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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交鋒

第十三章 交鋒

陳頊看起來很是寂寞,徐陵、吳明徹、陳叔寶等人均已退下,那些兵士也退到了殿外。
張裕冷笑道:「你的兒子,我怎麼知道會在哪裡?」
「那你是誰?」慕容晚晴有些心神錯亂,張口道,「你是張裕。」
話未說完,他臉色倏然一變,陡然喝道:「哪個?」
她在通天殿內,看到張角的畫像時,不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張角極為威猛,濃眉大眼,若是去掉了鬍子,和冉刻求極為的相像。
「我不騙你,難道讓兒子走和我一樣的路?」張季齡嗄聲道,「我太了解你,了解你若知道我有兒子,肯定會讓他繼承龍虎宗的衣缽!」
王遠知哂然冷笑:「孫先生是不知,還是不想說呢?」
冉刻求怎麼會有這種能力?
至少在孫思邈看來,太子和興郡王之間的恩怨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聲將出口時,身形就如利箭般射出,撞破窗欞飛了出去。未等落地時,就見到一身影在月光下立著,再也不問,一拳擊出。
張裕見了,反倒笑了,只是笑意中帶著無盡的敵意和謹慎。他只是緩緩地說了三個字:「蘭陵王?」
「事情有了偏差,只因為有人暗中作祟。」王遠知緩緩道,「茅山宗得聖上扶植,如今在江南頗有規模,引發了一些人的猜忌,這才收買了桑洞真、魏登隱等人,想方設法打擊茅山宗。」
目光相觸,沒有火花四濺,只有往事流年,唏噓萬千。
王遠知緩緩道:「都說淳于將軍實乃江南三將中最負謀略之人,難道沒發現,如今圍繞在太子身上的事情有些古怪嗎?」
慕容晚晴想到這裏,一個念頭脫口而出,叫道:「你把冉刻求怎樣了?他……他……他難道姓張?」
張季齡愣住,手扶門框,一時間汗出如雨。
王遠知並未反抗,他竟像知道反抗無用的樣子,只是又看了孫思邈一眼。
陳頊像也想笑,可不知是因為許久未笑還是怎地,嘴角只是翹了翹。
淳于量止住兵士,緩緩道:「孫先生有何見教?」
孫思邈半晌才道:「我圖謀何事?」
孫思邈疑惑多多,但終於垂下了目光。他發現冉刻求並沒有看他,雖然他身在鐵籠中,極為醒目,無論誰入殿中都不可能看不見的。
「我無話可說。」
「這或許也不能怪淳于將軍,只是因為這件事太神秘、太詭異了。」王遠知輕嘆一口氣。
王遠知笑了:「你真以為我只是憑空猜測?其實我只說了你圖謀的半數……你圖謀不止要打擊茅山宗,取而代之,甚至還想顛覆陳國。」
冉刻求聲音激昂,回蕩在殿中。
吳明徹眼睛亮了,可還是喝道:「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張季齡渾身一震,忽然撲到張裕身邊,握住他手臂道:「誰是冉刻求?你究竟知道什麼?」
面前那人冷冷道:「我當然不是冉刻求。」
「你難道沒有覺得冉刻求像個人嗎?」
「我不想他和我一樣,可也不想他和你一樣!」張季齡嘶聲道,「我只想讓他做個普通的人,這比你我現在好上千倍萬倍!」
慕容晚晴卻望著張裕,她只知道,最後是張裕抓走了冉刻求。
淳于量淡淡道:「不用王道長,聖上也不見得找不回傳國玉璽。」
原來無論如何……他們一直都是兄弟!
