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傳言
姻緣簽為何會換?
那些侍衛顯然沒想到這點,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童沖向殿頂,束手無策。
原來那衝來的侍衛一刀就逼退那道童的偷襲,第二刀幾乎無間隙地砍出,差點就將那道童開膛破肚。
裴矩質疑道:「先生就算用過易容之法,只怕也是無人知曉。」
但裴矩顯然對孫思邈所言體會深刻,悚然動容道:「我雖不解如何做到這點,但信世上有此本事。」
這道理簡單,陳叔寶卻不知道,因此他見竹籤落地,有些興奮道:「竹籤上寫著什麼?」說話間,他向那無塵道人使了個眼色。
慕容晚晴心中詫異,實在想不出是什麼原因讓冉刻求變成了這樣。
「閣下當然聽過這句話,可和李八百一樣,都知道人死難以復生,天公將軍重降,並非十拿九穩的事情。」
微塵當然就是冉刻求,姻緣簽筒就是他拿上來的。
慕容晚晴意外中有些感動:「你……信我?」
孫思邈突然開口:「天道有規,但變化無方。世間萬物,始終各有不同。」
孫思邈立即扭頭望去。裴矩出掌。
孫思邈說出的答案也簡單明了,可卻讓人不解。
頓了下,見慕容晚晴並無反應,他又問:「你和先生都還好吧?」
孫思邈緩緩道:「不過,閣下當然還不懂易筋之術,因此當初在響水集喬裝時形氣雖像,但難以內外合一,讓我看出些許的問題。想區區一個無賴,怎能有如斯巧妙、滴水不漏的連環計?」
無塵道人立即道:「張小姐需要貧道解簽嗎?」
那道童也是明智,知道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的道理,從絕路中尋出了一條退路,要從殿頂逃走。
孫思邈付之一笑:「我不用易容。只因我明白一點,你可騙得過千人萬人,卻唯獨騙不了自己。騙別人的事情,偶爾為之,無傷大雅。騙自己的事情,最好不做。孫思邈終是孫思邈,不想變化旁人。」
他竟然是為陳叔寶而來。他當然不是殿中原先的道童,而是旁人喬裝潛入!
「一時心血來潮?只怕不是。」孫思邈輕聲道。
孫思邈微微一笑,字字凝聲道:「只是我還有一事不解。閣下大志在胸,甚至為南嶽夫人都抱不平。可閣下當初喬裝成那個無賴送信,挑撥是非,聯手李八百要害在下,難道也是秉承南嶽夫人的遺志?」
冉刻求哭笑不得之際,就聽慕容晚晴直奔主題道:「今日三清觀一定會有驚變,矛頭指向的人恐怕就是先生,先生留在這裏,極為危險。你若真的對先生好,就立即找個理由,去叫先生下山再說。」
這實在是玄之又玄之術,迷離難解。
如果不是孫思邈機警,他幾乎要因為那封信被炸死在鄉正家裡。
冉刻求愣住,跳起來叫道:「你在這裏幹什麼?你為什麼一定要問個究竟?我們萍水相逢,屁關係都沒有,你這麼無賴,信不信我……」
那笑容如春暖花開,深秋中帶著滿滿江南的綠意。
世間簽語的含意多是含混難懂、模稜兩可,怎麼解釋都行,關鍵是看求籤的想要什麼。
「人由道啟,歸於萬物,也是各有不同。」
裴矩哈哈一笑:「不想先生竟也有幾分聰明。我一時心血來潮,扮成張角的模樣,竟沒騙過先生。」
他在等慕容晚晴的回答。
「我還知道,閣下雖和李八百合謀,但未見得齊心,不然當初也不會對我留手三分。閣下更在五行衛引水灌殿時,視而不見,抽身而去,顯然可知李八百的大計並不被閣下放在心中。」
「你若不把為何在這裏說個明白,我就不走了。」慕容晚晴輕淡道。
裴矩臉上儘是難以置信,再望孫思邈時,竟如見鬼。
「我和你很熟嗎?」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不是……什麼關係都沒有嗎?」
可這些事情和孫思邈見過裴矩有何關係?
