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故人

第四章 故人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沉默片刻,嘴角突然泛起一分笑道:「我記得在哪裡見過你了。」他霍然睜開雙眸,其中神光閃爍。
大殿前方青磚鋪地,空地正中擺放一個銅鑄大鼎,裏面香塵厚重,上面插了三根檀香,煙霧繚繞。
「貧道無塵。」那道長說話間,引眾人入了三清主殿。殿中有四名青衣道童立著,均是垂眉合掌,口中誦經不停,給道觀平添幾分脫俗之意。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哂然冷笑道:「看來本大王倒是看走了眼。不過盜不走空,既然出了手,總要有些收穫……」
慕容晚晴見了,一時間真以為看錯了人。她仔細看了那道人許久,才冷笑道:「冉刻求,你不要說變成微塵,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認識你!你腦袋被驢踢了,連我都認不出來嗎?」
她說的不過幾個字的工夫,人已衝到正殿東偏門處,向那個道人追去。
道有封藏,得之者三?
孫思邈無暇去看那神像是哪個,眼見慕容晚晴身形過堂不停,直追了出去,他擔憂中又帶分奇怪,才待追下去,突然頓住了腳步。
「今日茅山宗擴張千里,聲勢浩大,旁人都以為是陸修靜的開拓、陶弘景的擴張、王遠知的宏圖所致,卻多忘記魏華存這個人,更不知道茅山宗第一宗師本是魏華存。」裴矩神色感喟,聲音低沉:「若沒有魏華存苦心經營多年,傳業琅琊楊羲,楊羲再傳丹陽許謐父子,開枝散葉,茅山宗如何能有今日的成就?」
張麗華嗯了一聲,目光向孫思邈這面瞥來。
魏舒年少就為孤兒,寄人籬下,生平無甚建樹。四十余歲時,被郡中太守訪察孝廉的時候選中,這才推舉到朝中。廟堂中對策合格,這才為官,官至司徒。
堂中靜寂,只有檀香寂寞地燃著,如同世間那些孤獨的執著。
若是旁人,肯定要敲門叫人。慕容晚晴卻不管那麼多,一腳就踢開了房門,就見那房間還有個後門,已然大開,在風中搖曳。
慕容晚晴心道,陳叔寶本是太子,做天子的命,你讓他做官,不是打他的嘴巴嗎?
孫思邈替她做了回答,免了她的難辦。不知為何,她沒有輕鬆,反倒感覺有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這次斛律明月顯然沒有用盡全力。」孫思邈輕輕嘆口氣,「或許在他眼中,通天殿中的魚還不夠大。」
慕容晚晴一招得手,非但沒什麼得意之意,反倒有些訝異,一字字道:「冉刻求,你搞什麼鬼?」
墜入情網的男人,無論貧賤富貴,無論八十的還是十八的,表現其實沒什麼兩樣。
不想,琴聲婉轉、劍意曲折。慕容晚晴手腕抖動,琴劍追刺而至,眨眼就刺到那人的喉間。
她並不前追,突然身影后躍,竟再次回到房中,手中軟劍一抖,已向樑上刺去。
慕容晚晴神色有些不自然,不由道:「可你莫要忘了,陳太子對張小姐有意。再說,你那個徒弟冉刻求,好像對張小姐也有情愫的。」
孫思邈又笑了,心中卻想,很多事情並非你以為懂了就懂了,真正體悟改過,不知要多難的過程。他並不明言,喃喃道:「大道實簡,唯行至艱。行有歧路,回頭太難。」
孫思邈輕嘆一口氣道:「不知道冉刻求如今在哪裡。我方才想的是,如果真有天尊保佑,希望他能一切安好。」
裴矩霍然轉身,目光如炬,一字字又道:「不錯,南嶽夫人本叫魏華存!這事情太少人知曉,但更多人不知道的是,她亦是天師弟子,六姓中人!」
「不錯,世多歧路,人多迷途!」
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他只是不說;很多時候,他不是輕信,只不過不想去懷疑。
