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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刺客

第八章 刺客

「什麼事?」慕容晚晴蹙眉。她雖不喜張麗華,可不想意氣用事,破壞義父的計劃。
斛律明月的手下當然不會將這種事情亂說。那是誰傳出的消息?而且還一直傳到了陳國的宮中?
「我聽說獨孤信愛才,對你極為推崇,不但認為你是聖童,還想過將最疼愛的女兒——獨孤伽羅嫁給你!」
說話那人聲音低細徘徊,極有味道,讓人過耳難忘。慕容晚晴當然也難忘記。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不想這少女知道的事情實在不少。
許久,孫思邈好像融入了大殿的靜寂,燈火的顏色。寂寞的燈火、空虛的大殿籠罩在他周圍,襯托著他的孤獨。
斛律明月槍箭雙絕,縱橫中原三十年,找他對戰的人無數,可大多化作了塵土,武功之高,天下本不做第二人想。
孫思邈又笑了,點了點頭。他突然發現,眼前這少女不過是個孩子。
孫思邈笑笑道:「那第二種可能當然就是……斛律明月並不想殺我。」
在她心目中,好人雖不見得有好報,但她不忍看著好人進入一個早就挖好的圈套。
徐陵微驚,不想孫思邈記憶力可說驚人至極,二十年前一面,到如今竟還記得。
那少女愣住,疑惑地看著孫思邈,嚷道:「你說什麼?你不走只有死路一條,你難道不知道?」
她既然知道孫思邈的用意可說逆天,竟還敢來救孫思邈,可說是天大的膽量。她又是誰?
她想出張府去找孫思邈,可茫茫建康城中找一個人,無疑是海底撈針。若這時候孫思邈回來了,怎麼辦?
二人言談甚歡,籠內籠外倒是投契。
孫思邈不負其望,果然說道:「魏人無禮,徐大人回的倒是客氣,只說了一句『當年王肅為貴國制定禮儀,今日本官前來,再讓爾等知道寒熱。』一語說得那禮儀官啞口無言。」
那「鬼火」近了,才讓人發現不過是一盞宮燈,緊接著有腳步聲傳來,一人挑著宮燈入了大殿。
那少女年紀不過二八,鼻樑挺直,一雙眼眸頗大,轉動間帶分狡黠,一襲紫色的衣衫更襯出膚色的白皙,卻不是宮女的打扮。
孫思邈當然也想到這點,話題一轉,微笑道:「我只是有點好奇,蕭將軍十三歲出征時,就是威不可擋,卻不知師承何人?」
「因此,我就暗中聯繫了斛律明月?希望他幫我復讎?」孫思邈笑了,笑容朦朦朧朧。
這孫思邈的一雙手,究竟有多大的氣力?
弔橋落下,蕭摩訶帶著孫思邈入了皇城,引他入了一座大殿。
後來陳代梁國,陳武帝知其才能,禮聘其入宮。當時江南戰亂,典章多廢,全仗徐陵一支筆,重訂文書典章制度,梳理規範,為朝廷器重。
張麗華淡漠道:「不為什麼,只因為現在的你再非從前的你。你留在這裏,只會壞了將軍的大事。」
他心中卻想,她不過是個孩子,無心之過,我為何要發火?難道事情過了這麼久,我仍不能解開這心結?
孫思邈不能相信,但還是微笑示意,目帶詢問之意。
這對他來說,本是段輝煌的往事。但如今,紅塵反覆,陳早代梁,他為梁國力狙陳霸先一事更像是個禍患。
但張府這一晚,靜得連花開的聲音都聽得見,可孫思邈一直沒有回來。
而所有的秘密看似無關,但若細心牽連就發現,一切漸漸成形,矛頭漸指江南。
他就那麼地坐著,沒有絲毫的不耐之意。十三年來,崑崙的孤獨,早就養成他的波瀾不驚。
風過衫動——風動,衫動,心亦動。
「或許不過是因為我命大?」孫思邈道。
她們之間,好像從一相見,其中就隔了層裂痕。怎麼形成的,慕容晚晴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孫思邈不覺得她可笑,只覺得她年少而已。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呢?誰年少的時候不想證明自己?
