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用心
他想了許多,可只是道:「你被張裕抓走,怎麼會落在王遠知的手上?」
他突然發現這個李八百知道的也實在不少。可他驀地發現,他對李八百知道的實在不多。
可最讓他困惑的,卻是李八百的目的。
見孫思邈進房,李八百笑道:「孫兄這麼說,難道是算準我會來?」
偌大的張家庭院竟如一個死宅。
但他真的站對了嗎?
李八百放下茶杯道:「都說不叫的狗才是最咬人的,總說自己不知道的人,其實比誰都明白。」
他本市井男兒,並沒有表現得那麼笨。很多事情,不過是不想去想,想到了也不願意深想。
他只感覺每邁前一步,近張家一步,都有針刺在胸口。
這刻他才突然想到,蝶舞來到建康,難道是有什麼別的任務?
李八百開始喝茶,燈光下,臉色有些陰暗。
李八百聞其譏諷,臉好像有些發黑:「孫兄取笑了。你難道忘記了,我們道中還有個張裕?」
蝶舞笑了,那如水的眼眸,始終一眨不眨地凝在了冉刻求的臉上,她突然伸出了手。
「可古人云,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閣下如今還和我談心,當然還需要我做點事情了?」
他知孫思邈要去張季齡家,心中難免忐忑,可仍好奇孫思邈留在皇宮后發生的事。
李八百撫掌笑道:「孫兄看人也是透徹,一說就中。因此,他最大的悲劇不是找到了兄弟,而是太不自量力!」
他本想發問,可也知道孫思邈多半也不知情。孫思邈已走到兩排廂房前,廂房前也有庭院,中有梧桐大樹。
燈火下,孫思邈臉上迷霧升起。
「哦,這麼說——讓陳叔陵冤枉陳叔寶,想法讓魏登隱欺騙陳叔寶,蠱惑桑洞真背叛茅山宗的事情,和閣下都沒關係了?」
「好算計,果然好算計。」
冉刻求失笑道:「會有什麼天大的秘密?他機關算盡,卻把自己套了進去,實在不算聰明。」
上次響水集外,這個李八百就是煮酒相約,可殺機暗藏,幾乎要了孫思邈性命。
李八百終於看向了冉刻求,笑道:「這位大英雄有何高見?」
孫思邈臉上迷霧更濃:「好處?閣下不像是將好處分給別人的人。」
難道說,她千里迢迢地趕到建康,只是為了討論他鬍子的問題?
冉刻求本是心痛,這刻卻有分擔心——可到底擔心什麼,他也不想去想,他拒絕認為,自己是為張季齡擔心。
燈光昏黃。
他和蝶舞並不熟,但想到的遠比冉刻求要多得多。他和冉刻求不同,因為他知道迴避是從來解決不了問題的。
李八百眯縫著眼眸:「孫兄哪幾個關鍵不知呢?兄弟若是知曉,定知無不言的。」
孫思邈望著前方,喃喃道:「這麼說,王遠知那時候也在紫金山上的?」
「我的價值是在如意?」孫思邈問。
張麗華呢?
