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尋龍
殿外夜已濃,濃得如那真相上的塵封。
「這點我倒認同。」孫思邈淡淡道。
她十分清楚暴雨梨花的威力,知道張季齡只要輕輕一按,就可以殺了她,也可能殺了她背後的神秘人。
「他們無可奈何,只能另找對策。」陳叔陵望向徐陵道,「你這老頭子,看起來萬事不理,卻早知道孫思邈絕不止尋龍的作用,來找他還是希望他為陳叔寶在父皇面前求情,是不是?」
「既然沒什麼大錯,你們為何百般補救此事?」陳叔陵反問道。
「只要先生答應,肯定就能!」徐陵道。
「你能的!」陳叔陵望向孫思邈,目光中竟帶分怨毒,「因為你……」
吳明徹不答,又道:「徐大人可記得方才孫先生說過,昭陽得和氏璧,失去時臨淵有大魚出現的事情嗎?」
徐陵聞言,迅疾地向吳明徹看去,竟像有難言之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陳叔陵卻快步迎上去,搶先跪倒道:「兒臣叔陵叩見父皇。」他方才雖不可一世的樣子,但天子一來,狂態全斂,片刻間就如換個人一樣,比太子還要溫順。
那人很快解釋了究竟,說出個讓慕容晚晴心驚的答案,「但你妻子那筒暴雨梨花是斛律明月給的,自從你妻子跟你走後,斛律明月收回了那筒暴雨梨花。」
孫思邈卻想,如果真如陳叔陵所言,徐、吳二人絕不會這般猶豫,這其中只怕還有隱情。
陳叔陵目光中帶分凌厲,道:「他們補救的方法就是以陳叔寶再做誘餌,到三清觀看能不能誘騙幾個叛逆交差,吳將軍用的是引蛇出洞之計,對不對?」
他居然像是認識這暗器的。
暴雨梨花雖能擊入堅硬的石頭,也能擊殺一人在瞬間,可這刻並未發射,卻像擊穿了張季齡最脆弱的情感。
徐陵眨眨眼睛,問道:「關鍵在哪裡呢?」
那八個內侍分居陳頊兩側,垂手而立,看似並不起眼,但孫思邈見這八人個個站時穩如泰山,行時足不沾塵,顯然均是高手。
「是的,沒人能的。」張季齡喃喃念著,失魂落魄。
慕容晚晴目光一眨不眨,心中瞬間轉念千萬。她知道身後那人肯定不是斛律明月派的人,甚至可能和斛律明月完全敵對。
徐陵氣得鬍子都撅了起來,偏偏不能發作。
陳叔陵大笑起來,可眼中沒有半分笑意:「你別看徐大人儒雅、吳將軍身為江南第一將軍,卻不過是諂媚之人。」
吳明徹長吸一口氣,望定孫思邈道:「不知孫先生對此有何看法呢?」
王冠下的那張臉很是憔悴,臉頰深陷,眉間有道川字紋路,鬍子眉毛都是黝黑髮亮。可孫思邈目光敏銳,看到他的眉毛卻是畫上去的。
慕容晚晴心頭又跳,不知身後那人怎麼也認識這種暗器?
吳明徹卻是目光炯炯,一字字道:「先生如何知曉?」他言語中,更多的卻是咄咄逼人的味道。
殿外有月,月正明。
徐陵、吳明徹一聽那聲音,抬頭望過去,臉色均變。
突然感覺陳頊身旁有人在看著他。孫思邈緩緩將目光移過去,發現燈光下,那人面靨如花,一身紫衣更襯出膚白如玉,正睜大眼睛瞪著他,卻是那個叫他逃走、又將他關在籠中的神秘少女。
徐陵臉上有些不悅,還能一笑了之,只是道:「若知興郡王到了,老夫也能去迎接。」
「你們只趕著捧陳叔寶的臭腳,就算知道本王到了,恐怕也是不予理會的。」那少年半點客套也沒有。
慕容晚晴終於睜開眼,感覺這一夢有如千年般長久。
她很久沒有這麼沉睡的時候。
夜正沉,那「尋龍」兩字說出后,平靜卻銳利地驚了夜的美夢。
可陳頊雖喜歡陳叔陵,卻立陳叔寶為太子,自然引發了陳叔陵的不滿。徐陵、吳明徹都是擁立陳叔寶之人,陳叔陵對他們不滿也在情理之中。
吳明徹眼中閃過分古怪,似也不想多說什麼。
那是她身上的暗器。
話未說完,就聽殿外有宮人唱喏:「天子到,迎駕!」
孫思邈神色驚變,但終究又恢復到平靜,喃喃道:「尋龍……不想你們也知道尋龍。」
興郡王叫做陳叔陵,陳頊次子,陳叔寶的兄弟。聽聞這人極為驃勇,因此十六歲的時候就被封為都督,統領江南三州軍事,頗得陳頊喜愛。
何為尋龍?尋龍兩字究竟有何意義?為何孫思邈聽到這兩個字,很是吃驚的樣子?
