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底牌
轉瞬昂聲道:「可李八百的罪名,是天子所定,今日無論哪個,若為這此人開脫,等同造反,當殺無赦。」
李八百哈哈一笑:「天子竟然也知道我這個小人物,吳將軍真的說笑了,這之間只怕有了些誤會……」
唯一沒有變色的就是孫思邈,他竟還能安坐在椅子上,只是臉上悲哀之意更濃。
他不知為什麼會這樣,不知為何會被父親遺棄。無數個深夜難寐,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個問題。
陳叔寶霍然望向吳明徹,怒道:「吳明徹,你想造反不成?還不讓這些人讓開?」
他實在想不通父親為何會和斛律明月扯上關係,但如果張季齡真是龍虎宗的人,那還有什麼事不能信的?
喝聲才出,喀嚓……嘎叭……響聲連綿,煙塵四起,月光突然瀉入了房屋。
原來今晚宮中巨變,陳叔寶心中一直忐忑,退出殿後,立即找徐陵商議應對之法。
李八百、張季齡均是變了臉色,他們當然沒有想到過,這種機密的事情,陳頊竟也知曉。
「因此孫兄絕不會見死不救的。」李八百眼中閃過分詭異,著重道,「更不會對身邊的人見死不救,這點不用質疑。」
李八百眼珠轉轉,淡淡道:「可吳將軍莫要忘了,張季齡畢竟是貴國棟樑,此刻還在我的手上。」
孫思邈還是安坐不動,可目光中透出悲哀之意。
他有什麼底牌?
窗外竟有人。月光灑下,落在了那人的臉上,將那人臉映得半黑半白。
他知道在當下,能信的恐怕只有孫思邈一人。
徐陵臉色微變,失聲道:「怎麼可能?吳將軍開玩笑吧?」可見吳明徹臉色肅殺,八竿子也扯不到玩笑身上,心頭一沉。
李八百哈哈一笑:「兄弟身體還好得很,有病的卻是孫兄身邊的俏佳人。孫兄難道沒有發現,這裏少了一人嗎?」
他們已被包圍。
孫思邈也未動,只是嘆口氣道:「李八百,你真以為底牌是在你的手上?」
李八百皺了下眉頭,緩緩道:「可若非孫兄泄漏了秘密,還會有誰知曉兄弟的事情?」他和孫思邈雖是對手,卻還信孫思邈所言。
李八百雖是無法無天,可見到這種聲勢,還是心中凜然,突然叫道:「孫思邈,兄弟和你都是天師門下,情深意重,你不能見死不救的。」
冉刻求大驚失色,張季齡卻是動也不動。
月光怎麼會到了房中?
冉刻求一怔,本是死灰般的心終於感覺出了什麼問題。
孤燈孤獨,照在李八百陰暗的臉上。他刀不在手,可像化入眼眸之中。
孫思邈微笑道:「這倒沒什麼奇怪的,練武伊始本來就是為了強身,卻不是為了殺人。昔日禪宗始祖達摩面壁傳功,不也只是為了強身健體,普濟眾生?」
張季齡一顫,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意。可心中不由想到,孫思邈怎麼會了解得如此透徹,難道說……他早知道我的身份?但他若早知道我的身份,那他是否還知道些什麼?
