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收徒
他狂,他傲,他冷漠如冰,就算面對李八百都是如此。
此人詭秘非常,神出鬼沒,不想竟在這裏再次出現。
「枉冉刻求拚命來救你,可你好像根本不將他放在心上!」
孫思邈倏然搶進,竟在銅鼎罩向頭頂的工夫,衝到李八百的面前,手一揮,袖口竟有青光飛出,纏住李八百握刀的手腕。
孫思邈不能正攖其鋒,他只有避讓,可他一退丈許,不等退勢消盡,就道:「李八百,既然來了,怎不敘敘?」
「你不是微塵。」張裕冷漠道。
好像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的心意。
「呼」的一聲響,他感覺張裕突然鬆開了手,然後他就墜落了下去,那一刻簡直如墜入了萬丈深淵般地恐怖。
他的確是少說多做的人。儘管很多人不理解他,但他理解自己做什麼就好。
「可張道主如果看了此物后,恐怕就會改變主意。」樹上那人手腕平托,手上放著一團黑黝黝的東西。
陽光灑下,有樹影斑駁地落在她白凈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有點冷意。
那道童喬裝過來,已然算奇;李八百藏身神像之內,更是奇上加奇;但那人竟能藏身燃香的香灰之內,只能說是匪夷所思,不可解釋。
張裕身形如虎如龍,先上了道觀之頂,然後沿著屋脊飛奔上樹,幾個起落就離開了三清觀,也遠離了人群。
他知道很多人都有個毛病,做了得意的事情后都要顯擺,等待別人的誇讚,不然如錦衣夜行,有何味道?可他沒有想到眼前這人也有這毛病。
那持金杵之人頓喝一聲,金杵橫擊而出。他心已寒,做夢也沒想到敵手如此隱忍狠辣,他避不開這致命的一擊,用的卻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你是不是很失望?」一人冷冷地道。
那本就是紙人。
慕容晚晴一呆。
而那香灰之中,不知夾雜著多少細小的暗器,有直飛,有旋轉,有相撞變線,混在香灰中,鋪天蓋地地向孫思邈衝去。
不等掙扎站起來,他就見到一張油綵帶著香灰的臉——這種幽暗下,如同地獄里鑽出來的惡鬼。
不想他退的方向,也是那人的退路。
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留待下一次進攻的機會,這本是真正殺手的本色。那人不是殺手,但遠比殺手還要明白這個道理。
這種臉很難見,但孫思邈早在響水集就已見過,這人就是陳國第一勇將蕭摩訶。
一杵擊出,那如塵的人飄蕩而起,越過他的頭頂。可如塵的一刀波瀾不驚,寒光已冷了他的眉睫。
冉刻求更看不出,心中卻罵,你這個瘋子,你不知道我是誰,把我抓到這裏來幹什麼?可他臉上益發地恭敬:「貧道微塵。」
「你要學,我就教你。」張裕說得再清楚不過。
張麗華當然不會和李八百聯手,那眼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裕才待發力,聞言立即頓住了身形,皺了下眉頭,有些詫異來人竟對他了解的這麼精準。
張裕根本未動。
這本是個陷阱!
他的確對此有些困惑。
慕容晚晴微凜,立即覺察到說漏了事情,補救道:「我怎麼知道?冉刻求不知為何會在三清觀,說不定他對今日的危機有什麼了解。」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突然問道:「他為什麼拚命來救我?他怎知我有危險?」
「為什麼這麼說?」孫思邈反問。
話才起,張裕霍然抬頭,只見到前方遠處的高樹上坐著一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有刺客早早地藏身在神像之中,就等待這致命的一擊。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孫思邈懂了。
在大樹成精的同時,樹上那人手一傾,手上那東西就落了下來——可離張裕尚遠。
孫思邈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道:「他沒事了,蕭將軍請便。」
兩個侍衛尚未反應,就感覺面前有寒意掠過,割斷了他們的咽喉。
那幾人離孫思邈不過幾步距離時,終於止步,神色肅殺。為首那人垂下了金杵,眼中帶分複雜之意。
慕容晚晴驀地一震,失聲道:「你說什麼?」
原來,一切危險沒有結束,不過剛剛開始。
叫喊的倆人卻是慕容晚晴和冉刻求。
殿中兔起鶻落,讓人目不暇給。
可鮮血瀲灧。
「什麼?」冉刻求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揉了揉耳朵。
風立斂,李八百一聲長笑,突然反身一縱,竟從山頂向崖下而落。那懸崖頗為陡峭深邃,李八百此舉竟像是要自殺。
「只因為每次閣下出現,總會攪個雞犬難寧,地覆天翻。」孫思邈緩緩道。
以張裕一摔之力,只怕這一下定然將冉刻求摔個筋斷骨折。
天地大亮,那透明之刀握在那人手上,倏然如烈日凝聚,劃出清空的九九藏書一道光電。
傳言中,這刀曾被寇謙之以九天十地第一神魔的鮮血做祭,若以咒語發動,不要說世人難擋,就算天上神魔都要為之避讓。
冉刻求反倒笑了,強自忍住:「那貧道是哪個?難道大俠比貧道還了解貧道自己嗎?」
守門的宮中侍衛這才反應過來,呼喝連連道:「放下太子。」
本是喧嘩的大殿終於沉寂下來,只有張麗華立在那裡,望著慕容晚晴遠去,一雙鳳眸中突然有分異樣。
難道她僅僅是來許願的?