可孫思邈所說的那羅延顯然並非是神,而是人——神一樣的人。
那道童一掌擊飛無塵道人,幾乎沒有片刻停頓,手一伸,就抓向陳叔寶的脖頸。
沉默許久,他緩緩道:「本來不知,如今才明。」
孫思邈目光瞥過那異樣的手上,淡淡道:「我還知道那羅延也到了建康,肯定要在建康做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卻不想我插手,因此讓你傳言,讓我離開建康,是不是?」
他知道孫思邈絕非無的放矢之人,他也一樣!
「當然是律。」孫思邈緩緩道,「天地間,萬物各有生死之律,人體之律數年一改。世人本以為是天道所定,但少有人知道還有一法,雖還難參生死之謎,但可改變人體數年一換之期,懂得此法,改形易氣可說是反掌之間,就算改變人體之律,換成另外一人,也非絕無https://read•99csw.com可能。當然了,懂易筋之法,從律反推,就算一人易容換氣,也能從其骨骼、本色、體態、習慣推出他的本來面目。」
無塵道長慘呼一聲,吐血倒飛了出去。
殿中陽光突地一閃。
說是姻緣簽,也可以解前程、家事、兒孫、父母之事。
慕容晚晴又道:「既然冉大俠什麼都已看破,我留在這裏也沒用了。告辭。」
「你還知道什麼?」裴矩藍衫無風而動,身軀竟咯咯地響動,又上前了一步。
「哦,是嗎?」裴矩揚揚眉,轉瞬笑了,「孫先生自幼學醫,對天地萬物均有深究,經崑崙十三年後,想必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麼說,應該不差了。」
既然如此,張麗華怎麼會有如此的表情?
他急得額頭青筋暴起,看起來要老拳相向。可一見慕容晚晴又握住劍柄,他立即泄了氣,作揖道:「姑奶奶,算我怕了你,求求你,你趕快離開這裏,就當沒有見過我,好不好?」
那道童聽話止步,可一掌擊在了無塵道長的胸前。
冉刻求馬上閉口不言,似有些後悔讓慕容晚晴看出了什麼。
那手已到陳叔寶的咽喉前。
這本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也是白駒過隙的良機,裴矩這種知機之人當會抓住。
那道童才一落地,幾乎沒有遲疑,腳尖一點,就縱上了神龕。
慕容晚晴本要反駁,可臉突然紅了下,不敢去看冉刻求的表情。
孫思邈笑笑,臉上迷霧又起。
見他急了起來,慕容晚晴反倒平靜了下來,紅唇緊閉,顯然一副打死也不走的樣子。
裴矩先是錯愕,后哂然笑道:「本以為先生是道中高人,會有什麼高見,不想竟效仿腐儒說法。莫非先生一直在誠意修身,進而想要齊家治國平定天下?可惜如今家難為家,國已不國,天下混亂,若要實現先生的抱負,只怕說易行難。」
孫思邈淡淡道:「閣下在通天殿化身成張角的模樣給我一擊,我畢竟還有腦子,如何不知閣下就在通天殿?」
此時此刻,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讓人不免有種雲里霧裡之感。裴矩卻沒打斷,只是認真地咀嚼著孫思邈說的每一個字。
那裡不正在求一場姻緣?
她當然不會把冉刻求看得如此不堪,只想激他回話。
慕容晚晴幽幽道:「我找你,其實並非一定要打探你的秘密,不過是想請你幫個忙。先生眼下有個極大的危機,只怕會有性命之憂,只有你能幫忙救他。」
一個人怎麼會長得那麼快?
陳叔寶駭然色變,不想響水集的夢魘竟然在這建康城外再現。究竟是誰如此大胆,居然敢在這裏對陳國太子下手?
這更像是個陷阱。
那羅延?何為那羅延?
他覺察不妥,攔擋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他雖不知道陳叔寶的真正身份,但知道這人極為富貴,絕不能在道觀中出事,不然他這三清觀只怕轉眼就會變成閻羅殿。
殿頂落下那人沐浴金光,手中持的居然是個金杵,大喝聲中,直如天神下凡,一杵向那道童當頭砸到!