孫思邈看了他一眼,突然道:「你好像有個做富豪的願望?」
孫思邈看著前方漆黑的庭院,如同在看一個陷阱。只是他很快地恢復了從容,「你跟著我,莫要走遠。」
她似乎也有千言萬語。
愛一個人,距離遠近都會愛。
「那我以後就留鬍子。」冉刻求終於道。
「好棋也要孫兄這樣的人品評才行。」李八百抿口茶水,似在琢磨著什麼。
孫思邈和李八百將一切說個明白,是不是知道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你既然能讓陳家兄弟去茅山,顯然有十足的把握把戲演好。裴矩——既然會易容……多半是趁王遠知閉關時擒了魏登隱,假扮魏登隱的模樣去見陳叔寶和陳叔陵,將矛頭引到茅山宗身上。」
冉刻求茫然四顧,一時間心緒萬千,只感覺方才好像做了個夢。念頭一起,他心中更是困惑,竟難分辨方才是自己的臆想還是怎地。
孫思邈點點頭,問道:「你要跟我去?」他說得平淡,可眼眸中卻像隱藏著什麼。
冉刻求先是一怔,轉瞬哈哈笑道:「先生真是幽默。」孫思邈能從籠子中出來就出乎他的意料,自是不信孫思邈還能陞官做什麼駙馬,又道,「先生肯定拒絕了?」
兄弟沒了,蝶舞來了又走了,到如今,孫思邈對他好像也不如以往那樣,冉刻求難免有些心灰和失落。
他跟著孫思邈,他要拜王遠知為師,他要實現大志,可在他心中最深處,永遠都有那鄴城中蝶舞的倩影。
冉刻求沒來由的心頭一緊,立即問道:「你怎麼會來建康?有什麼要我幫的嗎?」他在鄴城時,只知道蝶舞幕後有股勢力,卻一直沒有追問究竟。
冉刻求心道,我不是了解你,而是了解撒謊要圓的道理。一直有分困惑,他又問:「先生,那個王遠知為何費盡心思要冤枉你呢?」
秋濃烈,蝶輕舞,帶read.99csw.com著分難以排遣的惆悵。
「富豪要有多富?比張季齡還要富嗎?」孫思邈像是隨口問道。
慕容晚晴去了哪裡?
孫思邈有些恍然道:「怪不得淳于量說,陳叔陵也曾見過魏登隱,原來是閣下安排的。閣下這種安排,目的當然是挑動陳國內亂了……」
李八百搖頭嘆道:「兄弟早相信孫兄沒什麼鬼阿那律的。」
這目的看起來如此明顯,可孫思邈總是有所懷疑。
話音未落,突見孫思邈向旁望去,冉刻求忙跟著望去,就見一間廂房內突然亮起了燈光。
蝶舞嬌軀震了下,搖了搖頭:「沒有,我來這裏,只想見見你。」
孫思邈不置可否,只是道:「後來呢?」
冉刻求還是冉刻求,颳了鬍子也變不成蘭陵王。
「這裏好像有過打鬥?」冉刻求望著那折斷的大樹,猜測道。
「孫兄真是深知我心。」李八百很似得知己的喜悅,「兄弟我就喜歡亂,亂才好玩是不是?」
「閣下費盡心思將我送到陳國天子身邊,當然不只是讓我得到些好處,閣下想必也要收取些利息?」
李八百嘲弄道:「這副牌的底牌已定,他翻不翻,我都吃定了他,他憑什麼和我斗?」
「全中!」李八百鼓掌贊道。
孫思邈想得多,冉刻求那一刻也是思緒繁沓,良久才道:「我可以跟你去?」
李八百放下茶杯,搖頭道:「孫兄錯了。」
蝶舞搖搖頭道:「你不要跟著我。」話才落,她的身形就飄到了巷口,似有那麼一刻的停頓,但轉瞬消失不見。
張季齡這刻在這裏做什麼?被李八百脅迫,還是另有目的?
以李八百的為人,不可能對不知底細的人這麼信任。他既然和裴矩配合如此無間,當然明了裴矩的底細。這二人之間究竟有什麼聯繫呢?
冉刻求苦澀一笑,心道我一直以來四處流浪,本是不修邊幅,一蓬鬍子倒是威風,也有阻嚇宵小的作用。可你說我不留鬍子更英俊,我就立即颳了鬍子。那時候,我不明所以,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為蘭陵王不會留鬍子吧?
四肢微僵,望著那巷口的人影,冉刻求長吸一口氣,嗄聲道:「你把我引到這裏來……究竟有什麼目的?」
深秋深夜,有葉落,可哪裡還有蝶舞的身影?