「魏夫人真正的願望是什麼?」孫思邈又問。
前方地勢開闊平坦,眾人登高終頂,心胸難免一暢,先入眼帘的是個齋醮祈禳的圓形壇台。
那道人眨眨眼睛,頗有些呆的樣子,仔細看了慕容晚晴許久,苦笑道:「女大王,貧道真的不認識你,更沒聽說過什麼冉刻求。」
孫思邈笑了:「我見到閣下,只是因為一封信——響水集的一封信。」
那道人單手施禮,目光刷子一樣的在陳叔寶、張麗華身上掃來掃去,試探道:「施主們是許願還是求福呢?」
那神像竟然是個女子——縴手虛拈,容顏如仙。
可孫思邈知道,他入殿時,這人絕不在殿中。這人竟如鬼魅化身,突然就出現在了殿堂之內,神像之前——不帶半分塵煙。
她卻沒有告訴孫思邈。
魏舒四十四九-九-藏-書歲才再有一女,就是魏華存。
藍衣人似隨口一問,再無聲息,但氣勢凝重,竟有鳥瞰眾生之感。
不等二人回答,陳叔寶急走幾步,已經到了張麗華身旁,笑道:「張小姐,你這麼早就來了。」
這是一種獨特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但極准。
張麗華淺笑道:「太子說笑了,妾身薄命,需要什麼保護?倒是太子千金之體,需要多加提防呢。」
那道人入房后居然從後門溜走,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至這麼慌張?
魏華存,女,晉人,父魏舒。
無塵道人一把接過,呵斥道:「微塵,怎麼手腳這麼慢。退下。」他轉瞬換了分笑容,對張麗華道:「這位小姐要求姻緣,只要先靜心誠意,然後從這簽筒中抽一支簽來,上面簽文就會註明小姐姻緣始末。小姐若是不解的話,貧道也可以解簽。」
慕容晚晴眉頭一蹙,迅疾向房間掃了眼,只見到桌上有面銅鏡,房內簡單,絕不可能藏人。
裴矩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魏華存本是六姓中人。只是天師魏姓傳到魏華存祖上時,沒有了天師門下雄風,泯然同眾人矣。其父魏舒更是胸無大志,只為數斗米而活,混跡朝廷,忘記天公將軍傳藝之恩情,這才會受到天譴,孤獨終老。若非魏華存重拾天師遺志,魏舒不見得能得養天年。」
可他終於開口,一開口就道:「孫先生可知道這神像是誰嗎?」他的聲音蒼漠淡遠,自有一番奪人的氣度。
「那依你之見,何為公平?」孫思邈反問。
那十數人行走得甚為快捷,一會兒的工夫已經追上他們。
男女之間,很多時候要看緣分。這個陳叔寶雖是太子,可也是個痴情種子,這刻顯然墜入了情網,無法自拔。
是不屑,還是超然,或是別的什麼原因?
那人見慕容晚晴追了出去,本來舒了口氣,哪想到慕容晚晴聲東擊西,這麼快就發現他的影蹤,慌忙跳了下來,躲開那一劍。
魏華存是個奇女子!
那道人垂著腦袋,讓慕容晚晴看不清正臉,想必就是無塵讓取姻緣簽筒的那個微塵道人。
她看得出孫思邈心不在焉的樣子,卻一直不知孫思邈心中在想什麼。
她當得起這個「奇」字,因為她自幼誦讀黃老之言、三傳、五經、諸子百家,若論文采學識,絕不遜於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
慕容晚晴見其中一人氣喘吁吁,額頭滿是汗水的樣子,忍不住皺眉道:「你說的事情,很多我不知道對不對,可有一件絕對沒錯。」
孫思邈目光移到神龕中供奉的女子神像身上,終於道:「這是南嶽夫人。」
而楊羲得其親傳后,才將上清教派擴充規模。到陸修靜時,上清派得以大成。而陶弘景繼陸修靜之業,歸隱茅山傳上清法門,逐漸聲名鵲起。後人因陶弘景隱居茅山之故,才將上清派改稱茅山宗。
裴矩來此,絕不是來和他說什麼神話,而是要談論這個秘密!這個裴矩,顯然也不是個普通人。
這如神一樣、被世人敬仰的南嶽夫人就叫做魏華存!
