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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質疑

第十一章 質疑

「天師六姓門下在齊國無法生存,除了樓觀道外,其餘五家幾乎都涌到了江南。李家、帛家均是一時難起,而葛家一直無意出頭,那時候風頭最盛的不是茅山道,而是龍虎宗!」
「我和他是認識的?」張裕突然笑了起來。
沒有答案,張季齡只是望著那筒暴雨梨花,眼中又有淚光閃動。
慕容晚晴沒有發問。她一時間也不知道問什麼,要問的實在太多,豈止是奇怪?
有秋風入殿,滿是涼意。
慕容晚晴一陣心冷,半晌才道:「因為你已不想讓我活下去。」張裕講的是個秘密。但對一個死人來說,沒什麼秘密。
張裕統統沒說,可能他也不知道,也可能因為他本來也不是說故事的人——他也不是講廢話的人。他說每個字,顯然都有他的目的。
「你和孫思邈的關係讓我想起了斛律雨淚和張季齡。」張裕淡淡道,「當年我沒有殺斛律雨淚,如今自然也不會殺你。」
「聽聞蕭將軍提及,孫先生當初也在響水集,危機時還救了太子和蕭將軍?」淳于量向孫思邈望過來。見孫思邈點頭不語,他緩緩道:「孫先生是大智慧之人,肯定會覺得太子前往響水集一事有些蹊蹺了?」
「淳于將軍說什麼?貧道有些不懂。」
王遠知沉默下來,許久才道:「並不算知。」
張季齡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似六神出竅,只剩下個軀殼。
殿中肅殺之意更濃,一些人呼吸都要屏住。
王遠知緩緩道:「桑洞真前往江北一事,貧道倒是略知一二。」他態度一直都是含含糊糊,看似清楚,卻像糊塗。
這中間的關係,誰能解釋?
「你不知道?」陳叔陵哈哈大笑道,「有誰相信?父皇……」
「他不但是天師的血脈,而且當時還是龍虎宗的頂尖高手。」
見孫思邈點頭,淳于量又道:「王宗師,桑洞真等人竟到江北做法,不知宗師有何看法?」
頓了許久,他一字字道:「你可知道我說這個故事的目的?」
眾人不由先看陳頊,見其不語,想是默認,不由紛紛向殿外望去,就見蕭摩訶已帶兵士押著一人上了大殿。
慕容晚晴心中隱約有了答案,忍住不說,只是問:「你和他是認識的?」
張裕沉默下來,許久才道:「斛律雨淚也愛上了張季齡。」
一滴,一滴……
他培養出個江南首富,卻不過是想要通過張季齡來顛覆江南!
殿中亮如白晝,可燈火下,淳于量臉上似乎總有暗影。他目光緩動,掠過孫思邈時,凝了片刻,最後停在王遠知身上。
當初陳叔寶雖被他所救,但被救之前一直昏迷,所知無多,根本不可能知道事情始末,自然不是陳叔寶對淳于量說的一切。
孫思邈心道,這裏就我是外人,你偏偏問我,想是以為我不知究竟,要下個套給我鑽了?
眾人聽到這裏,難免有些錯愕。只因為眾人到如今,或多或少均知道傳國玉璽的失竊,關係極大,隱藏殺機。可聽淳于量幾次詢問王遠知,其詞雖恭,可其意卻難以揣摩,竟隱約有猜忌王遠知之意。
今日陳頊召王遠知入宮,眾人多少都知道今夜要有大事發生,可見淳于量竟然抱病也來到這裏,都忍不住心驚肉跳,均感覺殿外明月正懸,但殿內風雨早起。
張裕眼中卻有厲芒一閃,緩緩地望向了慕容晚晴,見到她眼中的淚花,淡淡道:「你很感動?」
孫思邈方才聽徐、吳二人說過此事,心中疑惑,既然嚴加看管,又怎麼失竊的?淳于量避而不談,莫非其中有什麼隱情?