可他說出的話卻簡單得很:「孫思邈到鄴城后,明裡和斛律明月鬧翻,但暗地卻和斛律明月在牢獄中聯繫,圖謀不軌,只怕要對陳國不利。」
「他毒辣非常,也是極具野心。他不殺我,反倒扶植我經商為他效力,以助他攻伐陳國時做為內應。」
他真的感覺一直在做夢,此刻不知道下一步如何去做,也不知道孫思邈何時會出宮,更不知道見到孫思邈又如何?等了半晌,終於信步向前走去。
一言出,眾人心中又凜,知道這詳細審問中不知要包含多少腥風血雨,無辜的牽連。
可望見張季齡眼中的渴求哀痛之意,又想到張裕方才言語,慕容晚晴陡然懂了,叫道:「冉刻求本姓張,他……他是你的兒子?」
冉刻求又望向陳叔寶:「你這個太子更是莫名其妙。我一個市井之徒,還知道知恩圖報的道理,可你被先生連救兩次,眼睜睜地看著先生被人冤枉,竟然連屁都不敢放?」
冉刻求又驚又喜,做夢也沒想到孫思邈一句話竟有這種效果。才待感激聖德,早有兩個兵士上前押著他出了大殿,一直將他帶離宮城,等過了護城河后,兵衛這才迴轉宮中。
冉刻求的影子在殿中也是搖搖擺擺。他終於望向了孫思邈,目光複雜。
王遠知接道:「若非如此,孫先生怎能兩度營救太子?紫金山上,又如何能從李八百手上奪回太子?這一切實在太巧了,巧合得像有人故意安排的!」
慕容晚晴感受到張季九-九-藏-書齡刻骨的恨意,周身發冷,可同時卻奇怪,為何冉刻求後來好像並沒有在斛律明月的掌控之中?
慕容晚晴微有顫慄。方才,她一直沉湎在張季齡的往事,反省自身,甚至忘記了和張裕之間是勢不兩立的。
只是因為這想法實在好笑——好笑得讓人心驚。
張季齡陷入哀痛,卻並沒有留意張裕的異樣,繼續道:「可斛律明月當然也知道,雨淚若死,我就算中了蠱,也未見得會聽從他的吩咐。可他若知道我有兒子,肯定還會用我兒子來控制我。」
冉刻求看了發冷,卻仍昂首不動。
「貧道只想問一句……」王遠知嘆口氣道,「聖上召我入宮,原來不是為了尋龍?」
眾人反倒愣住,就算淳于量都像是有些意料不到的樣子。
淳于量開口道:「冉刻求,你既然說得大義凜然,方才為何要說孫思邈和斛律明月勾結?」
冉刻求的相貌,竟像她在通天殿旁石室內看到的一幅畫像——那畫像就是張角。
孫思邈腦海中立即閃過李八百、張裕的面容,可終究還是搖頭道:「我不知道。」
弔橋尚起,冉刻求回頭望去,見宮城高聳,有如巨獸大口。他打了個寒顫。
淳于量開口打破了沉寂:「王道長,你讓聖上見的人就是他?他是誰?」
誰都以為孫思邈會反駁,誰都以為孫思邈要反擊,可他竟然無話可說?
她腦海中霍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這本是極難完成的任務,他雖武功蓋世,謀略深遠,實施起來還是千難萬難……」
那紫衣少女卻移開了目光。
張裕眼中露出極為複雜的情感,沉默許久才道:「他落在王遠知的手上。」
燈火燃的看起來都在冒著冷氣。淳于量人在輪椅上,目光如刀,望著王遠知道:「王道長,你如今還有何話可說?」
有人在推波助瀾,借宮中權利爭鬥實現自己的陰謀,而暗中推手很可能就是李八百、張裕等人。
眼中陡然閃過分恨意,他咬牙道:「可後來,我突然和那老僕失去了聯繫,我的兒子自然也沒了下落!」
「是王遠知讓我這麼說。」冉刻求大聲道,「他說,只要我幫他做成一件事,就收我為茅山宗首徒,絕不食言。我一時貪念,這才答應了他。」
他神色悲憤,牙關竟有血跡滲出,緩緩道:「當年北天師道風頭正盛,蘭陵王之父——也就是齊國文襄帝高澄被家奴蘭京刺死後,齊國人一直懷疑事情是北天師道中人策劃,高澄兄弟——也就是文宣帝高洋下令滅道。而斛律明月卻是野心勃勃,不但想滅北天師道,還將六姓之家卷進來,想趁滅道之機,一統天下……」
「一些人是誰?」淳于量問道。
陳頊不語。
張裕本是天師張陵的血脈,和張角相像並不出奇,可冉刻求為何和張角也那麼相像?