他突然回頭望了下,自語道:「不想這條路上除了我們,還有別人。」
裴矩?這對孫思邈來說,完全是陌生的名字。但不知為何,他見到那人真容的時候,心中總有分古怪,覺得自己以前肯定和這人遇過。
果不其然,裴矩立即轉入正題:「但很少人知道,南嶽夫人本姓魏!」
面前那人頭著葛巾,身著道袍,卻掩不住濃眉大眼,鐵青的鬍髭,赫然就是和他們失散多日的冉刻求。
好在那道人自說自圓,最後一句倒是切中要義。佳人在旁,陳叔寶本有不悅,聞言寬宏一笑道:「多謝道長吉言。敢問道長法號?」
他像個書生,可遠比無塵道長還像個道人——無塵脫俗的道人,除了那雙忽而咄咄逼人的雙眸。
所有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可慕容晚晴聽誦經不斷,總覺得心中忐忑難安。見孫思邈看著那三尊神像出神,她悄悄地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在想什麼?」
這句話極為古怪難明。孫思邈聽了卻更是訝然,望了裴矩許久,這才道:「你究竟是誰?」
魏華存本意獨身終老,專心求道,可父母不允。
「這……很高深嗎?」慕容晚晴感覺孫思邈說的簡直是廢話。這道理實在淺顯明了,她都明白,斛律明月有什麼不明白的?
「你放心,冉刻求混跡江湖的經驗比你還老道,他在你身邊時,像是個孩子,可他有保護自己read•99csw.com的能力。再說……李八百那般人要對付的是你,並不是他。」
「什麼法子?」慕容晚晴立即問,她也急切地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天師門下六姓中人!
更讓人吃驚的是,原來他竟是認識孫思邈的,對孫思邈的舉止早就看在眼間!
殿中神像雍容不改,俯望蒼生,慈悲一片。
魏舒是個孤單的人,連娶三妻,均是早死,唯一一子,也先他而去,很多道中之人都認為他不尊天公遺願,才至於此,這就是裴矩說他孤獨終老的原因。
魏華存!
「那是,那是。」陳叔寶回望身邊的跟隨,看起來想要把他們轟下山去以示誠意,只好作罷,「最近不算太平,有幾個人跟著保護小姐也好。」
「可孫先生有沒有想過,她的所得,並非她真正想要的?」
慕容晚晴知道欲速則不達,只盼孫思邈頓悟。她秋波轉動,見大殿東側門走來個道人,捧著個簽桶向張麗華、陳叔寶和那無塵道長走來。
在三清殿的時候,慕容晚晴只感覺這道人鬼祟,等這道人轉過身去的時候,才覺得眼熟。從黎陽到淮水的一路,她是看著冉刻求走過來的,如何會不熟?
他茫然中帶分驚嚇,活脫脫是個遇到劫匪的百姓模樣。
陳叔寶手一擺,一個手下快步上前,一錠銀子拋了出來。
就見那道人舉起雙手,恭恭敬敬地奉上了簽筒。
陳叔寶的那些跟隨見她只是離去,不是對太子不利,並不攔阻。
張麗華遠望著孫思邈道:「這句話應該是妾身問先生才對。」她顯然也在關注孫思邈和慕容晚晴的動靜,見這二人好像遇鬼一樣,難免發問。
那殿堂規模不大,正中神龕內只供奉了一尊神像,中央案壇上有檀香正燃。
她潛在的意思就是,你為人師表,總要做出點樣子來。
張麗華要到三清觀來問姻緣,陳叔寶肯定會來,這是必然的結果。
那氣喘吁吁的正是陳叔寶。他身邊那十數人都是尋常裝束,腳步輕健,不用問,顯然是宮中侍衛。
「孫先生當然知道南嶽夫人是哪個?」藍衣人背對孫思邈問道。他也在看著那神像。
她心情愉悅,口氣也委婉了很多。提起了李八百,她一顆心又緊張起來,才記得要找孫思邈的目的,問道:「通天殿大水來后,你沒死,那李八百當然也沒死?」
慕容晚晴不知道,可她頭一次感覺回答一個問題是這麼艱難。
慕容晚晴穿過那供奉女神的殿堂,轉瞬間又過了兩間偏殿。
常言說得好,多說多錯。這道人前一句還算靈驗,頗顯道行高深,中間那句立即就露了餡,讓陳叔寶皺了下眉頭。
慕容晚晴心情頓時舒暢,腦海中浮現出冉刻求那玩世不恭的模樣。
「哪件事?」這次倒是孫思邈好奇地問道。
「我在想一個人。」孫思邈緩緩道。
慕容晚晴向山下看去,發現山路上竟有十數人也在登山,心中詫異,不解除了他們外,還有誰早早地前來?