「願聞高見。」孫思邈緩緩道。
陳叔陵轉望徐、吳二人,冷笑道:「他們希望你能幫忙,卻又不信你。他們還在猶豫,不知道要用你呢,還是用另外一人,他們
九*九*藏*書甚至不確定你是不是會尋龍之法。」張季齡仍舊空洞地看著慕容晚晴,又像什麼都沒看到,並未答話。
他雖狂傲,但說得極為簡單清晰。孫思邈聽得清楚,點頭道:「原來兩位大人以為我會尋龍之術?希望我可以用此幫助太子尋找玉璽。」
孫思邈淡淡道:「或許不是漏說,只是在下見識淺薄罷了。」
「可更蹊蹺的是,時隔八年,始皇帝經過關中華陰時,在平舒道上碰到一道士,竟將傳國玉璽奉回。始皇帝大喜,想要重賞那道士,可那道士卻不知所蹤。」
「叮」的一聲響,一個黑色的圓筒從慕容晚晴身後丟出,落在了地上,在燈火下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慕容晚晴頓時渾身冰冷,感覺到那人冷漠的口氣中帶著難以名狀的敵意,知道今日只怕難以善了了。
香爐中燃著檀香,煙霧繚繞,只片刻的工夫,殿中滿是沁人心扉的香氣。
「你如果也知道,那今天的事情就非常奇怪了。」那人冷漠道,「你我都知道最後一筒暴雨梨花本在你妻子的手上……」
「這女子究竟是哪個?你為何不讓我殺她?」那聲音又道。
「本王什麼時候入宮,難道還要向徐大人稟告?」那少年冷冷道。
轉瞬間,兵甲鏗鏘,有一隊兵衛手持長戟進入殿中,分列兩側。然後,又有十二個內侍手持銅製香爐進了大殿,分散開來,將香爐放在殿角。
徐陵眉毛在跳,吳明徹神色木然,都沒進行反駁。
他才到建康,根本沒有見過天子陳頊,不知這些人為何堅信他能在陳頊面前說上話?
「第二件就是傳國玉璽到梁武帝時,侯景作亂,從梁宮中搜傳國玉璽,卻遍尋不獲。侯景死後,我陳國高祖偶過棲霞寺,見一道人立在寺廟前招手,太祖奇怪,跟過去進入寺中到了口水井前,那道士不見,太祖當下讓人到井中尋找,竟重獲傳國玉璽。」
見孫思邈搖搖頭,陳叔陵輕蔑地說道:「看來你真的沒什麼本事,這都想不到。本王教你……」
張季齡沒有去按那圓筒上的按鈕,他只是將那圓筒捧在手上,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花瓶。
徐陵又去摸鬍子,點頭道:「果真蹊蹺。」
他顯然是個深思熟慮、輕易不言的人,但言出必中。
陳頊淡淡道:「都起來吧。」
陳叔陵昂首道:「本王有什麼不知的?天地萬物,本是氣成,但每人氣象不同,等閑看相之人都以為,看人面容、掌紋、骨骼等細節能推斷人之命數,已算高明,卻不知道,真正有道行的人,望氣可知一人富貴榮辱。你說本王說的對不對?」
「也不是活物。」吳明徹頓了許久,見孫思邈竟能不問,也不由感嘆,這人醫術他未見過,若論沉穩,只怕天下難有人及,「玉璽本是靈物。」
吳明徹臉色微變,不等回答,就聽一人冷冷道:「他們知道,是因為他們特別喜歡多管閑事罷了。」
張季齡卻像在兩面討好,但能左右局面的,顯然也是張季齡。
孫思邈像在看著二人,目光又像過了二人,望向殿外。
但她不解的是,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所給,怎麼會和張季齡扯上關係?