「因此你不敢背叛斛律明月,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你兒子?」張裕緩緩道,見張季齡點頭,張裕又道,「若你兒子如今不在斛律明月之手,你還怕什麼?」
他的發問就如一道閃電劃過了慕容晚晴的腦海,她驀地想到,在紫金山上,孫思邈曾和她說的一句話……
張季齡凄然道:「我怎麼捨得丟棄他?雨淚臨死前,只讓我好好照顧他。」
冉刻求心頭一沉,他雖知為孫思邈出頭後果嚴重,痛斥太子也不見得有好下場,但見這般陣仗,只怕生死轉瞬,也是心中發冷。
不過,她在紫金山時的確想到了冉刻求像誰,可她沒有深想下去。
刀色紫金,月光下滿是飄渺的夢幻之氣——還有殺意!
他終於望向了孫思邈,影子雖搖曳,可身軀卻挺得如同標槍。
那面具猙獰狂放,面具后的那雙眼卻帶分寂寞蕭冷。
王遠知臉色已變,才要呵斥,突見淳于量望過來,嘴唇動了兩下,終究沒說什麼。
張季齡雖脫離龍虎宗,但畢竟是他的大哥。
王遠知雖是臆測,但也並非全無徵兆。
王遠知不答,反向孫思邈望來,道:「孫先生可知道嗎?」
不錯,那人正是蘭陵王。
孫思邈不再想,只是心中嘆了口氣。
兵衛鎖住了王遠知,如臨大敵般將王遠知押出了大殿。
意外迭起,他倒實在沒想到,冉刻求居然會是茅山宗的弟子。
殿中突冷——冷中帶分肅殺的靜。
他話一說出,吳明徹神色不渝,雖不反駁,顯然也並不認可。
「十三年了……十三年未和先生相見了。」陳頊道。
「為什麼?」張季齡失聲道,不等答案,就要衝出靈堂,「我去找他!」
張季齡道:「我本來托最信任的老僕把兒子帶走,讓他撫養兒子成人,想切斷他和張家的一切聯繫,讓所有的災難和他無關。」
「我那時一心想救雨淚,倒顧不上許多。」張季齡回憶道,「更九九藏書何況……那時候雨淚又有了身孕。」
他什麼也沒有說。
冉刻求不理王遠知,突然大步走到籠前,一把握住鐵欄,手上青筋已起,重複道:「我有話要說!」
「那我去皇宮找他。」張季齡迫不及待。
陳頊不答。
王遠知微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我的意思是,到現在孫先生還為李八百、張裕等人隱瞞,莫非是他們的幕後主使?」
難道冉刻求能幫王遠知扭轉不利的局面?
孫思邈再次沉默,良久才道:「我無話可說。」
眾人不知他是明白罪無可恕,還是明白召他入皇宮本來就是陷阱,可均知這茅山宗師這次只怕是作法自斃。
眾人微嘩,眾兵士已要上前,只等陳頊的號令……
陳頊抬頭,望向籠中的孫思邈許久,這才道:「逐冉刻求出宮城。」
梧桐暗影罩住那人的臉龐,讓張裕一時間看不清楚究竟。可他心中驚凜,知道這人只怕偷聽了不少秘密,若讓這人離去,張季齡將死無葬身之地。
那面的張季齡本是痛苦不堪,聽到二人對話,陡然一震,失聲問道:「誰是冉刻求?」
她當時以為孫思邈是隨口一說,卻不想孫思邈隨口之語竟像有極深的用意。
眾人望去,略有詫異,發現說話那人卻是冉刻求。
可張季齡、冉刻求父子為何會失散?