自從陳頊入殿後,大多人的心思都放在天子身上,除了那少女外,沒有誰再看他一眼。
張裕盯著她道:「你知道孫思邈如今在哪裡?」
孫思邈閱人無數,可一見來人,還是忍不住眼前一亮,暗道:「王遠知果然不凡。」
他只說一句,陳頊立即望來,目光森然。陳叔陵心中驚凜,立即垂頭道:「父皇,兒臣多嘴。」不等陳頊責怪,他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臉上,竟是極重。垂下頭時,他眼中卻閃著狡黠的光芒。
陳叔陵卻不管許多,大聲道:「旁人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前往響水集很是蹊蹺,暗中卻也有一種說法,說太子前往響水集,除了要取傳國玉璽,還要拉攏幾方勢力!那勢力一直神秘地存在,知曉的人並不多。」
望著慕容晚晴複雜的表情,張裕冷嘲道:「你當然也猜到了,是不是?張季齡二十多年前發家的本錢不是神仙給的,而是一個人給的。這人深謀遠慮,讓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這麼快就變成了江南首富,當然有更深遠的目的。你當然知道這人是誰?」
王遠知道:「天子之心,本如天機。然則天機難揣,天機亦不可泄。」
就見那人離陳頊還有數丈之遠就已止步,施禮道:「茅山王遠知應|召而來,參見聖上。」
淳于量笑容中帶著刀鋒:「明知或許,故問未必。我其實只想問問,茅山弟子所為,王宗師真的一概並不知情https://read.99csw.com?魏登隱欺騙太子一事,宗師不知,桑洞真江北行道一事,宗師也不知嗎?」
「就是這個魏登隱接待的太子,同時告訴太子,宗師會一種尋龍之法,可查傳國玉璽的下落。」淳于量目光藏鋒,「也就是這個魏登隱,主動去請宗師出關,最終雖未請出王宗師,但告訴太子說,王宗師已查出傳國玉璽就在響水集,讓太子前往尋覓!而魏登隱更是自告奮勇,和太子定了聯繫暗語,說只要太子一到響水集,就有人會和他書信聯繫,告知傳國玉璽的下落!」
從容本是因為自信。
張裕的臉上閃著神秘的色彩,又道:「海外不見得有仙山,但海外的確有另外的世界。古老傳說中,始皇帝時,就有徐福帶五百童男童女東渡求不死仙丹,不死仙丹雖未求到,但海外另有天地早為人知。」
王遠知臉色微變,就聽淳于量做出結論道:「太子就因為這點,這才帶蕭摩訶立即趕往響水集。不知道宗師對於此事,有何解釋呢?」
張裕望著張季齡的目光本厲,但漸漸地厲芒也隱,眼中閃過分悲涼。不過,那悲涼轉瞬也逝,他不再逼問張季齡,轉望慕容晚晴道:「你一定很奇怪?」
陳頊收回目光,再次望著自己的鞋尖。
慕容晚晴本有憤怒,可見到他凄涼的眼眸、哀傷入骨的表情,怒火漸去,但怎麼也想不懂其中的糾葛恩怨。
「不錯,他不但是龍虎宗的人,還是天師六姓門下,和天師關係最近的血脈!」
「是的,他們在一起了。」
張裕哂笑:「我不懂?你錯了,我就是太懂,所以今日見到你的時候,才知曉斛律明月的計劃。」
這些道中秘辛,王遠知當然都知道。
他雖在笑,可其中的冷酷殺機呼之欲出。
頓了片刻,張裕道:「可我是不信的,你信嗎?」
眾人皆驚,王遠知那一刻的臉上有如木刻。
這種時候,豈是一個不知道能夠解決問題的?
蕭摩訶是陳國將軍,和李八百、張裕等人是對頭,怎麼會害孫思邈?
淳于量雖滿面病容,可一雙眼眸卻是出奇地亮。他盯著王遠知道:「只因為太子前往響水集,本是聽從了王宗師的意思。」
孫思邈扭頭向陳頊望去,他的臉上驀地又有迷霧滄桑之意。
陳叔寶叫道:「沒有的,這些事情我不知道。」
王遠知眼睛眯縫起來,半晌才道:「是。淳于將軍何必明知故問呢?」
「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張裕似笑非笑道,「是了,若非聰明機變的女人,斛律明月也不會派出來的,就像當年的斛律雨淚……」
張裕眉一揚:「哪裡錯了?」
「你也閉嘴。」陳頊一拍扶手,瞥了陳叔寶一眼,眼中滿是憤怒失望之意。
難道說,這看似仙人、遠在茅山修道的王遠知,竟有對陳國不利的舉動?