風更冷,雖是江南,冉刻求卻感覺風中帶著一股還甚北方的陰冷。
說到這裏,李八百像也有分困惑,轉瞬搖頭道:「兄弟真不知那玉璽究竟去了哪裡。不過那倒無關緊要,就算玉璽在陳叔陵手上,他要做太子也得等陳叔寶死了才行。」
「你不應該用『收買』兩個字,兄弟我根本不用收買桑洞真這種人的。」李八百言語譏誚,可看孫思邈時卻多少帶分尊敬之意。
「你恐怕不止想讓陳國皇宮內亂,你還想將一切過錯都推到王遠知的身上!」孫思邈道。
一個人的外貌可以千變萬化,可心卻是難改的。
孫思邈還是安然地坐在那裡:「看來我還有點價值,不然閣下早就將我宰了,也不會和我說這麼多廢話!」
那股冷是從心底吹起來的。
李八百撫掌大笑,「和聰明人說話,的確痛快。」
「你想去,我自然會帶著你。」孫思邈笑了,眼中帶分同情。他心中在想,我帶他南下,帶他去張家,對錯難言,但冉刻求總有去張家的權利。
孫思邈對李八百說的話半句都難信,不過他還是要問,很多事情本不是問出來的,而是試探出來的。
孫思邈看了他半晌,終於笑道:「看起來你好像不願意見我。那我先走一步了。」
孫思邈嘆道:「閣下巧計迭出,環環相扣。如今看來,不但挑動了陳國朝中內鬥,還安撫了張裕,又讓王遠知改過,順便又把取代茅山宗,進入陳國廟堂的好處給了我,看來閣下在通天殿定下的計劃,一步步地接近了現實。」
李八百擺手笑道:「兄弟雖聰明了,但比起孫兄,還差了好大的一截。」眼珠轉動,他回到話題道,「其實桑洞真死了,對孫兄只有好處的。孫兄難道不知?」
「你知道?」孫思邈目光閃爍,又重複道,「你知道?」
孫思邈皺眉道:「這和張裕有什麼關係?」
見孫思邈望過來,冉刻求哈哈道:「先生一定以為我在吹牛了?」
李八百說的話虛虛實實,否認和裴矩的關係,可能反倒和裴矩有分關係。
孫思邈心中悸動,還能平靜道:「事後裴矩將魏登隱弔死在三茅道觀中,讓王遠知無可分辯。這招的確是好棋。」
「為什麼?」孫思邈倒有分困惑。
「哦?」孫思邈笑道,「倒讓閣下見笑了。其實我的確隱約知道些,卻有幾個關鍵環節不能確定,需要得到閣下的肯定九-九-藏-書才行。」
「孫兄不知嗎?」李八百慢慢地喝著茶。
孫思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看起來是聰明的人,當然不見得是聰明人。
「孫兄應該知道,兄弟要重建四道,當以孫兄、張裕、王遠知,加上不成器的兄弟我作為人選。其餘幾姓,難成氣候。」
頓了片刻,他又道:「陳叔陵狼子野心,本就想做太子。正好皇宮傳國玉璽失竊,那傳國玉璽在你我兄弟眼中,當然屁用沒有,可在陳頊心目中關係重大。」
冉刻求一怔,咬牙道:「我就是看不起富人狗眼看人低的樣子。」可心中絞痛,他知道自己口是心非。
風吹起,旋起無數落葉。
他對什麼天師六姓都不清不楚,自然對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理不明白。
夜靜得瘮人,靜得連風的嗚咽聲都聽得見。
樹已折。
「蝶舞也到了建康?」孫思邈問話的時候,心中有些異樣。他立即想到的是,蝶舞和祖珽有關,如果來建康,所行之事會不會和齊國有關?
