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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舊情

第七章 舊情

「孫思邈當年雖是個神醫,卻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那麼做,實在自不量力!他雖帶那女子離開了那夫家,但未出城百里,就被那夫家派人拿下。」
「去哪裡?」
「因為宇文泰還未來得及親開金口,孫思邈已等不及,竟膽大包天,帶著那女子私奔了。」
慕容晚晴心中不知什麼滋味,咬唇半晌:「然後他就娶了她?」
慕容晚晴怔住,從未想到一向從容平和的孫思邈,竟也有這種熱血沸騰的時刻。她心中忍不住想,原來他愛一個人的時候,也會這樣不顧一切。
有日照,日照天地,卻照不到多年前的流沙和風華,也照不去那人臉上現出的陰影。
只是簡簡單單的二十四個字,卻道盡世間白雲蒼狗,滄桑幾許。
要了解一個人,絕不是要知道他的名姓,他的一生,更要知道他的心。
「你莫要急。」姚正一微笑道,「如今茅山宗正缺乏人手,你又是骨骼清奇,師尊一見你就很喜歡,決定收你為弟子。」
她不知道義父斛律明月的計劃。但她知道,張麗華肯定是義父計劃中關鍵的一環,孫思邈在張麗華的身邊,必定會比在她身邊要危險得多。
「可能是這樣吧。」那人點了點頭,自語道,「那夫家主事人很是恐懼,幾乎用了所有的力量去找孫思邈的屍體,但一無所獲。然後就過了十三年。」
慕容晚晴卻沒留意,只是在想,孫思邈當年倒是搶手貨。獨孤信身列西魏八大柱國,又是當時的美男子,聽說他的女兒個個都是美若天仙。他這麼欣賞孫思邈,難道孫思邈娶了他的女兒?可沒有聽說呀。
今天的事情看起來和張麗華沒有半分關係,張麗華絕不可能和李八百、張裕他們扯上關係。慕容晚晴心中這麼想,可總是難以釋懷,這麼說,張麗華來此,只為了求籤?
他心中其實一直都在奇怪,奇怪姚正一居然對他這個小人物這般熱心儘力。
慕容晚晴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果不其然,那人道:「孫思邈沒有同意。他不愛則已,一愛如火,執意要娶那女子為妻。獨孤信見其意志堅定,表面不悅,實則暗中去找宇文泰,試著玉成這件婚事。」
她身邊不遠處的大石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不錯,正是如此。你知道這個故事後,才會了解他這個人,他的枷鎖。」那人又望向西北的天空,緩緩道,「這十三年來,他人在崑崙,卻一直無法卸下這個枷鎖。他問自己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是愛她,還是害她?」
知道過去還可讓人明白,知道將來是什麼意思?
陽光雖暖,可慕容晚晴遍體泛寒,立在那裡,突然有種落淚的衝動。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樹上那人深知張裕的本事,知道放虎歸山,後患無窮,見張裕一落網中,就立即撲來再補一劍。
那人目光中閃過分奇異,還是說了下去:「那女子早被那夫家處死,而那夫家一直就是在玩一個遊戲,可他們顯然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局,他們不知道如何來處置孫思邈。」
問題沒有答案。慕容晚晴卻驀地發現這人有些眼熟,只一回憶,立即發覺,她曾見過這人一面——擦肩的一面。
樹蔭碧煙中,那人臉上也如蒙上層薄霧,讓人看不清楚神色。
慕容晚晴一驚:「孫思邈服毒了嗎?」
「我不懂,才要問你。」慕容晚晴執著道,「孫思邈,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麼,但你到建康,當然不是為了她,你應該有很多別的事情要去做,怎麼一直在她身上浪費工夫?」
那人自顧自道:「那女人未嫁到夫家時,丈夫就死了。那女子正是如花年華,卻不得不到夫家守寡,這麼一來,難免抑鬱成病。那夫家本是……關隴門閥,在關中一直都是勢力滔天,而孫思邈又是當年聲譽最隆的聖手,因此,那夫家重金禮聘孫思邈去醫那女子的病。」
「別人都知道他有輝煌的過去,卻不知道他過去一直有副枷鎖——很難卸下的枷鎖。」那人緩緩道。
是偶然,還是必然?