孫思邈臉上迷霧更濃,喃喃道:「不錯,很多事情,很多人自以為知道的。」他說的時候,望著殿外。
張季齡只是捧著那圓筒,淚已盡,但憂傷更切,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那人的話。
「孫思邈,聽說你當初也在三清觀?」陳叔陵道,「你可想通三清觀發生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陵忍不住道:「太子私入齊境畢竟是一番好意,雖有魯莽,但算不上什麼大錯。」
一切不過轉念。
窗外有月,月光卻半分照不到他的身上。
慕容晚晴腦海思緒如麻,饒是想破腦袋,一時間也想不出為何會變成如今的局面。
「此言並非虛妄,人雖自詡萬物之靈,可天上地下不知多少生靈偏偏比人更知道天地之秘。」吳明徹說到這裏,問道,「孫先生,你覺得呢?」
他的神色平靜如月,突然有種厭倦,就此想抽身離去,可他不能。他只是想著,嶺南如意峰上那冼夫人,想必此刻也在望著明月……
陳叔陵見孫思邈不卑不亢,不知他對哪個都是如此,只感覺孫思邈並不討厭,問道:「他們啰啰唆唆的,始終不說正題,你可知為了什麼?」
吳明徹終見到孫思邈的吃驚,微笑道:「這世上本來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只有先生一人知道的。」
徐陵失聲道:「先生如何知曉?」他這麼一說,顯然是九-九-藏-書證明孫思邈所言不差。
慕容晚晴突然發覺身後的聲音有點熟悉,似曾聽過,可一時間卻想不起那人是誰。她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她方才中了身後那人的暗算,本是命在頃刻,卻是張季齡救了她。
很多事情最難的就是開口,既然開了口,剩下的事情就如竹筒倒豆子般順溜。
「第二件呢?」徐陵接話道。
孫思邈微笑道:「有本事的人,怎麼會被別人關在籠子里呢?」
張季齡淚痕滿面,霍然望向慕容晚晴的身後道:「我知道能如何?」
陳叔陵話題一轉,大聲道:「可無論傳國玉璽找到與否,陳叔寶都犯了大錯,不能寬恕!」
風波看似因為玉,實則還是因為人!
她一直心緒飛轉,聽到那人一聲厲喝時,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慕容晚晴大奇。因為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堂堂富豪張季齡和暴雨梨花這種暗器聯繫起來的。
然後八個內侍擁著一個身著龍袍的人走進殿中。
孫思邈像是有些發獃,半晌才道:「不是死物難道是活物?」
聽身後那人又道:「你不說,我其實也知道的。」
吳明徹不放過孫思邈表情的一分細節,見狀卻想,此人莫測高深,卻不知道很多事情我們也知道。他緩緩又道:「關鍵在於,始皇帝事後派千軍下湖搜尋玉璽,卻不知所蹤!想以始皇帝的能力,竟搜不到玉璽,這事大有蹊蹺。」
頓了片刻,那人突然厲聲道:「張季齡,可你為何為她隱藏身份?難道說,你和斛律明月一直還有聯繫?」
陳叔陵就算不是太子,可也是陳頊的二兒子。他們就算對他再不滿,也不會明裡爭論。
慕容晚晴咬牙道:「你是張裕!」
幸好孫思邈很快又睜開了眼,回道:「道理倒簡單。想傳國玉璽失竊一事關係重大,貴國天子若知曉,只怕會龍顏震怒。太子雖衝動些,但應很孝順……」
孫思邈緩緩點頭:「我也聽過這種傳說。」
「可我知道那一筒暴雨梨花在哪裡。」那人頓下又道,「張季齡,你當然也知道!」
孫思邈不由道:「只怕幾位高看我了,孫某何德何能,可在天子面前求情。」
慕容晚晴那一刻突然忘記了焦慮,看著那圓筒幽幽,似也泛著淚光,只是在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陵、吳明徹早就屈膝跪倒,神色恭敬。
吳明徹突然沉默,竟像也沒看到那少年一樣。
方才徐陵說的沒錯,陳叔寶親自前往響水集尋找玉璽雖不對,但畢竟是好心,就算有錯,好像也不用如此嚴重。聯想到方才徐、吳遮遮掩掩的樣子,他更覺得其中定有別情。
好像除了陳頊外,沒有旁人了。可就算是陳頊,也不會對兩位重臣如此說話的。
孫思邈緩緩地轉頭過去,也忍不住帶分好奇。他實在有點想不出,如今在建康,還有哪個竟會對吳明徹和徐陵一塊訓斥?