冉刻求一直盯著張季齡,心中驀然有了分悸動。那種感覺突然而來,讓他竟忘記了危機四伏,只是專註地看著張季齡。
那手指纖細、余香、綢緞般的光滑,可也如綢緞般的冷。
他雖未經歷過龍虎宗的事情,但已猜到了什麼。他如此謹慎,當然有他的理由。
孫思邈不語。
李八百哈哈笑道:「冉刻求,你還是天真了些,一輩子也難和孫兄看齊的。孫兄不急於回答,因為他知道已沒有了選擇。」
冉刻求霍然望過去,本想詢問,可見到孫思邈微笑的表情,心中一驚,喏喏道:「先生,你不會聽他的,是不是?」
咯吱聲響,院門竟然開了。
孫思邈跟道:「你有苦衷?你也有苦衷?你的苦衷好像都給了別人。」
「他要請我當官,還有意和我做個親家。」孫思邈淡淡道。
深想能如何?有時候還是糊塗一些的好。
孫思邈道:「還真的不知。」
那人正是李八百。
冉刻求大喜,快步上前,看起來要過去抱住蝶舞,可在觸手可及的時候,卻又止步,身形如同木刻一樣,再沒動彈半分。
冉刻求心中一陣迷茫,本想問問蝶舞當初為何會出現在響水集?後來如何了?可不知為何,所有的話都阻在心頭。
他木訥說出這句話后,才發現蝶舞似乎真的有些憔悴,不由露出關切之意,可他心中實在有著更多的疑惑。
回憶響水集后發生的一切,孫思邈也不由感嘆這計謀的複雜,牽扯之廣,簡直聳人聽聞。
孫思邈心中暗想,很多把戲揭穿了,都不算聰明的,可是王遠知這次卻有點讓人出乎意料,他為何會把賭注押在冉刻求的身上?這並不像是王遠知的風格?
突然想到宮殿中的那個籠子,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房間中滿是讓人尷尬的靜。
蝶舞只是望著冉刻求,許久才道:「你瘦了很多。」
李八百緩緩道:「我知道陳國天子對孫兄不錯的。」
他冉刻求沒有變,可蝶舞卻似乎變了些。以前他就琢磨不透蝶舞的心意,如今也是一樣。
離開只是為了重逢。
冉刻求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全然想不到蝶舞為何會有今日的舉動?他愛蝶舞,但知道蝶舞是喜歡蘭陵王的。
他到哪裡,似乎蝶舞就到哪裡,是巧合,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他回到話題上道:「陳叔陵就不如孫兄聰明,樂顛顛地去了趟茅山,繼續做他的太子美夢。」
李八百笑意更濃:「兄弟就怕孫兄遺憾,這才趕著過來接著這齣戲唱下去了。」
冉刻求嗯了聲,不解她這麼說的意思。
「先生,皇帝老子後來和你說了什麼?」
「孫兄要有阿那律,何必還在世間奔波勞累呢?」李八百緩緩道。
他當然知道情況很不對。
李八百一拍大腿:「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孫兄也。」
他緩步跨進了庭院,穿過了正堂,轉過迴廊……
廂房內均是黑暗,沒有燈火。可孫思邈卻知道,張季齡本來是住在這裏的。
「可更好的一著棋,是你們竟然收買了桑洞真。桑洞真的所為,才讓王遠知真的難洗嫌疑。」孫思邈道。
孫思邈看了他半晌:「我只信你吃人骨頭都不吐的。」他說到這裏時,若有意若無意地向張季齡望去。
暗影中那人上前了一步,到了月色之下,露出了比月色還美麗的臉龐。
「世上大多的人都掙扎在權利慾望之中,難以解脫。只是有的人聰明些,有的人蠢笨些。」
李八百目光閃動,哈哈笑道:「我和他沒什麼狗屁關係,可能就是臭味相投才在一起了。」他岔開話題,「不過孫兄真的能把裴矩所為想得清楚,實在了不起。」
冉刻求有點看直了眼。他若不知情,還真以為這是好九*九*藏*書友重逢,可他偏偏知道絕非如此。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撞在冉刻求心口,讓他頓時感覺回到了鄴城的歲月。他有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如何說起。
他侃侃而談,嘆息時憂國憂民的樣子,冉刻求看得心冷,實在難想這種人會有這麼多面目。
「不錯。」李八百譏誚道,「他就像聞著腥臊的蒼蠅,主動找到了兄弟。茅山宗勢力漸大,但人的貪念是無窮的,桑洞真並不滿足只做個茅山宗的大弟子。」
蝶舞怎麼會來建康?