那人不答,只是道:「那辦法就是,他們不信孫思邈的醫術,配置了一種奇毒之葯,讓孫思邈服下,只要孫思邈支撐三個時辰不死,他們就放那女子和孫思邈走。」
十三年了,月色是否還如當年的月色?
那人怎麼來的?為何來此?他究竟要做什麼?
對視一眼,卻無言。
日正高懸,秋意卻冷。
那人淡淡道:「雖也不多,但我敢說,若我都不了解他,這天底下只怕再沒人能夠了解他了。」
他對姚正一竟似極九-九-藏-書為熟絡,又道:「你說去請王宗師來收我為徒,那王宗師呢?」
那大石還在,可大石上盤坐的人卻消失不見。他突然地來,突然地走,只留下一個故事後就不知所蹤。
十三年前,他是如此,十三年後,他也沒有改變。
他少有地現出分惆悵。
慕容晚晴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傷心,同時又有些奇怪,這些流年秘辛,義父斛律明月都沒有對她提及,這人為何會知道?
那人卻是一怔,霍然發現,網中不過是張裕的衣衫。
她其實不但害怕,還有絲氣憤,她不想孫思邈再見張麗華。
他的鼻子很直,他的額頭很高,他的嘴也有些寬,他的面容看起來和俊朗瀟洒無緣。他閉著眼的時候,讓人感覺他更像個苦行僧人。
無論慕容晚晴走不走,這條路他總是要走下去的。
姚正一笑容漸斂,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意,緩緩道:「眼下,茅山宗面臨一個極大的危機,宗師正在應對,急需你助他一臂之力。」
千頭萬緒,慕容晚晴一時間不知從何理起。她突見夕陽西下,近了遠山,卻要辭了天空,這才意識天已黃昏。
這人談話間說了一句「活著的原來都活著」,是不是說不但孫思邈沒有死,那夫家的主事人也在?孫思邈還要和那夫家了卻這段刻骨的仇恨?
路遙情切,日落夜臨。
慕容晚晴蹙了下眉頭,終不想和他們起衝突。她心中驀地想到,若要抓人,就絕不會是蕭摩訶一個人進去,蕭摩訶只怕是有事來此。她一念及此,心中微松,轉瞬又浮起困惑,蕭摩訶是陳國將軍,和張季齡父女有什麼話說?
慕容晚晴試探上前幾步,有侍衛轉過身來,手握刀柄喝道:「無關人等,退下。」
那人似有感慨,也似給故事下個註腳,喃喃道:「紅顏詎幾?玉貌須臾。一朝花落,白髮難除。明年後歲,誰有誰無?」
慕容晚晴有絲恍惚,錯過了些事情,找最關心的問:「他有什麼過去?」
青天白日下,慕容晚晴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可更冷的是聽到那人又說:「然後孫思邈就死了,死得很是猙獰。」
突然有馬蹄聲急驟,飛快地近了她的身後。
碧色煙霧未散,煙霧中走出一人,眉目細長,赫然是響水集出現的茅山宗弟子姚正一。
「為什麼?」慕容晚晴不由道。
因為他不是那種需要華麗衣衫才能擁有自信的人,他幾乎不縈于身外之物。
慕容晚晴觀察著那人的時候,那人也在看著慕容晚晴。
「你們最好殺了我,不然……我一定會回來!」
孫思邈眼眸中似有分訝異,他看出慕容晚晴有些不同,但不解她為何不同。可他還是上了馬,跟隨蕭摩訶出了巷子。
慕容晚晴忍不住地驚詫:「那夫家連獨孤信的面子都不給,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陽光正耀,那人的臉上卻像凝著一層冰。
知道姚正一的言下之意,冉刻求深深吸口氣,做了決定。
這人究竟是誰,怎麼會對十三年前的往事這麼熟悉?