當初在破釜塘上見到斛律明月,她已萌生退意,想要迴轉鄴城,只是想做個了斷,可斛律明月不許。
孫思邈沉默下來,垂頭看著手中的斷木。
許久,她才道:「我不能走。」
蕭摩訶見兵士搜查孫思邈時,心中暗想,這等人物,要殺人有無利器均是易如反掌,何必來搜呢?可他張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
孫思邈淡淡道:「我既然是個刺客,那姑娘前來,就不怕我殺你滅口嗎?」
頓了片刻,不聞蕭摩訶回應,孫思邈笑笑:「倒忘記了,蕭將軍雖祖上是蘭陵人,但在蕭將軍祖父時就到了江南,官至梁朝右將軍。到蕭將軍之時,只怕早忘記了蘭陵酒的味道。」
旁邊那武將打扮的人突道:「孫先生突提流年舊事,如斯清晰,難道當初徐大人出使時,你也在當場嗎?」
竟有一極大的鐵籠從殿頂而落,倏然將孫思邈罩在當中。
左手那儒雅的老者一見孫思邈在鐵籠內,皺了下眉頭,上前幾步到了鐵籠前,打量了孫思邈幾眼,目光微有異樣道:「孫先生,本官read•99csw.com來遲,多有得罪,尚請恕罪。」
她自從見到孫思邈的那一刻就在騙他,可在淮水之上、破釜塘中,她知道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木偶說的話。
而徐陵的確不負異人所贊,幼時能文,稍長后就入梁為官,曾為梁武帝時東宮學士,文采斐然,和北方做《哀江南賦》一文的大才子庾信齊名,並稱文壇雙傑。
張麗華沉默片刻:「哦,你怎知道不是呢?我來這裏,就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江南雖有宋、齊、梁、陳朝代更迭,但徐家世代為官,榮耀千萬。如今的徐陵更是身為中書監、尚書左僕射,位高權重,在陳頊眼中極有分量。
慕容晚晴見窗紙發白的時候,遽然驚醒。她一夜沒有睡穩,總是支著耳朵去聽張府門口的動靜。
慕容晚晴身子剎那間僵硬——如昆崙山頂不化的冰雪。
那少女盈盈一笑:「我怕什麼?我本來就是救你的。我和你廢話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你的圖謀已敗露,莫要再留在這裏等死,早早和我離開才對。」
別人認為的事情始終是別人認為的,他無法控制。他知道流言的可怕,可他沒有必要,也不想浪費精力去分辯。
孫思邈道:「在下和大人並非初見。」
不想那少女一開口,就驚了孫思邈一跳。
「什麼?」慕容晚晴一驚,像是沒有聽清,轉瞬道,「為什麼?」
「我有什麼企圖?」孫思邈帶分錯愕。
徐陵微捋鬍鬚,微笑不語,其實還盼孫思邈說下去。
那少女得到孫思邈的讚許,忘記了怕,又高興起來,說道:「我還知道更多呢。我知道你為了那個寡婦,前程不要,名聲不要,甚至性命不要,也要和她私奔。結果被人抓了,差點被處死!」
這些事情塵封許久,漸漸被人遺忘。可自從他再出崑崙后,又被一些人一點點地挖掘出來,埋都埋不住。但知道的人仍可說少之又少,這遠在江南的一個宮中少女為何會知道這些?