神龕巨大,內有三座巨大的雕像。那道童身手靈動,只是一游,竟如蛇般上了元始天尊的頭頂,再一躍,就要上了大殿的橫樑。
殿中剎時金光萬道,氣流激蕩。
見裴矩不語,孫思邈繼續道:「這世上易容之法分為幾等。下等易形,中等易氣。那喬裝無賴之人,不但形容上改的和那無賴彷彿,就算氣質舉止都活脫脫的像個無賴,也算是此道難得的高手。」他說到這裏,竟住口不談。
冉刻求的臉色看起來也有些難看。
「我本來也好奇,閣下這種人物,連李八百都不服的,又怎麼可能屈居人下,為別人跑腿。」孫思邈嘆口氣,終究道,「我想來想去,昨天黃昏時才突然想到,天底下,只怕只有他才可讓閣下這般聽命行事。」
孫思邈說得慢,但顯然一切事情早經過深思熟慮:「閣下喬裝成張角,並非心血來潮想要偷襲我和慕容晚晴,只不過是早和李八百商量好了。子夜之時,李八百故作驚人之語,而那時,由閣下代替張角,重降人間,統領四道罷了。」
那一刻,他心中只是在想,該來的終究會來,我早就應該想到他了。十三年,實在是漫長的十三年。
只是片刻,迷霧散去,孫思邈臉上又露滄桑表情,淡淡道:「我雖懂易容之法,但並不想用。」
裴矩笑笑:「先生把我說的太過深沉,那我放在心中的是什麼?」
慕容晚晴搖搖頭道:「男人呀,男人……為何男人總喜歡刨根問底,打探別人的秘密?」
「樣子可騙人,但掌力不會。閣下當初九-九-藏-書和李八百聯手對付在下,雖隱藏了三分實力,但掌力渾厚,讓我印象深刻。那石室中復活的張角掌力如山,我一接之下,就已知道是閣下所為了。」孫思邈緩緩道。
當初斛律明月在鄴城天牢旁也曾提及過那羅延。
冉刻求倒沒想到她說走就走,眼中露出感激之意,突然叫道:「慕容姑娘,謝謝你。」
張麗華手握那竹籤,緊緊地不放。
冉刻求老臉一紅,心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天下說難,吾誠於心。天下說易,吾行於心。」孫思邈淡淡道,「事無難易,真心所往方為道,立天之道,方能立人!」
在那白駒過隙之機,孫思邈身形一晃,就由偏殿衝出,直奔三清殿,順便躲開了裴矩的驚天一擊,身法之快,聳人聽聞。
慕容晚晴、孫思邈先後離去,她看起來很有些寂寞——就算陳叔寶帶著一幫侍衛陪在她的身邊。
那無塵道人不明所以,還討好道:「陳公子,這姻緣簽可否讓貧道看看。」他湊上前去斜眼一看,本是脫俗的臉上一下子有些脫相。
裴矩只是冷笑,吸氣掩飾著心中的不安。
冉刻求腹誹不已,但臉上還是露出很真誠的笑容:「慕容姑娘,其實無論男人女人,只要是人,對秘密都感興趣的。你我這麼熟悉,何必斤斤計較呢?」
可他此刻氣度雍容,哪裡有半點無賴的樣子?
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可小人報仇,也有休息的時候,而女人要報起仇來,只怕早早晚晚,沒一刻讓你安寧。
「因此你想替那羅延除去我?」孫思邈微笑道。
微塵怎麼會死?
不多時,有三個道童迴轉稟告,並沒有見到微塵。無塵道長跳腳直叫,只激得地上塵土微揚。那第四個道童終於迴轉,急匆匆地向無塵奔來,高叫道:「道長,微塵他……死了。」
裴矩目光閃爍,似藏著什麼:「先生何出此言?」
冉刻求瞠目道:「你幹什麼?」
可冉刻求大事不算明白,小事也很糊塗,做錯事也不足為奇。冉刻求顯然也才做道人,可無塵道人為何會對他很是信任?
