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主謀
張裕緩緩轉過頭來望著她,沉聲問:「你知道他為何不能嗎?」
殿中一片沉寂。
張裕瞥見慕容晚晴蒼白的臉色,眼中寒芒閃動,又道:「聽說這種蠱毒無色無味,中了這種蠱毒的人,初期倒沒有異樣的,只是後期在眼眶下,會有弧月般的痕迹,有如粉黛留痕。」
他提及斛律明月時,一張臉痛苦不堪,許久才恨聲道:「他告訴我,雨淚中的是孤獨迷情蠱!」
慕容晚晴眼中噙著淚水,她突然覺得張裕竟也很了解女人。
張裕不看暴雨梨花,只看張季齡的眼:「斛律雨淚沒有,但你有!如果斛律雨淚知道你不守承諾,她只怕死也不甘。」
「啪」的一聲輕響,王遠知退後兩步。蕭摩訶只覺得千斤一拳如擊在棉花之上,軟綿綿的不受氣力。他心中驚異,暗想這王遠知不但道行很深,看起來竟還是個武功高手。
他雖這麼說,可是額頭大汗淋漓,反駁的口氣倒有些欲蓋彌彰。
陳頊還在望著足尖處,可陳叔陵額頭已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淳于量突望孫思邈,又道:「後來的事情,想先生都已知曉。玉璽失竊,太子去請王宗師尋龍,被魏登隱騙到了響水集,差點因此殞命。可先生想必還不知道一件事……」
燈火下,那人濃眉如刻,臉頰鐵青竟如未刮凈的鬍渣。
可斛律雨淚還是愛上了張季齡。
陳頊身邊八個內侍雖還未動,但八人十六隻眼均是望向王遠知,再加上殿內殿外的侍衛,殺氣凜冽,讓人聳然。
張季齡沒有答,緩緩地坐下,喃喃道:「當年雨淚決心和我拋開一切恩怨,只想找個地方安靜地過活。她下定決心,和以前再無瓜葛,將一切還給了斛律明月,包括那筒暴雨梨花。」
王遠知竟還能安然坐在那裡,沉聲道:「聖上,貧道的確有話要說。」
燈火似凝,殿外葉落。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奇異般地換了一張臉!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憂慮之意。
張裕嘆口氣道:「我本來也不知道的……」
淳于量點點頭道:「夠了。」
不待他喝令,他身後幾個兵士衝上前來,已將王遠知困在當中。
張季齡眼眸充血,一字字道:「她為我放棄了她的命!」
淳于量笑了,點點頭,不置可否。他突望孫思邈道:「孫先生想必還奇怪一件事情……傳國玉璽藏在宮城,防備森然,怎麼會被人偷了去?」
王遠知卻已不能沉默。
這個抱恙在身的陳國將軍所知之多,遠超過孫思邈的意料。
只見桑洞真本是失魂落魄的臉上,不知為何全變成死灰之色,同時鼻端有黑血流出,喉中咯咯作響。
孫思邈扭頭望去,見到那人時,眼中倏露驚詫之意。只因他雖設想過千種可能,卻絕未想到,進殿的竟是他的相識。
陳頊還是垂著頭,一字字道:「可半年前,你是否真的和王遠知密謀,想對叔寶不利?」
王遠知臉上也像蒙了一層霧,只說了六個字:「自作孽,不可活!」
眾人聽了,心中卻想,桑洞真本是王遠知的首徒,魏登隱在王遠知閉關后,掌茅山事宜,這兩人顯然均是得王遠知信任,若說他們行事沒得王遠知的許可,有誰相信?
那人正是冉刻求!