王遠知聳了眉頭,搖頭道:「貧道在這之前,並未見過太子。」
他的聲音和他的為人一樣,從容得簡直不帶一分紅塵的氣息。
他說到這裏,望向孫思邈道:「孫先生是大智之人,可知太子為何要拉攏那幾方勢力?」
「可雨淚也為了我,放棄了一切。」張季齡霍然抬頭,嗄聲道,「你們不懂的,你們不懂!」
可斛律明月為何會選中張季齡?慕容晚晴心中奇怪。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有不安涌動,只感覺接下去的故事會讓她極不舒服,但她又想聽下去。
可他們之間不但有關係,而且還很熟悉!
「為什麼?」慕容晚晴反倒怔住。
「是。可你不懂。」慕容晚晴咬牙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遠知身上。所有人心中都忍不住在想,如果淳于量所言是實,那陳叔陵講的並非空穴來風!
「已在宮外候著。」徐陵回道。
可他這麼一叫,就讓眾人難免心想,太子兩番遇險,均和茅山弟子有關,王遠知絕難推脫關係。難道說,這如仙人一樣的道長其實竟包藏禍心,竟對太子……或對陳國不利?
「他不會武功,只因為他當年自廢了武功,同時發下毒誓,說此生脫離龍虎宗,再不和龍虎宗有任何關係!」
「張季齡也是龍虎宗的人?」慕容晚晴心頭一震,失聲道。
慕容晚晴內心陡震,只為這計劃的深邃久遠!
這其中究竟有什麼詭計?
他的身材不胖不瘦,他的容顏不俊不醜,他雖立在帝王之前,仍不露絲毫窘迫之意,若論從容,和孫思邈不相伯仲。
徐陵想要開口,卻被吳明徹拉了下衣袖。
輕咳幾聲,淳于量終於開口道:「今日天子找王宗師和孫先生入宮,為的是宮中傳國玉璽失竊一事。」
慕容晚晴不是沒有聽過張裕說話,在通天殿中,張裕也曾說過話。但那時候她有些心不在焉,張裕也不過說了簡短的幾句。
陳頊也不抬頭,哦了一聲,道:「王遠知呢?」
「很多人雖知這點,卻沒有勇氣去探索,只能在腦海中渲染另一方天地的神秘。」張裕略帶嘲弄道,「不但渲染九*九*藏*書,而且深信。因此,張季齡發家的秘密讓很多人相信。」
有宮人推著淳于量入了大殿,陳頊還是垂頭,只是道:「淳于將軍,你將事情說說吧。」
「王宗師和孫先生均是見多識廣之人,對傳國玉璽來龍去脈當然明了,也就不用我來贅述……但有一件事還要說下,就是傳國玉璽自本朝高祖見於棲霞寺后,就一直封存在皇宮大內,嚴加看管。」
孫思邈本無愧心之事,聞言從容如舊,可心中還是不由詫異。
「是。」王遠知根本沒有廢話。
王遠知還能安之若素:「道行天地,江北江南有何分別?」
他居然對茅山宗的弟子如此清晰瞭然。孫思邈聽了,只是在想,淳于量這般詳查,其中只怕涉及到極大的秘密。
殿外明月正懸,但照不明夜幕深沉。
「興郡王,方才我就說過,大智之人,就不會自困籠中。興郡王問道於盲了。」
慕容晚晴心中一陣惘然,看向張季齡手上的暴雨梨花,雖未聽完故事,但已明白了大半。
陳頊道:「讓他入宮。」他說完這句話后,似是極為疲倦,緩緩地閉上了眼,竟對籠中的孫思邈仍舊視而不見。
孫思邈心思飛轉,緩緩道:「應是天師門下。」
張裕嘴角帶分冷笑:「不但有關係,而且有極大的關係。你莫要忘記,張季齡也是姓張的!」
「桑洞真也是?」