見孫思邈望來,那少年大踏步地走到籠前,盯著孫思邈道:「你就是孫思邈?」他神色多少有些無理,全沒把徐陵和吳明徹放在眼中。這個問題也是廢話,他看起來根本沒指望孫思邈回答。
孫思邈搖頭道:「沒有。」
見孫思邈不語,吳明徹益發地冷靜:「傳說中,秦王政二十八年時,始皇帝曾坐龍舟經洞庭湖,本是青天白日,突然風浪四起,龍舟將傾。群臣均說水下有蛟龍作亂,當以傳國玉璽鎮之。」
他顯然對太子沒什麼好感,口口聲聲直呼其名,並無顧忌。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遮擋了本來的表情。
很多話,是靈感,是信口,也或許是縝密推斷後得出的結論。孫思邈沒想如何回答二人的問題,只是想著另外的一件事情。
這似乎可以認為,玉璽失竊一事,多半和李八百有關。引陳叔寶、蕭摩訶到響水集的,想必也是李八百。不然,張裕為何恰好攔截住陳叔寶等人,擊退蕭摩訶,擒了陳叔寶?
說話的竟是一個少年,看起來比陳叔寶還要年輕一些,只是他身形遠比陳叔寶要剽悍很多。
他臉上的憂傷縱是世上最巧妙的畫筆也無法繪出。慕容晚晴見了,雖是好奇,但也心生不忍。
那人又道:「五筒暴雨梨花如今是在五行衛之手,另外一筒……很少有人知道在何處。」
這二人一唱一和,看起來更像是演一齣戲,徐陵笨拙的演技,如傳國玉璽般厚重。
陳叔陵卻不肯放過他,大笑道:「只可惜吳將軍雖安排了軍中高手,但在真正的高人眼中,實在不堪一提。若不是孫思邈在三清觀,他https://read.99csw.com們非但捉不住人,只怕太子也會死在那裡!」
煙霧繚繞,靈堂更靜。許久后,那人才淡淡道:「你猜中了。」他話音落地時,終於走到了慕容晚晴的面前,依舊是油畫猙獰的臉孔,冷酷的眼神。
今天他是第二次說這種話,竟認定孫思邈的能力,讓孫思邈也難免奇怪。但孫思邈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情。
慕容晚晴若非看到他胸口起伏,幾乎以為他已經死了。
身後有聲音響起,竟說出了慕容晚晴的疑惑:「張季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聲音極為冷傲陰森。慕容晚晴一驚,才知道身後有人,只是她卻看不到那人的面目。
孫思邈剎那的工夫,想通了一些事情,可更多的困惑湧上心頭。響水集的風波看起來非但沒有結束,而且不過是剛剛開始。
張季齡目光始終落在圓筒上,嘴唇輕微顫動,終於伸出手去取了那圓筒。
慕容晚晴也是吃驚,不解這人在說什麼。
那人聲音中滿是森然:「沒有人能從斛律明月手中搶走任何東西的。」
吳明徹卻像極為關注這細節,微吸了口氣道:「那孫先生聽到這裏,是否也發現蹊蹺之處呢?」
徐陵卻笑道:「不知興郡王何時到的?」
孫思邈雖知道皇帝排場必大,可見到這般排場,心中卻忍不住奇怪。他暗想,這是陳國宮中,只有他孫思邈算個外人,還被困籠中,陳頊竟這般戒備森嚴,所為何來?