張季齡聽到這裏,顫動了下,但仍舊沒有抬頭。
他那一刻好像又恢復到了本來的樣子,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若非這樣說話,只怕已忍不住掉頭要走。
孫思邈笑了:「閣下聰明了許多。」
「這就是張季齡的家了。」孫思邈道。
「記得我們初見的時候,你一臉的絡腮鬍子。」蝶舞低聲說道。
響水集離去,他有心痛,卻沒想到蝶舞竟又到了建康。
冉刻求看不出究竟,但信孫思邈的判斷,忍不住道:「這裏怎麼會有人動武,難道有強人劫財……」
冉刻求想不明白,因此更是心驚。
冉刻求不知道蝶舞究竟想說什麼,只感覺全身僵硬,偏偏臉頰的觸覺又是敏銳非常。
他實在也不知說什麼,可說的每個字滿滿的都是真心真意。他聽從蝶舞的建議,一心一意。
冉刻求顧不得許多,沖了過去,一把握住孫思邈的手臂,急聲道:「孫先生,你見到蝶舞沒有?」
走到門前,他正待拍門,就聽裏面一人笑道:「孫兄此刻才來嗎?門沒閂。」
可她到現在為止,不過在談論冉刻求的外貌。
張季齡身軀微震,卻還沒有抬頭。
長街寥落。
孫思邈不語。
李八百哈哈一笑:「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孫兄果然知我。」
李八百放下了茶杯,嘆道:「孫兄果真明白的。」
可他不會逃避。
「那閣下現在準備唱哪出呢?」孫思邈問道。
「然後你就把黃廣達殺了,埋在興郡王府的後花園,讓他們猜忌去?」孫思邈問。
冉刻求突覺一陣茫然,竟也不能肯定孫思邈的選擇。所有事情變化千萬,計謀層出不窮,他這種人物,一時間真的不明白孫思邈究竟何去何從。
孫思邈突然笑了,拍拍他的肩頭,示意知曉,然後向那房間走了過去。
孫思邈目光微凝,嘆了口氣,推開了房門道:「勞煩閣下等候多時了。」他一聽那聲音,就知道夜還漫長,風雨又來。
房間燃著盞孤燈,坐著倆人。一人臉色木然,赫然就是張季齡,見到孫思邈推門進來,頭也不抬。
「現在我倒感覺……你可能還是留著鬍子好看些。」蝶舞就那麼望著冉刻求。
冉刻求一旁聽得雖一知半解,但越聽越是心驚,忍不住道:「你痴人說夢!」
可張季齡還是低著頭,不知是燭火在晃還是怎地,身影看起來有些發抖。
孫思邈微笑道:「看來閣下也慢慢了解我了。」
李八百輕淡道:「他這種蠢人,價值沒了,死是最好的結果。」
無邊的幽寂,靜得可怕。
孫思邈緩緩點頭,雖對李八百極為戒備,倒是贊同他說的這點。
所有的點滴,別人或許很快就忘了,可孫思邈卻不會。
冉刻求被她最後一句話如釘子般地釘在地上,許久才回過神來,竄到巷口高叫道:「蝶舞……你等等!」
冉刻求悄然走進房間,目光落在張季齡的身上,微有茫然。他沒見過張季齡,更不知道這簡樸的人竟是江南首富。見張季齡頭也不抬,冉刻求心道,難道說李八百厲害的殺棋竟是這人?