陳叔寶撲通一聲跪倒,渾身發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慕容晚晴緩緩點頭,向張季齡望去,以求驗證。
他舉止古怪,但殿中群臣早見怪不怪,知道就算上朝時陳頊都是這個舉動。
早有宮人搬過椅子上前。等王遠知落座后,陳頊又看著腳尖,似乎上面長了花兒:「王宗師可知朕召你來的用意?」
淳于量目光蕭肅,落在王遠知身上,隱泛敵意,一字字道:「我想,王宗師似乎要給我們一個解釋了!」
淳于量又在咳,可目光已落在王遠知身上,一字字道:「魏登隱是宗師的弟子?」
慕容晚晴難以置信,看著那蒼老憔悴的張季齡,震驚得難以言語。
默然片刻,他回到原先的話題:「可他慢慢就富了,富得一塌糊塗,富得到如今,竟沒人知道他有多少財富。你知道他是怎麼發家的嗎?」
陳叔陵一凜,立即跪倒道:「父皇,兒臣本不想說,可怕你受人矇騙。」
「這件事孫先生想必已經知道,卻不見得明白究竟,而王宗師既然不知,那我就將事情始末簡略說說……」
王遠知微微一笑:「貧道只知聖上宣召,卻不知聖上宣召何意?」
這個病怏怏的將軍,庖丁解牛般地分析原委,究竟還知道什麼?
那人正是陳國大將淳于量,眾人多露詫異之意。
他的解釋很是奇妙,慕容晚晴一時未懂。她只是倔強道:「你錯了。」
徐陵心道,都說王遠知之能,鬼神難測,今日見他對答,蘊含機鋒,果不簡單。
他這刻突然打起禪機。淳于量笑笑:「王宗師說的不錯。大道至簡,行於天地,為民祈福一事,有道之人是不管江北和江南的。」
張裕說了下去:「多年前,齊國開始滅道。當初北方有北天師道、帛家道、李家道勢力正盛,不過再盛也敵不過斛律明月的一桿槍。」
可眾人又覺得他和孫思邈還是不同的,具體哪裡不同,卻無法形容。
陳頊終於開口:「徐大人……事情問得如何了?」他坐在龍椅之上,神色蕭肅,極是威嚴。可他一直不望殿下,始終看著自己的腳尖。
張裕像看出慕容晚晴的心思,淡漠道:「你當然奇怪,斛律明月為何會選中張季齡呢?因為張季齡看起來並沒有那麼聽話的。」
不等孫思邈回答,陳叔陵突道:「這事不用大智慧的人,旁人其實也會知道。」
「為什麼?」慕容晚晴心弦顫動。
張裕望向窗外的方向,喃喃道:「眼下我們準備的好戲正在上演,卻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唱完。就算他能唱完……」他回頭望向慕容晚晴,笑道:「他的戲份已經結束,也該謝幕了。」
淳于量緩緩道:「太子到茅山時,宗師正在閉關,接見太子的是茅山弟子魏登隱。當時宗師座下桑洞真、周太平、嚴太玄、姚正一均不在茅山。宗師閉關,因此魏登隱掌管茅山宗的一切事務,不知我說的可對?」
淳于量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之意,忽向一直沉默的王遠知說道:「孫先生沒有看法,不知王宗師怎麼看呢?」
陳叔陵霍然望向陳頊,大聲道:「父皇,傳言說,太子聯繫拉攏神秘勢力,要取玉璽,卻不是為父皇分憂,而是盼父皇早死!」
燈火下,眾人臉色明暗不定,保持沉默,殿中只余淳于量沙啞的聲音。
一言落地,殿中沉凝的氣氛,幾乎要讓人窒息!
這步棋實在意義深遠,讓人難以想象。除了斛律明月,還有誰能下得出來?