他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來了,或許因為他只想偷偷見見父親。可他卻從未想到過,這個他一直隱藏的秘密,竟被旁人輕易戳破。
吳明徹冷哼一聲,不答李八百,卻向孫思邈道:「孫先生,不想我們這麼快又見了。」
見眼前兵衛並不後退,陳叔寶突然拔劍在手,喝道:「還不滾開?信不信本太子斬了你們。」
張季齡臉色也有些發灰。
這是他多年來一直想要的答案,問出來的時候,不僅有憤怒,還有酸楚。他以為父親會內疚,以為父親會激動,他並沒有企盼太多,或許只要能看到父親的一絲懊喪和悔過,他心中也能好受一些。
孫思邈道:「閣下這麼肯定?那你有病的話,不妨來找我看看。」
放下茶杯,李八百字字擊中孫思邈的要害:「你絕不會看著慕容晚晴去死,你也不會不顧張季齡的父子之情,不然也不會到如今還不敢出手。因為你太了解兄弟,知道你不敢的事情,兄弟全都敢做!」
吳明徹怒不可遏,恨不得將李八百拿下碎屍萬段,可知道太子卻不能得罪,不然只怕後患無窮。
「慕容晚晴?」冉刻求心中一沉,失聲道。
陳叔寶卻倔強道:「無論如何,你們先放了張小姐再說,若有過錯,我一肩擔當。」
張季齡脖頸有些僵硬,終究沒有垂頭,平靜道:「我嫌你出生的時候,長得太丑。」
陳兵不知何時,已潛入到了張府,埋伏到四周。
「先生更想不到的是……勾結叛逆,也是罪名不輕了。」吳明徹沉聲道。
陳國兵士齊喝聲中,上前了一步,殺氣沛然而至。
「不是!」
冉刻求周身顫抖,雖還是一知半解,心中宛若有火重燃——可絕非憤怒之火。
「怪不得張裕不在,想必不是埋伏在外,就是看著慕容晚晴了?」孫思邈推測道。
蕭https://read.99csw.com摩訶拆走房子的舉動不是無聊,而是展現決心和戰意——蕭摩訶先將此地化為死地,清除障礙,再來尋求一戰。
「孫兄莫非已脫離了大道,當起了和尚,竟和兄弟打起禪機來?底牌不在你我之手,會在哪裡?」李八百目光突然一揚,望向了窗外,只因為窗外有聲音傳來。
他雖笑,可笑聲中也有一分不安。他知道蕭摩訶話不多,可越是話不多的人,說出的話就越有決心。
張季齡一震,卻保持沉默。
是張裕——龍虎宗的道主張裕!
不但慕容晚晴在李八百手上,張季齡也被李八百控制,李八百也就間接控制了他冉刻求。
只因為屋頂突然不見了,不但屋頂不見,就算四面的木牆夾板也是倏然不見。
「孫兄真的深知我心。」李八百撫掌笑道,「如今父子相認,誤會全消,真可謂大團圓的結局。兄弟我最喜歡看這種結局了。」
若是不懂宮中機變,徐家如何能在江南百年不垂?
「不錯。」李八百直認不諱,「你今晚斗得過王遠知,榮華富貴轉瞬到手,但失去也容易。」
見張季齡沉默,吳明徹一字字道:「你女兒兩個月前就已病死,你雖秘不發喪,隱瞞了此事,朝廷卻早已查明。你突然冒出這個女兒,又是怎麼回事?」
李八百又道:「可方才他違背了約定,竟能忍心不認冉刻求。他看似無情,兄弟我卻知道,他那時候希望孫兄能帶走冉刻求的,只要他兒子平安,他什麼事都會做,包括對兄弟我不利。」
天有月,刀光如雪,同時在高牆樹上,十數枝羽箭呼嘯而至,直取半空中的李八百。
那人如虎如豹,動作矯健無儔,孫思邈見陳軍中還有這般高手,心中駭異。
空中突然傳來了嗖嗖聲響。
冉刻求終於止住了笑:「先生,他不是我的父親,你也不用再管我了,你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蕭摩訶一揮手。
他目前只知道這個李八百心機極深,所想的每一步均是陰險毒辣。比起李八百來,他以前騙別人的把戲都不過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不過,他不認為孫思邈會受制於李八百。