「記得我曾經說過……」纖縴手指緩緩到了冉刻求的下頜,摸著那扎手的胡茬,蝶舞道,「我說你不留鬍子更英俊一些。」
可李八百既然敢攤牌,就說明他對贏有了十足的把握,他的信心從哪裡來?
「後來樹上來了個人,好像是王遠知……」
冉刻求嗯了聲,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大門,心中不知是何味道。他來了,他沒想到自己今天就來了,他本來是準備發達的時候才來的。
冉刻求先是煩亂,后是冷靜,半晌后緩緩道:「先生也不要我跟著你了?」
那股氣味如蝶粉花香,竟有些似曾相識的味道。
說話的那人並不是他,那說話的人此刻還能好整以暇地倒了杯茶,滿是優雅之意。可燈火下,他的目光閃爍碧芒,妖異邪惡隱現。
冉刻求搔搔頭:「我也不清楚,當初張裕抓走我,原來不是要殺我,而是求我拜他為師。」
「陳叔陵想做太子想得發瘋,其實一直也在覬覦傳國玉璽,可他好像沒有偷成。他本來讓黃廣達去辦的,但黃廣達不中用,沒有偷成,兄弟替陳叔陵不值……」
冉刻求沒有九九藏書留意到孫思邈的眼神,可只聽話語就感覺周身都是暖意,似乎夜幕也亮了幾分,見孫思邈轉身行去,忙快步跟隨。
孫思邈沉默起來,竟似有些為難的樣子。
李八百目光犀利,銳利道:「但孫兄不能不承認,這世上和你一樣的人,太少太少。」
「我明白的。」孫思邈喃喃道,「你想讓我想辦法先將《太平經》進獻,如果陳頊支持我等的太平大道還好說,若是不行,就讓我直接幹掉陳頊?反正無論陳叔寶還是陳叔陵,你若擺布起來總是輕而易舉,那時候陳國就在李兄的手上了。」
蝶舞的手輕輕地撫摸到了他的臉龐。
「可他已經泥足深陷,擺脫不了你的控制,因此退而求其次,想為王遠知爭道主一位,將功贖罪?」
「這世上人有多種,像孫兄這樣的人,我拿一座金山放在你面前,你也不會動心的。」
冉刻求感覺三面是牆,有些難爬,只能握緊拳頭,一步步地走過去……
那笑聲中滿是親切熟絡之意,冉刻求聽了,臉色遽變。
冉刻求聽著二人所言好像平淡,寒毛卻都豎了起來,暗想自己好在站對了隊伍,不然跟了王遠知,只怕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冉刻求不理他譏諷,冷笑道:「李八百,你不要以為天下人均入你的圈套,要聽你使喚。孫先生絕不會答應你的要求!」
「然後,閣下就煽動陳叔陵想辦法除去陳叔寶?」
李八百又笑:「真的?你為何不問問孫兄?」
才走了兩步,他就聞到一股香氣隨風傳來。
一念及此,他心中大恨,恨自己方才為什麼不問個究竟?
孫思邈嘆了口氣:「桑洞真本來是想取代王遠知,因此找你想圖謀一番作為。可響水集后,想必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冉刻求大喜叫道:「蝶舞……你?」未等說完,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冉刻求一怔,改口道:「孫先生,怎麼是你?」
「先生去哪裡?」冉刻求慌忙問。
略帶嘲弄,孫思邈又道:「帛錦信你,被你砍了一隻手臂;桑洞真信你,被你送到了死地;你舉薦王遠知做四道之首,暗中卻把他打入萬劫不復之地。閣下若還是說這種好處,我真的受用不起。」
孫思邈說到這裏的時候,皺眉道:「可他顯然一錯再錯,聽從你的蠱惑,又去劫持陳國太子,還想萬一不行,以此為籌碼保命?」
冉刻求對當初的情形不甚瞭然,簡略說了經過,搔頭道:「張裕被王遠知打跑,王遠知要收我為徒,條件是讓我冒充他弟子冤枉你。然後我就到了宮中,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冉刻求那一刻只是想,她找我,肯定還有話要說,可她為什麼不說?