陳叔寶痴,蕭摩訶沉默。有人派蕭摩訶將自己找到宮中,本以為有什麼要事,怎想到會有個女子奇怪地到了這裏,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可第二次呢?李八百辛苦地從蕭摩訶手中劫持了陳叔寶,又輕易地送到他的手上,倒很有些蹊蹺……
她轉瞬笑道:「你是好人,這點我早知道。你不用擔心我的。」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他不能,不然他也不會不悅。可什麼時候他才能真正放下,他不知道。
那鐵籠上的每根鐵杆都是粗如兒臂,不止千斤的分量。鐵籠落在殿中,噹啷一聲巨響,震得大殿都震顫起來。
天下共一曲,只為蘭陵王,月下蘭陵舞,多少夢難忘。
慕容晚晴只感覺一桶涼水澆下,霍然轉頭,就見到窗旁不遠處站著張麗華——月色下,朦朧如花。
頓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孫思邈的臉上,微微笑道:「你和我想的不一樣,但又和我想的一樣。」
「砰」的關上門,慕容晚晴背倚著屋門,這才發覺自己臉頰發熱,一顆心大跳個不停,比她從紫金山跑到這裏時跳得還要劇烈。
不過,《玉台新詠》中收錄的多為艷詞,徐陵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傳世尚可,流芳未必,因此一直不敢和前人相比。可聽聞當年神童孫思邈如此推許,還是極為高興,雖其詞若謙,心實甚喜。
夜幕早垂,繁星點點伴月,那大殿內卻是黝黑一片,讓人看不分明。
這好像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孫思邈越想,反倒覺得其中有很多難解的秘密。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他知道,前方那條河是引秦淮河水灌入的護城河,保護著皇家宮闕。過了這護城河就是陳國皇宮大內。
日升的時候,孫思邈這才睜開了眼,皺了下眉頭。
只是孩子,或者未成熟的人才喜歡這般在人前炫耀。
她仍戴著面紗,讓人看不清面容。可她的目光卻如天上的月,明亮清澈。
月明又暗,天卻轉白了。
那少女見孫思邈如此,又泛起冷傲的樣子:「你不要以為別人都是傻子,也不要以為行事詭異,就沒人知道你的心思。」
話說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關上了窗戶,無力地坐在了地上,喃喃道:「誰都不能,誰都不能讓我……離開。」
那少女微驚,不由倒退了一步。
前方突然出現一條河,河對面有高牆聳立。
蕭摩訶神色詫異,顯然不解孫思邈突然說這些有什麼用意。
獨孤伽羅——一個塵封的名字,其中摻雜著不知多少酸楚的往事。
孫思邈還在笑,可多少帶分詫異。
她這句話更是莫名其妙。可她很快住了口,急切道:「你快走吧,跟我走。」她伸手要拉孫思邈,見孫思邈無動於衷,慢慢又把手縮了回去。
那女子四下看去,頗為神秘的樣子,壓低聲音道:「你的秘密他們都知道了,你現在還不走的話,只怕再也逃不了了。https://read.99csw.com」
燈光下,那少女的眼中微現驚慌之意。驀地她發現本是一個儒雅如鳳的男人,在那一刻宛若雄獅發怒。
旁人若碰到他這種情況,只怕早就跳起,或挽留那少女,或謾罵,或找機關所在,只為尋條生路。孫思邈卻只是閉上了眼。
蕭摩訶本在觀察著孫思邈,見他望過來時,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聽到他發問,有些詫異,終究還是點點頭。
他不負許諾,可那又何用?
可投契歸投契,徐陵不知太高興還是怎地,一直沒有提及孫思邈被關在籠中一事。
那少女睜大了眼,還不等點頭,就聽孫思邈道:「可他為什麼不想殺我呢?我是周國人,和他們齊國本勢不兩立……」
日已西偏時,殿外又有腳步聲起,不過這次的腳步聲卻多少有些急促,竟徑直入了殿中。
她一直沒有仔細地去想這個問題。儘管她在破釜塘的時候,鼓起勇氣對孫思邈暗示過這個問題,可暗示究竟只是暗示,並沒有表白。
徐陵哈哈大笑,轉瞬嘆氣道:「年少意氣,口舌之爭罷了,虧得先生還記得住。」他雖謙虛,心中卻想,想北國蠻荒之地,五胡雜居,所有的禮儀還不是我等才人到北方所定,老夫當年一句話就讓他們知其淺薄,可真是痛快。
他回來了。
「既然不是姑娘找我,我總要等等再說。」孫思邈道。
可怒火一閃而過,孫思邈隨即舒了口氣,臉上迷霧又起,淡淡道:「沒想到,你知道的真是不少。」
她並未躲避張麗華,反倒迎了上去,可只是望了張麗華一眼就不再理會。她沖入了庭院,到了她昨晚休息的那個房間。
鐵籠似是那少女所放。
夜靜月明,幽香傳來。
孫思邈淡淡道:「姑娘的推測也只能用驚天來形容,不知道我要做什麼驚天的事情?斛律明月派我當刺客,要刺殺哪個呢?」
可關鍵的問題是,她是否真的愛上了那虛無縹緲的蘭陵王,還是那不過是每個懷春少女都有的夢想?
