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事
徐陵眼中露出讚賞之意,接著又道:「換句話說,他這一生不但救人無數,未傷及一條人命,甚至連動物都沒有傷害過一隻。」
「哦?」孫思邈反倒有些不解,不知徐陵為何這麼肯定,只是道:「可徐大人若想在下幫忙,總該把太子去響水集的目的說了吧。」
慕容晚晴不知為何,只感覺每次到了這靈堂裏面,均有說不出的詭異之意。
可他畢竟不願多做口舌爭辯,只等徐陵解釋。
孫思邈觀其神色,聞其話語,知道自己推測不錯,微笑道:「想鴻鵠不與燕雀齊飛,良驥難和駑馬為伍,能和徐大人並立而不相形見絀的武將,陳國實在沒有幾個。」
轟的鳴響后,她已向地上倒去。
這本是小事,可在慕容晚晴心目中卻感覺極為重要,她立即扭頭望向張季齡,喝道:「那一塊靈牌呢?另外一個人去了哪裡?」
吳明徹補充了一句,驚心動魄!
轉念之間,抬頭突見天邊明月淡出,有如遙遠的刀光。
徐陵慎重點頭道:「老夫也想聽聽先生的見解。」
「玉璽眼下不在陳國!」徐陵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神色灰敗。
吳明徹回答乾脆:「本將不是大夫。」
他一個江南富豪,怎麼會做斛律明月的細作?如此富豪,又怎會這般節儉?他雖聽斛律明月的吩咐,但言語間,為何對斛律明月無半分恭敬之意?這種時候,他見的男人又會是哪個?
雖知這可能不大,可這畢竟是她唯一可做的事情。
如今三國鼎立,相持不下,只因各有良將坐鎮。
吳明徹搖頭道:「面對虎狼之人,總有吃你的借口。秦國當時志在一統,滅趙是遲早之事,又如何怪得了藺相如。孫先生,你說呢?」
這種時候,會有誰到這裏和張季齡見面?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玉璽本是皇帝的印章,皇帝手邊一般都有六璽,用途不同。但傳國玉璽不是在這六璽之內,相傳是始皇帝所造……吳將軍說的就是這個嗎?」
徐陵也不說話了,殿中又沉寂下來。
孫思邈笑笑:「吳將軍真以為自己在籠外?」見吳明徹皺眉,孫思邈緩緩道:「這世上籠子有兩種,有形的、無形的。我不過是被困在有形的籠子里罷了,遲早會出來。出不來的卻是自困在無形囚籠的人。」
「哪點?」孫思邈臉色略有異樣。
看著夕陽沒入天際,夜幕降臨時,慕容晚晴終於按捺不住,推門而出。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均沉默下來,臉上隱約有分不自然之意。
可既然知曉,他們究竟想知什麼?
吳明徹笑笑,認為這無關緊要,目光中如同藏著幾根針:「先生大才如此,本將也是佩服。可本將聽說先生如此才技,又得權貴穆提婆賞識,本可在齊國高官厚祿,予取予求,後來卻出人意料地拒絕了賞賜,反被斛律明月下入牢獄?」
吳明徹一時間心緒繁雜,竟不能言。
此刻更是心口狂跳,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道:「你……」
驀地,她醒悟到,自己是中了暗算!
心中轉念,孫思邈還是將故事說下去:「後來不知為何,和氏璧在趙國出現。秦昭王得知,傳書趙王說,願用十五城交換和氏璧,多虧藺相如奉璧入秦,卻得以完璧歸趙。眾人都贊藺相如不辱使命,終成佳話……」
靈堂本不算大,慕容晚晴一眼就看個明白,心中詫異,方才明明看到兩個人,為何現在連另外一人的影子都不見?
