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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父子

第五章 父子

他霍然轉身,都忘記了帶走張裕,就要向那洞口衝去。
淳于量很快恢復了平靜,嘆息一聲道:「你雖為他們求情,但他們卻不見得信得過你。你如此努力,只怕白費了力氣。」
冉刻求淚下:「你……你……我……我該怎麼做?」
可淳于量偏偏點頭道:「不錯,普六茹堅來這裏,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先生!」
「仲堅,我對不起你娘……也對你很內疚……」
孫思邈坐在石凳上,神色多少有些落寞:「我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她雖失望,可她沒有怨我!她臨死前,只托我一件事情,那就是照顧好仲堅!」
孫思邈喃喃道:「他們能逃到哪裡去?」
點燈的是張季齡,他身邊躺著一人,卻是張裕。張裕雙眼閉著,不知是死了,還是昏了過去。
臨川公主緩緩走到孫思邈身旁,望了他許久才道:「你選擇不多了。」
十三年了,原來該來的始終要來。
死路!
冉刻求雙臂緊緊地抱著父親,顫聲道:「我現在活得很好,這就足夠。」
「其實是我一直在欺騙自己。」張季齡苦澀道,「你說的沒錯,雨淚是為我死的。她辛辛苦苦掙脫了枷鎖,我卻又再次帶上,她很失望……」
他突然岔開話題,淳于量目光露出思索之意,卻沒有打斷。
「淳于將軍算無遺策,既然將張府重重包圍,怎麼會算不出張府下會有密道呢?」
可張裕畢竟非同凡響,不但活著,還很精神,他破不了茅山禁制,但靠龍虎宗自封之法,用符籙壓住禁制發作。
臉上終於有了分懷念,張季齡喃喃道:「你娘去的時候,其實我就該死了。兄弟,你說雨淚是為我死的並沒有錯。」
王遠知卻沒想到張裕這時候會斃命。
「先生入崑崙得天師絕技,宏圖當然就是天師的遺願。」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似乎不明白他們的試試是什麼意思。
轉瞬有燈燃起,冉刻求四下望去,發現四周均是石頭砌成的牆壁,看起來竟像是個絕地。
他心灰如死,卻沒有留意到張季齡在他轉身的時候,眼中突然現出極為深邃的痛苦之意。
張裕不能死,阿那律的秘密還沒有說出時,張裕就不能死!
他雖從小就沒了父母,但卻從不是憤世嫉俗的人,可他還是難以開口叫聲父親——雖然方才張季齡拉著他逃命的時候,他有那麼分激動。
眾人舉目望去,又驚又奇。
三人衝到屋中,滾做一團時,張季齡不知動了什麼地方,冉刻求就覺得腳下一空,掉了下去。
陳頊曾為周國階下囚,受周人凌|辱,他如何會咽下這口氣呢?
如斯夜色,若有一個女子這般深情地傾訴對你的情意,有誰能夠不心動?
見冉刻求沒有掙扎,張季齡頓了下。給冉刻求套上戒指的時候,他是握著冉刻求的手。
他問話的時候,五官血凝,說不出的恐怖,掙扎著向張季齡爬來,一把抓住張季齡的手。
他不再拒絕別人叫自己張仲堅,對張季齡的怨恨也少了許多,因為他知道張季齡是有苦衷的。
「這個選擇的確不錯。」孫思邈淡淡道,「當年漢室傾頹,三國鼎立,吳、蜀兩國也是這麼做的。」
蝶舞死了,死在他的面前,他那時候幾乎想和蝶舞一塊死的,但張季齡拎著他撞入廂房的時候,他並沒有掙扎。
冉刻求手冰冷,張季齡的手卻火熱。
他只是道:「可貴國國君會答應嗎?」
夜深沉,一人突然幽幽道:「可是我呢?在你眼中,也和其他女子沒什麼兩樣嗎?」
他眼中突然有分光芒,透過了昏黃的燈暈似看到雨淚在笑。
臨川公主緩緩又道:「因此無論如何,我都請求淳于將軍,再試一次。為了陳國,為了我自己的夢,也為了你的性命。」
冉刻求根本沒有喊,他只是在無邊的黑暗中向下滾去,不知滾了多遠,撞到一面牆壁才停了下來。
眸如水,可眼波更勝水波,臨川公主輕聲道:「無論如何,請你想好了再回答,好嗎?」
「宏圖偉業?」孫思邈反問道,「我有什麼宏圖偉業?」
十三年了,不變的始終不變。
張裕眼中突閃過分驚懼,叫道:「不要!」
張季齡似想召喚,但終究什麼都沒有說,他手掌已要拍到牆壁之上。
阿那律就是如意,擁有者萬read•99csw•com事如意。王遠知就算身為茅山宗主,也不能不對阿那律動心。
一山不容二虎,王遠知的茅山宗規模正宏,怎能容忍別人踩在他的頭上?