她神色如此的神秘,孫思邈只是哦了聲,不覺得她會再知道什麼。
「啪」的一聲,孫思邈座位上的硬木扶手已被他掰斷。
孫思邈越想越覺得一些人的謀划深遠,讓人難以想象。一時間,他竟忘記了回話。
因為他們一直想要向別人證明——證明自己的能力。
三年的時間不短,可也不長。愛一個人,一生的光陰都是短暫的,不要說是三年。
孫思邈轉頭望向蕭摩訶,道:「聽說蕭將軍祖籍在蘭陵?」
孫思邈身無長物,更無利器,倒是順利而過。
慕容晚晴推窗望去,望著那月,想的卻是如月的刀光。
見孫思邈望來,那女子立住腳步,仔細地打量著他,似有好奇之意,突然問道:「你就是孫思邈?」
她久在宮中,當然知道宮中這種座椅都是用上好的柳木選材做的,極為堅硬,就算用刀砍也不過只是留個痕迹罷了。可這等硬木,竟被孫思邈生生地拗斷?
是李八百嗎?
清寂的夜中,那如刀的彎月掛在空中,其中有影影綽綽——好似吳剛伐桂,又像嫦娥獨舞。
她多久沒有說過真心話了?為何只有在孫思邈面前,她才會想起塵封很久的願望,說一些想說的話?
「在下若沒記錯,梁太清年間,徐大人曾出使過魏國。」孫思邈道。
他第一次救陳叔寶的時候,就有些偶然。陳叔寶那時是和張麗華關在一起,他救張麗華,順便救了陳叔寶。
心思轉動,孫思邈竟還能忍住不問,蕭摩訶更像個啞巴。到了護城河前,有兵士校驗身份,又來搜孫思邈的身。
那少女看著孫思邈,略帶驕傲道:「怎麼樣,我知道的秘密可夠多嗎?」
她一寸寸地轉過身去,望向說話的那個人。
孫思邈的臉上迷霧更濃,眼前突然閃出十三年前那凄風苦雨的日子。
破釜塘時,她迴轉雖心酸,但還能自控。可此時此刻,這個命令實在下得有些晚,她一想到和孫思邈天各一方,再不相見,有的只是心痛。
他那時沒有去想這少女究竟是誰,為何先救他后算計他,也沒想要找他的人為何直到現在還沒出現。
「當然不大,甚至是絕無可能!」那少女肯定道。
孫思邈臉色變了。他本是不那麼容易吃驚的人,可這件事實在是個秘密——藏在他心底,是一直未被觸動的禁區,這少女如何知道的呢?