冉刻求頓時腦海中一片空白,晃了兩晃,嗄聲道:「你……如何知道?」
陳頊、孫思邈之間的事情,徐陵知道甚詳,臨川公主的心意,徐陵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是這樣,他當初也不會在和孫思邈交談時,對孫思邈示好說,關在籠中,可能是個好處。
可徐陵千算萬算卻沒想到過,張家會有驚變,張季齡竟是叛逆,張麗華居然不是張家女兒。
李八百道:「你不必那麼急於肯定。很多人自以為了解,其實永遠不明白別人想什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怎麼想的。」
他揮手打去,重重的一記耳光打在面前那兵衛的臉上,那兵衛卻是動也不動。
無論局面如何混亂,可蕭摩訶的注意力,顯然一直放在李八百身上。
徐陵一直留意宮中動靜,知道孫思邈被放出宮中后,立即建議陳叔寶去找孫思邈,他知道一切的關鍵就在孫思邈身上。
李八百長聲笑道:「多謝孫兄。」
冉刻求一怔,正琢磨他話中用意的時候,聽李八百對他道:「孫兄到現在還不動手,其實不但為了佳人,也是為了你。」
冉刻求身軀微震,終於明白李八百為何有恃無恐。
來人竟是蕭摩訶——陳國的大將。
「李八百陰謀作亂,天子有令,當誅殺無赦!」
李八百話才出口,一推張季齡,竟向張麗華的方向衝去。
李八百放聲狂笑道:「好。」
他其實受斛律明月脅迫時,早就想過會有今日,他不怕死,可沒想到這日來得這般突然。
李八百心中困惑,還能笑得出來,悠然道:「不想堂堂陳國大將,竟也做起雞鳴狗盜的勾當來了。蕭將軍深夜來此,可想偷點什麼?」
冉刻求伸手扶住了窗欞,幾乎用盡全身的氣力才能站得住。他突然大笑了起來,他笑得鬼哭狼嚎、撕心裂肺,幾乎笑得就要喘不上氣來,這才道:「先生,你說有趣嗎?」
「閣下過譽了。」孫思邈嘆了口氣。
「太子殿下,捉拿叛逆,本是聖上的旨意,請太子莫要讓臣難做。」
他的確見識不凡,竟然認得吳明徹。
「你兩次劫持太子也是誤會?」吳明徹緩緩道。
他轉移財產的事情,本是極為隱秘,突然泄漏,這說明朝廷對他注意並非一朝半日。
他這一杵使出,虎虎風生,絕不下千斤之力。
他雖知這是張府,但從未想到過,這樣一個平凡樸素的人,會是什麼江南首富!
可他人才衝起,臉色已變,只因為他驀地見到接近陳叔寶的一幫陳國兵士中有一人倏然竄起,剎那間就到了陳叔寶的身後!
「為了我?為了我什麼?九-九-藏-書」冉刻求大惑不解。
孫思邈笑容有分沉重:「我的確沒想到這麼快會和將軍再見的。」舉目遠望,見張府暗處不知來了多少陳國兵衛,心中在想,這些人這等陣仗,當然是蓄謀已久了。
孫思邈身軀一震,幾欲站起,望著張麗華的倩影,眼中閃過一分異樣。
那聲響有如萬箭同時射來的聲音,暗夜中極為動人心魄。
張季齡道:「吳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聲音乾澀嘶啞,雖人在刀下,可滿腦袋轉的只是一個念頭。
冉刻求大驚,卻突然有種心痛的感覺。
孫思邈臉上又現滄桑之意。
蕭摩訶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張家,此刻正站在庭院中,隔窗冷冷地望著李八百。
仰天打了個哈哈,李八百道:「可冉刻求無論姓什麼,這張臉就是張家的臉,若加上滿臉鬍子,嘿嘿……活脫脫的就是天公將軍張角,這點誰都無法否認。」
冉刻求大為錯愕,倒從不知道孫思邈還有這等故事。
吳明徹還能耐心道:「張季齡圖謀不軌,這女子並非張季齡的女兒,勾引太子,另有圖謀。」
