第三章 有鬼
慕容晚晴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只感覺一股熱血倏然衝到腦海,然後又落了下去,霎時就感覺手腳冰冷,腦海中一片空白。風遺塵整理校對。
慕容晚晴饒是膽氣極壯,甚至敢和妖怪一樣的李八百對決,但難抗這房中詭異之氣,嘶聲道:「你……你做什麼?」
牆外的慕容晚晴輕輕鬆了口氣,一抹淺笑現在唇邊——彎彎的,如同天上的月兒。
秋波漫來,若無意若有情,其中了含意濃過花香。
慕容晚晴繃緊的心弦反倒放鬆了下來,暗自舒了口氣。她明白過來,原來張季齡適才是來祭拜親人,怪不得有那種表情。
風停月凝,她的心緒卻如風雨飄搖般繁沓。
她說的聲音雖低,牆外的慕容晚晴卻聽見了,心中一顫。她也是女人,知道一個女人若不是因為那男人在她心目中有了一定的分量,絕不會去徵詢那男人的意見。
若是以往,慕容晚晴一定奇怪。可她昨夜知道事情原委,明白張季齡為何如此,更知道這次只怕上山容易,下山難。
禹步——《金篆玉函》中的禹步!
慕容晚晴皺了下眉頭,疑惑頓起。
孫思邈背對張麗華,臉上突然帶分極為複雜之意——似憂愁、似憐憫,也像有分思索的味道。他那一刻想了太多的念頭,但只回了一個字。
孫思邈又笑了,淡淡道:「我救人的時候,從不去想什麼理由的。」
靈牌早立,說明張麗華已過世一段時日。可慕容晚晴明明就在方才的後花園還聽到了張麗華的聲音,而且張麗華還曾說過,明天要去城外求姻緣。
如斯靜夜,一個女子找個男人談話,恐怕不只是請教那麼簡單?
就見張季齡慢慢地彎腰下去,伸手撿起了那塊靈牌。慕容晚晴心中微有歉意,可還是被驚駭充斥,又道:「你……她……究竟是人是鬼?」
張麗華才請孫思邈出城,張季齡竟像提前就知道,這也只有一種可能——出城一事早就安排好了。
只一步,鬼神難奈,那勢在必得的一擊落在了空處。
日照紫金山峰,朝著他們的一側有二十多幢房舍沿山脈而建,遠望規模並不算大,但星星點點,如虎盤奇山。
慕容晚晴上前幾步,終於看清楚一塊靈牌上的字跡,上面字跡簡單,只寫著「亡妻雨淚之位」。
慕容晚晴幾乎要叫了起來,心道怎麼沒有關係?張麗華是人是鬼都分辨不清,我又如何能和個鬼怪一塊做事?
從牆頭望去,她才發現這是張家的後花園。遠遠望見張麗華已然不見,孫思邈卻進了一間房,關上了房門。
可就是那種沉寂的靜,在如此夜晚,才顯得特別的驚心動魄。
跟在孫思邈的身旁,慕容晚晴見他還有閑情觀賞風情,見張麗華和那老僕在前緩緩地登山,其意甚誠的樣子,卻忍不住有點心寒。
很多事情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心驚。
雖說斛律明月威震中原,可張季齡人在江南,富甲天下,怎麼會為斛律明月效力?
可他對孫思邈一事毫不知情,對慕容晚晴也是不冷不熱,讓慕容晚晴一時間搞不懂,張季齡在建康這場局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她就算在斛律明月面前百般不承認喜歡孫思邈,但她還是關心這個人的安危,有時候甚至超過自己。
你們豈不都是將軍派來的?