可他終究還是深沉之人,怒意隱去,只是道:「都說孫先生才華橫溢,竟猜不出斛律明月的用意,倒未免有些讓人失望。」
吳明徹實在不解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不由提醒道:「你莫要忘記自己還被困在籠中,而我們卻在籠外。」
「因為兩位將軍一直都不相信,這世上還有人救人就是為了救人,不求什麼名利。或許高官厚祿、建功立業對某些人很是緊要,可在一些人眼中,卻如過眼煙雲。」孫思邈話語平淡,但其中也似藏著一根針。
徐陵摸了摸鬍子微笑道:「不是大夫,很多人也是略知一二的。大夫用藥,或是草藥,或是金石,還有一種就是用動物身上的……比如說虎骨、熊膽、鹿血等等。」
當時,陳國的江北有齊國欲投鞭斷流,西北有周國、後梁虎視眈眈,就算江南內部,還有湘州王琳、閩州陳寶應等人和陳國為敵。
徐陵一旁目光閃閃,有些老狐狸的味道:「孫先生,其實我等早就想過,斛律明月此舉可能是欲擒故縱之計。」
孫思邈卻覺得徐陵簡直亂七八糟,不知所謂,實在不解這個當https://read•99csw•com世顏回怎麼變成如今的模樣?
沉默良久,吳明徹才道:「這其中只怕有些誤會。」
「不知先生對傳國玉璽知道多少呢?」吳明徹似想考考孫思邈。
她一念及此,倒不想急急上前詢問,只是望著那窗上的人影,心頭驀地一震。
這二人雖同殿稱臣,但想法卻是迥異。
江北齊國當以斛律明月為中流砥柱,有段韶、蘭陵王輔助;關中周國卻以宇文護為權柄,眼下有韋孝寬、梁士彥兩將護翼;而江南陳國三將中,眼下以吳明徹最為有名。
徐陵又笑了起來,緩和氣氛道:「其實我等早知道孫先生的大名。孫先生一生多姿多彩,常人難及,但在調查孫先生底細時,更發現很多趣事……」
見徐、吳二人並無不耐,孫思邈緩緩又道:「楚威王時,相國昭陽滅越有功,楚王以和氏璧賜之。昭陽得意,宴請賓客在臨淵處賞璧,那時有人大呼『淵中有巨魚出現』,眾人離室去見,迴轉后發現和氏璧不知所蹤。當時留在室中的只有門客張儀一人,因此昭陽懷疑張儀偷走了寶玉,將張儀嚴加拷打,逼問和氏璧的下落。」
「哦?」孫思邈不置可否。
突然心中警醒,她不過是心驚而已,可她早就受過嚴格的訓練,按理說不會如此表現,可她此刻為何心跳得比打鼓都要快。
孫思邈又點點頭,這些大致不差,他懶得多解釋什麼,心中卻在琢磨吳明徹說這些的用意。
吳明徹卻想,張儀雖因和氏璧受辱,但終能成就功業,可見人若有志,事無不成。
殿中微靜,徐陵臉色異樣,吳明徹只是淡淡笑道:「先生何出此言?本將從未說過這點。」他言語輕淡,但詞鋒直指孫思邈做賊心虛。
吳明徹帶分冷然的笑:「真的?」
一個影子不用問,應是張季齡,可另外一個影子卻絕對不是張麗華的。
吳明徹又道:「本將還聽說,孫先生消失十三年後復出,才到鄴城,就施聖手,一針活兩命,轟動齊國,甚至被禮聘入宮醫治齊主高緯最寵愛的穆妃。」
夜暗燈燃,孫思邈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像想到什麼開心的事情,嘴角浮起了笑容。
悄然夜行,慕容晚晴到了上次那靈堂之前,知道張季齡就在靈堂對面的房間居住。才要過去,突然透過窗紙見靈堂內有燈燃起。
她倒不覺得蕭摩訶會對孫思邈下手,無論怎麼來說,孫思邈總算幫過蕭摩訶幾次。
「我好像不用讓將軍希望什麼?」孫思邈不為所激。
可這行為,讓他忍不住也起了分尊敬之意。
終於,孫思邈嘆口氣道:「我來到建康后,發現每件事都奇怪,不知道徐大人說的是哪件?」
失去知覺的那一刻,慕容晚晴只是在想,他不是蘭陵王!
他突然岔開了話題,好像無關緊要,徐陵聽了,白眉跳了下。
「有人統計,孫先生到目前為止,除用針外,只用草藥,從不用動物入葯。」
孫思邈只是說了句:「我倒從未數過。」
孫思邈只是笑笑,不解這二人為何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及傳國玉璽,心道就算玉璽在陳國能如何?你們這般樣子,難道怕我來偷你們的玉璽嗎?