慕容晚晴盈盈一笑:「你究竟說還是不說?」見冉刻求牙關緊咬,慕容晚晴突然也坐了下來。
慕容晚晴本是悠然,聞言心中一怔,見冉刻求頗為無奈的樣子,終於緩緩站起道:「你說得對,每個人的確都有秘密,若不想說,沒誰有權逼他來說的。」
她雖知,就算讓冉刻求拉孫思邈下山,也不過是像鴕鳥般將頭埋在沙子里自欺欺人,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
這個無塵雖不明白陳叔寶的身份,但知道陳叔寶是個貴人,早信誓旦旦地拍胸口做了保證。他的保證很簡單,姻緣定成。他的做法也簡單,將竹筒中的姻緣簽都換成了上上籤。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慕容晚晴冷冷道,「反正說不說在我,信不信在你。你自己決定,不後悔就好。」
昨夜黃昏時,他遇到了一個人。
裴矩臉色數變,終於換成了木然,那握拳手掌舒展如刀。
見慕容晚晴穩坐釣魚台的樣子,冉刻求吼道:「你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秘密,難道你沒有什麼不能對人說的秘密?」
孫思邈笑容淡淡,回過頭來,面對裴矩如藏刀的笑意。
沒有人明白,冉刻求一時間也是不明白的樣子,他好像還不知道自己拿的簽筒惹了很大的麻煩。他離三清殿還遠,顯然聽不到無塵道人的召喚,他只在看著慕容晚晴。
冉刻求見她真的要走,跳起來竄到她的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道:「先生究竟有什麼危險,你倒是說出來呀。」
慕容晚晴反倒愣住,不待詢問,就聽冉刻求道:「慕容姑娘,你不回答,當然也有難言之隱,可我信你了。」
殿堂香繞,讓兩人面目都如籠罩層迷霧,可卻隔不斷兩人透著鋒芒的視線。
殿中煙霧繚繞,孫思邈的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澈:「這世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就像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一樣。」
許久,他才換了笑容道:「孫先生竟有如此眼力,認出了在下,實在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孫思邈立即道。
頓了片刻,見裴矩臉色蒼白,滿是難信的表情,孫思邈輕聲道:「讓你傳言之人是不是那羅延?」
「有。」孫思邈肯定道,「不然,我何以能發現閣下的易容之秘?」
如果一定要給簽筒中出了下下籤做個解釋的話,唯一的解釋顯然就是冉刻求拿錯了簽筒。
「可這些不過是先生的事後推測,想必多少有點故作驚人之語。」裴矩緩緩道,「先生若真懂易容上乘之境,到如今也不會有麻煩纏九-九-藏-書身,無法自拔了。」
「噠」的一聲響,一支竹籤從簽筒中落在了地上。張麗華輕舒玉手,緩緩撿了起來,看了半晌。那輕紗後面的面容雖看不出表情,可那雙秋波水眸中卻帶分落寞之色。
無塵道人也駭了一跳,張口結舌,幾乎暈過去。
孫思邈笑意更濃:「這些是不多,但可以推出更多事情,關鍵是在於能否用腦來想。」
慕容晚晴無話可說,輕咬著紅唇,唇間顯出一分蒼白之意,如同她蒼白的臉。
頓了片刻,他問道:「你說的那法可是道中傳說的易筋經?」見孫思邈點頭,裴矩隨即問道:「天師封道之地可有此術?」
「不送。」冉刻求立即道。
「你雖然沒事就動刀動劍的,可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冉刻求笑容燦爛,「更何況,我雖然笨些,可也早就看出來,你對先生很好……很好很好。」
無塵道人腦海中一陣空白,幾乎以為自己見了鬼。
這話不對!
「噠」的一聲響,竹籤從張麗華手中滑落,擊在青石的地面上,跳躍了兩下,到了陳叔寶的腳下。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話露出了本來應該有的神色。
突然,裴矩悶哼一聲,大笑道:「道難道,非常道。非常之道,世人莫名,紛爭才起,你我均知其中道理,何必做這無謂的爭辯。先生口出玄言,卻不知可明玄機,知道在下此來何意?」
他本來自信滿滿,雖驚詫孫思邈的身手,但心中不服,一直想要和孫思邈較個高下,因此才在這裏言語交鋒試探,可從未想到,孫思邈剝繭抽絲般,平平淡淡地就將他的底細看個透徹。
「那我和誰能共處,和先生嗎?」裴矩神色不變,但眼中已有分不安。
裴矩目光一冷,嘿然而笑,卻不言語。
他唯一知道的是孫思邈遠比他看到的要睿智。很多事情,孫思邈只做不知,只做被騙,但心中極為瞭然。
說及那羅延三字時,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思緒流轉,彷彿過了那秦關漢月,滄海桑田。
冉刻求也笑了,笑容中帶分久違的俏皮:「我應該謝謝你才對。孫先生是個好人,當有好報。可這世上除了你我,好像都想要算計他。有你這樣幫他,我很感激。」
無塵道人不知,但他卻發現點異樣,那道童雖然在高叫,卻是低著頭沖了進來。無塵對殿中的四個道童極為熟悉,一眼見到那衝來的道童,就發現那道童長高了一些。
但這怎麼可能?