「六姓之家不過六人,李八百、茅山宗的桑洞真、葛道人、帛道人、鄭道人,加上個張裕,正好足夠,那黑衣人是誰?」
她縱身上了高牆,舉目望去,只見到蒼茫天地,有斜陽照耀著街巷間的黃葉綠草、矮樹高牆,而孫思邈早就消失不見。
昨晚她沒有去找張麗華,也沒有再找孫思邈,留在張家的時候一夜難眠。
慕容晚晴一怔,琴劍嗡鳴,不知那人去了哪裡。
慕容晚晴那一刻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覺,居然感覺身後那靈牌好像有幽靈附位。
她其實也很想前往張府問個究竟,她實在沒有想到過,堂堂江南首富張季齡居然和斛律明月有了關係。
孫思邈身形突地閃動,竟橫空跨出一步。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她徘徊不定,忍不住繞著那院牆走了下去。
「帛道人怎麼會被……齊國收買?他混進來的目的是什麼?」
「妾身無法拒絕太子,只好推命于天,說明天清早,會去城外紫金山上的三清觀求下姻緣,看是否和太子有緣。」
慕容晚晴立在那裡,終於鬆開握住劍柄的手,只感覺指尖都是冷的。
終於按捺不住,慕容晚晴悄然拉下孫思邈的衣角,低聲道:「你還記得李八百在通天殿時說過的一句話嗎?」
那裡當然就是三清觀的所在。
張裕並不想和他相見,會不會不是要跟蹤他,而是另有目的?張裕是路過那裡,湊巧就聽聽他和慕容晚晴的對話?
夜幕褪色,朝陽迎新。
想起當初徐陵和張季齡相見時,那幾個宮中侍衛在竊竊私語。當初慕容晚晴不明白為九-九-藏-書什麼,現在事情顯然,那幾個宮中侍衛當然也沒有見過張季齡,也想不到張季齡會是這般模樣。
張季齡淡漠道:「他只讓你跟著孫思邈,觀察他和那些齊國叛逆商量什麼就好。明日他會出城,你最好也跟著,但要小心行事。」
望著眼前那朦朧如月的女子,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了在嶺南如意峰的冼夫人……
人是清簡凝練,眼中志存高遠。
慕容晚晴驚懼稍減,但寒意更生,只感覺這個張季齡古怪詭異之處,勝過鬼怪。
張季齡竟能擺得出五行衛的暗記,在徐陵前來時刻意為她掩蓋身份,就說明他對慕容晚晴的底細有所知曉。
長街繁,那人遠。
他轉身離去,竟不做過多的解釋。
他們執意讓孫思邈出城做什麼?
這是個靈堂!
若真的如此,他的目的是什麼?
慕容晚晴立即舉步,憑記憶向張季齡家走去。
張季齡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你恐怕還沒出世。」他冷漠的神色中除了不屑,還夾雜些厭惡。
帛錦帛道人已投靠齊國,和道中人勢如水火。那葛道人見風使舵,利欲熏心,絕不是向道之人。而那個鄭道人深藏不露,一直讓人難以看清想法。李八百和他道不同,不相為謀。除了茅山宗的王遠知外,能左右六姓之家決定的,只有這個神出鬼沒的張裕。
慕容晚晴心頭一跳,才發現看似萬事不關心的孫思邈,看的比誰都要深邃透徹。
「引你的那個姓符的無賴,武功極為高明。我本來以為他會是六姓弟子,為什麼沒有在通天殿出現?」
孫思邈走在登山的路上,遠望紫金山三峰相連有如巨龍盤旋天際,虎視建康,氣勢磅礴無儔,心中暗嘆,怪不得古有「鐘山龍蟠,石城虎踞」之稱,其山勢險峻壯闊可見一斑。
慕容晚晴本要找他,可見到他這般模樣,不知為何,心中有分寒意,雙腿僵硬,竟不想現身。
可她很快發現,通天殿很多事情不正常,唯獨張麗華出現在那裡,最正常不過。
慕容晚晴茫然四顧,見天暮星繁,近在咫尺的樣子,可孫思邈卻始終不見。
慕容晚晴見孫思邈答非所問,急得跺腳:「我問你的話,你沒有聽見嗎?」
這靈堂滿是凄涼悱惻之意,她實在不想褻瀆這種氣氛。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門口突然有風吹進,兩根白燭倏然滅了。
她突然發現,這個張季齡的身上有著太多令人費解的秘密。
她說的是廢話,很多人在一些事難以啟口的時候,通常先用廢話開頭。
可她心中也有點奇怪,不知這靈牌為何不寫姓氏呢?