大殿空蕩,居中有一席位,上鋪綉龍的錦緞,竟是皇帝的御座。除此之外,只有西方還有個座椅。
患得患失間,她只是在想,孫思邈本領極大,絕不會有事的。
她心中一陣悸動,就聽張麗華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你莫要忘記了斛律將軍對你的期望。」她的聲音依舊低細,可其中似有些別的味道。
可人卻變了。
月色下,張麗華眼中似有光芒一閃:「你敢不聽將軍的命令?」
孫思邈舉目望去,見九九藏書到殿外匆匆走來兩個身著朝服的人。左手那人鬢角全白,雙眉斜飛,儒雅中帶分富貴之意。右手那人一身武將打扮,亦是花白了鬢角,霜染了眉發,可大步走來,步伐仍是輕盈矯健,尤其是雙眸炯炯,其中隱約有寒芒閃動。
孫思邈好像根本沒有去想這麼多,只是道:「我若不走呢?」
孫思邈喃喃道:「世上本無事的……」他心中有分苦澀。他本目的簡單,可到鄴城后,斛律明月不信他的來意。沒有想過到陳國后,一樣被人懷疑。
事後想想,她都不解自己當初為何會有那種衝動,或許不過是她一直都如被牽線的木偶,或者不過是因為她厭倦了被人牽線,因此想過另外一種生活——和一個能讓她心安的人一起過。
「聽聞將軍十三歲時就入梁軍為將,力抗陳國太祖的大軍。」孫思邈又道。
這句話自相矛盾,其中的意思,只怕她自己才懂。
那少女見他似不在意的神色,眼珠轉轉,又道:「對了,這些事情誰都知道,沒什麼稀奇的,怪不得你不吃驚。可我要說件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少女見孫思邈不語,冷笑中帶分得意。
「那也不必。」孫思邈微微一笑,又問,「可蕭將軍找在下出來何事,如今可說了吧?」
生固所願,可死亦看淡。
那少女以為孫思邈驚呆了,又道:「斛律明月槍箭雙絕。傳說中,他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問鼎箭更是箭無虛發,可他三箭竟然沒射死你,別人都很奇怪。」
月色清冷,月彎如刀。
孫思邈嘆口氣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些事本和姑娘無關,你何必攪在其中?」
燈火明滅,孫思邈的神色又似隱入了迷霧之中。
這裏戒備森嚴,甚至超過鄴城皇宮。
孫思邈沉默下來,半晌才道:「因此,我才兩次救了太子……救太子當然不是目的,藉此接近陳國天子才是最終目的?」
三年前,月也如此。三年過後,月未稍變。
那少女臉色倏變,叫道:「你不信我?」她又是傷心,又是失落的樣子,突然一跺腳道:「那你在這裏等死好了。」
那儒雅的老者,正是為陳叔寶向張季齡提親的中書監徐陵。聽孫思邈一口道破他的名姓,他頗有奇怪的樣子,緩緩道:「先生認識老夫嗎?」
孫思邈卻想,陳朝中,會有哪個將軍這般縝密?難道……會是他嗎?
天明日起,萬古循環。
那少女搖搖頭,又向四下看了眼,低聲道:「不是我,是我……」
她承認,在三年前只因蘭陵一曲,心中就印下那俊逸的身影,沖淡了她太多太多的願望,她都不記得自己曾有過願望。
孫思邈一怔,反問道:「我為何要逃?」
她霍然轉身衝出了大殿,突然止步,迴轉身道:「孫思邈,你去死吧。」她話音未落,一道疾風從孫思邈的頭頂傳來。
難道讓蕭摩訶找他入宮的就是這女子?
孫思邈好像也不明白,更沒有去留意她的表情,突道:「請蕭將軍找我來的難道是姑娘?」
那少女站在殿外,冷冷道:「你如今總信我的話了吧。他們若不是早就懷疑你,怎麼會在這殿裡布下這種埋伏?你自作自受,這次誰也救不了你!」
蕭摩訶帶他來這裏做什麼?
孫思邈反倒笑了,並不分辨——他很少做這種無謂的爭辯。
不過,徐陵最得意的倒非官運亨通,功成名就,而是后經其手編輯的詩歌總集《玉台新詠》為世人傳頌,一時可說洛陽紙貴。當時均說此書成就僅次《詩經》、《楚辭》,因此徐陵又被時人連同才子郭茂倩並稱「樂府雙璧」。
「你知道憑自己之力絕難報仇的。因為你的仇家在周國,如今勢力之大,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慕容晚晴握在窗欞上的手有淡淡的青筋出現。
他神色中滿是歉然之意,竟像是認識孫思邈。
十三年的光陰轉瞬就過,甚至沒在月亮上留下半點斑駁。但在一些人的心中,已有斑駁。
難道……我真愛上了孫思邈?