他不是早讓人將簽筒中的竹籤都換成了上上籤?
這種大事按理說不會出錯。
冉刻求皺起眉頭,立即問道:「你怎麼知道三清觀會有變故?你怎知先生定有危險?讓孫先生下山這件事你也可以去做,為何一定要我去傳話呢?」
裴矩臉色數變,只想著孫思邈言語中深意,額頭竟有細微汗水滲出。
遠遠地只是一望,讓他又明白了許多事情。
「既然我知道閣下是那送信的無賴,很多事情就容易想得明白。」孫思邈終於開口,回憶著往事,「閣下當然知道很多道中的事情,也認識李八百,但閣下最厲害的地方,是能知機。閣下來此的用意嘛……一方面想借南嶽夫人一事看看在下的能力,一方面應是受人之命傳言。」
那封信是個無賴送的。
孫思邈笑笑:「但我在響水集時,卻碰到了兩個極為相似的無賴。那無賴本是鄉正之子,早死了幾個時辰,卻又復活到了客棧,遞給蕭摩訶一封信。當初不可思議之事,如今想想,無非不過易容喬裝幾字。」
裴矩目光閃爍,輕淡道:「先生說的這話就如同觀中的姻緣簽所語,含含糊糊,讓人實在費解,不知能否清楚說來,讓在下聽聽先生誠心之法比權宜之計高明在何處呢?」
孫思邈微微一笑,聽到姻緣二字時,忍不住向三清殿的方向望了眼。
那簽文他並未看到,可卻看到了簽頂端寫著兩個字:
「你放在心中的當然也是太平大業,不然也不會用南嶽夫人一事抒發心中抱負。可你顯然知道,一山容不得二虎,你和李八百均是野心勃勃之人,絕難共處。」
冉刻求一滯,轉瞬嘆口氣道:「往事如煙,一切如幻,慕容姑娘何必執著呢?」
他無疑又出個難題,暗想,孫思邈雖揭穿他易容喬裝,但絕對還不知道他的底細。他不說來意,孫思邈就絕猜不到他要做什麼。
他本來是個開朗諧趣的人,但著了道袍后,就變得神秘起來。
問題的答案雖簡單,但要說出來,實在是千難萬難。
陳叔寶不能未卜先知,但早知道一點,張麗華搖動簽筒的時候,絕出不了下下籤。只因為早在昨晚,他就派人來通知這個無塵,讓他見機https://read•99csw•com行事。
冉刻求看了她片刻,突然嘆道:「好,我去想辦法讓孫先生下山。」
殿門、殿窗、通往偏殿入口的侍衛收攏,片刻就扼住了退出要道,那道童已無處可逃。
陳叔寶帶來的宮中侍衛里怎麼會有這般高手?
見冉刻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雙唇緊閉,緘口不言。慕容晚晴蹙眉道:「荒山一別,你怎麼逃走的?怎麼會來建康上三清觀做個道士,是想劫財還是想劫色?」
若說冉刻求這種人能看破紅塵,打死她也不信的。
他驀地發現,孫思邈遠比表現出來的要知道的多得多。
陳叔寶顧不得失禮,立即撿起,只看了一眼,臉色立變。
殿堂凝靜,檀香輕燃的聲音似乎都聽得見。
只是一掌擊出,裴矩倏然變色,因為孫思邈已不見了蹤影。
冉刻求怔了下:「怎麼了?我今日看先生氣色很好呀。」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流露出些許關切之意。他對孫思邈,畢竟還是與眾不同的。
裴矩微愕,聽孫思邈又道:「更何況術有高下,終究是權宜之法,縱可騙得了一時,難騙得了一世。閣下為道中高人,當然也知其中道理?」
冉刻求臉紅得像蟹殼一樣,看起來又要吼叫。
殿中四個道童本在誦經,見狀也慌了手腳,紛紛出殿去尋微塵道人。
裴矩目光如炬,一直緊盯著他的表情。見他那刻的容顏如藏霧中,竟讓人看不分明,裴矩忍不住心驚,不知這是否也算易容的一種。
慕容晚晴轉瞬一笑:「好啦,和你開個玩笑。你方才不還說過,你我這麼熟悉,何必斤斤計較呢?」
這句話他當然聽過,天師門下的人大多聽過這句話,孫思邈這刻突然提及這句話,當然是另有所指。
她這些話倒不是驚人之語。因為自從昨夜起,她就反覆想著這個問題,總有心驚肉跳的感覺。