「你……你說什麼?」冉刻求差點跳了起來,眼中難掩驚詫之意。
「像個你沒有見過的人。」
孫思邈笑了:「謝不謝在他,做不做在我。」他沒有多說什麼,似乎覺得說這些已經足夠。
那碧煙極濃,擴展的速度亦快,才一炸開,濃煙就已衝到張裕的身前。
想到這裏,慕容晚晴忍不住上前一步,突然轉身,向孫思邈等人離去的方向奔去。不知為何,她雖和張麗華同屬斛律明月所派,卻一直無話可說。
刀是潑風!
「你不是冉刻求。」張裕突道。
她換了話題道:「他被張裕抓了,你難道一點都不擔心?」她其實很奇怪,感覺孫思邈絕不會是這樣的人。
那道童也算身手極強,竟在這呼吸之間,滾向殿角,避開了三刀。
那大網倏地罩在張裕的身上,張裕動彈不得,隨網落下。
「我要帶太子走。」蕭摩訶緩緩道。
宮中侍衛均沒想到這種變化,驚駭當場。那持金杵之人暴喝一聲,身形立退,竟能及時出手,一杵砸在了神像之上。
殿中驚變再起。
「張某行事,還輪不到別人插嘴!」
誰都看不清楚那東西是什麼,冉刻求更不能。
這一招極為突然,沒有任何先兆,可李八百偏偏已然料到。
他什麼時候上去的,張裕竟也沒有察覺。
他一擊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千錘百鍊,絕不走空。
冉刻求聽從慕容晚晴的主意,終於趕了過來,不想一來果真見到孫思邈處於極大的危險中,不由感慨慕容晚晴料事如神。
青天白日下,林中本是幽暗,那碧綠的煙霧擴展開來,更將樹林罩得如同鬼域。
那坐在樹枝上的人長嘯一聲,騰空衝來,手中持有一把木劍,電閃般刺入了網間!
有風過,衣袂飄揚。
慕容晚晴心中錯愕,卻拔劍沖前,要助孫思邈一臂之力。斛律明月只讓她監視孫思邈的動向,卻未說不能出手相助。
冉刻求想不明白,見張裕默然地立在那裡,忍不住道:「你為什麼說我姓張?」
有兩個侍衛才躥出大殿,一聽那鼎聲,只感覺如巨錘擂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就見那神龕中的元始天尊被激斗所沖,穩不住身形,竟倒了下來,向張麗華砸去。
李八百哂然一笑:「能讓孫兄都猜不到的事情,想想都很有趣。不知孫兄可猜到兄弟下一步要做什麼事情?」
可他不懂。
他的確姓張,可這件事情是埋在他心底多年的秘密,就算張三、王五都不知道。孫思邈是知道的,但孫思邈不會對這怪人說的。
寇謙之曾用過的祭刀!
孫思邈笑笑:「李八百像個瘋子,我實在難想他下一步的舉動是什麼,因此要來看看陳叔寶。不過張裕雖然詭異,可他方才沒有殺冉刻求,以後肯定就不會殺了。」
張裕雖也是刺客,可在蕭摩訶和宮廷侍衛的眼中,當然以救回陳叔寶為第一要義。張裕是走是留,他們暫時無暇顧及。
在她心中,想著孫思邈無論如何都是先救冉刻求的,哪裡想到他會這麼選擇。
那手持金杵之人默然片刻,用衣袖擦了擦臉。他臉上本黑,擦了幾下,就白了一半——只白了一半,另一半臉似乎更黑了些。
那眼前這個怪人怎麼會知道?