姚正一見王遠知沉默,低聲道:「師尊,要不要把他弄醒?」方才就是姚正一潛到冉刻求身後掩住他的嘴,迅疾弄昏了他。
青天白日,日照紫金山上,泛著迷幻的光芒。
冉刻求臉色微紅,心中有些苦澀。他暗想:因此我一到這裏,就閉門不出,怎想到送簽時碰到了孫先生和慕容晚晴,也見到了張麗華,見到他們沒事,我真的很開心。可我為守承諾,這才對他們避而不見。
他來到這裡是什麼用意,難道僅僅是要給她講段孫思邈十三年前的故事?他肯定有更深的用意!
她抬頭向天上望去,才見到明月不知何時悄悄地爬上了夜空。月光鋪下來,灑在巷口變成了銀,灑在樹上化作了雪。
慕容晚晴吃了一驚。她當然知道獨孤信是誰,也知道那時候獨孤信和周國太祖宇文泰是八拜之交,更對孫思邈極為器重。由獨孤信出面,想必事情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有沒有本事無關緊要了,這件事不用有本事就可做到,只要他能知機。」王遠知淡淡道,「你處理餘事,為師先走一步。」
知道慕容晚晴不能答,那人說出了答案:「他請的人是獨孤信。」
可最讓慕容晚晴詫異的是,這人竟知道孫思邈十三年來的事情。
慕容晚晴又是一驚,錯愕道:「那時宇文泰已是西魏第一人,由他出面,關中只怕沒有人敢不聽從吧。那夫家同意了嗎?」
他先用言語吸引張裕的注意,再用舉止勾起張裕的好奇。他說了那些話,固然九_九_藏_書是為放出「極樂煙」做準備,更深的用意卻是派人潛到張裕的身後將冉刻求悄然掉包,伺機暗算。
姚正一道:「你做的不錯。人要得到什麼,當然得要遵規矩才好。」
「孫思邈那時候就是無雙妙手,他輕易地治好了那女子的病,也愛上了她。」
慕容晚晴怔了下,不知這和孫思邈的枷鎖有什麼關係?
許久,慕容晚晴才回過神來,暗自詫異,不解自己究竟想要從這人身上得到什麼答案。她記起了孫思邈,轉身就要離去。
那人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慕容晚晴,彷彿石頭在那裡的時候,他就已坐在了上面,亘古不變。
「她如何,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張季齡的女婿,用得著這麼關心嗎?」慕容晚晴終於按捺不住,埋怨道,「怎不見你去看看冉刻求,他現在比誰都要危險。」
那人的目光突然變冷,冷得如冰,彷彿他那一刻,化身成了當年的孫思邈。
冉刻求打了個噴嚏,立即醒來。他似還有些懵懂,等看清姚正一的時候,吃了一驚,叫道:「張裕呢?姚道長,你怎麼會在這裏?」
那人抬頭上望,也不抹去嘴角的血跡,只是喃喃道:「極樂煙、紙中仙、絕命天……張裕,你中了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我不信你還能逃到天上去。」
若沒有樹上那人危言聳聽,任何人潛到張裕身旁都是不易,更不要說將冉刻求掉包。
她才要舉步,突然頓住,扭頭向身側望去。那一刻,她突然有了分悸動。
孫思邈立在陽光下,影子看起來都有些孤獨:「你不懂的。」他心中在想,眼下很多事情我不明究竟,但有些事情我根本無法解釋。
可慕容晚晴卻知道,方才她和孫思邈來這裏時,石頭上絕對沒有人。
這十三年來,孫思邈不是一直孤獨地守在崑崙?這人怎麼會知道孫思邈十三年來的情緒?他怎知孫思邈在崑崙?難道說,他這十三年也是和孫思邈在一起的?