他這麼一問,看似關心詢問,卻是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張季齡霍然睜眼,放聲大叫道:「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你不要再說了!」
淳于量卻已望向王遠知道:「不知王道長對愛徒之死,有何看法?」
張裕並不同情,反倒上前一步道:「斛律雨淚是為你死的。」
就見桑洞真晃了兩晃,仰天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時再也不動。他竟然死了。
張裕冷哼一聲,本想說什麼,終於忍住。
一言說出,王遠知勃然變色,竟還能忍住不動。徐陵、吳明徹臉上均露喜意,只是立即垂頭下去,並不言語。
淳于量見蕭摩訶離開大殿後,擺擺手,就有內侍上前,抬著桑洞真的屍體出去。
他說的不錯。天師六姓門下高手不但會道術,本身對醫術也有涉獵。張季齡身為龍虎宗的高手,雖說自廢了武功,可見識還在,若論醫術,就算比不上孫思邈,也遠勝尋常大夫。
「她放棄了生命,不過是想和你過一天,過一刻,哪怕立即死了,那也沒什麼,因為她認為值得!」
片刻間,殿中恢復了乾淨,若不是地上還有血跡斑斑,方才發生的一切彷彿就是場噩夢。
王遠知失聲道:「你……」話未說完,他臉色倏變,霍然站起。
他不再理會慕容晚晴,對張季齡道:「張季齡,你當然還記得當年的誓言?」
殿中燈火通明,可驅散不了桑洞真暴斃的陰影。
張季齡很快地給出了答案:「因為我後來發現,雨淚得的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種蠱!」
陳頊從不喜歡別人騙他!
張季齡被雷劈一樣,一鬆手,暴雨梨花跌在了地上,人也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失魂落魄。
他不言則已,出言驚人。
他還坐在椅子上,眼中也帶分思索之意,緩緩道:「洞真,方才淳于將
九*九*藏*書軍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你真的要對陳國不利?難道你真的行刺了太子?」
陳叔陵更是駭然道:「王遠知,你胡說什麼,本王什麼時候和你密謀過要害太子?」
聽張季齡的意思,斛律雨淚之死竟是因為斛律明月的原因,她難免不信。
不想,蕭摩訶擋了王遠知片刻,導致桑洞真毒性爆發氣絕,斷絕了救治的可能。
孫思邈知事起突然,倒沒覺得蕭摩訶做錯什麼。那一刻見桑洞真殞命,他心中只是在想,下毒的究竟是哪個?
淳于量轉望陳叔陵,緩緩道:「然後,黃廣達當夜就去見了興郡王!傳國玉璽在第二日清晨發現被竊。」
「當初我雖氣憤你鬼迷心竅,終於還是信了你的諾言。」張裕又道。
可她沒有了心驚,只有麻木,麻木中還能感覺到胸口針刺般地痛。
不曾想,孫思邈立即道:「他是中毒死的。」
陳叔陵眼皮不停地跳動,突然大叫道:「你胡說八道。」
眾人多數早認定此事,可聽他徑直說出來,還是大吃一驚。
「你覺得我不值得,是不是?你覺得我傻,是不是?你覺得我自廢武功,放棄了龍虎宗,很蠢,是不是?」
「你知道的!」張裕凝聲說道,「她究竟為何死的,你知道的,是不是?」
張裕點點頭,突道:「你看看我的臉。」
他又大笑起來,笑聲如嚎,涕淚俱流。
蕭摩訶雖控制局面,可見眾人均望他的身後,臉上露出駭異之色,忍不住心中凜然,回頭望去,心頭狂跳。
張裕說到這裏,雙拳緊握:「可你辜負了她!她捨棄性命想要換取的生活,卻被你一手打破。她死了,只因對你死了心。這些你肯定知道,你推說不知,只因為你懦弱!」
「什麼病?」慕容晚晴一陣心悸。
慕容晚晴見他始終不敢背叛斛律明月,心中沒有認同,反生鄙夷之意。
陳叔陵一驚。
很多事情,他非不知,只是不說。他感覺到其中的蹊蹺,越想越是覺得這細節難以解釋,一時間竟獃獃地出了神。
張季齡點頭:「他對我說,要救雨淚,就需要給她不停地服用一種葯,而那種葯千金難買。」
在那片刻,孫思邈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暗自皺眉。他早就想到,這傳國玉璽一事,只怕還與太子和興郡王的地位紛爭有關,這也就怪不得吳明徹和徐陵一直遮遮掩掩。
王遠知立在那裡,再沒有動作,只是看著桑洞真,眼中有分奇怪的光芒。
張裕目光凌厲,喝道:「事到如今,你還怕什麼?難道說……斛律明月也給你下了蠱?你怕死嗎?」
張季齡抖索下,搖搖頭,卻不吭聲。