張麗華也幽幽輕嘆,似已知道了孫思邈的答案,扭頭看向了身邊靜開的桂樹。
靈牌上寫著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一念及此,立即想到還在張家的陳叔寶,孫思邈心頭微震,皺了下眉頭,就要轉身前往張家之際,突然頓住。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不明白一塊沒字的靈牌意味著什麼。她凝眸望去,突然發現那塊靈牌不是沒字,只不過是背面朝外,有字的一面向著牆壁。
慕容晚晴省了許多解釋,但添了更多的心事。
孫思邈說到這裏時,眼中藏著什麼一樣:「但天師六姓都不是簡單人物,多少知道點通天殿的機關,不會順水而走進入羅網,順水而走的只可能是你……」
他已到了一條長街上。
「我當時就有些擔心,怕你撞見他們的埋伏,畢竟慕容家和齊國也是勢不兩立的。」孫思邈笑笑,扭頭去望白雲悠悠,似漫不經心道,「不知你到了水面的時候,有沒有見到斛律明月呢?」
可一個富豪,孤單地住在這僻靜的地方祭拜親人,無論如何,說起來都是很古怪的事情。
倆人雙掌相交,孫思邈衝天而起,那樹精墜了下來……
瞥見張季齡眼中深邃的憂傷,慕容晚晴腦海中陡然掠過絲光亮,啞聲道:「你女兒是不是早死了?」
張季齡面無表情,緩緩地一步步走了過來。
慕容晚晴頓時好奇心起,忍不住想看看靈牌上是張季齡的什麼人。
明月升起,掛在樹梢枝頭。慕容晚晴終於止住了腳步,心中反覆,我為何這般糾結?那些謊言本來就是天衣無縫的,我照說就是,反正有張季齡幫我圓謊。
慕容晚晴想到這裏,陣陣心驚,只等張季齡的答案。
張麗華站在桂花旁,仍帶著面紗,比月色看起來都要朦朧。
孫思邈道:「我只知道,天命也是要人來選。既然你已做了決定,在下告辭。」
近了那亮燈的廂房處,慕容晚晴轉目四望,就見張家房間雖多,可處處黑暗沒有人聲。這偌大的張家,好像除了張季齡父女和那蒼老的管家,竟再沒有別人居住。
孫思邈人未動,一顆心怦地跳了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向前邁了一步。
他微駝著背,臉色木然,讓人看不出半分表情,當然也讓人看不到內心的半read.99csw.com分情感。
只是張裕遁術高絕,尋常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孫思邈憑直覺追蹤很是吃力,喚了幾聲,不聞張裕答覆,知他不想見到自己,輕嘆一聲,終於放緩了腳步。
靈牌竟是沒字的!
當初,她向張季齡詢問有關孫思邈的事情,張季齡甚至還不知道孫思邈另有身份,記憶不過是留在十三年前。可不過幾個時辰后,張季齡竟連孫思邈和太平道有聯繫的事情都知道了。
那樹精出現得突然,正逢孫思邈將落未落,再無變化的時候出手,時機把握之准,竟還是個武學高手。
張麗華還是沒有抬頭,卻嘆了口氣:「妾身落入那妖人的手上時,本以為再沒有活路,也從未想到過在那種時候,還會有個人不顧自身安危,想著來救我。」
這件事情,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時夜幕垂下,街燈燃起,星星點點地延展著繁星的流念……
黃昏斜陽下,那梧桐樹中突現個綠色的人形,就如大樹成精化人一樣奇詭。
那人卻退後一步,轉瞬融入了如流的人潮之中,再也不見。
是孫思邈的聲音。
孫思邈微微一笑:「懂得規則的人,行事就會方便。我曾說過,五行衛中木土兩衛精通土木一術,水衛當然深知水性。當初在通天殿中,只有金火二位混進來,那其餘的三人想必琢磨透了清領宮的大多機關,因此引水來灌,破壞李八百的大志。」
過這花園不遠,有幾排廂房林立。有間廂房還在亮著燈火。
天地那一刻似乎靜了下來,孫思邈舉目望去,不理紅塵凌亂、人馬嘶喧,然後他就見到了那個人,那雙眼。
那樹精像從樹榦遁入、樹根冒出,變化之詭異,簡直匪夷所思。
張季齡為何如此?