「啪」的一聲響,木劍折斷,樹上那人借勢倒飛,撞在一棵樹上,嘴角有鮮血溢出。張裕憤怒一擊,他也是接不下來。
望著那遠去的身影消失不見,慕容晚晴心中暗想:他既然不在乎我,我何必關心他呢?更何況,我和他本不應該有什麼關係!雖是這麼想,她終於跺了下腳,準備向山下衝去。無論如何,她還是要聽從斛律明月的安排。
頓了片刻,那人又道:「孫思邈知道一切后,當時對那夫家主事人只說了一句話……」
這本是針對張裕的一個局。
慕容晚晴一陣心悸,竟不敢再問下去。
她留意到那人方才提及關隴門閥幾個字,知道當年關隴最負盛名的就是八大柱國,分別是宇文泰、獨孤信、李虎、元欣、李弼、趙貴、于謹和侯莫陳崇。
這個問題似乎讓孫思邈很難作答。他想了很久,才道:「我不知張麗華現在如何,總要去看看。」
張麗華和那老僕均已不見,不用問,想必是下山迴轉家中了。
大門開了,那老邁的管家探出頭來,不等問話,蕭摩訶已大步進了院子。大門又關上,帶來的那些宮中侍衛還是立在那裡,神色肅殺。
難道說,眼前這個孫思邈不是當日的那個孫思邈?慕容晚晴心亂如麻。
她一直奉命行事,卻對孫思邈沒有惡感,並不想孫思邈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二人目光一觸,慕容晚晴震了下,上前幾步。
良久,慕容晚晴弱弱道:「他有什麼枷鎖?」
孫思邈回到三清殿的時候,只見到遍地狼藉,殿中殿外連個鬼影都沒有。
然後,她就聽身後一人輕聲道:「你難道……已愛上了他?」
慕容晚晴獃獃地看著孫思邈消失不見。許久,她感覺到秋風吹來,打了個冷顫。
「道長你救了我一次,我要報答你。王宗師不會平白收我為徒,我肯定要盡一份力。有什麼事情要我去做,只要我力所能及,道長儘管說吧。」
「你不走?」
慕容晚晴心中錯愕,卻終於能認真地觀察這人。
慕容晚晴不聞他說下文,終於問道:「然後呢……」她想問的是,難道孫思邈愛上了那女子?
蕭摩訶為何會到這裏?
慕容晚晴未走。不知為何,她心中滿是驚恐之意。可她害怕什麼,自己又說不出來。
這不可能的。孫思邈和張麗華認識沒有多久,他們之間,甚至話都沒有多說幾句,他們之間難道會有別人想不到的關係?
慕容晚晴本想反駁,卻觸動心事,咬了咬紅唇,終於明白這人說的枷鎖是什麼。
慕容晚晴怔了下,回頭望去,九九藏書只見到十數騎快馬肆無忌憚地沖了過來。她立即避到路邊,等看清楚那些人的面容衣飾后,更是凜然。
馬蹄聲起,二人擦肩而過。
「什麼」兩字還未出口,慕容晚晴突然怔住。
這人究竟是什麼人,和孫思邈有何關係?
「你不必知道太多的。有時候知道的多,不見得是好事。」孫思邈終於開口,只說了一句,就向山下走去。這一次,他並沒有徵詢慕容晚晴的意思。
可她只是頓了片刻,就決定再入張家……
「不是神,就要遵循世俗的規矩。有時候,世俗規矩比神的旨意還可怕。」那人淡淡道。
「然後呢?事成了吧?」
她本是一個極為有主見的女子,可自從遇到孫思邈后,就開始變得軟弱。
「不如我先給你講個故事。」那人靜靜道。
慕容晚晴不知應該輕鬆還是嘆氣:「看來,你心中雖還想著張麗華,她卻忘記你了。」
「孫思邈那時年輕氣盛,竟第一次請人去那夫家求婚。」那人頓了下,突問道,「你知道他請的人是誰嗎?」
慕容晚晴微顫,心緒萬千,一時間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這刻,她心中有了羡慕,少了分嫉妒,輕聲道:「後來呢?他們在一起了沒有?」她希望天下有情人都在一起的。
一路漫長卻又短暫。有些人就是相伴一生,彼此都還不了解的。
他說到這裏,臉上也有分困惑。顯然,他對十三年前的往事雖是明了,可也有一些細節並不了解。
他難道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能知道一人的將來?
「可世上沒有平白掉到嘴裏的包子。」姚正一緩緩道。
難道說,他當年也見過那個女子?
「去張家做什麼?」慕容晚晴又問,貝齒咬著下唇。
他本是大志逸飛的人,但說及這故事的時候,顯然也沉湎了進去。
慕容晚晴想說,他現在也很年輕。可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她心中推算,十三年前,不正是孫思邈意氣風發的時候?那也是他入崑崙之前。
蕭摩訶原來是找孫思邈的,蕭摩訶找孫思邈做什麼?