魏姓不是什麼怪姓,比較常見,裴矩為何單獨提及這點?
慕容晚晴見到無塵道人笑容詭異,暗自驚凜,不知他笑容何意,可見那鬼祟的捧簽筒道人就這麼離去,反倒有些失望。
劍發琴聲,劍光撩人。剎那她就到了那人的面前。
孫思邈懂得裴矩說的任何一個字。在裴矩述說時,他腦海中也流過了魏華存的奇麗往事。
大殿正中神龕里三座巨大的雕像,分別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太上老君。
她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孫思邈的這個問題。她本是可以直接否認的,但那一刻,她又有些心驚。她總感覺孫思邈看似隨口一問,卻大有玄機。
這三清觀的名稱,就是由供奉這三位道家至尊而來。
他倒認定慕容晚晴是個打家劫舍的強盜,一口一個女大王的叫著。
孫思邈望著那人,輕輕地舒了口氣,知道這人只怕是為他而來。這人這般神出鬼沒,來意只怕不善。
世人多以神敬之。可道中之人,怎不知道她本是天師弟子,茅山宗的開山立派之人?
慕容晚晴嗯了一聲,呼吸還是不能順暢。
說話時,劍一抖,那道士差點嚇得跪下。
樑上有人。
「為什麼?」慕容晚晴詫異道。
旁人若是聽了裴矩所言,多是瞠目不知所以。因為他說的和李八百當初在通天殿內說的彷彿均是道中秘事。就算道中之人,也需對往事極為熟稔才知道他言中之意。
風輕雲淡,日光照在紫金山上,天地間泛著幽幽如九*九*藏*書夢的色彩。
他並不知道,那鏡子將他的細微動作照得清楚。慕容晚晴見了,再無懷疑,立即反身一劍指在那道士的咽喉處,一字字道:「你還敢騙我?你不認識我,為何要拚命躲著我們?方才你在鏡中的舉動,明明是有隱情的樣子,還不承認?」
眾人腳下不停,終於到了山頂,就見到不遠處有房舍錯落,三清觀已在眼前。
世道難揣,但她求道之心不減。丈夫劉文死後,她終於可一心向道,得參天地之奧妙。傳言中,因其志誠心堅,更得神仙所授《黃庭經》傳世,普渡世人。又親傳《上清經》給琅琊楊羲,這才離世。
她腳步一動,就衝出了後門。人在房外時,手一抹,有琴聲輕鳴,她已扯出腰間的那把軟劍。
孫思邈沉默許久:「他這種人,當然不會那麼輕易就死的。」
那道人目瞪口呆,見慕容晚晴手腕一動,真的要刺過來,慌忙大叫:「我的姑奶奶,我是冉刻求!」
孫思邈心道,你說的離中還有八千里,可他只是笑笑,並不多言。
「既然知道張小姐會來,在下怎麼會不來呢?」陳叔寶笑得比山花都要燦爛,看了眼那提著籃子的老僕,略有詫異道,「這山路難行,張小姐就這麼上山?」
陳叔寶笑道:「如今就在建康城外,又有哪個不開眼的會來找我的麻煩?」
裴矩似怔了下,轉瞬微笑道:「先生高才,在下一直仰慕,可惜今日和先生才見一面了。」他笑起來,端是華貴威嚴,氣質沉凝,比起李八百來說,另有一番攝人的氣度。
張陵封道崑崙一事,就算六姓之家都很少有人知情。當初,李八百和那神秘的黑衣人揭破此事,已讓孫思邈意外。這個裴矩竟然也知道,實在讓孫思邈困惑不解。
她欲言又止,見孫思邈不語,忍不住道:「我說中了嗎?」
那道人本是驚駭的樣子,可見慕容晚晴離去,輕輕舒口氣,看起來想要招呼慕容晚晴,但頹然放手。
那藍衣人緩緩轉身,淡淡道:「裴矩到此,除有一事要說外,還真的想和孫先生談談南嶽夫人。」
那藍衣人亦在望著那女子的神像,彷彿根本沒有留意孫思邈的到來。
陳叔寶臉上微紅,想起在響水集發生的事情,神色難免訕訕。
陳叔寶在張麗華眼中雖算不上什麼,可畢竟是陳國太子。
他當然也沒有忘記這裴矩另有目的,更好奇裴矩開始要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孫思邈看清那人的面容,更加確信自己沒見過此人。
但他們有個極為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堅持!