可他一直流浪江湖。
張季齡啞聲道:「李八百,你為何全都要說出來?」
可孫思邈轉瞬明白,那人絕非陳國兵勇,而是有人喬裝改扮,混入了陳國兵衛之中,只等著這時候的一擊。
刀鋒就在張季齡的脖頸之上。
孫思邈笑了,接道:「不但有,而且很多。」
張季齡閉口不言,似已無話可說。
吳明徹望定了孫思邈,一字字道:「孫思邈,天子吩咐,你眼下還是陳國的朋友,可你若敢動手,只怕陳國上下,放你不過!」
「他知道真相后,你這副牌贏的希望就更大了?」孫思邈道。
李八百見冉刻求失魂落魄,補充了一句:「我身邊的這位,就是你的父親。孫思邈不敢動手,只怕我會馬上殺了你的父親,讓你們陰陽難聚。」
寒風更寒,落葉蕭蕭。
「這就是你給我的回答?」
李八百說出真相,他看起來竟沒有感激,反倒很不情願。
「哦?」李八百見孫思邈竟還坐在那裡,也不由佩服此人的鎮定功夫,心中想著對策,胡謅道:「張家富甲一方,你要偷什麼?」
蕭摩訶見狀,卻毫不猶豫,怒吼聲中,霍然攔在李八百面前,一杵擊去。
李八百目光閃爍:「其實你誤會你的父親了。」
「什麼意思,難道你不知道?」吳明徹哂然冷笑道。
李八百見陳兵微亂,目光轉動,見蕭摩訶目光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打消了馬上逃走的念頭。
「孫兄聖手仁心,當然不會做焚琴煮鶴、大煞風景的事情了。」李八百手一晃,有刀在手。
孫思邈緩緩道:「李八百,你真的是個無情的人。」
「張裕雖沉默寡言,但素來也喜歡成人之美,只等孫兄一答應為我們除去陳頊,就會把慕容姑娘完好奉上。到時候孫兄佳人在畔,雙棲雙飛,想想都是讓人流口水。」
冉刻求卻再也忍耐不住,嗄聲道:「為什麼?」
「你又知道?」冉刻求咬牙道。
徐陵最近更是當月老當得上癮,盤算一見孫思邈后,除了為太子向張季齡提親外,更要儘力撮合孫思邈和臨川的事情,爭取廟堂先機。
「不錯,冉刻求有權知道真相的。」李八百淡淡道,「他身為天師六姓中人,不但有權、還有必要一定要知道真相!」
冉刻求想過千萬遍父子重聚的場面,只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地對父親唾罵,可望見張季齡斑白的頭髮,蒼老的面容,一時間竟鼻樑酸楚。
蕭摩訶手腕一麻,力道頓偏,金杵霍然砸在地上,泥土飛濺。
孫思邈心中暗嘆,知道李八百詭計多端,一方面是借張季齡要挾他,一方面卻是弄混局面,伺機脫身。
「什麼叛逆?我不知道。」陳叔寶喝道。
冉刻求笑中有淚:「我千百次地問自己,我需要一個解釋,可原來這個解釋那麼地有趣!」
「因為他知道你不姓冉,而姓張的。」李八百一字字道。
青光劍閃,那些兵士均是臉露懼意,吳明徹心中不悅,緩緩道:「太子莫要意氣行事,不然後果……」
其實早在響水集時,他就知道張麗華是他的妹妹,這才在張麗華被劫持的時候,請孫思邈來救。
可李八百知道不是。在煙塵中,他早看到有無數鋼鉤飛舞在天,每個鉤子上都帶塊木板,鉤子后又有繩索牽引,繩索又握在陳國的兵士手上。
或許哀痛莫大於心死。
眾人均驚,未想到李八百會在這時發難,更沒想到過,他居然不急於逃命,反倒真像要幫陳叔寶搶回佳人。
這簡直是個神話。
孫思邈緩緩道:「可你應知,我不是對榮華富貴有興趣的人。」
吳明徹目光閃動,若有深意道:「有罪無罪,就在先生的一念之間。https://read•99csw.com」
不聞回答,冉刻求上前一步,叫道:「你當年為何要丟了我?」
「或許不應該說張季齡丟了兒子,只能說他將兒子偷藏了起來。」
潑風刀驀地閃過分凄厲的光芒,李八百放聲長笑道:「就憑你?你也配!」