「後來就是……那夫家的人當著孫思邈的面,要將那女子處死!」那人一字字地說出來,已帶了寒冬般的冷。
愛會讓人盲目,讓人看不清旁的事情,愛一個人也可能害了她。
王遠知微微點頭,望向地上的冉刻求許久,喃喃道:「看起來還真的很像。他真的姓張?」
聲音激蕩,傳到遠山處,回蕩而來,到處都是她的問話之聲,卻沒有回答。
「他是想娶那女子,但那夫家不許。想那夫家本是極有權勢之人,認定那女子嫁入家門,就是他家的人,當然不想那女子改嫁。」那人輕輕嘆口氣。
他們二人都說個像字,卻沒有說冉刻求像誰。
那人看了手中木劍一眼,見上面一道血痕尚存,突然道:「正一,冉刻求如何了?」
慕容晚晴幾乎跳了起來,嗄聲道:「你說什麼,孫思邈死了,他怎麼會死,他明明還活著!」
「十三年前,孫思邈還很年輕。」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他如果是個局外人的話,為何會有這種惆悵?
那人雖手持木劍,看似個畫符的道士,但勁力所貫,一劍刺入,不亞於鋼刀利劍。
他究竟想做什麼,慕容晚晴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把她放在心上,慕容晚晴還是不知道。她以為跟了孫思邈一路,了解太多太多事情。回首時卻驀地發現,對於孫思邈這人,她根本還是不了解。
慕容晚晴問道:「那夫家究竟是哪個?」
慕容晚晴想到這裏才發覺,多少有些接觸到孫思邈的內心,驀地心頭震動,望向那人道:「你怎知他在崑崙說了……」
樹上那人顯然有十分的手段,不但吸引了張裕的全部心神,還料到張裕要逃的舉動,早在樹上布下了大網,居然將張裕困在了網中。
他似乎也不敢確定,喃喃道:「那夫家見孫思邈死了,就讓兩個家僕把他屍體拖出去喂狗。不過狗還沒找到,兩個家僕卻死了,也是七竅流血死的,孫思邈的屍體卻不見了。」
那人身上的青衫,洗得有些發白,還有幾處竟綴著補丁,顯得頗為寒酸,可穿在他的身上,卻無半分窘迫之意。
那人嘆了口氣,喃喃道,「那個女子,無論是誰都是難以抗拒……孫思邈也不能。」
可王遠知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都是道中之人,他為何要對張裕下手?
可他睜開眼的時候,誰都不覺得他是個僧人。僧人沒有大志逸飛的那雙眼!
孫思邈立在殿外,不知想著什麼,許久才道:「走吧。」
這世上總有要改的,也總有read.99csw.com不變的。
當初,她和那人擦肩而過,發現那人有著和孫思邈極為相似的一雙眼。只是不等她去追,那人就消失在人流中了。
慕容晚晴有些不信:「他這種人會有什麼枷鎖?」
他對這個故事如此感懷,難道僅僅是個知情者?是不是因為他在這故事中也曾演過一個角色?
她未親眼見到當初的事情,但腦海中早閃過那十三年前的凄涼和掙扎,忍不住心酸。
為首那人的臉色半黑半白,赫然就是蕭摩訶。而蕭摩訶身後不問可知,就是陳國的宮中侍衛。
姚正一躬身送走王遠知,轉身望了冉刻求半晌,手一揮,有股淡煙過了冉刻求的鼻端。
慕容晚晴聽得離奇,立即道:「不錯,他應該是假死。不那樣,他也逃不脫那夫家的控制。」
慕容晚晴太多困惑未明,忍不住喊了出來:「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那人只是搖搖頭。
姚正一輕咳一聲:「師尊來過,從張裕手中救了你。因為要追張裕,又離開走了。」
孫思邈年幼患病,久病自醫,成為神醫,更是個神童。他自小精研黃老、諸子百家之言,正當巔峰時卻前往崑崙學天師張陵封藏之道,一學就是十三年。他出崑崙后,到鄴城,經響水集,至建康。暗中有傳言說他見過如意;斛律明月懷疑他會對齊國不利;李八百拉他入夥反對齊國,逼他交出如意。可他還是他,一直沒有對付齊國的打算,好像也一直沒有和李八百在一起。他好像對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如果真不放在心上,如斯奔波是為了什麼?