「我自懂事起,就聽父皇說過你的事情——你為柳如眉不惜去死的事情,我不管你救了多少人,我不管你是什麼來歷,我不管你對陳國有利有害……」
孫思邈眉心似乎跳了下,喃喃道:「普六茹堅?」他那一刻並沒想到艱難的抉擇,突然想到了十三年前。
冉刻求跪在那裡,身形晃了下,再也承受不了這連環的打擊,只感覺心中絞痛,眼前發黑,一口血噴了出來,撲倒在地。
慕容晚晴變了下臉色,她當然聽出了什麼。
淳于量又在輕輕地咳,許久才道:「先生其實有三條路走的。」不聞孫思邈問,淳于量緩緩道:「先生可認識一個叫做普六茹堅的人物?」
他想逃離這裏,永遠逃離江南,前方洞口黑黝黝的,哪怕是地獄,他也想進入躲避!
不然怎麼能讓他痛苦的心寧靜片刻?
目光中滿是溫情脈脈,臨川公主低語道:「在我的心中,你一直都是世上最珍貴的那個茶杯。」
淳于量放下茶杯,看著孫思邈樸素的衣著,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我本來想說,只要先生想要,榮華富貴可說唾手可得。」
冉刻求還沒死,可心早就一寸寸地凝成了冰。
不過片刻,張季齡一咬牙,突然鬆開了手,在石室牆壁一拍,地面霍然又裂開個黑黝黝的洞口。
因為這個結,他想了太多太多。
只是很多話,很多人要經過很多年的歷練后才能理解。
淳于量顯然從葛聰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其實水可覆舟,亦可載舟,《太平經》所言本是治理天下的良策,太平大道一統,也並非大逆不道。」
「這茶本是廬山雲霧茶,採摘艱難,等重的價值,甚至還超過這茶杯。」孫思邈又道。
他突然伸手從手指上取下那個碧玉指環,遞向冉刻求道:「給你。」
王遠知一步就到了張裕身前。
淳于量笑了笑:「世上的人若都像先生這樣,那肯定會安靜很多。因此……」頓住凝望孫思邈的眼,「他們還是在我的手上。」
陳兵本有些慌亂,聞言立即將那廂房包圍,或挺刀,或引弓,卻不敢輕易進入廂房。
他以為明白了孫思邈的意思。
神色滿是痛楚,張季齡道:「可我竟未做到!」
冉刻求只覺得腦海一炸,所有壓抑的情感瞬間爆發,嘶聲道:「你難道還幻想和皇帝說清楚,還想當你的江南首富?」
四周漆黑一片。
他在這時候突然提及到周國的使者,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可臨川公主神色卻有些異樣,像是畏懼和擔憂。
張季齡本在垂淚,可在王遠知到來的那一剎,臉上突然黑氣瀰漫,然後他搶在王遠知前吸了一口氣。
慕容晚晴鼻樑酸楚,早已淚流滿面。
冉刻求一怔,不接指環,只是看著張季齡發黑的臉:「張裕怎麼了?」
他知道張季齡逃了,居然還很平靜。
臨川公主就是因為這點,這才出現?