冉刻求臉色一下子變得和鬍渣一樣青。他和慕容晚晴不同,慕容晚晴衝上去的時候,他開始後退。他有自知之明,知道這種龍爭虎鬥根本沒有他插手的餘地。
李八百長嘯,嘯聲暗日:「孫思邈,敘你娘個大頭鬼!」
張裕鬼臉本是恐怖,甩飛那紙人後更是驚怖萬分,陡然暴喝,一飛衝天,已沿大樹而上,就要衝出碧煙籠罩的範圍,不想一網突從樹上落下。
冉刻求也不解為何收他為徒就會後患無窮。可當他聽到龍虎宗張裕幾個字的時候,甚是震驚。他當然也知道張裕的名頭,在江南,這幾乎是個神一樣的人物。
那人顯然也是不可解釋之人,才一落下,就有虎嘯震天,香灰如附有靈性,突化長槍大戟的形狀,向孫思邈刺去。
那銅鼎藏身之人見孫思邈一飛衝天,陽光下周九九藏書身光彩流蕩,竟如天神般,喝道:「好本事。」
轉身那片刻,她心中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似刺痛,似難捨,但她終究還是離去。
那道童本以為一擊失手,逃命無虞,哪裡想到變生肘腋,危機立至。他那時腦海中如電閃般過迸出一個念頭……
金剛杵威猛無儔擊下,絕非人力可擋,那道童立即呼氣下墜,以期避開這一擊。
冉刻求不知何時已被人掉了包,張裕一時不察,顯然中了對手的暗算。
樹上那人輕輕一笑:「不錯。想龍虎宗的張裕,一直如龍游九天,虎嘯山川,自由自在,所行之事自然由不得別人插嘴。可我還是想說一句……」
陳叔寶一聲驚叫,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突然向張麗華撲去,就要為她擋住這致命的一擊。
不可能,他有自知自明,自己先行否定,只感覺這怪人可能在玩貓抓老鼠的把戲,終道:「大俠說笑了,貧道怎有這個福氣。只求大俠放了貧道,貧道就感激不盡了。貧道太笨,只怕學不會大俠的本事。」
天音移位,鼓月取魂。
有清光浮動,琴聲暗傳,慕容晚晴出劍。
只因為在那一剎那,他眼中只看到張麗華受驚嚇的樣子,熱血上涌,根本想不到太多。
李八百來此雖出乎意料,可蕭摩訶似乎也早有準備?他怎麼料到會有人來劫持陳叔寶?
刀過無痕,刀身無血,如融入天地之間,只有殺氣凜然。
他去那裡做什麼,是不是因為那裡有個求姻緣的張麗華?
那人毫不猶豫地出手,一掌拍向冉刻求的胸口。他當然看出冉刻求不比慕容晚晴,解決掉他用不了片刻的工夫。
張裕鬼畫符一樣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雙眸卻現出駭異之意,只來得及說了句:「極樂煙?」
孫思邈臉色頓變。可饒是他本事通天,這種時候也無法再救冉刻求的性命。
正遲疑間,一人輕淡道:「張道主,世事強求不得,只怕你和他沒有師徒的緣分。」
驚念閃動時,兩人幾乎同時高聲喊道:「先生,小心身後!」
這倆人各擒一人,反向而行。孫思邈腳才落地,略一沉思,就向李八百追了過去。
說話間,刀一拍,竟擊在身側銅鼎之上,「嗡」的一聲大響,天地俱靜,似乎只剩下那銅鼎嗡鳴之聲。
冉刻求看直了眼,在他以前的世界中,從未想到會有人有這般本領。
他被張裕拎在手上,有如小雞一樣,全然沒有反抗之力。他也不敢反抗,他怕張裕把他丟下去。
「我這一掌如何?」
孫思邈望著他腳下的陳叔寶:「因此,閣下再次出手捉了陳叔寶?可我實在看不出來,這對閣下來說有什麼機會?」
「你是誰?」張裕負手而立,目光灼灼,卻讓人看不到他的半分表情。
「我嘆氣,是因為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孫思邈微笑道,「好了,我們先去三清殿看看。」
冉刻求心頭震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叫道:「大俠不必動怒……貧道……貧道……我……」
他為何會在這裏?