「是你沒來建康前。」徐陵道。
靈堂燈光突滅,那兩道影子消失不見。
吳明徹本想反駁,但細想之下,只感覺其中含意極深,一時間竟然呆了。
孫思邈道:「我只感覺陳國對我其實也不錯。」
他見二人的表情,立即知道這絕非閑話,而很可能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可他畢竟還知道輕重,知道為官之道,只是道:「不知道有什麼不同呢?」
「不是老夫讓太子去的。」這次徐陵倒是解釋得乾淨利索,毫不含糊,「太子是偷偷去的。」他當然知道這責任非輕,不想擔當。
吳明徹怔了下,眼中有分怒意。這些年來,他威震江南,位高權重,不但徐陵見到他客客氣氣,就算陳頊每次問北伐之計,均是極為禮遇。不想,孫思邈竟用這種態度對他說話。
孫思邈糾正道:「是四針兩命。」
靈堂內沒人。只有香案依舊,上燃檀香,靈堂內香煙繚繞,隱有朦朧。
他吳明徹一生殺人難以盡數,自然難以想象孫思邈這種人的行為。
他一生的確如此,憑醫道救人,只求盡心,倒真不記得救活了多少人命,卻不想還有人幫他計算這些事情,好笑中又有些悲哀。
吳明徹緩緩點頭道:「不錯,這傳言是真的。」
吳明徹暗自皺眉,心道這徐陵畢竟老了,啰啰唆唆地不著主旨。二人前來,本有目的,可扯到日頭西落,連目九-九-藏-書的的影子都沒說及。
那武將卻想,徐陵年邁,早不復當年銳氣。孫思邈此言看似誇獎徐陵和我,但潛在的意思只怕是說陳國無人了。
吳明徹得孫思邈讚許,只是淡淡一笑道:「孫先生過譽了。只是孫先生顧盼左右,言論其他,難道來建康的目的不可說嗎?」
有人能從斛律明月手上逃走,本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些事情,顯然是要花費極大的氣力才能夠了解。徐陵和他非親非故,自然不會找人調查他。那如此了解他的人又是哪個?
吳明徹閉口不言,徐陵一旁岔開話題道:「其實……這次請孫先生入宮,本是太子的意思。孫先生先後救了太子兩次,我等很是感激。」
張季齡神色有分異樣,緩緩搖頭道:「除了我,沒有別人。」
慕容晚晴一念及此,心中錯愕,不知張季齡為何要對她下手?
慕容晚晴輕叱一聲,就要拔劍,可手才觸劍柄,就覺得天昏地暗,那心跳的感覺直如擂鼓,將她渾身的血液帶到了頭頂。
慕容晚晴目光稍凝,落在了香案之上,心頭不禁一跳。
孫思邈看了他半晌,才道:「我的確不知。但聽說有個傳言,此玉璽在五胡中輾轉流傳,後來落入冉閔之手,卻被東晉人騙走,帶到了江南,重歸晉室。想東晉雖也早成歷史,但玉璽卻經宋、齊、梁三國傳下去,最終被陳武帝所得。如今傳國玉璽應該就在陳國,不知這傳言可對?」
徐陵呵呵笑道:「吳將軍是鎮國之將,孫先生也是見識廣博,都是不差。」
孫思邈心思飛轉,知道自己方才推測不差,琢磨著這之間的關係,緩緩道:「傳國玉璽本取材和氏之璧……」
頓了下,他做個結論道:「和氏璧興起風波無數,這傳國玉璽亦是如此,因為玉璽經過始皇帝之手,各國當權之人均是奉若奇珍,以此為正統。傳說,真命天子必須擁有這玉璽,否則難坐穩至尊之位。」
吳明徹卻想,這個孫思邈深不可測,永遠沒人知道他究竟知道什麼,看似侃侃而談,但極為狡猾,說的不過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不露心意,他究竟是否知道此玉之秘呢?