突然間,他淚流滿面。
二人說的是相同的六個字,但其中含意卻相差很多。
他頓了下,盯著孫思邈道:「都說此術一出,就能辨誰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因此此術又叫尋龍!你說本王說的對不對?」
她立即發現自己還是身處靈堂,也是坐在椅子上,只是已被繩索綁在椅子上。她稍作掙扎,只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半分氣力,暗自駭然。
「我是誰?」那人淡淡道。
孫思邈也在看著吳明徹,目光如海,難以捉摸。
果不其然,見孫思邈微笑,吳明徹立即問:「孫先生笑什麼?」
「那又如何?」徐陵問后,立即道,「秦王政過洞庭湖有蛟龍出現,昭和臨淵有大魚出現……莫非吳將軍是說,玉璽果真有靈,才驚動異物現行?」他說的更像是神話了,但言之灼灼,自己先信了。
身後那人不但暗算了她,還搜走了她暗藏的暴雨梨花,這刻卻如丟垃圾一樣丟出來,像是全然沒有把這霸道的暗器放在眼中。
吳明徹無暇去想孫思邈言語中更多的深意,凝聲道:「玉璽不是死物。」
徐陵尷尬笑道:「我們來找孫先生,也有聖上的意思,何談補救一說?」
陳叔陵轉望二人,眼中滿是厭惡之意:「聽說尋龍一術不但能夠尋真命天子,還可尋世上靈物。傳國玉璽是有靈之物,不然也不會驚動淵中巨魚、湖底蛟龍。因此,他們想找傳國玉璽的下落,就想藉助你的力量尋找玉璽。」
慕容晚晴雖不知內情,但也知道這暴雨梨花和張季齡有著極大的關係。
孫思邈見這二人到如今仍舊遮遮掩掩,心中微有不悅,但轉瞬笑笑。他知道,很多事情逼問是沒用的,他不急,急的就會是徐、吳二人了。
孫思邈坐在椅子上,突然感覺殿外吹來的風都有些冷。
張季齡會如何選擇?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眼中都有了憂慮之意。
那人正是張裕——龍虎宗的道主張裕!
說話間,他像是向孫思邈的方向看了眼,舉步走到龍椅前緩緩坐了下來,威嚴無限。
蕭摩訶護送陳叔寶到了響水集,當然是要尋找玉璽。可他們如何認定玉璽是在響水集?
陳叔陵只以為孫思邈肯定自己,更是高興:「說起來雖然簡單,可每個人的氣都各不相同,要有極為高明道術的人才能看到。都說天子本是天命所歸,神龍轉世,因此頭上有五色之氣。道家把望氣之法發揚光大,秘傳一術。」
「陳叔寶去了江北,犯了大過,命都差點丟在了齊國。他知道父皇知道這事肯定會重罰他,甚至……」頓了片刻,陳叔陵哂然一笑,換了話題道,「因此他一迴轉建康,不急於去見父皇,反倒先找吳將軍、徐大人商議補救的方法。」
那少年一怔,反倒笑了:「你倒有自知之明。」他本想羞臊孫思邈的,可見他自貶,反倒不願再加羞辱,問道:「你知道我是哪個?」
不問可知,那人當然就是陳頊——如今陳國的天子。
他那一刻想到太多太多,神色間帶分悲哀之意。他其實並不關心玉璽究竟去了哪裡,只是考慮到玉璽再次失read.99csw.com竊,只怕很快又要引發新一輪的血雨風波。
徐陵像有不解道:「這事果然離奇,可吳將軍提及何意呢?」
「可慕容晚晴身上卻有暴雨梨花。」那人緩緩地一字一頓道。
她身後那人突道:「暴雨梨花本是綦毋懷文所制。他費了一生之力,鑄造七把媲美幹將莫邪之劍,只造出六筒暴雨梨花。」
但不知為何,他雖覺得見過陳頊,但一時間只有個朦朧印象,卻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陳叔陵更是高興,一指孫思邈道:「你這人不錯,本王喜歡。」
孫思邈臉色忽變,失聲道:「尋龍?」
他的聲音實在太低,吳明徹並未聽清,卻不追問,只是道:「玉璽在始皇帝時就曾丟失過一次,不知先生是否知道呢?」
「可你們怎麼知道尋龍呢?」孫思邈緩緩道,「是誰告訴你們的?」
旁人或許不知,孫思邈卻明白這是一種病——憂慮焦灼帶來的病。
他聽到這神話般的往事,並沒有半分好奇之意,只對其中的見解略有興趣。
陳叔陵冷笑道:「當然是這樣了,不然他們吃飽了撐的,和你說這麼多?只是他們想用你,又怕你道行不夠,這才百般試探。」
「興郡王大名鼎鼎,在下也曾聽聞。」孫思邈平靜道。
慕容晚晴更是心驚這人的見識,卻始終想不到這人會是哪個。
張季齡手上青筋暴起,渾身抖得如風中的落葉。
無論別人說什麼,他總會有自己的判斷。
當初,蕭摩訶一直向他索要一物,卻絕口不提何物。當初,孫思邈感覺到困惑不解,可現在想想,蕭摩訶當然應該是索要玉璽。
有他的地方,肯定會有風浪。可李八百這次興風作浪的目的又是什麼?