二人沉默許久,張麗華才低聲道:「今天陳國太子來了,先生也見過了。」
「妾身明日去三清觀問姻緣,不知為何,總有些害怕,希望先生陪我一路,不知可好?」張麗華懇切地說道。
正值黃昏落日,長街繁華如煙,他當然不想再驚世駭俗地施展輕功追蹤張裕。立在長街上,孫思邈沉思片刻,突然想到個念頭。
手一松,靈牌向地上落了下去……可慕容晚晴還是心驚得無法動彈。
「這和你行事有關?」張季齡淡淡道。
張季齡的女兒早死了,絕不會像張角一樣死而復生!
他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很專註地看著他,不是那匆忙擦肩的一瞥。那是一種極為奇怪的感覺,也是他歷經十三年苦練才練出的感覺。
本以為那人是張麗華死後復生,就如張角一樣,可等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時,慕容晚晴不禁驚詫道:「是你?」
煙霧繚繞,燭火都有分冰冷孤寂的味道。
慕容晚晴一喜,幾乎就要開口回答,卻聽另外有一個低細婉轉的聲音傳來:「妾身有事想要請教先生。」
「好。」
這十三年來,改變的實在太多太多,只是改的終究會改,不變的也始終不變!
她是計劃中一環,張麗華也是。
那樹精一怔,不再襲擊慕容晚晴,腳一頓,竟然撞在了一旁的高牆上,倏然不見。
可張裕到建康做什麼?他為何要跟蹤孫思邈,所為何來?孫思邈並無敵意,為什麼他對孫思邈避而不見?
慕容晚晴輕咬著紅唇,微蹙眉頭,傾聽著牆內的聲音。
落日最後的餘暉鋪在紅塵反覆的喧囂間,黃澄澄的剎那亘古不變。
孫思邈放緩腳步,忍不住笑道:「他當初說了那麼多,我怎知你指的是哪句?」
房間內有煙霧繚繞,空空蕩蕩,只在盡頭靠牆處擺放著一張香案。香案左右,燃著小孩手臂粗細的白色蠟燭,香案上有兩塊靈牌。
一想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慕容晚晴不寒而慄。
慕容晚晴立在牆上,扶著探出牆頭那不甘寂寞的樹榦,苦澀地笑笑。
孫思邈和張裕只交換一招,已心中凜然,知道這龍虎宗的道主果然非同凡響,若論身手功夫,並不在李八百之下。
孫思邈反問道:「那由什麼來決定呢?」
「你真的想知道一切,為何不親自去問問她?你們豈不都是將軍派來的?」
就聽孫思邈長聲道:「張道主既然來了,為何緣慳一面?」說話間,他身形蹁躚,越過高牆追了過去。
她也是才見到張季齡,當然更不認識張季齡的亡妻,但見到那靈位孤獨,感受到陰陽離別的凄涼,心中戚戚然對張季齡有股同情之意。
靈牌前,有檀香輕燃,散發著幽冷的香氣。
這其中當然也有問題,可慕容晚晴卻偏偏無法發問。她就算早看張麗華不順眼,但決不能透漏張麗華的身份。
院中有桂花的香氣傳來,秋意已濃。
堂堂江南首富,居然和斛律明月有了關係;堂堂江南首富,居然這般寒酸,不但吃飯節儉,甚至住的地方也是如斯簡陋,連僕人都沒有一個。
他答應過的事情就會做到。
慕容晚晴立在牆外
read.99csw.com,卻是在想,當初他為了我擋了義父一箭,原來也是不想理由的?尋思間,慕容晚晴已到了張府那條巷子。想要舉步,卻又止住,她心中只是想,我在這其中又扮演著什麼角色?孫思邈迴轉張府,還可說是有張麗華的邀請,我呢?進去又該說些什麼?