他寧可信錯,也不想輕易地去給一個人以定論,就像桑洞真雖暗算重創了他,他也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那時女子極為早嫁,十多歲已為人婦的比比皆是,而魏華存一直到二十四歲時還是獨身。但她終究沒能抗拒世俗的規則,在父母以死相逼下,嫁給了南陽的劉文。
裴矩雙眉一揚,雙眸中竟也現出如李八百一樣的咄咄大志,孤高狂傲。
慕容晚晴忍不住又問:「他不明白什麼?」
「是他?」孫思邈也有分詫異。
但眼熟歸眼熟,她怎麼也想不到冉刻求不但沒死,還到了建康;不但到了建康,還當了個道士;不但當了道人,還見到他們就跑。
孫思邈素來平淡從容,聞言倏然變色,詫異道:「你……怎知崑崙一事?」
可魏舒能被世人記住,絕非他是個司徒,而是因為他有個女兒。
孫思邈立即道:「我們碰到個故人,要去看看,一會兒就回。」說話間,他已邁入三清殿旁的一個偏殿。
裴矩聲音緩緩,轉身又望向了那神像:「不過南嶽夫人本是一個常人,升天後,才被天帝封為紫虛元君,與西王母共同管理三山五嶽,獨居南嶽衡山神仙洞府,因此才又被稱作南嶽夫人。傳言中,她曾被仙人授《黃庭經》傳世,道法高深,無所不能。」
「因為,他雖然武功高絕、權勢滔天,但始終不明白一件事。」
見孫思邈、慕容晚晴望來,陳叔寶笑容滿面,抹把汗水道:「兩位倒是早。」
孫思邈印象中是絕沒有見過這人的。
「怎麼是他?」慕容晚晴隨即說了句,轉瞬道,「他怎麼這個模樣,他眼瞎了嗎?」
孫思邈也是身形一動,來到了東偏門處,就聽張麗華突然道:「孫先生……」孫思邈身形微頓,回頭道:「怎麼了?」
跟隨陳叔寶的宮中侍衛四散分佈,分別扼住殿門、偏殿等通道,小心翼翼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https://read•99csw.com。
原來,她欲擒故縱假意要走,實際上還是不死心,要看看那道人的反應。方才,她就是借鏡子看到了那道人藏在樑上,這刻不過是故技重施。
那人大驚,忙叫道:「女大王饒命!」
孫思邈卻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淡淡道:「不錯,少有人知道南嶽夫人姓魏,也更少有人知道她的閨名叫做魏華存!」
那道人腳步亦快,明知身後有人追隨,竟不停留,奔到一間房前推門而入,迅疾地關上了房門。
「我見過你嗎?」孫思邈突然又問。
裴矩又笑,笑容中帶著極為神秘之意:「在下不但知道天師之道藏於崑崙,還知道早在寇謙之和先生前,魏夫人已入崑崙,更清楚『道有封藏,得之者三』一事。」
他不急急去問,因為知道該來的始終會來。他只是抬頭看了眼堂中那神像。
「這妖人翻雲覆雨,肯定不甘寂寞的。」慕容晚晴眼珠轉轉,低聲建議道,「看他野心不小,若讓他成事,恐怕天下就要大亂。你現在應該去找他制止他,而不應該在這裏浪費光陰。」
孫思邈啞然失笑:「怎麼會這麼問?」
她早知道今日三清觀只怕有事,卻沒想到事情來得如此之快,身形微綳,提防著隨時要發生的變化。
陽光當頭,前方現出一排屋舍,想必是觀中道人自己的住所,或是給香客留宿所用的客房。
孫思邈笑得惆悵:「我怎麼知道?」見慕容晚晴失落的樣子,孫思邈緩緩道:「但我知道,斛律明月的計劃很難成行。」
裴矩臉色變了,眉頭已經皺起,卻故作平淡道:「哦,哪裡?長安還是鄴城?」
「世人眼中,南嶽夫人是個神,又名紫虛元君。」
他突說起這個神話故事來,多少顯得有些不著邊際。孫思邈並沒有半分不耐,只因他知道這神話中本也藏有個秘密——極少人知道、被塵霧所繚繞的秘密。