無論如何,孫思邈總算救過陳叔寶兩次,對陳國非但無過,而且有功。但他才入陳宮,就被關在籠中,吳明徹、徐陵饒是才學兼備,也是解釋不通。
孫思邈聽吳明徹詢問,微笑道:「在下見識鄙陋,但也知陳國有三位將軍威震江南,一是以勇猛著稱的蕭摩訶,一是以兵法見識聞名的淳于量,另外一個當然就是智勇雙全的吳明徹將軍。」
「徐大人請講。」
孫思邈嘴角終於浮出分微笑:「貴國君王雖未中圈套,可在下卻入囹圄。」
徐陵笑道:「孫先生過獎了。老夫老矣,飯否難能,怎敢和鎮前將軍相提並論呢?」
慕容晚晴不管許多,就要去推門。房門咯吱一聲被打開了,張季齡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道:「你來做什麼?」
吳明徹點頭道:「孫先生可知傳國玉璽用何所造?代表什麼意義?」
孫思邈眼中突然閃過分傷感,但轉瞬被臉上的滄桑遮掩。徐陵說錯了,他失手過一次——只一次,那一次造成他一生的遺憾。
他頓了下,突然向吳明徹道:「吳將軍可知,大夫治病用藥常用什麼?」
「只要先生肯,一定可以。」徐陵立即道。
孫思邈已猜到這人來歷,但聽他直承名姓,還是蹙了下眉頭,微微一驚。
他突然岔開話題,倒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徐陵突笑,眨了眨眼睛。
孫思邈終下結論道:「徐大人前來找我,又提及響水集一事,顯然是認為在下或許能效微薄之力?可事關重大,又怕在下不知分寸,反倒讓徐大人更增責罰?」
可倒地那一剎那,她終於發現一人正在樑上冷冷地望著她。她方才心慌意亂,竟忘記了去查看樑上。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卻早感覺這個張季齡本身古怪難言。
徐陵笑道:「孫先生說的不錯,你遲早會出來。不過你出來之前,老夫想和你說件事情……」
孫思邈心中在想,故事一同,聽者有心,想和氏璧雖美,也需明主賞識,不然反為取禍根源,人何嘗不是如此?風遺塵整理校對。
孫思邈見狀,知道自己猜測已近事實,又道:「不過年輕人跳脫任性,很難管教,太子當然也不例外。徐大人雖有失責,但事情顯然並非全是徐大人的過錯。」
徐陵卻像不知,又道:「據我們所知,先生復出后,醫術更精,但武功高絕也是常人難想,可先生一生最奇異的地方不是這些。」
孫思邈倒是哭笑不得,不https://read.99csw.com知道身入牢籠還有什麼好處。他看了眼殿外,見夕陽西落,夜幕又至,眼前這二人卻沒半分離去之意。他心中暗想,長夜漫漫,只怕眼下雖是寧靜,但風雨轉瞬就要來了!
徐陵長嘆一口氣,只是摸著鬍子,顯是默認。
當年陳霸先以陳代梁后,雖有作為,但江東王氣已衰,陳國更是形勢險惡。
說到這裏,孫思邈回憶玉璽浮沉,暗自嘆息道,區區一塊玉璽,竟引發這般無邊的風波,可見人之權欲心,這些年來只是愈演愈烈。
不知為何,徐陵聽到這裏,眼中略有失望之意。吳明徹道:「那先生可知,傳國玉璽後來到了何處?」
「最少我還坐著,而堂堂中書監和鎮前將軍卻怕我寂寞,站著陪我聊天。」孫思邈回道。
「可我何必解釋?」孫思邈神色亦冷。
吳明徹見其如此,惱怒中兼有分失望。他本想借這次機會試探孫思邈,進而觀察孫思邈的為人,但事到如今,他仍感覺孫思邈這人縹緲難以琢磨,更生警惕。
陳國四面烽火,多虧吳明徹率兵先拒齊國兵侵,再抗周國虎狼之兵,力戰王琳,才保陳國日趨穩定。
吳明徹目光如刀,盯著孫思邈道:「卻不知先生為何要拒絕賞賜,為何又被斛律明月關入牢中?」
吳明徹終於耐不住,開口道:「聽聞孫先生當初是在破釜塘底下的宮殿救出了太子,可和太子早在響水集就遇上了?」
吳明徹微微一笑:「這個嘛……只能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本將只想問問孫先生,是否真有此事?」
能得斛律明月看重的天下英雄,如今不過是周國的韋孝寬和陳國的吳明徹兩人。
那武將道:「當然不是,只不過……」他突然頓聲,訝然地望著孫思邈道:「你怎知我姓什麼?」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這香案上本是兩塊靈牌,可到了現在,竟只剩下了一塊。
孫思邈又道:「秦滅趙后,和氏璧終歸秦國。始皇帝嬴政命丞相李斯取材和氏璧,做一玉璽,上篆『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字,是為傳國玉璽。始皇帝只希望將這玉璽千秋萬代傳下去……不想只過二代,秦國瓦解,劉邦入關,秦王子嬰奉玉璽歸降劉邦,這玉璽就到了劉漢之手,然後又一代代傳下去。」
「因此,世人都稱孫先生聖手仁心。」徐陵輕嘆口氣道,「老夫未曾領略過先生的聖手,但知先生事迹后,這個仁心當之無愧。這種人,自然不會對陳國不利的。斛律明月錯了……」
慕容晚晴心中一顫,突然想到,難道是他?