張裕一句話讓張季齡僵立在門前:「王遠知不在茅山嗎?」
淳于量不語,只是向陳頊看去,意思當然明顯,這件事他不能做主。
張裕目光一轉,驀地發現那人穿的原來是紫衣。
「只是天子聖明,又如何會被你的算計迷惑?因此,你才入宮中就被關入了籠中!」王遠知下了結論道,「你作繭自縛,到如今還有何話可說?」
眾人默然,連陳頊都忍不住抬頭望過來,眼中閃過分光芒。
霍然望向王遠知,冉刻求大聲道:「你身為一代宗師,更是荒唐,我不懂你的什麼狗屁結論。孫先生兩次營救太子竟是陰謀詭計?難道說救人不對?不救就對了?」
陡然間,她發現眼前這冉刻求雖和自己見過的那個冉刻求極為相似,但額頭髮烏,兩個太陽穴的地方卻有些發白,竟有中毒的跡象,同時此人眉宇唇邊,均有深刻的皺紋,顯然年紀要遠過冉刻求。慕容晚晴心中一震,立即叫道:「你不是冉刻求!」
所有人都在看著冉刻求,冉刻求卻在看著王遠知。只有離冉刻求極近的人,才能看到他嘴角抽緊,牙關咬著,似有極為難的決定。
「孫思邈,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王遠知喝道。
那人緩緩走出了樹影,重回到了月光之下,仍是一聲不語。
「你瘋了嗎?我怎麼會知道?」慕容晚晴不滿道,陡然想到什麼,臉色立轉蒼白。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緩緩道:「這件事和你無關。」
可這人若不是冉刻求,為何和冉刻求這般相似?
冉刻求見了,輕舒一口氣,只覺得周身說不出地自在。
前方萬家燈火,明明滅滅。冉刻求痴痴地望,不知為何,淚水突然湧上眼眶……
多少年了?他們形如陌路,這些年來,張季齡頭一次叫他兄弟。
紫衣、面具?
淳于量望了過來,道:「王遠知圖謀不軌,理應嚴懲,可冉刻求欺君罔上,也當拿下!」
張裕一震,喃喃道:「兄弟?」
「那他在哪裡?」張季齡急問。見張裕不語,他痛苦萬分道:「雨淚臨死前,只讓我照顧兒子,可就是這一點我都沒有做到。兄弟,求求你告訴我他的下落,我做鬼也感激你!」
王遠知凝聲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孫先生真以為行事隱秘,圖謀之事,就無人知曉嗎?」
慕容晚晴從未想過和蘭陵王在這種時候相聚,孫思邈也從未想到過能在陳國皇宮和冉刻求再次相遇。
不然,就算你點燃全世界的煙火,也驅逐不了你心中的寂寞。
陳頊似乎有所觸動,但終究沒有抬頭。
「不錯!」王遠知立道,「桑洞真的確是奉貧道之命前往江北傳道,貧道本意不過也是讓天子仁德同時隨道傳到江北……」
那人影倏然而退,一退丈許,已到了院中梧桐樹下。其身法飄忽輕靈,就算張裕見了,都是為之心驚。
夜已深,燈更明,照在鐵籠的欄杆處形成數道陰影,落在孫思邈滄桑的臉上。
一朝兄弟,永世兄弟,更何況眼下龍虎宗正逢危機,他雖對張季齡言辭冷厲,卻絕不會讓張家有事!
慕容晚晴聽到這裏,本想為義父辯解,兩國交兵,本就是鬥智斗勇,無所不用。可見到張季齡憎惡中又帶傷悲的表情,她竟說不出什麼。
這不像一代宗師所為!