如塵之人正是李八百。
只是張裕顯然不會聽孫思邈的命令,嘴角冷笑,手掌已觸到冉刻求的胸口,才待吐力斃了冉刻求,眼中驀地閃過一分詭異之色。
孫思邈微驚,閃身到了崖前,只見到一點灰影在陡峭的崖壁閃了幾下,滑落而下,沒入谷中青郁的林木間,再望不見蹤影,不由有些詫異。
他全力對付李八百,有五成功力奪刀,卻餘五成潛力應對李八百千變萬化的法術。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大的敵人卻不是李八百。
可她就算出手,看起來也解決不了孫思邈所處的生死危機……
「張道主不信嗎?」那人又問。
李八百如此舉動,他倒的確沒有料到。
蕭摩訶不再多說一句,只是擺擺手,就有兩個侍衛上前,抬著陳叔寶離去。蕭摩訶本還想說什麼,終究一句話沒說。
只有寒意,卻無寒光。
孫思邈在這種情形下,居然還能避開他蓄謀一擊。如今形勢,容不得他再做第二次攻擊。
他下一步當然是救下陳叔寶再說。
可就在這時,孫思邈心中突驚。
他難道真的是傳說中骨骼清奇的武學天才,這怪人見了竟動了收徒的心思?這好像是傳說中才有的事情。
李八百、張裕竟早早地埋伏在這裏,劫走了陳叔寶,誰都不會認為這件事會和張麗華有關,慕容晚晴也找不到半點懷疑她的理由。
她的面容隱在紗巾之後,人亦在陰影之內,整個人立在煙霧繚繞的殿中,看起來如下凡的仙子,或者是地獄的幽靈……
只是一盞茶的工夫,倆人從紫金山中峰三清read.99csw.com觀就衝到了北峰之頂。
陽光灑落,落在孫思邈的臉上,驅散了迷霧,其中滿是希望。
冉刻求輕飄飄的沒有分量,竟像個紙人一樣落地后軟了下來。
孫思邈竟還能笑出來:「我猜不出。」
暗器、香灰、香燭盡數擊在了龍捲風上,可又盡數被彈飛遠逝。
可他已落入了陷阱,而他的動作遠沒有他的念頭轉動得快。
冉刻求呆在那裡,一時間還是沒有想明白怎麼回事。這個怪人把他抓來,原來不是要和他算賬,而是想教他本事?
「你想不想學?」張裕一字字道。
她雖然很有些冷,但她畢竟還是跟過來了,有使命,好像也有些別的驅動。具體是什麼,她不想去想。
李八百雖提著一人,但奔勢如風,片刻間就沒入青翠林中。而孫思邈更是如御風而行,急追而去,轉瞬不見了蹤影。
那是他多年擒狼斗虎養成的經驗。
樹上那人淡淡道:「張道主請看。」
慕容晚晴咀嚼著他說的每個字,有些發獃。
香灰零落,先香灰一步落下的是一個如灰的人,那人竟藏身在銅鼎中的香灰之下!
青光一發就收,倏然纏在陳叔寶的腰身,將他帶離風口。
他心中混亂,根本不知這人為何要執意收他為徒,但總覺得這不像是個好事,難免猶豫。
「可兄弟卻能猜出孫兄下一步想做什麼。」李八百嘴角帶分得意的笑。
那如塵的人影勢在必得的一刀走空,似是一怔,但身形不停,瞬間就到了陳叔寶的身邊。
「他當然像人。他本來就是個人!」慕容晚晴立即道,可隨即明白了自己誤解了孫思邈的話,蹙眉道,「你說他像誰?」
通天殿的大水,當然也淹不死他。
她甚至不知道斛律明月要張麗華做什麼,她也不想去了解。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孫思邈的累贅。
孫思邈甚至連臉色改變的時間都沒有,他身形陡旋,衝天而飛。
冉刻求看到孫思邈也向陳叔寶那裡追去的時候,心中忍不住嘆氣。他慢慢地發現,很多時候,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為什麼?」李八百滿是錯愕的樣子,「孫兄方才不是說還想找我敘敘?」
那人就是孫思邈,他終於趕到。
他長了一張陰陽臉。
「蕭摩訶空負陳國第一勇將的名頭,有勇無謀,過河拆橋,為人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慕容晚晴說得尖刻,但是心中真實所想。
張裕一掌下去,雖未動搖大樹的根基,可幾乎立即斷了樹葉的生機,這是什麼掌力?這是什麼功夫?