李八百補充道:「可我也沒查出哪裡有了差錯,反正張季齡藏起來的兒子突然就丟了,一直流浪江湖,變成了冉刻求。冉刻求卻一直以為父親丟棄了他,因此懷恨在心,卻不知道他父親一直在找他,只是找不到而已。」
李八百說得唾沫橫飛,眼眸中綠意更盛。
「只要是天師門下,兄弟我都會關心的,誰讓兄弟心熱呢?」李八百含笑道,「因此,兄弟費盡心思,終於查到了當年的真相……張仲堅……哦,是冉刻求,你要不要聽聽?」
一言落地,冉刻求只覺得胸口如受錘擊,差點摔倒在地上。
他神色猶豫,想說未說之際,李八百突然喝道:「太子殿下,兄弟幫你搶回佳人!」
他畢竟久經疆場,仍能臨危不亂,一聲令下,至少有二十人分成兩列,手持鋼刀,已擋在陳叔寶面前。
他和李八百等人交手數次,當然知道這些人機巧靈便,不但武功高強,而且道術高明,因此雖有備而來,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冉刻求一震,突然想到張裕要收自己為徒一事,倒不認為李八百是無稽之談。
破得徹底!
李八百臉色陰晴不定,突然笑道:「其實兄弟也對張季齡早有了懷疑,覺得他會對陳國不利,這次兄弟前來,就是為陳國清除叛逆,來抓張季齡。吳將軍,兄弟這次立了功,你總得賞兄弟點什麼了。」
孫思邈如影隨形,已衝到李八百身後,才待出手,突然目光一凜。
他笑聲才起,狂風大作,潑風刀突斬,就要砍到蕭摩訶的身上。他知道孫思邈一定會出手攔阻蕭摩訶,不然他帶張季齡這個累贅做什麼?
那人鬢角有了花白,可步伐仍舊輕盈矯健。熊熊火光落在那人的眼眸,閃著無邊的戰意。
「底牌也不在我手。」孫思邈道。
他不動則已,一動必中,竟能在那剎那的工夫,硬生生地擠到雙方之間,袖中青光一閃,擊在蕭摩訶手腕之上。
煙塵瀰漫中,李八百已知不妙,眼眸中閃過一分凄厲。
刀鋒冷,李八百目光更冷:「底牌不在我手,難道是在孫兄之手?」
他叫張仲堅,張季齡之子——江南首富的兒子。
蕭摩訶冷哼一聲,握著金杵的手只有更緊。
兵衛的簇擁下,一人大步走來。
王遠知一倒,徐陵敏銳地感覺到孫思邈極可能在陳國有番作為,帶太子深夜趕來時,其實有些效仿古人求賢之意。
咚咚響聲不絕,他們所處的房屋陡然一震,然後就聽到蕭摩訶一聲喝:「起!」
吳明徹眼眸中精光大閃,斷喝道:「保護太子!射!」
他舉步就要向張麗華走去,有兵衛卻早攔在他的面前,齊聲道:「太子留步。」
說話的卻是張季齡,他似乎用了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周身劇烈地顫抖。
「偷你的項上人頭!」
孫思邈嘆了口氣,緩緩道:「李八百,看起來你知道的真不少。」
就見李八百刀一揮,空中驀地狂風又起,那八把刀頓時斷折,斷刀空中未起,就被李八百的潑風刀一引,盡數向孫思邈擊去。
蕭摩訶目光中滿是殺意,一字字道:「我來此,的確是想偷一件東西。」
李八百哂然笑道:「我當然知道。傻小子,你父親這麼說,不過是為你好。孫先生,你說是不是?」
李八百突然笑了起來:「張仲堅……」
見孫思邈皺眉,李八百問道:「可孫兄為何皺著眉頭,難道一定要讓結局變成悲劇?」
冉刻求大為困惑,霍然望向孫思邈道:「先生,李八百說的可對?」
吳明徹點點頭:「好,本將軍賞你個全屍。」陡然喝道,「一起拿下!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吳明徹一拍手掌,身側突然有兵衛押著一人上前。
李八百大笑道:「連這小子都看出慕容姑娘是孫兄的良配,孫兄想賴都賴不掉了。」
寒風更寒。蕭摩訶手一伸,有兵衛將金杵交到了他的手上。
可李八百為何這般自信滿滿?