孫思邈人在空中,手臂暴伸,扣向那樹精的肩頭。他出手極快,不料那樹精亦快,身形陡墜,反掌一拍。
她默然許久,波瀾終轉輕淡:「若蒼天決定,妾身和陳太子有緣,妾身也無從抗拒。孫先生,你說是不是?」
慕容晚晴完全清醒,終於意識到聲音是從牆內傳來的。那低細婉轉的聲音入耳,她一聽就知,那是張麗華。
思緒瞬間就到了十三年前。孫思邈望著那不變夜幕,那如星的街燈,臉上又帶分滄桑之意。他想到,十三年了,原來已過了十三年!
他究竟還知道些什麼?
慕容晚晴這才感覺一顆心怦怦大跳不停。她想到這些日子來的瞬間朝暮、生死幾度,那時念頭急轉,張道主,哪個張道主?可是龍虎宗的張裕嗎?他也到了建康?孫思邈不會有事吧?
有鬼?
那靈牌怎麼會那麼擺放?
「斛律明月如果早知道通天殿的所在,卻一直沒有動手,很顯然是深謀遠慮,想等待機會,將道中之人一網打盡。你說是不是?」孫思邈轉眸望來,嘴角帶分淡淡的笑。
他不明白張裕的想法,但極想和張裕一敘,此刻見到張裕突然出現,當然不肯放過。
李八百要作亂,聯合天師六姓建四道八門,劫持張麗華就是為了威脅張季齡,進而控制張季齡的財富。
有燈燃起,驅趕著屋中的黑暗。孫思邈的影子映在窗前,多少有些孤單。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悄然地推開了那燃燈的房間,竭力不讓房門發出半點聲響。
只一眼!
慕容晚晴心中有分異樣,實在不解為何堂堂江南首富,舉止怎麼這般古怪?
門口那人,正是張季齡。
她心思細膩,片刻就將其中曲折的心意想個明白。她手捏衣襟,緊張地等待著孫思邈的答案。
張季齡突然笑了——笑容中有著不盡的嘲諷。
慕容晚晴變了臉色。
不料想,眼前大樹突然鼓脹,樹精衝出,撲向慕容晚晴,殺氣凜然。
當初對斛律明月的回答蹦出了思緒,慕容晚晴獃獃地想,可是我不想騙他,難道僅僅是因為他是好人?
她立即回身,掏出火石,噠噠地擊打兩下,重新點燃了那白燭,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靈牌上,突然伸手拿起那背對她的靈牌看了眼。
慕容晚晴聽孫思邈的腳步聲也隨即遠去,又忍不住咬咬嘴唇,倏然上了牆頭。
她只是被房間的詭異所駭,但從張季齡的三言兩語中很快便推出了線索。
金燦燦的日光落在如龍飛騰的紫金山上時,泛著玄幻的光彩。
只是這片刻的工夫,張季齡又進了另外一間房,只見燈燃燈熄,顯然那是張季齡休息所在。
「你也想學孫權來挖挖如意?」孫思邈揚了下眉頭。
孫思邈笑容浮起,回道:「太子是個痴情人。」
她霍然抬頭,盯著孫思邈道:「先生為何要救我?」
慕容晚晴想到這裏,卻轉過身來,準備向外走去。
如果這樣,就只剩下一個解釋,那靈牌是故意那麼放著,就是不想讓人看到靈牌上的字。
那孤單的身影讓慕容晚晴突然有種訴說的衝動,她正要躍下牆來,燈突然熄了。
張季齡將靈牌擺放在了香案之上——還是有字的一面向著牆壁。他扭頭望來,神色冷然道:「我實在不懂,斛律明月怎麼會派你來到這裏。」
清風徐來,星繁如願。見到那繁星閃閃,她又忍不住去想。
清晨時分,登山之人寥寥無幾。
死的是張季齡的女兒張麗華?