那道童悶哼一聲,還是被金剛杵頭擦在肩頭——肩頭頓裂。他劇痛難忍,一腳踢在元始天尊頭頂,借力向地上躥去。
可他一抓到冉刻求的手臂,遽然暴喝一聲,甩手摔去。
「嗯。」張裕態度冷漠。
「叮」的一聲,一物擊在塵刀之上。刀鋒頓偏,竟擦那持金杵的人頭頂而過,削落了他頭上的髮帶。
李八百的下一步舉動實在讓人難以明白。
突然,張裕變掌為抓,揪住了冉刻求的胸口,身形再縱,竟帶著冉刻求上了屋脊。
那無塵的刀雖看不見,但還握在那如塵的人手上,只是變成了透明之刀,電閃般連殺二人。
慕容晚晴臉本紅了下,聽到后一句冷笑道:「我又想錯了。」見孫思邈疑惑地望來,慕容晚晴道:「我本來以為你對冉刻求不錯的……」
她緩緩回頭望去,心頭一震。因為不知何時,那跌坐在殿中的張麗華已然站起,正在靜靜地望著她。
喝聲才起,那如塵的人手再揚起,那如塵的一把刀突然消失不見。
李八百腳步終於停了下來,微有氣喘地轉過身來,見到孫思邈也停了下來,就在三丈之外,氣定神閑。
疑惑很多,蕭摩訶沒說,孫思邈也沒問,他只是望著蕭摩訶等人漸漸遠去的背影,輕輕地嘆口氣。
冉刻求不知道,可他以為知道了張裕這一掌的用意,立即道:「大俠何必生氣呢?你讓我說,我肯定會說。我好像是姓張的,可是我也不能確定……你究竟想知道些什麼?」
她心中微惘,立足殿外,見到那手持金杵之人帶著一幫人亂鬨哄地追下去,突然感覺分寂寞。
他只來得及喊一句:「張裕,殺不得!」
頓了下,不等張裕發問,那人自顧自地說下去:「張道主若收了此子為徒,只怕後患無窮。」
在帝王心目中,江山遠遠比兒子要重要得多,陳頊當然也不例外。更何況,陳頊不止陳叔寶一個兒子。
可這神一樣的人物居然要收他為徒?
那如灰的人正是張裕——龍虎宗的道主。
他一旋一衝,所立之地竟如平地有龍捲風升起。那本是勢九九藏書不可擋的一擊,擊在龍捲風上,立即四散飛去。
一招得手,孫思邈手腕震動,潑風刀哀鳴聲響,竟衝天而起。
冉刻求暗自心驚,不知這人為何如此肯定,眼珠轉轉:「其實貧道以前叫做冉刻求,出家入道后才改名微塵。出家人不都講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貧道眼下和塵世其實沒什麼關係了。」
他似乎對那煙霧頗為忌憚,身形一退,就到了冉刻求身旁,一把抓去。他雖背對冉刻求,但早知道冉刻求的位置,一把抓去,看都不看。
張裕漠然地望著冉刻求良久,緩緩道:「你姓張!」
可他也難擋那幾乎聚集天地之神力的一刀。刀雖千變萬法,但刀名不變。
可他人還未落地,已有三把刀一併砍了過來。
「砰」的大響,神像四分五裂。
方才李八百那一刀雖猛,但在孫思邈看來,幾乎是在玩笑。
許久,慕容晚晴移開了目光:「既然你這麼看得開,那你嘆氣幹什麼?」
孫思邈沒再多想,緩緩地走到陳叔寶的身邊,摸摸他的脈搏,輕舒口氣道:「他沒事,只是昏了過去,一會兒就好了。」
陽光入殿,張麗華卻站在陽光之外。
孫思邈扭頭望去,見到不遠的樹下站著慕容晚晴。
從張麗華尖叫到那殿頂手持金剛杵的人凌厲擊下,看起來不過轉念之間。
李八百失刀。
孫思邈沉默許久,這才道:「你難道沒有覺得冉刻求像個人嗎?」
那人哂然一笑道:「張道主想必是想和在下一戰,因此盤算距離,等待最好的時機?」