喝聲中,張季齡霍然向王遠知衝去。
因為這個結,他一直想做個富豪,想有朝一日超過父親,才堂堂正正地去問父親為何要丟棄自己?
張裕不語,只是握著張季齡的手在顫。
「有。」淳于量沉默半晌,端起茶杯時,卻忘記了茶杯中沒有了茶水,「他們要我們把先生送到周國!」
陳國最有名的三員大將中,他無疑是最憔悴無力的那個,可若論沉著冷靜,謀略深遠,卻遠勝過其餘兩人。
所有人眼珠子都瞪得溜圓,不信這人會有這般變化。
「沒用了。」張季齡平靜道,「生死判一出,誰都救不了了。」
他心中一直有個結——被父親拋棄的結。
他說得很肯定,因為他知道的也比說的要多。
「我沒事。」張季齡不再是木然的神色,眼中帶分喜悅,也終帶了分溫情——遲到多年的溫情。
張裕手在抖,緩緩道:「我那時候說的,不過是想激怒你……其實……」
「就這些?」孫思邈道。
她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知道這是要命的時候,可張季齡似乎不要走,也不準備讓冉刻求帶她走,是不是說明張季read.99csw.com齡準備先殺了她?
李八百、張裕本是要用慕容晚晴要挾孫思邈的,慕容晚晴被關在這裏再正常不過。張府下的機關,不脫離龍虎宗範疇,張裕當然也知道的。
他什麼都不懂,可在那一剎那間也看出,張季齡已奄奄一息。
「就算是江南首富能如何?全部的家財也換不回我的兒子。」
「你若出手,豈不也是和我一樣?」
見冉刻求並不伸手,張季齡臉上黑氣更濃,終於有了分焦急之意,他顧不了許多,一伸手就將那戒指套在冉刻求的手指上。
可張季齡不是自廢了武功,怎麼還會有這般神通?
淳于量怔了下,又咳了起來,蜷縮起身子。
孫思邈又笑,笑容中帶分迷霧,他似對自己的事情並不關心:「他別的目的呢?」
他真的不解,他以為他已經了解。
張裕復活了?
「你什麼都不用做。」張季齡緩緩地吸氣,竭力讓自己不再露出痛苦的顏色。
張季齡淡淡道:「不錯,我不能放棄……這裏的一切。」
臨川公主一伸手,從孫思邈手上取過那茶杯,握在手中道:「在你的心中,我或許和別的茶杯沒什麼兩樣。可是……」
孫思邈目光中突然露出分蕭索。
孫思邈嘆了口氣:「只怕房間下會有暗道。」
冉刻求沒有動,他看出張裕或許不過是想救張季齡。他希望能有奇迹,可又知道奇迹多麼地渺茫。
「想促使周國和陳國聯盟。」淳于量說得簡單直接,「先生當然也知道,如今齊國最強,陳國最弱,陳國若想不倒,和周國聯盟是最好的選擇。」
「他是周國的使者。」淳于量道。
陳兵稍亂,就聽一人喝道:「包圍那間廂房。若有人出,射殺!」
她不知自己哭什麼,但是忍不住地心酸。
若是旁人見到這種情況,只怕驚走了三魂七魄,王遠知卻立知陷入了極大的危機,張裕是誘他前來。
張季齡道:「我還有點事情要做。」
張季齡目光最後亮了下:「仲堅,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他嘴唇喏喏動了幾下,「爹已儘力……爹不是……不夠愛你,只是……無法給你……更多……」
冉刻求霍然回身,向慕容晚晴望去,可見慕容晚晴卻在望著張季齡,一副駭異的樣子。冉刻求電閃望去,身軀陡震。