沉默片刻,那人緩緩道:「可實際上,孫思邈儘管七竅流血,但仍堅持過了三個時辰,這點讓那夫家很是不解。」
蕭摩訶目光掠過慕容晚晴,卻視而不見,驅馬直到張家門前,拍得銅環啪啪作響。而跟隨他的侍衛紛紛下馬,肅立門前。
姚正一畢恭畢敬行了一禮:「師尊,他只是昏過去了。」
正琢磨間,聽到院門又響,慕容晚晴望去,心頭顫抖。
冉刻求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當初他們要暗算孫先生,孫先生讓我先逃,可嚴太玄卻不想放過我……幸虧道長打倒了他,救下我。」
她想要見見孫思邈——只是想見。那一刻,她忘記了他們之間的所有恩怨。
姚正一道:「這點應該不假,張裕和他似有關係,不然不會決定收他為徒。只是……他只是像而已,並沒什麼本事的。」
事後她想想,感覺這種人絕非尋常人物,卻悵然不知這人究竟是誰。她本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此人,卻不想他又在她面前出現。
那人神色益發的冷漠,繼續說道:「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那夫家玩的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們故意放走了孫思邈,又輕易地捉回他,告訴他,要救那女子只有一個辦法。」
這刻她心神激蕩,竟不知不覺被這人的言語吸引,只想聽個究竟。
聽那人又道:「那時候,他愛上了一個女人……」他說到這裏,神色悠悠,望著西北的天空。
「因為我知道他的過去……他的將來……」那人目光中帶分難以捉摸,說的更是難以琢磨。
冉刻求舒了口氣,微笑道:「姚道長果然言而有信。」
院門大開,出來了兩個人,一個當然還是蕭摩訶,另外一人正是慕容晚晴跑來想見一面的孫思邈。
那人頓了許久,這才又道:「不錯,他沒有死,他還活著。那時候的他應該是假死……」
她和這人之間,根本就不認識,也沒什麼好談的。
他頓了下來,眼中不知是什麼感情。像不屑,又像是有分羡慕。但所有的情緒很快地泯滅,只有那日光靜靜地照,靜靜地西斜。
那人立即橫劍。
「誰都不是神。」慕容晚晴忍不住辯解道,「他不是神有什麼稀奇的?」
陡然有虎嘯聲在那人身後響起。那人毫不猶豫立即轉身,就見張裕鬼臉迅疾接近,有拳頭如缽,痛擊而來。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有了分恐懼,試探道:「你到建康,難道就是為了她?」
慕容晚晴心中一陣不舒服,霍然轉頭道:「總比你要了解!」她這時完全沒有想到過,這人似乎對她和孫思邈之間的關係頗為熟悉。
姚正一臉上浮出分笑意:「你果然是個聰明人,看來宗師收你為徒,並沒有下錯決定。」
「年輕人就有衝動,他自然也不例外。」那人繼續道,「在別人眼中,他雖有神醫之名,但終究不是神。」
「他服下了那毒藥。」那人眼中也閃過分感喟,「那夫家當然試用過那毒藥,無論多強壯多有本事的人,一炷香的工夫,都九_九_藏_書會立即斃命的。」
張裕卻不再追擊,再次衝天而起,直上樹巔,身形再一晃,消失不見。
可她一直跟著孫思邈,除了因為斛律明月的命令,難道也沒有別的原因?