孫思邈的回答讓慕容晚晴哭笑不得。見慕容晚晴就要發問,孫思邈徑直道:「但你見過那人的畫像。」
冉刻求沒去過通天殿,不知道這人就是龍虎宗的張裕,卻知道自己萬萬不能得罪這人,賠笑道:「這位大俠,為什麼要把貧道抓來呢?」
那道童呼吸不暢,一口血噴了出來,嗄聲道:「你是?」
刀出,風起,山峰突然狂風大作。
這本來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可慕容晚晴偏偏這麼覺得。
他撲在了張麗華的身上。
眾人見到這種聲勢,無不變了臉色。
陳叔寶沒有那麼好擒。這些人埋伏左近,就是要等待刺客。
生死關頭,孫思邈救的是陳叔寶,而不是冉刻求。這時候,陳叔寶已經沒事,按理說孫思邈應該立即去救冉刻求的,可孫思邈居然要去三清殿。
天地靜,銅鼎升,空中翻騰個跟頭,向孫思邈當頭罩下。
他不是不知這泥塑的神像足有千斤之重,他也不是不知道若被神像砸在身上,只怕就要立斃當場,可他還是撲了過去。
李八百看似隨意的一拍,卻已灌入道家天音、鼓月兩術,聲音激蕩,不要說那兩個侍衛抵不住那巨響,就算孫思邈聽了,也是眉頭一皺,身法微凝。
慕容晚晴腦海中有如一個霹靂擊過,想到其中不可思議的聯繫,震驚得神色蒼白,幾乎難以言語。
刀出鞘,殺氣森然。
「你又救了太子一次。」那持金杵之人終於開口。
張麗華來此許願,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孫思邈詫異李八百的神出鬼沒,卻還能微笑道:「只是若知道閣下來此,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前來的。」
李八百要殺陳叔寶,有太多的機會,不用剛才那麼做作。他做作一番,更像是想把陳叔寶交給孫思邈罷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好像並沒有發現幾個人已無聲無息地潛到他的身後。
李八百也是長聲一笑,早接刀在手,提著陳叔寶向另一側山頭奔去。
他沒有聽錯!
可他不知道,慕容晚晴也絕沒想到,要取孫思邈性命的竟是李八百。
來襲那人立退,只是一退,就避開了烈日電閃的一刀。
他現在又懂得一件事情,世界上本領無限,束縛一個人的只是他的眼界。
「方才你那麼辛苦才救回陳叔寶,他謝都沒謝一句。你幫了這種人,一無所獲,當然會失望!」
誰也想不到,他竟如此狂放膽大,居然潛到建康城外的紫金山上,一出手,又是虎口拔牙,要從建康宮中侍衛手裡搶下太子。
砰、啊的聲響后,冉刻求才發現自己已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渾身筋骨欲裂。
這個道理他終於明白了,但不知道是早是晚。
有風頓起。
他當道士不久,還不知道放下屠刀是釋家的口號。不過,不管是什麼家的口號,眼下對他來說,放下屠刀就是好的。
他實在想不出宮中侍衛哪個竟有這般身手。他臉上還有幾分忿然,目光轉動,突然現出分驚詫。
當初鄴城長街之上,他就是使出這一擊,從蘭陵王刀下救下那無辜的孩童。
難道說,在孫思邈的心中,陳叔寶的九九藏書生死遠比冉刻求要重要?
「砰」的一聲悶響,那棵樹並沒有什麼異樣,可樹葉紛紛落下,已然枯黃。
身後不是只有一個燃香的銅鼎?