天下間喧囂不斷。
見張季齡冷漠如冰,慕容晚晴咬牙道:「那今天來的張麗華不是你的女兒?」她緊盯著張季齡,見其臉色微變,想到了什麼,立即又道:「她是將軍派來的,是不是?」
就在這時,聽到如天籟般的聲音傳來:「你找我?」
慕容晚晴輕叱出劍,同時腳下急退,卻沒把握避開樹精的一擊。突然,一股大力從手臂處傳來,她整個人加速退卻。
如果是李八百和張裕聯手,又施暗算,孫思邈不見得能夠全身而退。
「五行衛能如此順利地引水,顯然經過了許久的鑽研,這件事斛律明月不可能不知道。」孫思邈又道。
她說出這個答案的時候,往事一幕幕重現,越想越是心驚。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難道她喜歡上孫思邈?這麼說,就是想要孫思邈給她個拒絕陳叔寶的理由!這理由只有一個,當然就是希望孫思邈向她提親?女人不總是因為一個男人來拒絕另外一個男人?哪怕只是一個幻想!
孫思邈的腳步飛馳,心緒亦轉。方才慕容晚晴不明所以,他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人就在九九藏書身側,縱身上樹之時,已知那樹精就是張裕。
慕容晚晴退飛之中,已見孫思邈來到身邊。原來,方才助她一臂之力的正是孫思邈。駭然那樹精的變化,慕容晚晴失聲道:「怎麼回事?」
突然有咯吱聲傳來,慕容晚晴立即隱身暗處舉目望去。就見那亮燈的房門打開,張季齡從房中走了出來。
就像她不是慕容晚晴一樣,張麗華也非真正的張麗華。她們均有著不同的身份,但實施著同一個計劃——一個難以想象的驚天計劃。
看著長街燈火闌珊、溫溫暖暖,慕容晚晴怔了半晌,做出了判斷:「他只怕是要回張府的。」
幽冷的月光,鐵青的面龐。
樹梢上那彎彎的月兒,帶著幾分朦朧,沒有了破釜塘上木屋前那般的亮色。
一念及此,慕容晚晴忍不住地心悸,幾乎就要衝出去找那個張麗華問個究竟,可雙腿卻如灌鉛般沉重,只感覺所有的思緒化作一股驚懼壓在心頭,讓她瑟瑟發抖,難以動彈……
孫思邈倒是很想和張裕見見。
慕容晚晴震驚之下,退後一步,差點撞翻了那香案,手按腰間劍柄,只感覺手心全是冷汗,嗄聲道:「你是?」
事後,她也想過,如果當初一走了之,或許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可事情既然發生了,就再也不會改變。
慕容晚晴終於拔劍沖了過去,就想給那樹精一劍,不想,卻見那樹精還在樹榦半途,倏然遁入樹中。
「斛律明月既然要將所有人一網打盡,引水灌殿,就可能在破釜塘上布下了埋伏。」
早在響水集,甚至早在鄴城時,計劃就已經啟動。
月高懸卻遠,花香濃情淡。
慕容晚晴倒從來沒有想到這點,可聽孫思邈這麼說,倒覺得自然而然。
慕容晚晴強笑:「聽你這麼一說,倒真的像是這樣。」
孫思邈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嘆了口氣。
計劃的終極目的是什麼,她慕容晚晴並不知情,那張麗華呢,是否知道?