慕容晚晴立在那裡,心中一陣茫然。
「弟子知道。」
慕容晚晴又想落淚,抬頭道:「因此,孫思邈的枷鎖就是那女人?」
那人笑了,如煙中帶分輕淡的譏誚:「哦?你了解他?你了解他什麼?」
一念及此,慕容晚晴再不猶豫,立即向山下奔去。
樹上那人不但是個高手,看起來還對張裕極為了解。
孫思邈嘆口氣:「當然是去張家。」
「我?」冉刻求有分難信的樣子。
「我不知道。」那人回道。
慕容晚晴忍不住地想,心中有激動,也有惆悵。
慕容晚晴茫然立在那裡,乾澀道:「不錯,我對他根本不了解。那你呢……你了解他嗎?」
那夫家不給獨孤信面子,就說明他家能和獨孤信抗衡,想必也是其餘七家中的一位。可只憑這些信息,她還是不能推出那夫家是哪姓。
她終於又見了孫思邈。她本有千言萬語,可見到孫思邈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慕容晚晴怔了下,腦海中瞬間閃過孫思邈的所有資料。
他身為茅山宗四大弟子之一,稱呼那人為師尊,不問可知,傷張裕那人當然就是茅山宗的一代宗師王遠知——江南道教第一人!
慕容晚晴神色有些異樣,只是道:「那倒從未聽別人說過。後來……他們如何了?」
難道說,陳叔寶被抓,蕭摩訶遷怒旁人,懷疑張麗華有些問題,這才帶兵前來?
可難道因為怕傷害,就不敢去愛?
慕容晚晴錯愕難言,衝到大石旁四下張望,可只見青山依舊,白雲悠悠,哪裡還見得到半個人影?
望著白雲悠悠,那人又重複了一遍:「十三年了,活著的原來都活著,死去的卻讓人難忘記。」
但她顯然更關心故事的下文,問道:「然後呢?」
孫思邈見到慕容晚晴時,微微一笑,點頭示意。
冉刻求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不是說好了,你從響水集把我帶到建康,就是請王宗師收我做徒弟。他來了又走,我怎麼辦?」
她經歷了太多離奇詭異的事情,這刻沒有毛骨悚然,更多的只是困惑不解。
慕容晚晴一驚,顫聲道:「後來呢?」
那人緩緩搖頭:「沒有。獨孤信雖登門前往,但那夫家仍舊不許。」
他緩緩述說著當晚的情形,實際上是在整理著思緒:「你救下我,立即就帶我到江南,將我先安排到這裏做個道人,讓我莫要和任何人接觸。你去找王遠知宗師,求他收我為徒。」
他向山下走去,走了兩步,卻又停住,回頭望向釘子般立著的慕容晚晴。
「他醒后,你當然知道對他說什麼了?」王遠知突道。
有街燈燃起時,慕容晚晴終於衝到張府的巷口處,氣喘吁吁,一顆心也是跳個不休。
她自聽了石上那人說了孫思邈的往事後,心情激蕩。她如此心急,只想見孫思邈一眼——一眼萬年,又如流星閃過般的短暫。
孫思邈未答。
「每個人都有枷鎖……那是一種痛苦難解的情結,寂寞的時候撕咬著你的傷口;那是一面你不想去面對的鏡子,空虛的時候照出你的軟弱。」那人目光射來,似看穿慕容晚晴內心深處,「你我都有這種枷鎖,他自然也不例外。」
慕容晚晴當然沒有忘記,張季齡本認識斛律明月,極可能是斛律明月安插在江南陳國的細作。
他的確難以置信,因為他實在想不出這世間有什麼事情王遠知都做不到,卻需要他去做!
不想那人突然道:「你認識孫思邈有段日子了,但並不了解他。」
孫思邈還是沉默,只是臉上又現出滄桑之意。
那是在永樂樓前。
「後來呢?他救了那女子嗎?」慕容晚晴急問。
慕容晚晴心口抽緊,沒料到這種情況,一時間倒不知該上前還是暫避。
那人不答,只是道:「獨孤信無奈,勸孫思邈放棄打算。獨孤信愛才心切,甚至想將女兒嫁給孫思邈。」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苦行僧般的臉上有分異樣。
一劍入網,就將張裕刺了個對穿。
慕容晚晴雖知孫思邈肯定沒事,但聽到這結果,還是嬌軀震顫,一股酸楚衝上鼻樑。
她傷心難過,顯然不僅僅是因為故事的結局……
慕容晚晴呆立在那裡,也喃喃地念道:「紅顏詎幾?玉貌須臾……」
他知道孫思邈不會逼他,孫思邈從不逼任何人行事,可他避不開慕容晚晴,結果他還是忍不住去找孫思邈,然後稀里糊塗地到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