那雨中的少年,頭髮凌亂,滿天的雨水似乎都化作了淚。他抱著心愛的女人冷卻的軀體,看著傘下那些冷酷無情的人,一字字道:「你們最好殺了我,不然……我一定會回來!」
他那一刻只是在想,難道……找我的不是陳叔寶,竟然是陳頊——當今陳國的天子?卻不知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少女見孫思邈這樣,終於有分得意,緩緩道:「可你沒有答應獨孤信,因為你那時候喜歡上一個寡婦,一心一意想要娶她。」
那少女終於讓孫思邈吃驚。她本是興高采烈,可見到那迷霧似也擋不住孫思邈的憂傷,心中突然有些酸楚。輕聲道:「有人說你聰明,有人說你神,可也有人說你傻,說你痴,可是……」她的眼眸中突現憧憬愛慕之意,「可我知道,你本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兒。當初我聽到這個故事,就忍不住地在想,孫九-九-藏-書思邈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可她又想到,如今圍在孫思邈身邊的人,除了那個冉刻求,就算她自己都在算計孫思邈。想到此處,慕容晚晴更是心焦——心口如燃著火般的炙熱。
「你說什麼?」那少女忍不住追問。
她和張麗華本是同盟,但她卻始終對張麗華無法心安,反倒是她的敵人孫思邈讓她在某些日子里心中有分難得的寧靜。
她真的愛上了孫思邈?
他早知孫思邈到了宮中,一口叫出孫思邈的名姓並不出奇,出奇的是,孫思邈竟知他的名姓。
這種埋伏實在出乎意料,誰也想不到宮中的殿頂竟然有這麼個鐵籠。
「蘭陵的東陽美酒很不錯的。」孫思邈又道,「我在長安時曾經飲過,色澤琥珀,唇齒留香,至今難忘。」
「這個原因我知道。」那少女搶過來道,「你雖是周國人,可和周國已勢不兩立,是因為那寡婦!」
那老者忍不住笑道:「先生初見老夫,就將大帽子扣來,老夫可擔當不起。」他雖這麼說,可神色中不由露出自得之意。
念頭一起,不可遏制,紛沓而來。
「你不信我?」
「你要刺殺的就是我……陳國的天子陳頊,我說的可對?」那少女緩緩道。
徐陵緩緩點頭,感慨道:「不錯,一晃之間,已近二十年。」
他一定會回來的。
十三年了,原來已過去十三年。
「哦?」徐陵目光微凝,「孫先生曾見過老夫嗎?」
「那時魏人設宴給大人接風,當時魏國禮儀官對大人學問輕視,正逢魏國天熱,因此譏諷說,熱天是徐大人帶去的,嘲弄南國和徐大人。」
蕭摩訶一直策馬北行,漸漸遠離了喧嘩,可遠方燈火更亮。
孫思邈緩緩起身,抱拳施禮道:「原來是徐陵徐大人。」
暗示或許不過是因為不想受到傷害。
他說的是蘭陵的酒,但想的卻是和蘭陵有關的人。
天上月明,照著世間的顏色。
原來,徐陵自幼也是神童,只是比孫思邈早生了三十年。當初,江南有異人經過徐家,見徐陵出生,就曾贊他為天上石麒麟下凡,顏迴轉世。
「斛律將軍說,你不用再盯著孫思邈,現在可以迴轉鄴城了。」張麗華淡淡道。
花雖美,慕容晚晴卻不喜歡。她冷淡道:「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孫思邈怔住。那一刻,他的臉上不知是悲哀,還是好笑。
孫思邈難道出事了?