好快的刀,好霸氣的人。
「你倒了解我。」孫思邈笑道。
他並未留意孫思邈默默地看著他,等他終於抬起頭時,孫思邈卻到了門前,就要拍射門環。
可他並不去問,他知道這時候急並沒用,李八百就是在等他急。
「他什麼底細?和閣下很親近嗎?」孫思邈似隨口一問。
李八百笑得似乎合不攏嘴:「孫兄果真聰明,終於明白了兄弟的用心良苦。」
「蝶舞?」孫思邈有分訝異的表情。他從宮城出來,遠遠就見到冉刻求的身形,因此才走過來,不想冉刻求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
「因此閣下為大局著想,想方設法打擊茅山宗,利用我幫王遠知迷途知返,脫離朝廷,弄個皆大歡喜?」孫思邈諷刺道。
「他在建康?」冉刻求臉色已變。
可他還是愛蝶舞——一種飛蛾撲火一樣的愛,明知這愛可能是毀滅。
前方是條長街。
「我走了。」蝶舞突道。
冉刻求一震,失聲道:「你去哪裡?我跟你去。」
那一刻,就算蝶舞要取他的性命,他似乎也不想動。
本來如斯夜中,燈光代表著溫暖和等待,可冉刻求見到那燈光,卻有心悸之感。見孫思邈舉步要向那亮燈的地方走去,冉刻求一把抓住他,低聲道:「先生,小心。」
冉刻求心中驀地湧起分不祥,衝上去低聲道:「怎麼了?」
孫思邈目光中帶分悲哀,喃喃道:「他實在不是個聰明的人,竟不知道與虎謀皮的險惡,瞻前顧後又是自掘墳墓。」望著李八百,他緩慢道:「紫金山時,你早知道蕭摩訶他們會埋伏,讓桑洞真去劫持陳叔寶,就是讓他去送死?」
孫思邈沒有半分得意,心中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這次李八百當然來意不善,可他埋伏在哪裡?
那人影不語,亦不動。
剎那的工夫,他腦海立即閃過鄴城長街那把紫金刀。
孫思邈看了眼,沉吟道:「是被疆場戰刀砍斷的。」他看的比冉刻求要仔細,早留意到樹的斷面平滑,顯然是被利器瞬間削斷。
「兄弟我得知這大事https://read.99csw•com發生,知道大有文章可做,當然會想辦法參与。」李八百嘆口氣道,「誰叫兄弟最是熱心呢?」
李八百微笑著喝著茶,可眼眸中滿是寒意。
冉刻求一聽,失望地鬆開了手。
「你也一樣。」
「我錯在哪裡?」
孫思邈臉上迷霧更濃,可一雙眼眸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澈。
「我只想問問,陳叔陵是否和李兄有些關係呢?」
鄴城一別,他沒想到能和蝶舞在響水集相見。
李八百瞳孔微縮,還能微笑道:「四道本一體,茅山宗更是你我大志所期。通天殿時,兄弟可選王遠知坐頭把交椅,孫兄也贊同,這會兒為何這麼說兄弟?」
「陳叔陵到茅山時,見到的魏登隱可能是假的……陳叔寶見到的也可能是假的……」孫思邈緩緩道。
蘭陵王到了這裏?聽冉刻求說,蝶舞也到了這裏。一念及此,孫思邈神色微有異樣。
「為什麼?」冉刻求嗄聲道。
刀如雷電,只有那樣的刀,才能一刀斷了這麼粗的大樹,李八百的刀都不能。
默然片刻,他補充道:「這麼想來,接著閣下就該讓四道合心,圖謀一統天下的大計了?」
裴矩幕後何人,他是知道的,可李八百是否知道?