「孫先生只用一類葯,就是草藥。」徐陵緩緩道。
孫思邈道:「吳將軍每次見人入建康的時候都要問問嗎?」
他早看出,這二人來此當然不只是陪他聊天,揭他底細,而是另有目的,可這個目的似乎又讓徐陵很難啟齒。
徐陵輕嘆一口氣,感覺眼角劇烈地跳動,只是想,都說這玉是寶物,可掀起的風浪卻不小,只盼這次莫要再興風作浪。
她心思激蕩,本以為那夢中的影子已淡,但驀地想到「蘭陵王」三字時,時光宛若回到三年前。
徐陵一顆心被孫思邈說得如同爬山下坡一樣起伏跌宕,心有戚戚。見他這般知心,頓起知己之感。
吳明徹打斷道:「可斛律明月既然將先生下獄,肯定會重兵把守,如何會讓孫先生又輕易地離開鄴城?不知道先生能否解釋呢?」
這故事徐陵早就知曉,但還是耐性聽完。他暗想,初見孫思邈,只覺得這人也和璞玉一樣,平淡如石,但久而久之才讓人發現,這種人才若為陳國所用,江南幸事。
「玉璽失竊了!」
她雖不知孫思邈身在囹圄,可心中忐忑難安,知道孫思邈必定又出了事。
孫思邈半晌才道:「聽說西漢末年,外戚王莽篡位,索玉璽到手。後來王莽兵敗被殺,玉璽重歸漢室光武帝劉秀。東漢歸於塵土后,孫堅入洛陽再得玉璽,但轉瞬又到了袁術、魏武帝曹操之手。而後司馬氏篡位,玉璽自然歸了晉氏。不過聽說永嘉年間,前趙俘晉懷帝得了玉璽,自此玉璽就流落五胡之手,不知下落。」
頓了片刻,他略帶感喟道:「聽聞張儀幾乎因此而死,但終究逃走。張儀離楚入魏,再入秦國,憑一腔不平之意奮發向上,竟得秦國拜相。張儀施展連橫之術,破六國合縱,瓦解當時勢力極大的齊楚聯盟,直到後來鼓動秦國攻楚,拘懷王、克郢都,取楚國千里之地,一報當年受辱之仇。世人均說……楚國滅亡,不過是因為這塊和氏璧!」
吳明徹皺眉道:「徐大人要和孫先生討論醫道,以後還read•99csw.com有很多時間……」
吳明徹一直觀察著他,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孫思邈述說故事,卻在觀察二人的臉色,心道,禍不在玉,而在人心,看他們各有所思的樣子,難道這禍亂與和氏璧有關?或者說是與和氏璧做的傳國玉璽有關?
吳明徹反倒愣住,一時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
徐陵一張臉像苦瓜一樣,半晌說不出話來。
徐陵讚歎道:「原來孫先生是不貪浮華之人……倒讓我等很是慚愧。」
頓了下,見孫思邈不問,徐陵只好自己說下去:「孫先生未及弱冠時就已失蹤,十三年後復出,雖行醫時間不久,但被孫先生救活的、有名有姓的早過百人之多,這還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斛律明月評點天下英雄,提及江南時,曾說了一句:「陳有吳明徹鎮前,終不可滅。」
孫思邈倒客氣,不看籠子,只看徐陵道:「不知何事呢?」
慕容晚晴再也忍不住,徑直衝了過去,就要看個究竟。她太過急切,腳下突踩到一段枯枝,發出嘎巴的一聲響。
「這個消息,不知道吳將軍從哪裡聽說的?」孫思邈緩緩問道。
孫思邈精神微振,知道這老頭子說到正題了,點點頭道:「是有點奇怪,想歷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個道理徐大人當然不會不知道。卻不知為何讓堂堂陳國太子不顧安危,進入齊國之境?」
孫思邈心中微愕,不知道吳明徹是否暗指崑崙一事,更不知他們究竟知道多少,只是道:「或許因為斛律將軍也如吳將軍一樣了……」
他當然就是蘭陵王!