「怎麼樣,無話可說了吧?」
孫思邈似也沒有想到。可等鐵籠落下后,他竟仍是身形不動,臉色變也不變。
街燈點點,鋪出建康繁華之路;市井喧囂,伴隨金陵紅塵過客。
那少女望定孫思邈,一字字道:「你本是斛律明月派來的刺客!」
蕭摩訶帶著孫思邈到了殿前,有宮人默默掌燈上前,領著二人入了大殿。
蕭摩訶看著前方延伸的路,緩慢道:「我一定要說?」
「不是,不是因為你命大!」那少女搖頭,頗為自通道,「這隻有兩種解釋。一種就是你的武功比斛律明月還要高。」
孫思邈忍不住嘆口氣:「我有自知之明,這種可能不太大。」
原來,蕭摩訶到了張府後,根本不理張季齡父女,徑直找到孫思邈,請他出來。具體何事,孫思邈也不知情。
「我說……你難道……已愛上了孫思邈?」張麗華說得緩慢而清晰。
今日有人突然說出這個答案,她在那片刻幾乎是無法呼吸。
斛律明月沒有讓她失望。在三年後,終於給了她明確的希望。她只要再做完最後一件事,盯住孫思邈的行蹤,完成義父的計劃后,就可以回鄴城,嫁給蘭陵王。
李八百看似無風起浪,但孫思邈從不敢小瞧這人,知道他的每一步舉動均有極深的用意。
面對這種人,孫思邈倒也無可奈何。他無所怕,無所懼,也不追問,只是策馬跟隨著蕭摩訶。
一想到這裏,慕容晚晴心中難安,只想出門去打探些消息。可是怎麼打探?她不想去問張麗華,就算問了,張麗華恐怕也不會告訴她。
孫思邈舉目望去,本以為來的是要見他的人,可心中一愣,發現面前不過是一韶華少女。
刻骨銘心的痛!
為何到如今,斛律明月突然下了這道命令?
「你是孫思邈,可算周國人。因為是在關中出生……自幼多病,久病自醫,曾被風流倜儻的獨孤信稱為聖童。十五歲那年就因醫術見識名滿天下,甚至驚動了周太祖宇文泰,想要請你過去醫病。對了,那時江北齊國的祖珽也是赫赫有名,曾被人稱為神童,但自你出名后,祖珽之名就被人淡忘了……」
這三年來,她如木偶般做著義父斛律明月交代的每一件事,竭盡心力,只是渴望義父能明白她的心思。
那是她的真心話?
他想的只是遙遠的十三年前。那時候,有心酸,也有不平淡。他那一刻突然在想,如果世間真有一種如意般的神力可讓時光倒轉,讓他回到十三年前再過一次的九*九*藏*書話,他是否還願見到那女子——輕淡如煙,情深緣淺。
慕容晚晴冷哼一聲:「不知你胡說什麼!」
這少女如何得知這些隱秘,又怎能推出孫思邈的企圖?
那少女冷哼一聲,又道:「你不要以為人家什麼都不知道。你在鄴城的所為,早傳到了江南。斛律明月當初射你三箭的事情,這裏也有人知道了。」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夢幻雖美,讓人心醉,可也讓人心累,更讓人心難安。
「你說什麼?」慕容晚晴感覺聲音都不像自己的了。她長吸一口氣,終於恢復了以往的冷漠。
孫思邈目光轉動,落在那人身上,微笑道:「不錯。當年在下游醫到了那裡,正巧也在帳外,曾見過徐大人一面。那時徐大人不知道在下,在下卻有感徐大人風範,因此一直記得徐大人的樣子。」
初見李八百的時候,他就提及此事。可李八百又是如何知道的?
雖說陳霸先氣量寬宏,不以當年之事為忤,甚至破格提拔蕭摩訶。但在蕭摩訶心目中,此事只怕永遠都是根難拔的刺。
難道說是陳叔寶要見他?可見他何事?
「不錯。可自古無功不受祿,你要斛律明月幫你,就一定要幫他做件事情。尋常的事情,斛律明月自然不用你做。你要做的,當然就是驚天的事情。」
或許僅僅是因為她覺得孫思邈是個好人?