「通天殿一別,不想這麼快就與孫兄相見,真可謂人生何處不相逢了。」李八百開口笑道。他殺氣全斂,笑容浮上,看起來和孫思邈不過是久別重逢的朋友。
他話音未落,就躥窗而過,急追到了殿外,再次追上那如塵之人。
有塵飛揚,有刀如塵,無孔不入,瞬間就到了他的喉間。
「因為你本來就姓張。」
那一刀幾乎擦著陳叔寶的衣襟而過,終究落在空處。
張裕眼中突然閃過分怒意,一掌又擊在身旁的樹上。那樹不堪重擊,喀嚓而斷。
話未住,那人已退。
不想冉刻求被他一甩,竟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到了半空居然落了下來。
他腳一落地,卻站到了冉刻求的身前。
一伸手,那人影就將陳叔寶如小雞般抓起,一頓足,人已如電閃,衝到了大殿的門前。
可不等他起身,又有一腳踢來,將他踹倒在地,風聲再起,金光燦燦的大杵停在了他的胸口——如同壓了一座山。
舉目四望,冉刻求發現他處在一處谷底。有濃林蔽日,雖是白天,這裏卻很有些夜幕的幽冷。
那是一把如塵的刀,用刀的也是一個如塵的人,如塵的人從四分五裂的神像中飛出,一刀飛揚,就要將那持金杵之人斃在當場。
對手顯然算計到張裕的每一步舉動,每一招都是針對張裕而來。
劍才出,那人一個跟頭就從她頭頂翻過。那人不但有隱忍的心機,也有矯健的身手,根本不想做無謂的停留。
敵人就在身後!
「砰」的一聲,那物突然炸了開來,一股碧煙倏然冒出。
孫思邈一動,李八百立動。他腳尖一點,竟將陳叔寶一腳踢起,直迎孫思邈,同時反手拔刀。
「你若不學,我殺了你!」
那如塵之人一刀得手,卻感覺到有一人飛快地到了他的身後,突然大喝一聲,回刀劈下。
冉刻求駭得眼睛發了直。
冉刻求幾乎想罵娘,可見張裕陡然伸出手來,駭然失色。張裕出掌,不擊冉刻求,突然一掌拍在了身邊的樹上。
那樹極高,樹枝柔弱,可那人坐在上面,卻如同坐在家中的座椅上一般平穩。只是那人隔的太遠,讓人只見到一個平穩的身形,卻看不到他的面容。
他潛在的意思就是,老子就算是冉刻求,可出家為大,認識孫思邈也是出家前的事情,你找孫思邈的麻煩我管不了,可你莫要找我麻煩。
樹上那人究竟是誰?
李八百拎著一人,鼓氣急沖。一時半刻間,孫思邈居然追他不上。
碎屑紛飛,煙塵瀰漫中,那持金杵之人一擊得手,心中陡然有了十分的警覺——危險倏至。
「哦?」張裕只回了一個字,卻在盤算著和樹上那人之間的距離。
那聲音細細,如同從天籟傳來,讓人琢磨不到聲音來處,但清晰地傳到人的耳邊。
冉刻求臉不發白,有些發青。
神擋殺神,魔擋除魔!
孫思邈回頭望向那人,微笑道:「原來是蕭將軍。」
他怎麼從張裕手下逃生的?
沒有人追蹤他們倆人。
為首那人臉色黝黑,手持的黃金杵在陽光下泛著讓人心冷的寒光。
那持金杵之人從空而落制住刺客,本待說話,見到那道童的神色,心中一凜,回頭望了過去。
他震驚未過,轉瞬又發現一件更吃驚的事情,他身後的大樹好像突然復活成精,伸出一隻手來,悄悄捂住了他的嘴……
香灰彌散。
「哦?」孫思邈緩緩道,「我下一步……」他的「做什麼」三字還未出口,人突暴起,箭一般射向了李八百。同時他手臂一震,袖中有青光如電,擊向李八百的喉間。
可李八百、張裕費了這麼多心力劫持了陳叔寶,就這麼又輕易地還給了孫思邈?
咔嚓聲響。
陳叔寶是太子不假,可若說用陳叔寶左右陳國的大局,顯然遠遠不夠。
「這樣不好嗎?」李八百哈哈大笑道,「兄弟我就喜歡亂!亂了才好玩,亂了你我才有機會,孫兄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冉刻求一怔,回過神來:「好,很好,非常好。」
李八百出刀,一刀斬落,看起來要將陳叔寶砍成兩半。
雖是深秋季節,可江南的樹還是蔥翠一片,枯黃的並不多。
持金杵之人和宮中侍衛多已衝出大殿,那如灰的人立即沿殿而走,卻正迎上慕容晚晴。
張裕眼角在跳,拳頭已緩緩握緊。他知道眼前這人無疑是個勁敵,但他不知道對手的來意。
「為什麼?」慕容晚晴大為奇怪。
就算是元始天尊,看起來也擋不住那人的威猛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