無論如何,這次張季齡並沒有拋棄他。
張季齡聽到冉刻求的呼喚,雙眸突然亮了下,如同落日前最後的一分輝煌,他嘴角翹起,努力地去笑:「傻孩子,誰能不死呢?我早就該死了,許多年前就該死了!」
「仲堅,自從不見了你,我沒有一日不想念你。」張季齡輕聲道,「我派了很多人去找,卻沒有線索,後來斛律明月才暗示你在他手中。」
「雨淚去了,我也早該去的。我又活了這多年,不過是在等——等著完成對雨淚的最後一個承諾。她已在召喚我……」
張季齡輕輕噓了口氣,帶分喜悅,他要去了,得到了兒子的諒解,這比什麼都重要。看向張裕道:「兄弟,大哥一直沒用,最後……還只能讓你照看著仲堅。只盼有來世,我能做你的兄弟……」
他見到這情形沒有吃驚,在他心中,這時候到了什麼地方,都沒什麼兩樣。可讓他吃驚的是,他很快看到了一個人。
慕容晚晴突然明白了——明白為何當初見到張季齡的時候,他那種模樣。張季齡一直不像個富翁,原來是因為他從未想過要做。
冉刻求未動,只是望著張季齡道:「那你呢?你怎麼不走?」
事到如今,她並不想說太多。
冉刻求臉上滿是震駭之意,見到張季齡仰天倒下,幾步趕回,一把抱住張季齡的身體,跪到了地上。
他叫得很謹慎,似乎面臨條毒蛇,只怕被毒蛇咬上一口,他叫得也很輕很淡,甚至沒有去看冉刻求。
張季齡胸膛起伏,長吸一口氣,還能平靜道:「我不是叛逆,我的全部財產都在江南,我不能走。」
張季齡三人,竟憑空不見。
孫思邈道:「我做事,只因為自己要做。結果如何,非我能預測。」
淳于量微笑道:「如今先生到了陳國,雖有誤會,可妖孽終去,真相大白,以先生和聖上的關係,定能取得聖上的信任,一展宏圖偉業。」
這些年來,天師六姓中人分崩離析九*九*藏*書,但其中有志之人,從未放棄尋找天公將軍臨死前說的阿那律。
因為這個結,才讓他一個心思地只想到別處,卻沒想到張季齡讓他離開,只不過是有苦衷難說。
張季齡臉上黑氣更濃,突然輕聲道:「仲堅……」
「在將軍的眼中,這茶杯當然是極為貴重之物,拿出來待客,是以示尊重和誠心。」孫思邈緩緩道,「可在我眼中,這杯子卻和普通的茶杯沒什麼兩樣。」
張季齡笑笑:「你長大了,不用靠父親也能活下去,是不是?」
他的意思很明白,孫思邈若不答應為陳國效力,冉刻求等人仍舊只有死路一條!
淳于量譏誚地笑了下,又滿了杯茶捧在手上。茶杯雖暖,可他眼中滿是寒意。
「我每次看到販夫走卒,跑堂要飯的,都會給他一文錢——就一文錢。」
他眼下雖會為女人去死,但絕不想這時候耽誤旁人的生。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杯是聖上賜予的,茶卻是故人送的。若不是先生,我恐怕還不拿出來了。」
他說的有些好笑,他是閑雲野鶴一樣的人,本來和周國使者不應該有什麼關係的。
張季齡似嘆非嘆:「一文錢雖不多,但也能買個燒餅,能免除一時的飢餓。我這般舉動,不敢懇請蒼天讓我兒子衣食無憂,只盼他艱難的時候,也有人如我一樣,能幫他一把。」
孫思邈並不再說了,他知道淳于量明白就夠了。
他悔恨千萬,千言萬語卻只變成幾個字,「為什麼?為什麼?」他其實早知道為了什麼,可他恨自己為什麼不去深想?