方才她問冉刻求的問題,冉刻求死也不肯說。這刻冉刻求問她的問題,她竟也不知如何回答。
冉刻求眼中帶分惆悵,卻做淡淡道:「一個女人若對男人好,或許讓他不明白,但絕不會害他。你有難言之隱,我不逼問,只是請你答應我,做完這件事後,你們先走,莫要管我。」
那無賴的來歷,很是撲朔迷離。
有些人就是處在千萬人中也會寂寞的。一個女人若有這種寂寞的神色,就意味著沒有一個心愛的男人在身邊。
孫思邈見其先恭后狂,本是沉思又轉癲狂,顯然並未將他所言聽進耳中,心中暗自嘆息。
她握得如此之緊,以至於白玉般的手背上現出幾條淡青色的血管。
他雖不算太明白眼前女人的心,可也看出來張麗華很有些憂愁,難道說竹籤是下下籤,才讓張麗華這般舉動?
只是他一門心思要拜孫思邈學功夫,這次重逢為何避而不見?
冉刻求眼眸亮了下,卻低下頭來,淡淡道:「他活著,我也還活著,大家都活著,這就夠了。慕容姑娘,你我本不算熟,孤男寡女的共處一室,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你走吧。」
這其中究竟有著怎樣的秘密?
陡然間,一聲長嘯從殿頂傳來,一人驀地從殿頂而落,手上光芒閃現,迎上了那逃命的道童。
慕容晚晴眼珠轉轉,道:「往事如煙,看起來朋友也如煙,孫先生如煙,張麗華也如煙了?」
冉刻求又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以手揪著頭髮:「女人呀,女人……為何女人總喜歡刨根問底,打探別人的秘密?」
慕容晚晴怔住。
孫思邈臉上迷霧升起,但眼中清澈如水:「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這句話,閣下當然聽過?」
她想到自身的事情,暗自沮喪道:「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她言罷推門要離去。
不是陽光的寒,是刀寒。
這話本來是冉刻求方才說的,慕容晚晴借用過來,只是把女人倆字換成男人,倒是頗為諷刺。
「閣下前來,只怕是傳言在後,爭機在前。」孫思邈道。
孫思邈看了裴矩許久:「閣下雖和李八百熟識,但觀你所為,顯然和李八百並不同路。不然何以藏身在通天殿,並不出現?」
無塵道人看似無塵,其實多年來一直在紅塵中掙扎,對這種解簽的活兒乾的是輕車熟路。他主動請纓,自然是為了討好陳叔寶。
「你和我當然也難共處,你我道不同了。」孫思邈似有遺憾,「誰都難以和你共處,除了那個讓你傳言的人。」
冉刻求聽到「張麗華」三字時,身軀震了下。
慕容晚晴終於收回了劍,問道:「你究竟在搞什麼鬼?」她從來不認為冉刻求是個能修道的人。
慕容晚晴一怔,立即道:「和我沒關,但和孫先生有關,你不知道他也在這道觀?https://read.99csw.com你不知道他很關心你的安危?」
那羅延本梵語。天竺傳說為大力古神,中原又叫金剛力士,常與阿修羅王爭鋒。
裴矩神色稍凝,轉瞬道:「我在通天殿?你如何得知?」
可除此之外,她實在做不了什麼。
這人恁地這般心智,究竟還知道什麼?裴矩不可知。
裴矩哂然笑道:「這世上能知權宜,已算知機。能知機者,可覆天地。先生不屑權宜,難道還有什麼別的處世之法?」
孫思邈輕輕的聲音被裴矩聽到耳中卻如沉雷炸響,忍不住退後一步,嗄聲道:「你怎知道?」
一掌就擊向了孫思邈的身上。
孫思邈本以為那無賴只是跑腿之人,不想竟也看走了眼,那無賴後來竟和李八百聯手對陣孫思邈,武功之強,出乎孫思邈的意料。
無塵道人想到這點時,忍不住擋在陳叔寶的身前,喝道:「你站住!」
若非這種人,又如何能將裴矩這樣的人物納在麾下,又如何會讓斛律明月念念不忘,又如何讓孫思邈提起時也是神色肅然?