青光再起,不理潑風刀的凌厲,竟擊入風中,直取李八百的雙眼。
李八百一拍桌案,喝道:「說的好!兄弟這些日子來,終於發現,孫兄其實也和達摩一樣,從崑崙出來,也是普度眾生來的。」
「因此你改變了主意,看似讓他們相認,其實是在警告我?你當然知道,我不會讓你殺了張季齡?」孫思邈道。
陳頊怎麼會知道這件秘事?
他在旁胡說八道,當然是看出陳叔寶不明究竟,只想這雙方起了衝突。
他這才發現,慕容晚晴本應該和孫思邈在一起的,但慕容晚晴一直不見九-九-藏-書,難道說,她落在了李八百的手上?
他本唯恐天下不亂,當著孫思邈面輕易地揭穿張季齡的底細,但這刻切身攸關,只想借張季齡解脫,反為張季齡辯解。
陳叔寶到了吳明徹身旁,見張季齡被挾持,已是吃驚,見到張麗華竟被兵士擒拿,更是驚駭,喝問道:「怎麼回事?」
那一刻,這廂房的四周掩來了無數兵士,利用射出的鋼鉤奪走了木板,將這裏化為了平地。
他很客氣,對著多年未見的兒子,並沒什麼激動,也不像有什麼話要說,看起來又要垂下頭去。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女子實為叛逆,前來江南,本是為淫|亂宮廷。」吳明徹緩緩道,「你莫以為朝廷是欲加之罪,近年來,朝廷早就留意你的動靜,發現你在江南的產業雖表面無恙,但你卻暗中轉移了家產,很多財富去向不明,你作何解釋?」
「是。」
李八百還是緊握潑風刀,突然笑道:「陳國疆場三雄,如今竟有兩將為兄弟而來,倒也沒有低看兄弟。兄弟倒不敢輕易妄自菲薄,卻不知道吳將軍如何知道在下在此呢?」
看似荒誕無稽,實則是人心齊,泰山移。
無論張季齡對他如何,但他心中始終有分親情還在,這刻見張麗華被擒,感覺心頭抽緊,只想衝上前去救出張麗華。
他嗅到了濃烈的殺機,可他沒有逃,他也無法逃命。他早看到那一刻,四周的房頂,樹上,牆頭院中,有無數箭矢閃著寒星般的光芒。
那人披頭散髮,雖遮住了本來的面目,但風中幽幽,看其裝束,正是張季齡之女張麗華。
李八百遽然發難不過是做引,真正目的卻是掩護那人出手。
他現在絕非孤身一人。
「你可以把我捧到陳國廟堂,當然也可以把我摔到牢獄。」孫思邈終道。
他雖神色輕鬆,可心中震駭,因為他已聽到四面八方有沙沙響動聲傳來。
他發誓要做富豪,並非是因為貪財,也不是對貧困的畏懼,而是想要爭一口氣,想有朝一日到了父親的面前,居高臨下地質問他一句,一解多年的怨氣。
突然手一展,手上有聖旨展開,吳明徹大聲道:「聖上有旨,張季齡勾結叛逆,陰謀造反,當立即捉拿歸案,若有反抗,立斬無赦!」
孫思邈雖還坐在椅子上,可看起來已沒那麼舒服,他感覺又有個籠子扣來,只是這次卻沒有那麼輕易脫離。
他們畢竟是父子,血濃於水。
他知道蕭摩訶對他和張裕肯定恨之入骨,這次蕭摩訶來,不但要拿他,還要拚命的。
孫思邈投鼠忌器,如今束手束腳,這副牌贏的機會實在不大。