眾人均想,你說得輕巧,以為這裡是茅山嗎,全權由王遠知做主?你行刺太子,圖謀反抗陳國,誅九族的罪名,眼下你是必死無疑,就是不知道王遠知會如何選擇。
張裕霍然扭頭瞪著慕容晚晴:「那我如何來說?我不過說出一切真相,可你莫要忘了,是斛律明月造成的一切!你身上或許也有他下的蠱,你的未來,說不定也和斛律雨淚一樣!有些事情,未見得不說就不存在!」
王遠知當然也知事態嚴重,緩緩道:「宗有宗規,國有國法,你若真犯了國法,為師也容你不得。」
那聲音漸漸地遠去,漸漸地淡了,可殿中肅殺之意卻更加濃郁。
張季齡眼中閃過分恨意,咬牙道:「我發現她中了蠱毒后,驚慌失措,不知是誰下的手,只能詢問雨淚,希望她給我點線索,可她只是搖頭。」
慕容晚晴駭然張裕所言,眼眸轉轉,突然道:「陳國宮城防備森然。你們在破釜塘還能有所作為,要想在宮城興風作浪,只怕沒這個本事了。」
他抽搐成一團,痛苦不堪。他痛苦,是不是因為他也早知道這些?
陳頊只是點點頭。淳于量揮揮手,只見一人走進殿內。
「蠱毒?她怎麼會中蠱毒?」張裕目光一厲,詫異道。
眾人駭異,那紫衣少女更是縴手捂住檀口,露出驚嚇之意。
徐陵終於想明白了,說道:「桑洞真這一天一直在蕭將軍的看護下,王道長和桑洞真不過才見,這說明毒不是王道長下的?」
陳叔陵一怔,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蠱毒本是南疆偏遠少數民族所用,當世與茅山道術、龍虎符篆並稱三大奇術,讓人聞之心冷。
「那斛律明月是怎樣的人?」張季齡咬牙反問。
「為什麼?」張季齡倏然望向慕容晚晴,眼中滿是怨恨,放肆地笑道,「你應該去問問斛律明月才對。這一切,都是斛律明月親手造成的。」
地上那暴雨梨花幽幽地發亮——亮得如情人的眼淚。
所有的事情看起來雖支離破碎,但經淳于量連貫,事情始末、真相看起來竟昭然若揭。淳于量雖未明言,就算本不知情之人也能從這些事件中得出個驚天的答案,更何況殿中多是睿智之士?
「當然不知。」陳叔陵突然長吸一口氣,緩緩道,「淳于將軍,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難道竟然懷疑本王偷了傳國玉璽?」
桑洞真不答,看向王九九藏書遠知,顫聲道:「師尊,為徒知道罪孽深重……只請師尊重罰。」
他那一刻,狀如瘋狂,雙手舞動,像要將張裕從夢魘中抹去。
桑洞真臉色倏變,突然叫道:「可是前往江北一事,弟子是聽從師尊的吩咐去的。」
他周身劇烈顫抖,提及往事,不能自已。
眼淚一滴滴地順著那蒼老的臉龐滑下,張季齡望著張裕道:「所以我說你不懂的,若有個女人為你這麼做,你放棄什麼都是值得的。」
所有的一切看似和孫思邈無關,但他心中不安涌動,知道眼下的每句話,只怕都事關重大,因此慎重道:「我的確有點奇怪。」
張季齡抬起頭來,眼中迷惘一片:「怎麼改?」
「不錯,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張季齡轉回平日的沉冷,「為了雨淚,我做什麼都可以。」
孫思邈微微一震,臉上迷霧又起。他身在牢籠,處境堪憂,一直沉默,靜觀其變。如今見陳叔陵陰謀敗露,被押人牢中,他心中非但沒有釋然,反倒憂慮更重。他只覺得,事情絕不會這麼結束,只怕矛盾不過將將開始。
孫思邈只能問:「何事?」
淳于量臉色冰冷如秋,回望陳叔陵道:「太子在找魏登隱前,興郡王也曾和魏登隱秘密見過,不知興郡王可還記得此事?」
慕容晚晴突覺天昏地暗,腦海中一片空白,卻想明白了一切。
慕容晚晴終於明白張裕為何要說這多。原來,他不過想重振龍虎宗,再抗斛律明月。
張裕嘴角帶分冷笑,緩緩又道:「你既然破了誓言,想必也是不甘寂寞,也知道當初放棄了一切,是多麼的不值得。既然如此,為何不重回龍虎宗……」
慕容晚晴立即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問道:「你現在難道知道了嗎?」
張季齡茫然,許久才道:「我……我不知道,我沒說。」
「於是,他就讓你立誓為齊國效力,讓你經商。你拚命地賺錢,其實不過是想維繫斛律雨淚的命?」張裕立即問道。
汗水點滴而下,落在殿中,發出極為輕微的滴答之聲。
張裕突然伸手從臉上掠過。
張季齡渾身顫慄,踉蹌後退。一直退到牆角時,他退無可退地跪下來,雙手揪著頭髮,嗄聲道:「你……你不要再說了。」
孫思邈瞥見,心中突然有分古怪的感覺。他暗想,看陳頊面相,本是焦慮多疑之人,這刻見到這種驚變,為何還這般沉穩呢?