張裕身為龍虎宗的道主,不但本領超凡脫俗,隱身遁形之法更是高明。在那片刻的工夫,連用色障、抱木和破土三術,可他能躲開孫思邈的一掌,用的卻是極為高明的功夫。
慕容晚晴連珠炮一樣地問了下去,她本意是想把話題向張麗華身上轉轉的,她不能破壞義父斛律明月的計劃,但如果一切都是孫思邈自己看穿的,那在她看來就沒有問題了。
目光轉動,隱約見張家庭院極大,卻是一片幽暗。
張麗華輕舒一口氣,終於有了分微笑:「那煩勞先生暫留在這一晚。明日再見。夜深了,先生請回吧。」說完,她緩步離去。
專註望他的人在長街的那一頭。
因為她是斛律明月的義女,一切都要按照規則行事。
紫金山,漢代時叫做鐘山。漢末有秣陵尉蔣子文逐盜,死於此地,三國吳王孫權為其立廟為念,改山名為蔣山。只是晉室東渡后,見此山頁岩凝紫,陽光下山峰泛著紫金的色彩,於是改稱紫金山。
孫思邈望著那遠方的建築,終於道:「建築有規。這三清觀的建築依山而立,創建之人並不簡單。」
「不是啦。」慕容晚晴迅速整理了亂如麻的思緒,迂迴地奔向主題道,「你不覺得破釜塘發生的事情有太多古怪嗎?」
孫思邈站在那裡,神色間也有些朦朧。他的確如慕容晚晴所料,沒有追到張裕,卻見到個不該在此出現的人,之後還是回到了張府。
所有的念頭盤旋在腦海,這次一口氣問出來后,慕容晚晴才驀地發現,當初在通天殿雖揭開了太多的秘密,但留下了更多的謎團。
她早猜到這個答案,但從張季齡口中說出,還是極為詫異。可她聽得出來,張季齡對斛律明月並沒有什麼尊敬之意。
孫思邈凝望著紗巾后的容顏,緩緩道:「請講。」
眼見幾人一步步地登高,近了山上的道觀,她一顆心卻逐漸地下沉,始終猜不到這次上山究竟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那又如何?」慕容晚晴心頭一跳。
她已找了許久,安慰自己道:「他那般本事,不會有事的。」可她轉瞬又想,張裕本事也不差,會不會引孫思邈入彀,和李八百一塊兒對付他?
慕容晚晴隱身暗處許久,直等張季齡房間沒有聲息后,這才緩步走出來。猶豫片刻,她向那燃燈的房間走過去。
「嗵」的一聲響,靈牌落在了地上,孤零零的有如女子的呻|吟之聲。「呼」的一聲響,房門被風吹動,撞在了牆上。
張麗華微震,秋波中隱約泛起分波瀾,許久才道:「原來是妾身多想了。」她這一句看似完結,可其中的意味卻讓人浮想翩翩。
聽張季齡哼了一聲,算是答應。慕容晚晴急問:「斛律將軍可有新的任務讓我去做?」
清晨起來,她早早地去見孫思邈,本以為他有很多話要問,不想他只是淡淡地問候一句,就沒了下文。
她目光已望到第二塊靈牌之上。
能和張季齡聯繫的多九*九*藏*書半就是今天迴轉的張麗華。
見孫思邈若有困惑,張麗華解釋道:「太子前來提親,家父也難以做主。妾身若沒有個合適的借口,也是不好拒絕太子。」
張麗華垂頭望向足尖,緩緩道:「先生對這件事,如何來看?」
法術為表,功夫為基。到了孫思邈、李八百、張裕這種境界,都知道彼此間要一較長短,還是要憑真實本領。
片刻工夫,孫思邈已連過幾家庭院屋脊,竄過數條幽巷。
慕容晚晴見狀,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中……
愛女張麗華之位?
又過了片刻,她終於說到正題:「他對家父說了,想娶我為妃。」
慕容晚晴只感覺有些疲憊,終於止住腳步。她深吸幾口氣,理清了思緒,又想,就算李八百和張裕聯手,也不見得能奈何孫思邈,我何必著急?她竭力讓自己往好處去想,孫思邈若是沒事的話,他會去哪裡?