他們彼此,都不是說廢話的人。
冉刻求不知道,腦海中驀地閃過分光亮,嗄聲道:「你……騙我!」
孫思邈道:「周使到陳國,難道會和我有關?」
那聲音突如其來,孫思邈卻未回身,也未回答,他聽出那是臨川公主的聲音。
張裕看起來自身難保,這昔日威震八方的龍虎宗道主,也已經到了絕路。
「別人都覺得我這個江南首富穿得這麼寒酸,難以想象,卻不知道我每次想到兒子或許在江湖忍飢挨餓,就會心如刀割。」
慕容晚晴還是沉默。
燈火黯淡,卻照著張季齡眼角的一滴眼淚,晶瑩透徹。
很多東西的價值在不同人的心中並不相同,很多人追求的價值,在另外一些人眼中,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他沒小瞧張裕,但低估了張季齡。
「其實不止魏蜀吳這麼做,當年大秦一統六合時,其餘六國也是這麼做。」臨川公主突然插嘴道。
為什麼?為什麼方才還生龍活虎的一個人,片刻之後,就變成這種模樣?
「一直都是斛律明月在搗鬼。」張裕冷冷地接了句。
「那王遠知呢?」孫思邈突問。
淳于量緩緩道:「天子還在猶豫,因為他們提出的條件讓人實在無法拒絕。」頓了下,慎重道,「他們甚至想將江陵北六城割讓給我國,換取陳周聯盟,共抗齊國。」
茅山道術中,有一種還魂道術,一個人將將咽氣時,若施此術,還能讓那人多說幾句。
他當然知道生死判的意義,這是龍虎宗的奇術,威力極大,可激活人體的潛能,因此張季齡雖然自廢武功,但此術一用,還能擊退王遠知。
「什麼事?」冉刻求堅持問。
她那時候怎麼也沒想到過,那個她以為是好面子的一文錢,其中滿滿的都是一個做父親的愛。
王遠知臉色立變,倒退不及,一掌拍出,正中張季齡的身上。
然後他就漲了起來,如同個充氣的球一樣。
「奇怪什麼?」臨川公主問。
孫思邈沒有動,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原來有沒有李八百、張季齡他們的事情,我不為陳國效力,好像只剩下最後一條路走?」
「你……你怎麼……」冉刻求才要發問,立即明白過來。
慕容晚晴沒說話,目光望向了燈火來處。
孫思邈坐在那裡,臉上滄桑之意又起。
他說話的時候,神色有著無盡的蕭索和寂寞,他呼吸慢慢弱了下去。燈光下,他的眼神也一分分黯淡下去。
「他們逃到了張季齡所住房旁的廂房,然後就不見了。」淳于量平淡道。
張季齡……父親要去了,讓他走,只是因為不想連累他?
外邊天翻地覆,慕容晚晴卻什麼都沒聽到,驀地見到張裕這種模樣也不由吃了一驚。read.99csw.com
他霍然伸手,就向張裕抓去,心中驀地一凜,周身泛起了寒意,只因為他見到張裕眼眸突睜,其中精光閃現。
他知道臨川公主這麼說,是想證明她也懂國家大事,可他並不想討論。
冉刻求淚水流淌不止,嗄聲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說了,你……」
孫思邈心想,可最終吳蜀聯盟還是分裂,六國也被強秦所滅。
冉刻求沒應,只是看了張季齡一眼,帶分詢問之意。
臨川公主緊緊握著那茶杯,一字字道:「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十三年前,為了心愛的人去死的痴情少年。我喜歡這樣的人,我喜歡你!」
「我是個……沒用的人。」張季齡喃喃道,「我也是個該死的人。」
孫思邈微微動容:「他們沒有條件?」
張季齡嘴角一分哂笑:「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一直是個沒用的大哥。」望向冉刻求道,「在你眼中,我從不是一個好父親。」
他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父親說出「沒事」兩個字,或許不過是因為愛——簡簡單單的愛?