王遠知再次嘆息,緩緩道:「貧道也知,這種時候就算說破了天,也難以辯解,但請聖上允許一人入殿,以查真相。他本是跟著貧道入宮的。」
今日淳于量陳述往事,看似隨意,興郡王卻終於熬不住煎熬,直承了往事,讓徐、吳暗自歡喜。
「那的確不能如何。」淳于量緩緩道,「只是據我所查,王道長半年前,也曾到過興郡王府上傳道。根據王府下人所知,那時候興郡王和道長曾密談半天,所談之事,並無第三人聽見?」
陳叔陵自桑洞真進來后,眼珠一直轉個不停,此刻見到桑洞真死後,非但沒有驚懼,反倒好像很是輕鬆,可聽到淳于量這麼說,臉色頓變,叫道:「淳于將軍,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淳于量還是波瀾不驚,繼續道:「事後詳查,傳國玉璽失竊是在月余前的子時。那時,值班侍衛親眼見到,領班侍衛黃廣達曾進入了傳國玉璽所在之地一刻,然後就走了出來,當時並沒有人敢問他進去做什麼。」
淳于量目光一眨不眨,半晌又道:「看來興郡王全不知情了?」
張裕臉色更冷,一時間卻也說不出什麼。
張裕反倒一怔,有些難信的樣子。
慕容晚晴內心顫抖,眼前發黑。
孫思邈好像也沒想到這種變化,坐在籠內若有所思,保持沉默。
其實何止是他,殿中只怕每個人都是心中疑惑,暗想桑洞真被蕭摩訶所擒,定是看防嚴密,這種情形下,他又怎麼會中毒身亡?
「這……」陳叔陵打個冷顫,感覺到陳頊口氣森然,只是遲疑片刻,就立即道,「當初是這個妖道胡說八道,勸兒臣對大哥不利的!」
孫思邈亦是神色錯愕。他離得稍遠,卻和王遠知同時發現桑洞真中了奇毒,因此出聲示警,只盼王遠知能施道術先抑制桑洞真的毒性發作,他再施針,倒還有幾分救活桑洞真的可能。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不信、懷疑和驚駭。她雖也猜想過張裕的真容,但做夢也沒想到過那竟是她熟悉的面孔。面前那人濃眉大眼,下頜鐵青,少了平日的嘻嘻哈哈,但多了一分陰冷。那人卻是冉刻求!
陳叔陵差點跳起來,吃驚道:「是誰殺了他?怎麼會埋在本王的後花園?」
王遠知緩緩又坐了下去,神色木然。
徐陵和吳明徹互望一眼,都是臉色異樣。他們都是朝中重臣,其實一直遵陳頊之旨行事。可如今看來,在陳頊心目中,淳于量的地位要遠高二人,心中難免不是滋味。
王遠知身在險境,輕嘆聲中單掌拍去。
可南疆少數民族素來固守偏遠,少讓蠱毒流傳到中原,斛律雨淚如何https://read.99csw.com會中蠱毒?