孫思邈道:「想徐大人深明事理,若知太子這般作為,定然攔阻……」
頓了下,他解釋道:「在下已見過蕭將軍。聽聞淳于將軍雖有謀略,但不良於行。閣下卻是龍行虎步。想威猛能與儒雅並重,又如此心細如髮,聽弦琴知雅意的,不是吳將軍,又是哪個?」
斛律明月不早說過,蘭陵王已在建康圖謀一件事情。這種時候,除了蘭陵王外,還有誰和張季齡聯繫?
慕容晚晴微怔,想到張季齡如此情深意重,每晚都要祭拜亡妻亡女,也是個孤單可憐之人。
他擋住房門,看起來並不想慕容晚晴入內。
孫思邈倒也好脾氣,又點了下頭。他突然想到昨晚那少女所言,心道原來那少女並非空穴來風,憑自猜測,看陳國如此對我,莫非真的懷疑我的用意?
孫思邈見其性格深沉,喜怒難行於色,倒也佩服,含笑道:「吳將軍對在下的目的如此有興趣,莫非是怕在下有不利陳國的舉動?」
孫思邈坐在那裡許久,才道:「我無法解釋。」
看徐陵連連點頭,雞啄米一樣地欣喜,孫思邈話題一轉:「可聽說徐大人還身兼督導太子言行一職,太子出錯,徐大人也不能推脫。」
見孫思邈又要閉眼,徐陵終道:「孫先生難道不覺得在響水集看到太子很奇怪嗎?」
孫思邈竟還沒有回來!
窗紙上竟現出兩道影子。
或許這就是人的悲哀,人總是會變的——變到頑固地不變,徐陵也不例外。
徐陵臉色難看,終於開口道:「孫先生果然博學,所說一切大多無誤,但最後說錯了一點。」
孫思邈饒是思緒敏銳,碰到這兩個人支支吾吾,話說半截,也實在猜不出下文。他索性也閉口不言,甚至眼睛都閉上了。
他態度略有不耐,徐陵不以為然,只是道:「老夫說這些的意思將軍很快就會明白,大夫多用這三類入葯,但孫先生不同。」
吳明徹忍不住臉色微紅,徐陵乾咳了幾聲。
吳明徹一旁卻想,這個孫思邈圓滑世故之處勝過徐陵。
慕容晚晴心急之下,亦沒什麼好臉色,問道:「房中是誰?」
徐陵尷尬一笑,不等開口,一直沉默的吳明徹突然道:「孫先生見多識廣,當然聽說過傳國玉璽?」
孫思邈也揚揚眉:「好像聽過。」
煙霧繚繞,張季齡站在門前,沉默不語,面目突然也變得縹緲起來……
孫思邈緩緩坐了下來,看著身邊的牢籠道:「在下只是覺得,若將軍不怕,何以在籠外說話?」
靈堂是極私密的地方,能和張季齡在此交談的,顯然和他關係匪淺。
「孫先生不覺得有件事很奇怪?」徐陵措辭許久,這才憋出一句話來。
孫思邈笑笑:「徐大人過獎了,但在下不見得能幫上忙的。」
他指的還是鐵籠一事,可心中異樣,不解徐陵怎麼會對他的生平做如此深刻的了解。
他說了一圈,這才迴轉正題。孫思邈忍不住問:「他錯在哪裡?」
孫思邈一直留意徐陵的表情,緩緩又道:「可這些道理大家雖懂,貴國天子當然也曉,https://read•99csw.com但震怒之下,人的行為難以理喻。天子若怒,不但太子受罰,只怕徐大人也逃脫不了干係。」
籠內籠外一陣沉默,氣氛極為尷尬。
孫思邈說到這裏,不願再講,見徐、吳二人顯然在認真傾聽,不漏過半分細節,心中不由暗自奇怪,這些舊事百姓當然不知,他倆都為廟堂棟樑,如何會不知?