蝶舞眼中突然像有了晶瑩的淚光:「原來你還和以前一樣。」縴手滑落,蝶舞緩緩地退後了一步。
「他想取代王遠知?」孫思邈反問。
他要做富翁,他要做英雄,他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可這些事情,若沒有心愛的人一旁見證,做了有何意義?
「不錯,因為那時候他才知道,他這個茅山宗大弟子給孫兄提鞋都不配的,他比起兄弟我,也差了一截!」李八百道。
明月在天,可好像那一刻月光全落入了她的眼眸。
傳國玉璽在陳頊心中,已不止玉璽那麼簡單!
「你挑動陳家兄弟相爭,只是第一步,借刀殺人是第二步。」
「我當然知道。」李八百很是誠意道,「我若不知道孫兄和陳頊的那一層關係,如何會放心把孫兄送到宮中呢?」
李八百隻能嘆息:「孫兄真的無所不知,竟連裴矩的底細都挖出來了。」
頓了片刻,李八百一字字道:「他這種人,還妄想和孫兄相提並論,死了也沒什麼可惜。」
李八百受之無愧道:「正是這樣。孫兄既然能從宮中出來,就說明兄弟總算沒白努力。孫兄這般本事,也不枉兄弟我兩次把太子交到你的手上。」
孫思邈目光如海,望著冉刻求:「我要去張季齡的家。」
他卑微而努力地祈求實現自己的夢想,卻沒想到這一刻突然來得如此之快。
張裕抓走冉刻求卻沒有殺了他,張裕曾經出現在張季齡家附近,冉刻求和張角長得很像,冉刻求要當個富翁,冉刻求說過他姓張。
李八百一拍桌案,挑起大拇指道:「孫兄果然聰明,一問就問到了點子上。既然孫兄問了,兄弟也就不會隱瞞什麼,其實兄弟和陳叔陵狗屁關係都沒有。」
突然間,感覺身後有些動靜,冉刻求霍然轉身望去,就見一人緩緩地從長街那側走來。
李八百搖頭道:「陳叔陵這個廢物,不用兄弟煽動也一直想陳叔寶死,可他有賊心並沒賊膽的。兄弟我看不過,就和他說,幫他做到這點,只要他去茅山一趟,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去做,管保清清爽爽,和他沒有瓜葛。他看兄弟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兄弟我的確也是值得信任的,孫兄你說是不?」
冉刻求未動。
他也感覺有張無形的網就要收攏……
冉刻求才發現不知不覺到了張家的大門前,心頭一跳,身子竟有些顫抖。
可他更留意的是另外一層信息:「桑洞真主動找到的你?」
冉刻求頓住,眼中突現出難以置信之意,失聲道:「蝶舞,是你?」
「孫兄怎能和他們相比?」李八百嘆道,「兄弟我有苦衷的。」
孫思邈竟能悠閑地找張椅子坐下來,微笑道:「我只是感覺,今晚過的雖算熱鬧,但沒有閣下出場,難免遺憾。」
「當然了。」冉刻求只覺得孫思邈說的是廢話,見孫思邈止住了腳步,問道,「怎麼了?」
來人竟是孫思邈。
李八百凝聲道:「桑洞真看起來是個聰明人……」
李八百一拍腦門,哈哈笑道:「孫兄不提,我差點忘記了。不過你倒是冤枉了我,我一個人,不過撿一兩件來做就是力所不及了,怎能做得了許多事情?」
「這其中……只怕有個天大的秘密。」孫思邈緩緩道。
李八百一聲長嘆后又道:「王遠知的茅山宗最近規模最宏,但有一半是藉助朝廷的力量,而且王遠知看起來對朝廷很是依戀。可張家素來都是不願意和朝廷扯上關係。張裕知道兄弟想讓王遠知加入太平四道,就想退出四道……兄弟我當然不想大業就這樣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