殿中沉寂下來,殿外的落葉聲似乎都聽得見。
「她是斛律明月的養女。你也是的,對不對?」張裕目光如同一把刀九_九_藏_書,「她也是張季齡的妻子,可斛律明月當然不會把這件事說給你聽的!」
話少的人突然話多,讓旁人多少會不熟悉。
淳于量收回目光,點點頭道:「不錯,那幾股勢力分屬天師門下六姓,七月十五重聚清領宮通天殿,要迎天公將軍重生。他們圖謀不軌,擒住太子,就是想要以太子來要挾天子,甚至要對陳國不利。不想被孫先生破壞了這個計劃。」
「叔陵,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陳頊點了下頭,再無言語。
張季齡和斛律明月之間,眼下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件事到如今還是頗為隱蔽,這個淳于量如何得知?
桑洞真渾渾噩噩,突然見到王遠知,忍不住叫道:「師尊救我。」
「我的確不懂,我也不想去懂。」張裕冷笑道,「我只想問你,你弄成如今的地步,可曾有過半分的悔意?」
慕容晚晴忍不住道:「這和張季齡的故事有什麼關係?」
慕容晚晴勃然變色:「你說什麼?」她知道張裕絕不是虛言恫嚇的人,就因為這樣,她才心驚。
王遠知默認,很多時候,解釋更像是掩飾,聰明人都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說的或許根本不是什麼精彩的故事,同時這故事有頭沒尾。
陳叔陵一滯,眼中有分恨意,叫道:「好,你們都是勢利小人,明明知道,卻不肯說!」
淳于量緩緩點頭道:「王宗師說得極對,這個充足的理由,王宗師難道不知嗎?」
張裕淡然道:「我當然知道,他如今在陳國的皇宮。」
這個答案,她也猜到了。
王遠知沉思道:「貧道在想,若非一個充足的理由,太子不會前往江北的。」他說得沒錯,但和沒說一樣。
他這刻全然沒了分寸,就如溺水之人見到救命稻草一樣,自然死死抓住不放。
慕容晚晴坐在那裡,臉色蒼白如雪,低聲道:「然後呢?他們還是在一起了,是不是?」她扭頭望向香案上的靈牌,只感覺那靜靜的靈牌中不知包含著多少凄楚傷心的往事,為之愴然。
張裕冷笑道:「為什麼,你難道還猜不出?這一切還不是因為斛律明月!斛律明月只怕江南諸道合謀反對齊國,早早地盯上龍虎宗,可又不能大動兵戈,因此派出了義女斛律雨淚接近張季齡,就如你如今接近孫思邈一樣!」
慕容晚晴一震,忍不住問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她從未想到過張季齡是如此決絕的人物。
他並未見過王遠知,但實在想不出道中除了王遠知,還有誰會有如斯氣度,如此從容?
張裕說出了這簡簡單單幾個字,可其中不知包含著多少驚心動魄的曲折。
慕容晚晴暫忘了困境,只是盯著張季齡,希望從他身上得到答案。他顯然並不絕對忠於齊國,也沒有完全聽從斛律明月的命令。
不知許久,陳頊才道:「淳于將軍,你繼續說下去。」
見慕容晚晴搖頭,張裕緩緩道:「我也不知道。但傳說中,他找到了海外仙山,然後從仙山帶來了財富,之後經營起家,累積到今日的地步。這也像個神話,卻很真實。」
孫思邈一眼望去,就已認出那人正是桑洞真——王遠知的首徒,亦想到當初在三清觀化裝成道童行刺陳叔寶的刺客,想必也是這人改扮。
多年前往事瞬間湧上心頭,可都已淡漠,只有十三年前的那場雨,還是記憶深刻。
慕容晚晴蹙眉,瞥向張季齡道:「他的故事?」
原來淳于量雖與吳明徹、蕭摩訶二人一樣,均是陳國赫赫有名的將軍,但腿部有傷,近年來一直疾病纏身,不要說領軍作戰,就算入朝都是罕見。
最關鍵的卻是,慕容晚晴也從未想到過,張裕會和張季齡有什麼關係,張季齡是斛律明月在江南埋下的重要棋子,可張裕的龍虎宗,是斛律明月一直要除去的。張季齡和張裕之間應該是勢如水火,不能並存。
一言落地,眾人均是色變。
王遠知還是如仙人般坐著,臉上恢復了從容。「貧道不知如何解釋,」他頓了下又道,「貧道出關后,魏登隱已死了——就弔死在三茅道觀的主殿。」
愛雖簡單,可愛也太難!