孫思邈目光如遼闊的大海,陳頊的目光卻如深邃的寒淵。
緊走幾步,遠離了宮城,又近了市井喧囂,確定自read•99csw•com己沒什麼危險了,冉刻求這才停下腳步。他搔搔頭,自言自語道:「就這麼放了我?」
張角竟像冉刻求?
可冉刻求簡簡單單的一問,讓他們卻覺得無話可說。
陳頊終於抬起頭來,接觸到孫思邈的目光。
孫思邈心頭震動,一時間錯愕無語。
殿中死寂。
「他在哪裡?」張季齡再次撲過來,嗄聲叫道。他那一刻,死死拉住張裕,眼中滿是哀求之意。
「可雨淚卻愛上了我!」說到這裏,張季齡臉頰抽搐,「斛律明月雖給龍虎宗重創,但龍虎宗根基仍在,他卻折損了得力的義女。他一計不成,又生毒計。他雖派出雨淚,但一直對雨淚放心不下,這才用孤獨迷情蠱控制雨淚,進而來控制我!」
王遠知道:「他叫冉刻求。」
王遠知沉聲道:「不錯,他本是貧道派往鄴城的細作。他一路跟隨著你,不過是要查你的所為。」轉望冉刻求,他緩和道:「刻求,你可將一切說個明白了。」
陳叔寶一直長跪未起,此刻面紅耳赤,突然叩首道:「父皇,孫先生是好人。兒臣在響水集親眼見他所為,信他不會用什麼陰謀詭計。兒臣……兒臣用性命擔保!」
「王道長此言何意?」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慕容晚晴見了,心中暗想,張裕恨義父情有可原,可他痛苦是為了什麼?
淳于量一拍手掌,殿外有弓弦絞動之聲,無數單刀出鞘,只發出嗆的一聲響。
張季齡緩緩站起,雙拳緊握,一字字道:「好,你們不明白,我今日就讓你們知道個明白!」
孫思邈還在沉默,可他眼中突然閃過分溫暖。
可李八百本要聯合天師六姓重建四道八門,為何所作所為反倒更像是要打擊茅山宗?或者說,也像在陷害他孫思邈!
良久的沉默,淳于量道:「孫先生莫非已認罪?」
那人不語,只是一伸手,手中有紫色光芒爆射,一把疆場廝殺的長刀霍然現出在手上。
心中疑雲陣陣,慕容晚晴反問道:「張季齡,你為什麼會和兒子失散?」
他雖不認得來人,卻想到了來人是哪個。
眾人微嘩,孫思邈卻默然。
月光下,那面具卻不像地獄惡鬼,而滿是鏗鏘鳴亂的金戈鐵馬之氣。
「你去哪裡找王遠知?」
張裕一拳擊空,落在地上,見那人退到樹下,並不再逃,忍不住喝道:「你是誰?」
慕容晚晴卻想,張季齡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至少以前的冉刻求看起來,比現在的張裕和張季齡都要快樂。
殿內周圍的兵衛緩步上前,圍得有如鐵桶。
孫思邈忍不住向冉刻求望去,詫異道:「他是你的徒弟?」
張裕冷哼一聲,再不言語。
眾人均愣。那紫衣少女霍然望向孫思邈,神色奇怪。就算淳于量眼中都閃過分詫異。王遠知本還要說些什麼,聞言頓住,臉上也有分訝異。
這些日子來,驚險不斷,讓他沒有工夫去空虛。如今驚險一去,那無孔不入的空虛再次和秋風一樣的襲來,讓他忍不住緊緊衣衫,嘆息道:「人生如夢呀。」
淳于量再次拍手,有倆兵衛拿枷鎖鐵鏈上前,緩緩接近了王遠知。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如千斤巨石砸在地上。冉刻求說完這句話后,移開目光,不再看孫思邈一眼。
王遠知怎麼會把冉刻求帶到這裏?