月色青冷,照得張季齡臉上也有些發青,更顯得他眉間那懸針紋深邃如刻,甚至有分陰森的味道。
張麗華卻已早早地請孫思邈陪其出城上山求籤來問姻緣,孫思邈並不推搪,當下跟隨。張季齡卻有些不冷不熱,只是命老僕帶著香燭跟著張麗華上山許願,未免有些情理不通。
慕容晚晴心中吁了口氣,雙掌合十,輕輕拜了下。
這靈堂十分乾淨,只怕有人天天前來打掃,若是擺錯了,張季齡和那老僕沒有道理不發現的。
慕容晚晴這才雙腳著地。待衝到牆前,她見到牆身堅厚,牢不可摧,一個正常人決不能穿過,詫異那樹精是如何過去的。
「那黑衣人為何知道那些隱秘?他到通天殿如果不想做四道道主,又為了什麼?」
尋思間,慕容晚晴放棄了去找孫思邈的念頭,輕輕下了牆頭,繞路向那亮燈的廂房尋去。她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要找張季齡先談談。
一念及此,她心中又是急切起來。可建康說大不大,但也絕對不小,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孫思邈,不異於大海撈針一樣。
張季齡沒解釋,但這句話證明了她推測無誤,所有的一切歸結為一個結論。
斛律明月布下的大網原來遠沒有收攏,不過是剛剛張開。
道術千變萬化,看似讓人目不暇給,但多為障眼惑聽、迷亂人感觀之法。
在清領宮通天殿時,他雖和六姓之家見過,但因李八百和後來的變故,並沒有深談。可他在那時候就知道,六姓之家中分歧極為嚴重,一個應對不好,只怕天下轉瞬就亂。
「我不想說,只是因為我不想再騙他。」
倆人立在長街的兩側,彼此相望,距離遙遠,但又如近在眼前。
「我們在石室的時候,張角畫像怎麼會復活呢?他為何要襲擊我……們?為何時辰到了,張角反倒沒有出現?」
慕容晚晴已然斷定,響水集來的那女子並不是張季齡的女兒。
慕容晚晴沒有留意,可終於收斂心神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斛律將軍讓我在永樂樓聯繫的人真的是你?」
有幽風傳來。慕容晚晴霍然轉身,就發現一人立在門前。
慕容晚晴心中微凜:「你如何知道孫思邈會出城?」她瞥向桌案上的靈位,忍不住又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通天殿怎麼會有大水,這一切的一切,你難道都沒有想過?」
愛女張麗華之位!
「我一直在騙他,在見他第一面的時候就在騙他。在那流星過時,我第一次沒有騙他,因為那時我真的想要他好好養傷。在那木屋前,我有沒有騙他?我在響水集得到命令,知道義父多半會在清領宮內布下陷阱,李八百也不會放過他,因此不想他去冒險,可我對他說出要走出的心愿時,究竟是想救他,還是在欺騙他?亦或是我本來就那麼想?」
這裏只能有一種解釋,在這幾個時辰內,斛律明月又派人和張季齡進行了聯繫。
孫思邈笑笑:「我如何來看並不重要,關鍵是張小姐你自己怎麼看?」
「天!」張麗華回了一字。
「妾身不喜歡陳國的太子。」張麗華幽幽又道,「可有時候,很多事情並不能憑藉自身的喜好來決定。」
「什麼?」慕容晚晴錯愕不已,轉瞬道,「你也認識……斛律將軍?」
這裡有張麗華的靈位,聯想到徐陵提親時,張季齡見鬼的表情,支吾的話語,見到張麗華迴轉后,沒有半分父女相逢的喜悅,只有異樣的表情……
孫思邈止步,還是怔怔地望著長街那頭,心中只轉著一個念頭,他原來也來到了建康,他所為何來?孫思邈是認識那人的,可從未想到會在這裏又見。
「等等!」張麗華突道,「孫先生,我可以再求你一件事嗎?」
她實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可她從未想到過,那一眼竟會如此地心驚動魄。
孫思邈望著前方,見山腰處有高大宮闕橫頂,巍峨壯觀,隨意道:「有什麼古怪?」
慕容晚晴咬咬紅唇:「他說孫權當年曾在紫金山挖出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