言罷,她轉身沒入了黑暗之中,只餘下孫思邈孤獨地坐在椅上,面對著身外的牢籠!
殿外暗處突然現出一點亮,如同墳丘前閃動的一點鬼火。
尋常的恭維,他早就聽的多了,但聽到孫思邈大帽子扣來,舒適貼切,心中好感立增。
椅子的把手斷了,或還可修補,但有些人中間的溝壑,五湖四海的水都難以填補。
「不錯,就是這樣,你還有什麼話可說?」那少女字字凝聲道。她望定孫思邈,看起來已認定他是刺客。
孫思邈看了她半晌,這才道:「我不是擔心你,我只是擔心跟你走,反倒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雖在笑,可眼中似乎藏著什麼,顯然,他說來說去,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問題。
「怎麼和我無關。」那少女眼珠轉轉,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怕連累我,這才不和我走的,對不對?」
刀光中,有古樸戰歌;月色下,有將軍金戈。
她的聲音清脆中帶分冷傲,頗有些盛氣凌人之意。見孫思邈點點頭,那女子第二句倒緩和了些,可是石破天驚:「你趕快逃吧。」
孫思邈沒反駁,他本想笑的,可想著兩次救陳國太子的經過,竟笑不出來。
當初,他避斛律明月三箭的事情也算隱秘。當時在場的人,除了他和冉刻求幾人,就剩下斛律明月的親兵。
更奇怪的是,不是沒人看到他在殿內,殿外也不時有宮人路過,但當他們的目光瞥向殿中的時候,都不過匆匆一眼,其中或帶分奇怪,或帶分畏懼,也有幾個人低聲議論,但一直沒人進來探個究竟。
孫思邈人在馬上,看著天上的月,臉上又有滄桑浮起。
張麗華站在門前的影子里,靜如花開。
「我的秘密?」孫思邈啞然失笑,「你知道我有什麼秘密?」他心中暗道:我入崑崙的時候,你只怕才出生。可又是奇怪,他暗想,到了陳國,怎麼總碰到不清不楚的人。
孤燈靜燃,孫思邈望著那御座,緩緩坐了下來,並無半分的不安之意。
那女子小嘴扁扁,滿是不屑的意思:「你真以為神神秘秘,就無人知道你的事情?」
恨會刻骨銘心,愛何嘗不是如此?
慕容晚晴的臉色和月色一樣的冷:「張麗華,你要明白一點,只有斛律將軍才能親口對我下令,除此之外,誰都不能。」
紅顏空許,玉貌須臾;恩怨入骨沉澱,此生難忘,可往昔的人兒,早埋入了塵土……
或許,不僅僅是江南?
可她不知為何,每次想到這個結局時,反倒有分惘然。
那少女跺腳,急道:「你等到要找你的人的時候,只怕晚了。你真以為你的企圖沒有人知道?」
這裡是陳國宮城。他待的這個大殿既然設有龍椅,可見皇帝陳頊也會常到,按理說應該戒備森嚴。有人在這裏被關在鐵籠內坐了一晚,居然沒人來查看,實在是極為異常的事情。
蕭摩訶領孫思邈到了那座椅前,道:「先生,請坐。」言罷,他轉身出了大殿,只余孫思邈坐在空曠的殿中。
孫思邈微笑道:「堂堂天上石麒麟、當世顏回、文壇雙傑、樂府雙璧之徐公,傳《玉台新詠》流芳後世,在下怎敢不識呢?」
「那又怎樣?」蕭摩訶臉色冷然。
就如月色美,卻高不可攀。
寂寞空虛是一種心境,孤獨卻是一種堅持。
她有諸多想法都是一閃而過,卻從不去深想,因為她怕——怕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怕這個答案扯斷她身上的線,破除她的依賴,卻讓她完全無法動彈。
蕭摩訶還是惜字如金,回道:「到了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