他竟奇異地恢復了平靜,只是一字字說出來的時候,嘴角竟都溢出鮮血。
張季齡居然很平靜,他看著冉刻求,如同望個陌生人一樣,許久許久,才道:「你原來長這麼大了。很好。」
孫思邈一見那人,更是雙眉蹙起。
冉刻求心中一震,難信這種說法,卻又相信這說法是真的。
吳明徹見了,驚怒叫道:「孫思邈……你……」
這件事非但無趣,甚至可悲,任憑他本事絕頂,卻也很難幫手。
「張季齡看起來也像無情之人,其實更是個情種。本來我和他約定父子相認后,就讓他暗算孫兄的……」
吳明徹淡淡道:「本將軍並未忘記。」
暗夜中,那種沙沙之聲雖輕微,但李八百已聽出,那是許多人掩來的腳步聲響。
「不要叫我張仲堅!」冉刻求咬牙道,「我不姓張!」
「是孫兄對陳頊說的一切?」李八百目光閃動,緩緩道。
冉刻求差點跳了起來,失聲道:「你……你……」
「可越是無情的人,其實越是多情的。」李八百笑裡帶冷,「兄弟看似無情,其實多情,不然為何熱心奔波,讓天師大道得行,讓父子相認,積極牽線當月老?孫兄看似無情,實則也是多情……」
他也不等別人回答,又道:「這件事說穿了,簡單。張季齡一直是被斛律明月控制,他不想讓兒子也卷進來,因此為了兒子好,這才狠心丟了兒子。」
可張季齡什麼都沒有,冉刻求那一刻怒火勃發。
冉刻求一怔,這才知道眼下這張麗華並非他的妹妹,可他心中那股絞痛卻沒有絲毫減輕,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分恐懼,感覺這個張麗華不是他的妹妹,反倒更加可怕。
他向孫思邈使了個眼色,意思就是讓孫思邈先發制人。只要能擒住李八百,就不用受人威脅。
「哦?」孫思邈居然還能保持鎮靜,「吳將軍可要將我也安排個罪名?」
冉刻求困惑不解。
那人正是吳明徹。
兵衛微閃,裂開一條縫隙,兩人從外走了進來,一人白髮蒼蒼,赫然就是徐陵,另外一人面色焦急,卻是陳國太子陳叔寶。
吳明徹離眾人還有數丈距離就已停下,身周兵衛均是刀出鞘,護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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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思邈再次發招,攻的卻是李八百必救之處。
他們所處的廂房突然間就沒了。
吳明徹對陳叔寶突然趕到有些意外,皺眉道:「太子殿下前來何事?」
李八百皺起了眉頭,他知道孫思邈絕非無的放矢的人。
「底牌其實在我的手上!」
眾人均是一愣,不知這種時候,還有誰敢命令吳明徹?
腦海中有電光閃現,孫思邈立即想到那人是誰!
孫思邈搖搖頭道:「我什麼都沒說。」
只要捉陳叔寶到手,脫身不難!