孫思邈揚揚眉,反問道:「她得的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沉默良久,孫思邈才笑笑:「在下當然知道,可在下不知道的是……閣下究竟是哪個?閣下來此,難道就想和我談論南嶽夫人?」
那道人身手不見得高明,但接銀子倒是乾淨利索。銀子一到手他就入了衣袖,更增出塵氣息,煞有其事地道:「看施主天庭飽滿,大富大貴之相,有天尊保佑,若求功名,定是朝中三品之內。」瞥了張麗華一眼,又接著道,「若求姻緣,定然花開富貴,幸福美滿。」
慕容晚晴一張臉卻蒼白起來。
慕容晚晴斜睨張麗華,見她正和那無塵道長說著話,想必是問姻緣一事如何來求。就聽那無塵道長高聲道:「微塵,拿姻緣簽筒來。」
「說的也是。」張麗華秋波一轉,從他身邊的護衛身上望過去,最終還是落在孫思邈的身上,「這裏不比響水集,再說先生也在,陳公子的確不用擔心的。」
那道人眼珠四下轉轉,錯愕道:「女大王是向我說話?貧道法號微塵,身無分文,女大王要劫財,只怕找錯人了。」
張麗華還是戴著紗巾,露出秋波晨露般的鳳眼。
慕容晚晴避開張麗華的目光,卻見到那無塵道人嘴角帶分詭異的笑意,正在看著陳叔寶。
那人正在望著神龕中的神像,宛若根本沒有留意到穿堂而過的幾人。
慕容晚晴不知為何,總覺得那捧著簽筒的道人舉止有些鬼祟,似在躲避著什麼,當下留意,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
孫思邈扭頭望去時,那道人卻在東側門旁消失了。
慕容晚晴心頭一跳,暗想,我就在你身邊,你自然不是想我。她聲音異樣道:「女人?」
琴聲繞樑,劍光清凝,頓在了那人的喉前。
那人認識他的,不然何以一開口就知道他姓孫?但他應該沒有見過這個藍衣人。他雖未見到那人的面容,但這藍衣人氣質如斯獨特,讓人一眼難忘,他若見過,絕不會記不起。
孫思邈又笑了,不去看慕容晚晴:「我問的有點蠢了,你當然沒有見到過斛律明月,不然他怎麼會放過你?」
孫思邈想到這裏,再望南嶽夫人時,敬佩中便帶分感喟,就聽裴矩又道:「世多歧路,魏夫人卻未迷途。她竭盡心力傳天師遺志,得道大成,在下一直是敬仰的,今日來到這紫金山,才會到此一拜。」他說罷長躬至地,其禮甚恭。
搜索腦海中的記憶,孫思邈緩緩道:「還不知閣下有何高見?」
在他想來,張麗華畢竟也很有身家,來觀中求問姻緣,肯定要前呼後擁才對。
「在下裴矩,已對先https://read•99csw•com生說過。不過,想這名字不入先生之耳,這麼快就忘了。」裴矩笑容更濃,但眼中如藏銳針。
無論那微塵要對誰下手,只要暫時與她和孫思邈無關,她就不急。
可出門之際,她手中銅鏡微動,早借鏡子看清了那道人的表情。
「太子怎會來此?」
他這麼一叫,原先那呆板之氣全然不見,活脫脫玩世不恭的樣子,赫然又變回冉刻求。
慕容晚晴看那三尊塑像高大肅嚴,不由倒起了幾分敬畏之意。她目光轉動,留意著殿中的動靜。
慕容晚晴一旁聽了,卻霍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慕容晚晴卻收了軟劍,一把拿起桌上的銅鏡道:「這鏡子總值點錢了。」她拿著鏡子就走,竟真像變成個強盜。
後人均說她已成仙,就是世人供奉在道觀中的南嶽夫人。
她這番話大義凜然,其中當然也有自己的算盤,只盼孫思邈能聽從她的建議。見孫思邈又望著神像,喃喃道:「要找他,豈是易事?他下一步的目標會是什麼呢?」