「斛律雨淚?」慕容晚晴有些惘然,完全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張裕終於又道:「我一直奇怪張季齡為何會成為江南富豪的。他在二十多年前,其實是一文不名的。」
他嘴角抽搐下,卻沒有說下去。
他臉上塗有油彩,遮掩本來的面目,笑起來比哭都難看。他笑聲也和哭一樣,其中雖有嘲弄好笑,也還夾雜著難以覺察的悲哀。
陳頊終於抬頭看了王遠知一眼,低聲道:「賜座。」
國主陳頊在座,眾人未經許可,均是沉默,只有陳叔陵無此忌諱,上前一步道:「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他可以不佩服斛律明月這個人,卻無法不服斛律明月的定軍槍!
定軍槍不但在疆場上縱橫捭闔,就是在江湖中,也是無人能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偏廊暗影處,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停著一輪椅。輪椅上坐著九-九-藏-書一形容枯槁之人,病容滿面,在暗影下更顯憔悴之意。
「我不如先給你講個故事。」張裕道。
他話題一轉,再望孫思邈道:「可這道理,斛律明月是不懂的。」
他就那麼一遍遍地說下去,眼中又有淚水流淌而出,滴在針筒之上。
燈火下,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陰暗不定,就算囂張的陳叔陵,似乎也不再敢多話。只有那紫衣少女,一直盯著孫思邈,似挑釁忿忿,又像是憂慮埋怨。
淳于量竟不追問下去,望向孫思邈道:「聽蕭將軍說,響水集不但有先生在,還有茅山四弟子在那裡做法?」
孫思邈聽淳于量提及自己時頗為客氣,並無意外的表情,只是在想,原來是他,怪不得……
「只是他進宮容易,想要再出來嘛,卻是千難萬難。」
陳頊不語,眾人見了,當然也不會反對,只有陳叔陵眼珠亂轉,似在想著什麼。
張季齡本是沉默,聞言,眼眸中淚光閃動,喃喃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陳叔寶急道:「叔陵,我……」
「這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給斛律雨淚的……」
他話一出口,眾人均皺眉頭,心道太子長於後宮,無甚主見,遠不及陳叔陵幹練。
徐陵、吳明徹均是一怔,不待回答,偏廊處有人道:「臣在。」
淳于量又咳,燈火閃爍下目光卻如炬:「那桑洞真先在通天殿籌謀反叛陳國,后在紫金山襲擊太子,宗師是否清楚呢?」
那時候,桑洞真和李八百、張裕聯手的。
他開口點題,乾淨利索,可聲音沙啞,其中滿是疲憊之意。
「可他好像不會什麼武功?」慕容晚晴質疑道。
慕容晚晴不知為何,竟也有分心寒,不為張裕的恨、帛錦的背叛,只為斛律明月計劃的無孔不入。
慕容晚晴忍不住心頭又跳。她不是心驚孫思邈身在戒備森嚴的皇宮,而是吃驚張裕對孫思邈的行蹤了如指掌。這是不是說明孫思邈入宮一事,本和張裕、李八百他們有關?
不多時,殿外有腳步聲響起,有宮人帶著一人入了殿中。
王遠知坐在那裡,神色竟能不變:「貧道不知淳于將軍所言何意。」
「閉嘴。」陳頊低聲喝道,其中隱約有震怒之意。
如今天下三分,但斛律明月三十多年來,顯然一直沒有放棄一統天下的念頭。很多人看到的都是他的槍箭雙絕,卻忽視了他的謀略還遠在他的武功之上。
「那時,北天師道高手眾多,有什麼雙子三官四御五斗太多響噹噹的人物。但聽聞,悉數被斛律明月所滅,李家道退居江南避其鋒銳,帛家道也被斛律明月重創,一路南遷。」
淳于量輕咳幾聲:「王宗師這麼說的意思,就是對此毫不知情了?」
眾人見了均想,淳于將軍雖滿面病容,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
慕容晚晴激靈靈地打了冷顫,立即想到,孫思邈是被蕭摩訶找入宮中,怎麼會有危險?