他在天人交戰之際,孫思邈已道:「聖上英明,還請饒了冉刻求一命。」
方才,張裕只見到那人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飄逸間還帶分剽悍之意,這刻定睛向那人臉上望去,心頭狂震。
「你非無所不能,但斛律明月能!」
「那你們父子怎麼會離散?」慕容晚晴不解。
「朕當然記得。」他的眼中突然露出深切的恨意,咬牙道,「十三年前的每件事,朕都記得!」
冉刻求一見,心中涼了半截,暗想這個陳國皇帝一副死爹的模樣,就算對兒子都沒什麼好臉色,怎麼會聽孫思邈的建議?
張裕一旁道:「不用問,肯定是斛律明月搞鬼了。」
那一刻,他臉上沒有迷霧升騰,沒有憤怒失落,有的只是滄桑落寞。
或許因為他和孫思邈本不熟悉的。
慕容晚晴本不敢深想,但聽到這裏,只感覺一陣心冷。
張季齡突然跪下,顫聲道:「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的。」他扭頭望向慕容晚晴,嘶聲道:「你也知道的,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心道這個孫思邈看似無爭,但說得極為切中要害。
「斛律明月怕我反悔,當然也給我下了蠱。」張季齡緩緩道。
王遠知臉色鐵青,卻沉默無言。
淳于量只是哦了聲,突望向孫思邈,緩緩道:「再神秘的事情,揭穿了也就平淡無奇了。」
這想法實在好笑。
原來三年前宮中一曲,曲終人還聚;原來斛律明月說的read•99csw.com不錯,蘭陵王高長恭果真來到了建康!
慕容晚晴為之心軟,可一時間卻不知道要告訴他什麼,所有的一切,和張季齡又有什麼關係?
慕容晚晴見張裕突然化身為冉刻求,心中震驚之意實在難以言表。
不想,王遠知益發地安靜,目光緩緩地從冉刻求身上掠過,突笑了下。他的笑容在此時此刻有著說不出的詭異之意。
眾人目光均落在冉刻求身上。
更何況,她心中也有幾分彷徨和迷惘。
咔嚓聲響,枷鎖已銬住王遠知脖頸,鎖鏈纏住王遠知的雙腕。
孫思邈在宮中,王遠知居然也在,這其中究竟有什麼關係?
可直到現在,她才驀地清醒,張裕、李八百等人本是要對付孫思邈的。
孫思邈笑容浮起:「原來聖上還記得我。」
勾結斛律明月,陷害茅山宗,圖謀對陳國不利。在這裏,無論哪個罪名均是死罪,沒有別的選擇!
「為什麼?為什麼?」張季齡喃喃念著,突然叫道,「為什麼,難道你不明白?」
孫思邈忍不住向那紫衣少女望去,不想王遠知所言和她竟大同小異。
徐陵忍不住想,你王遠知到現在還有資格怪別人嗎?可忍不住好奇地想要知道王遠知究竟要說什麼。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吳明徹道:「王遠知,你作繭自縛,還想用尋龍一事討價還價嗎?」
話一落地,有兵士上前圍在冉刻求身邊。
冉刻求本想說,這本是天大的利好,老子若能成為茅山宗的首徒,當然比一直流浪,或者跟著孫思邈要強,成為首富也是大有希望。可他見孫思邈如此對他,更知道可能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就讓孫思邈萬劫不復,又如何肯在這時候踢孫思邈一腳?