「這件事其實一點也不奇怪。」淳于量緩緩道,「興郡王肯定知道為什麼!」
慕容晚晴渾身有些發冷,一顆心沉了下去。
慕容晚晴一時茫然,喃喃道:「他是……他是……」
「因此興郡王也就不知道黃廣達已死了?屍體就埋在興郡王府的後花園?」
就聽王遠知道:「貧道倒不敢這麼說。只是實不相瞞,魏登隱、桑洞真行此叛逆之事,貧道真的並不知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張季齡咬緊牙關,閉上雙眼。
淳于量輕咳幾聲,望向王遠知道:「王道長,不知你作何解釋?」他仍舊話語平靜,但今日已是第二次如此詢問,分量之重,讓人均是心頭沉重。
淳于量望向了蕭摩訶。徐陵差點叫出來,心道這毒總不至於是蕭摩訶下的吧?可轉瞬知道猜想錯誤,因為蕭摩訶已道:「我立即派人去查。」
張裕還待諷刺,可見張季齡眼中竟有瘋狂之意,暗自驚心。
那紫衣少女有些驚疑不定的樣子,但陳頊還是低著頭。
徐陵暗想,你這話蒙誰?一個是你的鎮山弟子,一個是你的大徒弟,若說他們行事和你無關,誰都不信的,我倒不信你有通天的本事,還能翻身。
張季齡打斷她道:「在別人眼中,他是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蓋世英雄。在我眼中,他不過是一個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
「我和雨淚到江南隱居了下來。我們雖沒了武功,沒了一切,但很快樂。」
慕容晚晴定睛望去,半晌才道:「看什麼?」她實在不知張裕這張鬼臉有什麼好看。
「那你懂什麼?說與我聽,讓我聽聽,你拋棄一切究竟換來了什麼?」張裕突然也激動起來。
見慕容晚晴沉默,張裕緩緩道:「你不用著急,結果如何,你能看到的。不過方才那故事,還沒說完……」
慕容晚晴心中發緊,又盼張季齡能擊倒張裕,可同時卻又希望張裕將故事說完。
秋風入殿,很有些涼意,可陳頊平淡的話語更讓人如墜冰窟。
淳于量隨即道:「先生聞弦琴知雅意,知道傳國玉璽失竊一事本和內賊有關!」
慕容晚晴心頭一震,不由道:「為什麼?」
他突然說起宮中的防禦來,很有些不知所謂。孫思邈卻明白過來,說道:「想傳國玉璽的所在之地,肯定也是機關重重,再加上宮中之人這麼防範,外人肯定難進了?」他著重說了「外人」兩個字。
可陳叔陵隨即就道:「不過,兒臣沒有聽這妖道胡說八道。請父皇明察,兒臣絕沒有對太子有過加害之心,若是撒謊,不得好死!」
淳于量緩緩推動輪椅到了桑洞真身邊,低頭看了幾眼,突然道:「孫先生,都說你醫術精絕,可知桑洞真怎麼死的?」
就聽淳于量又道:「而據我所知,早在半年前,王道長也曾來到建康傳道?」
很多時候,沉默往往是一個人的最好選擇。
「可斛律雨淚還是死了。」張裕緩緩道,「既然你有葯延續她的性命,她為何還是死了?」
那紫衣少女聽了,心中卻想,這是常理,誰都能想到,有什麼聰明的了?她卻不知道,很多話的意思,均在言外。
陳頊嗯了聲,不置可否。淳于量立即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於你?」
張裕目光閃動,突然道:「你本身不也是個大夫?」
一言既出,陳叔陵臉色倏變。
陡然間,桑洞真狂吼一聲,霍然站起,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同時眼角也有鮮血溢出。
張季齡嘴唇喏喏:「我不怕死,可我不能。」
慕容晚晴不忍問,但不能不說:「我義父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他畢竟久經世故,雖不涉感情,但對這種鉤心鬥角之術頗為熟悉。
「斛律明月也是這麼說。」張季齡看向慕容晚晴道,「你想必已知道,雨淚為何會中蠱毒了?」
只是他大笑之時,眼中再次流出了淚。
「我們要知道什麼?」慕容晚晴反問道,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著。
一言落地,殿中靜了下來。
張裕笑道:「你不是不信,只是想打探我們的算計了?」
所有人再望陳叔陵時,眼中均有異樣。
自此後,無人再騙陳頊,事無巨細!