他記憶力極為驚人,年幼時就是因此成為神童,這些年更是勤修苦練,見人一面就很難忘記,因此適才一眼能認出徐陵。
孫思邈早聽說過陳頊這人,知道他正當壯年。可見到陳頊時,他竟是怔住。
他以為明白了孫思邈的意思,徑直說明經過。
暴雨梨花!
張季齡眼角不停地跳,他緩緩站起,看起來想要去拿圓筒,卻又不敢的樣子。他本是木然的樣子,見到那圓筒后,竟有些失了常態。
燭影搖動,殿中一片寂靜。
張季齡身軀微震,像是才回過神來,訝異道:「你知道她是誰?」
徐陵插嘴道:「不錯,太子的確是至孝之人,聽到玉璽失竊,見天子震怒,一心想為天子排憂,因此這才去響水集,可差點因此送命。天子知道了這件事,很是惱怒,已經訓斥太子一天了!」
吳明徹雙眸的目光卻如兩把銳刀,刺入那迷霧之中:「方才孫先生高談闊論,將玉璽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但不知為何,卻漏說了幾個細節。」
孫思邈略有驚奇,緩緩道:「興郡王也知道尋龍?」
那人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分生冷:「我明白了,斛律明月果然是個老狐狸,竟早早地在孫思邈身邊下了一步棋,監視著孫思邈的舉動,怪不得他當初在鄴城會放了孫思邈,原來不過放長線而已。」
難道那人不知暴雨梨花的威力?慕容晚晴暗自揣摩,尋思著反擊之道。
那少年穿著華麗,不知何時到了殿外,也不知聽了多久,此刻臉上滿是不屑的神色。
慕容晚晴忍不住叫道:「張季齡,你搞什麼鬼?放開我!」她突然發現張季齡的眼眸中滿是空洞之意,忍不住周身發冷。
他本不知道這少年是誰的,但聽徐陵稱呼這少年為興郡王,立即明白這盛氣凌人的少年是誰了,更明白這少年為何對徐陵和吳明徹這種態度。
慕容晚晴那一刻瀕臨生死,不免心中緊張,可她隨即張大了眼,滿是不解的神色。
「太子雖衝動,但並不呆。他看似冒失前往響水集,卻肯定因為有確切的理由認為玉璽在江北響水集。不知太子去響水集找玉璽的理由是什麼?」
「吳將軍想讓我有什麼看法?」
吳明徹有些意味深長地笑道:「孫先生不是見識淺薄,而是不想說罷了。可有些事情,並非孫先生才能知道。」
徐陵笑容一下子變得和漿糊冷凝一樣,吳明徹亦是露出錯愕的神色。
吳明徹咳嗽幾聲,並未回答。
「綦毋懷文逃出齊國后,曾立毒誓,此生不再鑄刃,因此世間只有六筒暴雨梨花。」
徐陵、吳明徹均是臉色尷尬,悄然看了眼陳叔陵,閉口不言。
殿中燈火本如那星光,忽因「尋龍」兩字變得迷離難測。
「是嗎?」陳叔陵淡淡道,「那你們在紫金山三清觀讓蕭摩訶設下埋伏又是什麼意思?」
淚水一滴滴地沿著臉頰落下https://read.99csw.com,滴在冰冷的圓筒之上,那一刻,張季齡沒有了冷漠的外表,有的只是無邊的悲傷。
慕容晚晴聽到這裏,才知道那人竟也不知道張季齡為斛律明月效力一事,但這人顯然和張季齡頗為熟稔的。
深秋了,落葉無依落下,落地的嘆息之聲似乎都能聽得到。
「我只笑玉璽雖貴重,但不過是個死物罷了。」孫思邈略帶諷刺道,「區區一個死物,卻讓太多活人奔波往複,不知這是傳國玉璽的榮耀,還是……人本身的悲哀?」
徐陵也不說話了,恨自己為何不似吳明徹一樣閉上嘴。
他這般年紀,眉毛怎麼會掉光?