「你撒謊!」慕容晚晴心中急躁,聞言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開了張季齡道。
言下之意就是,未經查證的人數還不知多少。
那一刻,本是年邁的長者,竟然變得和頑皮的孩童一樣。
吳明徹微吸一口氣,沉聲道:「孫先生真的不知玉璽現在何處嗎?」
這在他這個將軍看來,當然也是極為不可想象之事。想歷來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這稱號威風煞氣,其中卻不知包含多少河邊魂骨、閨中哀怨。
吳明徹怔住,一時間無言以對。
徐陵老臉也有些發熱,又咳了幾聲,看吳明徹始終不語,只能開口道:「太子請先生入宮,本想請先生幫忙做件事情。」
那人輕飄飄地落下,如同一片落葉,臉上的猙獰,好像是蘭陵王陣前殺敵時戴的面具。
見眼前二人均是神色肅然,孫思邈心頭突顫,想起一事,緩緩問道:「兩位大人絕不是對這個故事有興趣,卻不知道提起這個故事,所為何來?」
這玉璽在你們眼中視為奇珍,卻不知道在我眼中,不過如同帝業塵土。
徐陵嘆口氣,一旁道:「不過此舉也無疑在兩國之間造成了隱患,最終導致秦國破趙,藺相如此舉看似明智,其實不智。」
「他錯就錯在以為天下人都入他彀,施展欲擒故縱之計,故意放先生走,製造流言出來,就是想借陳國之手除去先生。他這計策,和魏武帝當年假人之手除去禰衡如出一轍。卻不知我主本是明君,怎會中他的圈套呢?」
孫思邈雖閱人無數,見到徐陵返老還童的表情,還是訝異,一時間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就聽徐陵神秘道:「孫先生莫急,這說不定還是個好處。」
當然不是那個少女,那少女顯然也是聽旁人所言。如斯秘密,豈是那韶華少女所能打探出來的?
吳明徹錯愕,不知自己哪點和斛律明月一樣。
「哪裡不錯呢?」徐陵道。
徐陵顧盼左右,離題萬里,可這武將卻是直言無忌,不忘本來的目的。
徐陵幾乎要把鬍子揪光了,終究點頭道:「常言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今日見到孫先生,才發現先生睿智還過盛名。」
孫思邈笑了:「我只知重玉之人就不見得重民,不重民者,國自難支。想古人有雲,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說的想必就是這個道理。」
那武將目光炯炯,盯著孫思邈道:「還不知孫先生來建康何事?」他的聲音低啞渾厚,自有總領千軍之意。
終於等不及,趁著夜臨之際,慕容晚晴打定主意,去找張季齡問個究竟,確定是否是斛律明月已然對孫思邈下手。
見徐陵、吳明徹均在認真傾聽,似乎對這個也感興趣,孫思邈索性詳細說道:「和氏璧出現在春秋時期,本楚人卞和所得,不過初得時是塊璞玉。卞和將玉先獻厲王,工匠認為是石頭,厲王大怒,將卞和重罰,砍掉左腳。卞和不死心,武王即位時,再次獻玉,仍被工匠認作石頭,又被砍了右足。卞和不敢再獻,抱玉在荊山下痛哭,被路過的文王見到,文王甚齊,這才命良工剖璞,得其中寶玉。和氏璧這才得見天下。」
見孫思邈只是點頭,話不多說,吳明徹又道:「聽聞早在這之前,孫先生還和斛律明月交過手?」
「還請將軍詳解。」孫思邈道。
大夫用藥和試探孫思邈有何關係?就算孫思邈能用七八類葯,也不過說明他醫術高超,還能說明什麼?
他雖這般想,但心中嘆息,知道情形真是如此,忍不住問道:「雖說和徐大人相匹的武將不多,但畢竟陳國還有幾個,孫先生為何能肯定本將就是吳明徹?」
徐陵笑道:「只要先生出手,就從未有失手的時候……」
她盤算百遍千遍,從李八百想到張裕,從張裕又想到斛律明月的身上,只覺得這些人均有對孫思邈下手的可能,但顯然沒想到如今孫思邈身在陳國宮城。
他雖未明言,但無疑和昨晚那少女一樣的用意,都懷疑孫思邈和斛律明月有了個約定。
孫思邈見徐陵緊鎖眉頭,很是在意的樣子,微笑道:「這也和徐大人要找在下有關嗎?」
隔窗而望,當然看不清究竟,只能看到兩道影子都是男子的裝束。
「哦?」孫思邈看著鐵籠,微笑不語。言下之意當然就是,你等就是這麼感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