慕容晚晴一怔,極為訝然,從未想到張裕和張季齡竟是兄弟!
眾人均凜,再望陳頊時,心情迥異。
「沒什麼意思,只是聖上讓微臣去查,臣就去查,有必要將一切細節查得清楚罷了。」
就聽孫思邈喝道:「護住他的心脈。」
「斛律雨淚知不知道你和我義父的約定?」慕容晚晴突問。
「你可以脫離斛律明月的控制,你甚至可以重回龍虎宗。」張裕挺胸道,「憑你的財勢,憑你我兄弟聯手,在江南再造一番事業,有何不可?」
眾人心道,你這不是為難孫思邈嗎?眼下就算仵作前來,要驗桑洞真之死,也要一段時間。孫思邈醫術再高明,可人在籠子里,又能知道什麼?
「雨淚沒有!」張季齡突然喊道,惡狠狠地望著張裕,握著暴雨梨花的手不停地發抖。
見他如此,慕容晚晴終究不read.99csw.com忍,啞聲道:「張裕,他畢竟是你的大哥,你怎麼忍心這麼說他?」
他明白這點后,疑問頓至:「那是誰下的毒?」
他這句話實在有點莫名其妙。他一張臉五彩斑駁,有如鬼域出來的一般,有什麼好看的?
早有兵衛上前,夾住陳叔陵向殿外走去。陳叔陵大驚失色,迭聲叫道:「父皇饒命,兒臣知錯了……」
張裕突然話鋒轉軟,道:「張季齡,你雖辜負了斛律雨淚的信任,但其實你可以改過。」
見慕容晚晴搖頭,並不相信的表情,張季齡眼中閃過分詭異:「原來你和雨淚一樣,一直都被他矇騙,什麼也不知道。」
慕容晚晴也是心驚,她當然也聽過蠱毒一說。蠱毒本是一種毒,但傳言中,是一種從蟲身上練出的毒藥,施放無形,中者若不得放蠱者施救,極難活命。
那面的陳叔陵眼珠轉動,終於道:「不錯,那晚黃廣達的確找了本王,但只說些閑事,根本和傳國玉璽的事情無關,事後他就走了,本王也再沒見過他。」
慕容晚晴駭異他換臉之快,可借燈火看清楚眼前的那張臉時,駭然叫道:「怎麼是你?」
她怕知道真相,可她又想知道。
「你胡說!」
孫思邈眼中卻閃過分異樣,欲言又止,聽淳于量已道:「王道長,你還有何話可說?」
「那黃廣達對興郡王說了什麼?」淳于量立即問道。
話未說完,張季齡嘶聲打斷道:「張裕,你不要以為和我是親兄弟,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你懂個屁!」
「他們是誰?」淳于量寒聲道。
張裕陡然聲音轉厲,上前一步:「可你們實在辜負了我的信任,你們並沒有守諾,還和斛律明月有著牽連!」
王遠知已不能不答道:「那又如何?貧道本是遵天子之意來建康傳道。」
拳帶聲勢,虎虎生威,一時間殿中燈火為之一暗。
陳叔陵喝道:「本王為何要對你說?」
陳叔陵才待反駁,突然一個激靈,回頭望去。
王遠知人在座上,也有分不自然之意,沉默片刻才道:「難道淳于將軍懷疑本道和興郡王早有密謀,興郡王讓黃廣達偷了傳國玉璽……本道卻讓魏登隱騙太子前往響水集,圖謀加害太子嗎?桑洞真會死,是興郡王暗中下毒,幫本道滅口?」
「什麼毒?」
王遠知嘆口氣道:「貧道知身處嫌疑之地,難以自辯。只是事情太過巧合,難免讓人懷疑是經過刻意的安排。」
「他眼下所說,就代表朕的意思。」龍椅上的陳頊冷冷道。
張裕皺眉道:「孤獨迷情蠱,怎麼可能?傳說中了這種蠱毒的女子,只能孤獨終老,不能和男人在一起,否則蠱毒發作,必死無疑。」
不聞回應,張季齡一字字道:「蠱毒本是斛律明月下的。」
張季齡淚已干,神色更似乾枯的樹葉,喃喃道:「記得能如何?忘記又如何?」
「那你是什麼意思?」陳叔陵忿忿地道。
王遠知驀地沉默下來。陳叔陵卻叫道:「淳于量,你究竟想說什麼?本王的確請王道長前來傳授道中精義,難道那也有錯?」
一念及此,陳叔陵終於道:「父皇,那晚我的確見過黃廣達。可是……此事和玉璽失竊一事無關!」
張季齡道:「我那時候幾乎要瘋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雨淚一日日地衰弱,直到有一日斛律明月在我面前出現……」
孫思邈想到這裏,卻有分奇怪,暗想此事極為隱蔽,本不應讓外人知曉,陳頊為何將他和王遠知都召到宮中?難道說陳頊還有別的什麼用意?