陳頊「嗯」了聲,讓人不知心意。
「可我也一直很奇怪。」張裕淡漠道。
他早看出陳叔陵言語中一直對太子陳叔寶不敬,只怕有搶太子之位之心,他若貿然陷入這種爭辯中,只怕隱患無窮。
王遠知點頭道:「正是如此。」
張裕凝望她很久,突然又笑:「你會不會變成斛律雨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孫思邈很難變成張季齡了。」
孫思邈卻想,陳頊將王遠知找來,只怕不僅僅是尋玉璽那麼簡單。天師六姓之家,我只憑通天殿一見,就知他們早分崩離析,各懷心意。桑洞真當初前往響水集的事情,王遠知無論知或不知,眼下只怕都要小心應對。
張裕笑了,笑容中滿是詭異:「你錯了,我絕不會殺你!」
張裕哂然冷笑,喃喃道:「這人當然就是斛律明月!」他神色諷刺,但眼中也忍不住露出震駭之意。
孫思邈沉默許久,道:「很多人都不懂。」
他的聲音威嚴中帶分嘶啞低沉,很像是自言自語。
淳于量頓了下:「斛律明月因為不懂,這才派五行衛出兵圍剿響水集。幸得孫先生引路,蕭將軍才能帶太子逃命。只是命中注定,蕭將軍雖逃脫齊軍之手,卻將太子落入興郡王所言的幾股神秘勢力之手。」
眾人卻想,此時此刻,你就算含含糊糊,只怕也遮掩不過了。
張裕終於停止了笑,淡淡道:「是的,我認識他。那時候,我們……關係……不錯。」
一個是斛律明月的義女,一個是龍虎宗的高手,他們本是因為滅道一事勢不兩立,想在一起,豈是易事?
「因為張季齡還活著,孫思邈卻很快要死了。」張裕輕淡道。
「我不知,難道你知道?」慕容晚晴反問道。
孫思邈看似自困,但早就將殿中一切看在眼中,見此細節,立即想到,徐、吳二人都知緣由,而這緣由竟和王遠知有關!
孫思邈略有恍然的表情,目光向殿外轉去。他本來一直不解吳明徹、徐陵等人為何知道許多道中秘辛,但聽王遠知之名,立即明白了一切。
孫思邈還沒死,他只是安靜地坐在籠子https://read.99csw•com內的椅子上,看著陳頊入殿落座。
淳于量突然擺手道:「把人押上來。」
他也當得起這個自信。茅山宗自上清派而來,雖有魏華存得道大成,陸修靜、陶弘景珠玉在前,但真正讓茅山宗在江南開花散葉,成為天下第一宗派的卻是他王遠知。
「哦?」陳頊聲音中略有失望,「都說茅山宗師知曉天意,可窺天機,難道竟算不出朕的心意?」
可王遠知一直隱居茅山,為何會出現在建康?孫思邈突然發現,風雨原來早從響水集、破釜塘等地彙集過來,如今到了建康的上空。
他是站是坐,是死是活,好像根本沒人放在心上。
慕容晚晴眼中有淚光閃動……
張裕眼中滿是恨意:「張季齡當初並不知道斛律雨淚的真實身份,不知怎麼鬼迷心竅,竟然愛上了斛律雨淚,因此做了極為不可理喻的事情。」
張裕繼續道:「他們本不可能在一起的,我當時曾經勸過他,可是沒用。他為了斛律雨淚,捨棄了一身本事,甚至背離了龍虎宗,忘記了……」
孫思邈本一直心中困惑,見到淳于量被推入殿中,微有驚詫,心道,怎麼是他?難道說……
殿外有人叫道,踉踉蹌蹌地衝進殿來,神色張皇,正是陳叔寶!
「哦,這麼說……興郡王也知道?」淳于量緩望過去。
殿中又沉默了半晌,陳頊終於再次開口:「淳于將軍呢?」
張季齡又怎麼得到斛律明月的幫助成為江南首富?