「他滅道二十年,什麼沒有見過?可他滅道二十年,太平大道始終如春風草長、死灰復燃,讓他頭痛不已。因此,他這次雖然沒有圍剿六姓,但想必在籌劃一個斬草除根、一勞永逸的法子。」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孫思邈沉默許久,這才緩緩點頭。他沒有否認,因為這本就是個不爭的事實。
堂中有人——一個身著藍衣的人。
「這世上,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該改的會改,不變的也始終不會變。」孫思邈緩緩道。
裴矩緩緩直起身軀,轉望孫思邈道:「世人只知魏夫人開創上清教派。到如今,均知茅山宗,而不知上清派,更不知魏夫人生平是何心愿。孫先生,你說這是否公平?」
想到這裏的時候,慕容晚晴心中微顫,得出個結論,張麗華顯然也是奉義父之命行事,這裏地勢險峻,難道說……義父的目標竟是陳叔寶?
孫思邈神色恭敬,也向神像施了一禮,起身道:「但閣下到此,自然不是向魏夫人禮拜這麼簡單了。」
張麗華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淡淡一笑:「求緣在誠,帶心前來就好,何必那麼煩瑣?」
裴矩微微一笑道:「先生何必明知故問?只有實現魏夫人真正的願望,才算公平。」
但無論上清派也好,茅山宗也罷,不過是源於多年前那個天下無雙的奇女子——魏華存。
過壇台後,就是頗為宏偉的主殿。
他轉身之際,露出真容——寬廣的額頭,通天的鼻樑,頜下一縷鬍鬚,給他平添了些許儒雅之意。
慕容晚晴一揚手上的銅鏡,字字凝寒道:「你再不承認自己是冉刻求,信不信我殺了你?」
慕容晚晴撇撇嘴道:「你這人本來如閑雲野鶴一樣,遊離難定,萬事難請,這刻卻為張麗華來此,想的恐怕是……」
三清觀中供奉個女子的神像是件讓人詫異的事情,可孫思邈沒有半分的詫異,這世上,很少有能讓他驚詫的事情。
往事流轉,歷歷眼前。
只是他和李八百畢竟有些不同,李八百看起來瘋得讓人心寒,他卻是執著得讓人畏懼。
「這太子實在痴心得很!」
而那奉上籤筒的道人,已經轉身向偏殿走去。
盯著那道人的背影,慕容晚晴才待收回目光,陡然心中一震,一扯孫思邈的衣袖,急聲道:「你看。」
她的經歷和孫思邈彷彿,但遠比孫思邈要坎坷得多。因為她是個女人,有著太多世俗的規矩要守。
慕容晚晴見了,嫣然一笑,可心中疑惑頓生,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
她驀地發現那背影居然很眼熟。
裴矩輕淡道:「孫先生說笑了。想魏夫人身為天師六姓之一,自幼習天師之道,所授世人的黃庭、上清兩經,也是從崑崙所得,可說和先生也有關係。她的願望,先生如何不知?」
「那什麼魚才算是大的?」慕容晚晴小心翼翼地問。她這時才發現,孫思邈雖和斛律明月只在鄴城見過兩面,但對斛律明月的了解竟然遠比很多人要深刻。
大殿前,站著一個道人,葛衣羽冠,手持拂塵,倒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見陳叔寶等人前來,那道人眼前一亮,疾步上前道:「幾位施主,貧道有禮了。」
孫思邈再次點頭,微笑道:「對於這點,在下也是贊同。」頓了片刻,又道:「可閣下說錯一點……世人或許忘記魏華存才是茅山祖師,卻沒忘記她這個人。她如今所得的成就,還遠超茅山始祖一事。」
殿中檀香繚繞,孫思邈心中也滿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