「我當然是張裕。」面前那人目光更冷,手一抹,竟然又回到鬼臉的樣子。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反倒喜歡算計他、冤枉他。斛律明月這樣,李八百如此,如今到了你們,也是這樣?難道做一個好人,代價就是要被人冤枉?若真如此,天理何在?」
慕容晚晴人在靈堂中,將那三字聽得清清楚楚,只感覺全身血液頓燃,一時間難以置信。她忘記了自己被五花大綁,忘記了周身無力。她雙腿用力,竟連人帶椅地衝到窗前,舉目望去,一陣顫慄。
他很少說話,沒人知道他究竟是什麼心思,就算陳叔寶亦是一樣。
冉刻求立在燈下,神色冷峭。
那三字雖輕,卻如沉雷炸響,一時間天地蕭肅,明月無光。
王遠知一語石破天驚:「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你和斛律明月的連環計劃。你莫要以為所做隱秘,卻不知道,所有一切都被我徒弟冉刻求看在了眼中。」
孫思邈道:「見教不敢當,只是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冉刻求赤子心性,並非圓滑之輩,無心犯錯,還請將軍給他個機會。」
「我的兒子?你見過他,他好嗎?」張季齡連滾帶爬地到了慕容晚晴的身邊,急聲問道。
當初孫思邈肯定張裕不會下手對付冉刻求,她還不解,可她現在明白了。
張裕聽到這裏,冷冷接道:「他不殺你當然還有另外一個目的,他終究不放棄借你來控制龍虎宗的用心。他陰險狠辣,豈是常人所測?」
「他在建康,眼下多半還在皇宮。」張裕道。
冉刻求是真的沒見,還是視而不見?他對孫思邈為何這種態度?是不是他已決定不再見孫思邈?
也和眼前的張裕極為相像。
兵衛才要給冉刻求上枷鎖,孫思邈突道:「且慢。」
張季齡許久才平復下來:「雨淚生了兒子后,身子一日比一日衰弱,很快地去了。」張季齡淚早已干,可那悲痛的表情卻更加深邃。
孫思邈波瀾不驚:「王道長莫非把我當作無所不能嗎?」
張裕身軀一震,油彩也擋不住臉上的殺機,可他眼中卻藏著一股深邃的痛苦。
檀香還在自燃。紫衣少女還陪在陳頊身邊,有些挑釁意味地看著孫思邈。
那紫衣少女忍不住叫道:「孫思邈,你瘋了,你可知道認罪的後果是什麼?」
陳頊身側的八名內侍形成個圓弧,擋住陳頊,面對王遠知。
紫衣、面具、金刀凝氣。
張裕怒道:「他本是張家人,入龍虎宗有何不好?你以為所有人都會和你一樣沒有出息?」
「這件事我也知道。」張裕道,「可你當時對我說,斛律雨淚生了個女兒,現在才知道你在騙我。」
慕容晚晴暗自心驚,終於道:「於是你就丟了兒子,找個女嬰來代替,謊稱生個女兒?」
只是他還是不能完全確定,因此他問了一句:「你的刀呢?」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王遠知道,「這句話,貧道也是知道的。」
張季齡緩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是他在搗鬼。當初,我發了瘋一樣派人九*九*藏*書去找兒子,但始終沒有下落。我心灰意冷,再不聽斛律明月的吩咐,他很快就給我送來了我兒子包裹用的被褥。」
孫思邈淡淡一笑:「這些好像都是道長轉移視線的推測。道長若是隨便揪一個人出來,就說他是幕後主使,那我真的無話可說。」
冉刻求本是張季齡的兒子,也是天師血脈,因此才會和張裕、張角這般相像。張裕本要殺了冉刻求,可發現冉刻求的秘密,這才抓走了他。
王遠知臉色微變,喝道:「刻求,這裏沒有你的事情,你退下吧。」
他那一刻,雙眸炯亮,其中有著比燈火還要亮的光芒。
陳頊頭也不抬道:「押下去詳細審問。」
她就算懷疑千人萬人是張裕,也從未想過那嘻嘻哈哈、滿是市井俠義之氣的冉刻求會是龍虎宗的道主。
腦海中陡然有幅疆場喋血的畫面閃過,張裕本是沉鬱的臉色已然變了——變得極為難看。
眾人均知茅山宗師道行高深,絕境暴起時的可怕,因此絲毫不敢懈怠。
張裕緩緩道:「我來找你,除了要讓你重回龍虎宗外,其實也想和你商量如何來救你的兒子……你不用……」
眼眸中精光閃動,王遠知道:「十三年前,孫先生正值人生巔峰,卻突消失不見。十三年後,學了天師大道,想要一展宏圖,行叛逆之事。只可惜要展宏圖,卻非那麼容易之事。孫先生暗中聯繫天師門下各姓,糾結勢力。知江南茅山宗忠於陳國,絕不可能和先生一路,因此想方設法打擊茅山宗,妄想鳩佔鵲巢,取而代之!」
吳明徹、徐陵面面相覷,他們身在廟堂,位高權重,本對冉刻求這種小人物不屑一顧。若論天理,侃侃而談三天三夜也未見說完。
「可我有話要說!」一人突道。
冉刻求頓時失望,暗想孫先生說話乾巴巴的一點水分都沒有,既沒分量,又不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有何用?