瞥見眾人目光中的含意,陳叔陵突跪到陳頊面前叫道:「父皇,兒臣冤枉!」
陳頊終於抬頭,雙眸中帶分難以捉摸:「你要說什麼?」
許久,陳頊才緩緩抬頭道:「今日之事,由淳于將軍全權處理。」
張裕終於不再笑,道:「可斛律明月找你,當然不只想告訴你真相,他還想利用斛律雨淚中的蠱毒控制你為齊國做事?」
張季齡厲聲道。他眼露凶光,看起來就要衝過來掐死張裕,同時額頭汗滴垂落,鼻翼一張一吸,神色極為恐怖。
蕭摩訶一直盯著他的舉動,倏然攔在王遠知身前,冷冷道:「宗師要做什麼?」突然聽殿中驚呼一片。
他言辭鋒利,句句如利劍般刺在張季齡的身上。
他這句話沒頭沒尾,徐陵不解,忍不住道:「什麼夠了?」
眾人目光多落在王遠知身上,心中均想,陳頊對兒子都不容情,這王遠知圖謀不軌,只怕難活離皇宮!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是什麼病。」張季齡咬牙道,「我請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出她得了什麼病。我只能看著雨淚一日日地消瘦下去,一天比一天憔悴,我的心如撕裂了一樣。」
淳于量又咳了起來,掩住了嘴,許久才道:「我未這麼說過。」
張季齡一連三問,盯著張裕道:「可你知道雨淚為我放棄了什麼?」
慕容晚晴眼角跳動了下,嘴唇動了兩下,終究沒說什麼。
孫思邈一直留意陳叔陵的表情,見狀皺了下眉頭。
蕭摩訶一怔,再看王遠知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陳叔陵當然了
https://read•99csw•com解父皇,也知道父皇的脾氣——陳頊素不輕問,可若等到他問話的時候,事態就已十分嚴重。慕容晚晴聽這誓言,心中有了分戚戚然。
如果真的如此,那王遠知殺人的本事實在犀利,讓人防不勝防。
斛律明月雖派斛律雨淚去行事,卻不完全相信她,因此他在斛律雨淚身上下了孤獨迷情蠱,只怕斛律雨淚因感情誤事。
「應是一種慢性毒藥……」孫思邈遠遠地望著桑洞真流血的七竅,「這毒最少下了有三個時辰以上,一天之內。但要知其死因,我還需詳細查看。」
「可快樂總是短暫的……」張季齡嘴角抽搐道,「雨淚她突然得了一種病。」
「將興郡王押下,關入大牢!」陳頊緩緩道。
殿外月明,亮不過殿中燈火,可殿中燈火雖亮,卻亮不過淳于量眼中的顏色。
蕭摩訶心中一凜,不知孫思邈在說什麼,就見王遠知身形一閃,竟要從他身邊掠過去。蕭摩訶幾乎想也不想,暴喝聲中,一拳擊出。
死也要愛?