徐陵接道:「是呀,這事老夫也曾聽說。始皇帝無奈之下,將傳國玉璽拋入湖中,不想果真風平浪靜。吳將軍說玉璽有靈一事看來並非虛言。」
孫思邈捕捉住他望來的目光,只感覺其中竟有極深的怨恨,心中微驚。
孫思邈奇怪道:「我不過是個外人,如何能幫得了太子呢?」
這點他看得比誰都要明白。他緩緩地閉上眼,只想讓自己心靜片刻,但他立即想起了這點牽扯的聯繫,想起響水集的往事,睜眼道:「太子去響水集難道是因為玉璽?」
她身後那人心腸卻如鐵鑄,一字字道:「怎麼沒用?最少你我都知道第六筒暴雨梨花最後還是落在了斛律明月的手上。這件事情,本來除了你我和斛律明月,再沒有第四人知道。」
那人很快推出第二個結論:「慕容家本來和齊國勢不兩立,斛律明月怎麼會將這暗器給了齊國的叛逆慕容晚晴?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慕容晚晴是假的。」
他們當然知道陳叔陵也一直想做太子。他們幫助太子陳叔寶,就是在和陳叔陵作對,如何會當陳叔陵面說出?
當時,蕭摩訶是看了裴矩送的那封信后,才將目標鎖定在他孫思邈的身上。而裴矩那時是和李八百合謀的。
孫思邈笑道:「的確有這種說法。」
徐陵若有期待道:「孫先生聖手仁心,既然知道太子並無過錯,顯然會幫他了?」
那少年不再理會徐陵,又望向孫思邈道:「聽說你很有本事?」他一來就是盛氣凌人的樣子,看孫思邈的時候,也滿是輕蔑。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感覺陳叔陵說的不盡翔實。
徐陵、吳明徹追問答案,見孫思邈這般回答,恨不得伸手進去掐住他的脖子,逼他吐露點想知道的事情。
靈堂沉寂,煙霧中似有幽靈閃動。
掙扎的動靜驚動了張季齡,他緩緩扭頭望過來。
張季齡不是斛律明月的人嗎,為何要對她下手?
徐陵目光閃動,輕撫鬍鬚道:「老夫倒發現個奇怪的地方,那就是……每次玉璽重現時,好像都有個道人在場?」
「因此這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給慕容晚晴的!」
那圓筒似有股魔力,張季齡一眼見到,臉色改變。慕容晚晴心頭卻是一跳。
又是李八百!
聲音是從大殿的偏廓處傳來的,其中帶著十分的不滿。
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給她的,為何身後那人卻說在張季齡妻子的手上?她不信,可那人言之灼灼,由不得她不信。
這是孫思邈的第一印象。當他看到陳頊的面容時,心中很快湧起一種感覺——他是見過陳頊的。
「暴雨梨花,你恐怕多年未見了吧?」身後那人冷冷道。
有八個宮人手提宮燈走到殿門前,側立兩旁。
他驀地發現,這個興郡王陳叔陵遠比陳叔寶要犀利,卻也更衝動,並不像一個能埋藏心事的人。他對三清觀一事多少有些猜測,但更奇怪的是,陳叔陵這種人怎麼會對這些事情這般清楚?
吳明徹嘴角露出分難以捉摸的笑:「那我就再說兩件事,相信先生定能明白些什麼。第一件就是,孫堅入洛陽時曾見一道士在前,一路追去,這才在城南甄宮井中發現傳國玉璽,玉璽出后,那道士卻消失不見。」
孫思邈不急於回答,只是又閉上了眼,喃喃道:「我是如何知道的呢?」
張季齡牙關緊咬,緊緊地抓著那筒暴雨梨花,如同抓住最後救命的稻草,嗄聲道:「你說這些又有何用?過去了的再也回不來了,你為何還要再說?」
眾人均是一驚,回頭望過去,只見到殿外突然燈火大亮,直如白晝。
這個天子,顯然並不那麼快樂。
「可事情的關鍵並非在此。」吳明徹緩緩道。
「你當然認識這圓筒?」身後那人問道。
眼前仍舊是煙霧繚繞,不遠處的椅子上坐著一人,正是張季齡。張季齡在看著窗外。
吳明徹笑了,笑容中滿是神秘之意,說出了奇怪的一句話:「我想問問先生對尋龍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