那人葛衣羽冠,手持拂塵,緩步走入了大殿,就如仙人到了凡間。
慕容晚晴只能感嘆,這張裕知機的能力也是常人難及。
一念及此,孫思邈心緒流轉,只感覺這其中的算計錯綜複雜、狠毒險惡,遠超想象。
張季齡凄然笑道:「後悔?我為什麼要後悔?我早說了,你們不懂!」張季齡緊緊地握著那圓筒,如同握著一生所系,緩緩道:「若是時光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和雨淚在一起,生死不渝!」
若非那聲厲喝,慕容晚晴倒還真的想不到暗算她的會是張裕。
「宮中傳國玉璽失竊,太子異常心急,知宗師神通廣大,這才親往茅山拜謁宗師,祈望宗師能有法力,尋回傳國玉璽。」
那人被五花大綁,披頭散髮,狼狽不堪,早無當初衣白如雪的飄逸淡然。
早在二十多年前,斛律明月就下了一步棋——扶植張季齡的一步棋。
殿中只有兩個座位,籠里一個,籠外一個。
慕容晚晴卻不知道自己問的有什麼好笑,蹙眉不語。
「看來,你也不信的。」張裕輕淡道,「可在這之前,我一直不想去追詢。直到今天看到了你,知道張季齡原來一直還和斛律明月有關係,我才知道了這個秘密。」
二人看似隨意對答,眾人聽在心中,感觸不同。
慕容晚晴凝視著張裕,堅定地道:「孫思邈絕不會是張季齡,我也絕不會是斛律雨淚!」
陳叔寶急得額頭滿是大汗,可見陳頊面沉似水,不敢多言。
淳于量不理陳叔陵所言,又道:「孫先生可知道那幾股神秘勢力的來歷?」他又輕咳了幾聲,掩著嘴,可目光針鋒般盯著孫思邈的表情。
可誰都不敢小覷淳于量,只因為淳于量在江南三將中最負謀略,當年亦曾拚死救過陳頊的性命。淳于量雖不居功,陳頊可一直將他當作心腹之人。
陳叔陵叫道:「焉知他們不是在演戲?」
殿中又靜了下來,可所有的目光,均落在了王遠知身上!
陳叔陵見陳頊一直沉默地望著腳尖,更是氣壯,冷笑道:「你敢做,難道反怕人說了?你若不是心懷鬼胎,怎麼會冒險去齊國?你若不是因為機關泄漏,為何要在紫金山做戲?你們布下天羅地網,來捉所謂的叛逆,難道沒有什麼別的目的?」
慕容晚晴臉上微有異樣,想到些什麼,可心中實在駭異,竟忘記了回話。
他本是極為仇視的口氣,說到這句話時,眼中卻現出分惘然。他雖冷酷,但他是不是也知道,愛一個人並不是錯?
慕容晚晴心中震動,啞聲道:「那斛律雨淚呢?」她如此激動,卻絕不僅僅是為了斛律雨淚和張季齡。
他說到這裏,冷厲的眼眸中不由露出分無奈之意。
淳于量說話中不時夾雜著幾聲咳,又道:「不過月余前玉璽卻突然失竊了。太子知道此事後,想為聖上分憂,因此去了響水集。」
徐陵雖老,耳朵卻靈,上前一步,躬身施禮道:「聖上,孫思邈果知尋龍之法。」
吳明徹心中卻想,王遠知言辭含糊,和孫思邈一樣,有些故作高深。可他說天子之心本如天機,就是在奉承皇上受命于天,比孫思邈要知機識趣得多。
慕容晚晴終於點頭,卻不言語。
李八百、張裕等人恁地這大本事,翻雲覆雨,甚至可為亂陳國宮城?
說到這裏,張裕眼中閃過分恨意:「可誰都沒想到過,斛律明月心機那麼深,竟收買了帛家道的道主帛錦,知曉了清領宮之秘,破壞了我們重建四道、創立八門的計劃。」
可他怎麼可能不見?
斛律雨淚為何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