徐、吳二人其實早有這種懷疑,但知道這種宮中變故,臣子參与,利少害多,因此一直不敢明言。但他們均是擁立太子之人,卻不能不設法為太子洗罪。
「這件事興郡王知道。」淳于量道。
桑洞真喏喏道:「可……那是……他們逼我這麼做的。」
淳于量只是望著孫思邈道:「皇宮大內看守傳國玉璽的內侍本有三班,每班二十四人,四個時辰一換,而每班口令均是每日一換,三班彼此間都不知情。」
秋意寒,殿中殺機更寒,催得殿外黃葉一片片地落,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孫思邈又想,此人雖抱病在身,但指揮若定,殿中雖發生了慘案,但他轉瞬竟能恢復理智,波瀾不驚,實在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淳于量緩緩道:「只憑孫先生一言,就足以證明王道長並非下毒之人。」
皇家內部紛爭,素來冷酷無情,捲入其中者,就算一時得勢,但很少能得善終。
張裕冷笑道:「你倒想要忘記,我卻沒有!當初你為斛律雨淚叛出龍虎宗,自廢武功時,曾當我面親口立誓,說此生和龍虎宗再無關係。你也說過,斛律雨淚為了你,也立誓和斛律明月再無牽連。從那以後,你們二人不再理朝廷江湖恩怨,只想此生平平淡淡,千金不換,若違此誓,不得好死。」
陳叔陵怒不可遏:「我又知道什麼?」
當年,陳頊手下曾有一能臣鮑僧叡,極得陳頊的器重,朝中大小之事,陳頊多委與此人處理。然則有一日入朝時,陳頊隨口問及鮑僧叡一晚所為時,鮑僧叡那晚放蕩形骸,只怕天子責怪,因此隱而不報,就被陳頊仗殺殿前。
她想聽的當然不僅僅是故事。
「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什麼?」張季齡雙眸滿是血絲,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那你那晚究竟有沒有見過黃廣達呢?」
所有人見桑洞真倒斃時,均在想一個問題,是誰殺了他?
淳于量笑笑,只是道:「有錯無錯,我倒是難以分辨,一切當請聖上定奪。」
桑洞真跪在地上,六神無主的樣子,聽王遠知發問,忙道:「師尊,這事和我無關。」
她不相信,也不想聽,可她為何會心驚?為何聽著斛律雨淚的故事,如同聽著自己的將來?
「我怎麼知道?」慕容晚晴錯愕。
問話的不是淳于量,而是陳頊!
「那和誰有關?」淳于量冷冷發問,「你在紫金山三清道觀喬裝改扮行刺太子,被蕭將軍親手拿下,證據確鑿,還想抵賴嗎?」
張裕還在冷笑,可笑中已有了分僵硬。
張裕卻毫不畏懼,冷冷道:「我沒有胡說。我雖沒有同樣的經歷,但我知道有的女人痴情起來,本是不顧一切。斛律雨淚愛上你,本因為你的執著。她既然捨命也要和你在一起,想來就已想到要為愛放棄生命。」
「她也不知道?」慕容晚晴立即道,可望見張季齡充血的眼眸,心頭一震,想到個可怕的事情。
「斛律明月告訴我,雨淚很愛我,愛得不顧一切,冒著蠱毒發作的風險,也要和我一起。」
「不錯,先生果然聰明。」淳于量目光中帶分讚賞。
她自幼失親,全憑斛律明月收養,傳授武功。雖說所做一切不見得是所願,但她一直對斛律明月都是心懷感激。
蕭摩訶想到這個問題時,倒退了一步,心中凜然。他早就聽說茅山道術奇幻無常,當然也能殺人于無形。難道說桑洞真之死,竟和王遠知有關?
只是片刻的工夫,陳叔陵就轉過千百個念頭。這個淳于量看似抱病在家,不理朝事,但很顯然,他多是得到陳頊的密旨,一直暗自調查傳國玉璽失竊一事。既然如此,淳于量所問,就絕不會無的放矢。
燈光凄迷,煙霧繚繞下,靈堂中滿是詭異的氣氛。
許久,她才聽到自己在問:「我義父找你做什麼?」
聽到這裏,慕容晚晴一陣茫然,一陣心顫。
在這片刻間,他顯然就想清楚利害,知陳頊不怕人錯,就怕人騙,當下不再隱瞞,卻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張季齡神色木然,搖搖頭道:「我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