冉刻求一怔,雙拳緊握,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像要笑,可表情比哭都要難看。
那聲音很冷——冷中帶著無邊的殺意。
孫思邈終動。
李八百截斷道:「你不叫冉刻求,本叫張仲堅,是江南首富張季齡之子!」
就聽一人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世上,本來就沒什麼天衣無縫的妙計。李八百,你實在高看了自己。」話到人到,火炬燃起,照得四處亮如白晝。
冉刻求如受雷擊,瞠目向張季齡望去。
李八百刀一拍,羽箭紛落,可身形一頓,已然向地上落去。
冉刻求聽到這話,只感覺一股酸意衝到鼻樑。
所有的殺氣,立即有半數移到孫思邈的身上。
冉刻求一見,不由大驚失色。李八百是死是活,他並不放在心上,可他父親被李八百脅迫,眼看就要喪命在金杵之下。
陳國兵衛一聲喊,在那片刻,最少有八把刀向李八百砍到。
饒是李八百身經百戰,見到這種情形也是遽然而驚。
孫思邈衝天而起避開那些斷刀,雖是不佩服李八百的為人,卻也不能不贊此人應變武功,實在是一時翹楚。
燈火下,潑風刀閃著妖異的七彩光芒。
李八百一旁道:「不錯,吳將軍和兄弟正在合謀拿下張季齡,兄弟圖謀張家的財產,吳將軍卻是垂涎張小姐的美色。」
冉刻求嗄聲道:「可我有權知道真相!」他隱約明白了什麼,心中一陣激蕩,對李八百竟有感謝之意,卻不去想李八百為何要說出真相。
孫思邈眉頭一動,才待說些什麼,就聽有人叫道:「住手!」
張季齡神色木然,可衣袂已無風自動。
徐陵是個神童,雖然老了不再那麼神,可對宮中的大事小情,還很了解。
聲音是從外圍傳來。
孫思邈還是坐在那裡,望也不望冉刻求,但眼中已有分憐憫之意。
陳叔寶目光落在張麗華身上,見佳人垂頭披髮,在兵士的擒拿下搖搖欲墜,不由一陣心痛,喝道:「究竟怎麼回事?還不放了張小姐?」
月色清光,金杵箭矢流動著寒芒,蕭摩訶的話卻比利刃上的寒光更要讓人發冷。
孫思邈卻還是動也不動。
那羽箭勁道極猛,顯然是軍中高手所射。
他不管許多,他只知道有些真相是他寧可犧牲性命也要知道的!
知道這時候逃走,把握不大,李八百隻是一笑道:「蕭將軍對兄弟這般留意,可是想給兄弟提親嗎?」
話才出口,狂風突斂,李八百一個跟頭從張季齡身後翻出,半空一折,突向陳叔寶衝去。他這一招倒是突兀合理,張季齡不能保他脫險,可陳叔寶卻是道護命符。
他雖老,畢竟還沒有糊塗,立即想到可怕的後果,驚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太子殿下,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
張季齡終於抬起頭來,望向了冉刻求。
「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心太軟。」李八百緩緩道,「據我所知,你從出生到現在,不要說殺人,就算狗都沒宰過一隻。我真難以想象,你這樣的人竟也能練出絕世的武功。」
「你放屁!」冉刻求忍不住道,「先生絕不是那種人!」
「滾開!」陳叔寶大怒喝道。
眾人一望,均是臉色異樣。
李八百淡淡道:「你當然不是,可你也有弱點的。」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想別人為何會有父母,我卻被父母拋棄。」
孫思邈輕嘆一口氣,沒有回答冉刻求的問題,凝望李八百道:「張季齡寧可被兒子誤會,也不想說出真相,只不過是不想再讓兒子卷進來,你為何一定要說?」
張季齡啞口無言,一顆心沉了下去。
以往的時候,均是他布局設下陷阱,是以遊刃有餘。可到如今,他實在不知哪裡出現了問題,他竟莫名地陷入了網中。
李八百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水,淡淡道:「當然,我若不知道,怎敢孤身來此和孫兄攤牌?張季齡本是張裕的大哥——龍虎宗的高手,張仲堅……不,冉刻求這麼算來,也屬於天師六姓之中,我怎麼會不加以關注?」
這是個秘密——他一直隱藏的秘密,他一直為之刻骨銘心的秘密!
李八百一見那人,臉色微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