他那一刻,眼中滿滿的,均是懇切哀傷之意。
當初她乍聽這句話時,還差點鬧出了笑話,但孫思邈隨即的話,讓她驚悚不已。
他實在想不出自己被放的理由,就索性不想。立在長街上,他卻突然有分空虛之意。
「找他說什麼?陳國天子陳頊也在那裡。」張裕冷冷道,「你難道想告訴陳頊,你本是斛律明月的細作?」
淳于量也還坐在輪椅上,卻已退居角落,他是個聰明的人——聰明的人都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很多事情好像沒天理的。
無家的浪子總是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燈火。
頓了片刻,他才一字字道:「我那時候終於知道,不但我逃脫不了斛律明月的控制,我兒子也不能!」
孫思邈心思轉動,略有驚奇。他並不驚奇王遠知的不反抗,只是奇怪王遠知這種人,為何將賭注全部放在冉刻求的身上?
淳于量目光一直在孫、王二人身上轉動,似也知道此事,竟未多話。
「可你也和我無關嗎?」冉刻求道。
可是,冉刻求如今又落在張裕的手上,只怕難和龍虎宗脫離關係,這難道是天意?
冉刻求眼中有了淚影,望著那孤獨的身影,嗄聲道:「我一定要說!」霍然轉身,他環望眾人道,「我其實是個無名小卒,根本不是王遠知的弟子,我不知道什麼國家大業,不明白什麼六姓之家,我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孫思邈那一刻極為困惑。
他才要再逞英雄,說什麼不要管我,可想到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我?孫先生有本事,說不定能救我。
「可我卻明白,孫先生從不算計別人,他只救人!」
「冉刻求?」淳于量目光閃動,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半晌后才道,「你叫他出來何事?」
淳于量只是咳幾聲道:「王道長的高見是?」
「原來如此,」王遠知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但他畢竟是不世奇才,非但滅了北天師道,消滅了齊境所有道中高手,還把觸角探到江南……那時六姓衰頹,只有龍虎宗隱成規模。他才讓斛律雨淚接近我,試圖將龍虎宗一網打盡!」
他是痴情種子,但一直頗為懦弱,在威嚴的父親面前,更是沉默少語,這刻卻被冉刻求罵出血性。
那人戴了個猙獰的面具。
「冉刻求像個你沒有見過的人。你見過那人的畫像!」
有風吹,殿中燈火閃爍,照得人影搖曳。
他也什麼都不用說。
張裕甩手震開張季齡的手臂,一字字道:「旁人都說你有個女兒叫做張麗華,我一直也是如此認為,可我這幾天才知道,你還有個兒子的。」
眾人聳然變色。
可事實就在眼前,她怎能不信?
秋意濃,秋夜涼,但有些人不會跟隨四季變幻而改變。
「你明知我在冤枉你,可你非但沒有怪我,反倒為我著想,怕我因此受累,什麼都不說。我若再不說什麼,還算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