他這麼一說,無疑是承認自己就是響水集送信的無賴。
姻緣簽出了問題,無塵道長臉上也開始冒汗,見陳叔寶神色不善,早不迭地叫道童去找微塵。
張麗華聽到有人死了,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在響水集時,他的確見過一封信——那封信看似平淡無奇,卻幾乎挑起蕭摩訶和孫思邈間的爭鬥,甚至致孫思邈于死地。
那道童立即收手,就見眼前寒光閃爍,立即倒翻縱了出去,可落地時還是衣襟裂開,臉色頓改。
陳叔寶見狀,有些錯愕,忙問:「張小姐,你怎麼了?」
下下!
「我還好,先生可說不定了。」
裴矩一掌擊空,身形凝住,望著三清殿的方向,眼角不停地跳動,額頭已有汗水滲出。
裴矩只是答了兩個字:「不錯。」
慕容晚晴心頭一震,笑容僵持在臉上。
難道是簽雖是上上,但她不滿簽中說的姻緣,還是她本不滿身邊男人的陪伴?
裴矩哂然道:「那先生不妨說來聽聽了。」
陳叔寶心中困惑。看著那如畫的麗影跪在神前,輕微地顫抖,他的心中愛意更增,忍不住道:「張小姐,究竟怎麼了?你有什麼難事,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見陳叔寶目光中全是不滿,似要將他千刀萬剮,無塵道長立即道:「錯了,錯了。微塵呢?快叫微塵來!」
裴矩眯縫起眼眸,話都不說了。
下下籤?這怎麼可能?
裴矩緩緩點頭:「孫思邈,你的表現只怕還出乎那羅延的想象。」
他輕輕鬆了口氣,卻被慕容晚晴看到眼中,立即道:「你很想我走?為什麼?」
殿外秋日正懸,暖陽本是懶洋洋地踱進了大殿,不知為何,腳步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其中竟還帶著一股寒氣。
裴矩瞳孔收縮,凝視孫思邈許久,這才嘆了口氣:「孫思邈,你還知道什麼?」
慕容晚晴不認識一樣地看著冉刻求,冷冷笑道:「看不出來,冉大俠竟像個跳脫紅塵的得道高僧了。那在響水集的時候,你跑到我房間做什麼?」
他輕輕嘆口氣道:「我雖知那無賴是旁人喬裝所扮,也知易筋之法,但一直難真正還原那無賴的本來面目,直到今日碰到閣下,才有所得。」
裴矩忍不住道:「那上等易容法改的是什麼?」
他隨聲附和,意甚輕鬆,只是五指緩收,握成空拳形狀。
自己才得罪慕容晚晴,報應立即就來了,相對而言,小人比女人要好養得多。
視線撞擊,竟似有火光激蕩。
「聽孫先生所言,倒和李八百有些相似。只是先生一直含糊其辭,莫非是心有所惑,這才言語不實?」裴矩略有不屑。
話才落地,三清殿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女子的驚叫,似有驚變發生。
「和你有關?」冉刻求終於回了句。
一刀劈落,快如閃電,取的正是那道童探來的一隻手。那守在殿門的侍衛有一人及時趕到,奔雷般的出刀,身手之高明,遠出那道童的意料。
「你說笑了。先生那麼大的本事,我能幫上什麼?」冉刻求鬱郁道。
裴矩哂然:「孫先生只知道這麼多?」
「是什麼?」裴矩冷笑道。
望著那真誠的臉龐,慕容晚晴縱有千言萬語,一時間竟也不知道如何說起。許久,她嘴角帶出弧微笑,輕輕地道:「謝謝你。」
那一刻,他雍容盡去,殺機全出,呼吸間,身軀未漲,但右手竟似鼓脹起來,有如巨靈神的手掌。
竹籤難道真的是冉刻求換的?
裴矩忍不住又握掌成拳,緩緩地吸氣,眼中露出分詫異。
他本是雍容高貴,但和孫思邈爭論之中漸覺落入下風,頓轉話題,只想重爭風頭。
「誠心。」孫思邈只回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