張裕咬牙,冉刻求淚下。
張季齡嘴角溢血,但卻露出分笑意,他仍舊小心翼翼道:「仲堅……」
那人正是慕容晚晴。
爆炸聲傳來,孫思邈微震,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張季齡終於望向冉刻求,目光中並沒有柔情,他看著冉刻求,居然還很客氣的樣子:「一會兒……仲堅……你帶張裕逃走……」
見孫思邈沉默,淳于量又道:「天師六姓雖已分崩離析,但以先生之能,重現寇謙之的輝煌也非不可想象。」
慕容晚晴突然叫道:「冉刻求!」
孫思邈惆悵又道:「所以無論如何,他們還是逃不出淳于將軍的羅網。可能他們從地道的另一端出去的時候,發現陳兵早就埋伏在那裡。」
燈芯爆了下,那點光彩似乎全落在了張季齡的眼中。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
慕容晚晴突然想到在永樂樓時張季齡給夥計的一文錢,眼中有了淚水。
張裕身子一僵,咬牙道:「你明知用『生死判』這種道術,就是自尋死路,你為何不讓我出手?你為何還要制住我?」
冉刻求只感覺全身的血液一刻間全被抽走,又退了步,咬牙道:「不錯,沒有你,我也能好好地活!」
方才那一幕詭異非常,讓他們意識到眼前面對的人並非簡單的刀槍弓箭能夠解決。
淳于量笑了:「我看不出先生為何還需要別的選擇。」
王遠知就感覺一股熱浪衝來,全力後退,等落地時,竟撞在一棵大樹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嗄聲道:「生死判?」
發令之人正是吳明徹。
「你帶張裕從這裏走!」
淳于量望向孫思邈道:「原來張季齡等不及先生為他們說情,搶先發動,傷了王遠知,然後帶張裕和冉刻求逃了。」
淳于量又在咳,對臨川公主的到來,沒有什麼意外。
那人手足被綁,正坐在牆角,見到冉刻求時,也是一臉驚奇。
夜色下,臨川公主如同盛開的紫色丁香,可這朵花在秋意中,卻帶分憂愁之色。
「她不會失望。」張裕顫聲道。
任憑張裕有什麼神通,也挽不回張季齡的性命。
冉刻求內心震駭,失聲道:「你?」
一個聲音突然冰冷地傳來,慕容晚晴微驚,舉目望去,見到張裕竟睜開眼睛,掙扎坐了起來。
但此術一出,施術之人生機就斷!
他以為他們可以團聚,甚至準備開始接受這個一直被他怨恨的父親,可原來一切不過是個笑話!
因為他見到張季齡嘴角溢出一絲黑血,燈火下,張季齡的臉已變成死灰之色。
淳于量又咳,這次才是真的理解了。
張裕死了?
孫思邈神色不改,突然道:「其實我很奇怪。」
不為所用,就為所殺!
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神色竟有分憂慮之意,像是會有什麼緊迫的事情要發生一樣。
陳國王氣漸斂,但奢華之氣卻濃,這並非治國之道。
煙霧繚繞中,王遠知還能看到張季齡對他一擊后突然抓住張裕、冉刻求二人倒飛了出去,霍然撞到一面木牆上,入了一間廂房內,再沒了動靜。
他不知那如煙的往事,只是見到張季齡眼中深邃的痛楚,那一刻再沒有了什麼抱怨。他終於得到了解釋——或許解釋並不美好,但足夠!
「你不該死。」https://read.99csw.com冉刻求見到張裕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了分恐懼,叫道:「你……你……你……爹,你要撐下去。叔叔,你神通廣大,怎麼不救救我爹?」
方才張季齡炸開,不過是個幻象。鼓動的是衣衫,炸裂的也是衣裳,他本人早倒退了出去。
陳頊這種人絕不會讓孫思邈為別國效力!
還是借屍還魂?
他惶恐之下,爹這個字終於說出口來,卻不想這恐怕是最後的訣別。
吳明徹神色凝重,手一揮,只聽「奪奪」響聲不絕,無數鐵鉤射在了那廂房的木質牆壁上,轉瞬的工夫,那間廂房被拆得乾乾淨淨,一塊木板都沒有留下。
可是燈芯爆了又黯。
但葛聰為人雖像生意人,所練的九字真言的確有通神之能,竟破了張裕的自封,引發了茅山禁制。張裕內傷盡發時,又中了王遠知一掌,隨時都有斃命的可能。
「或許吧。」張季齡喃喃道,「我找不到兒子,每天都在想著他在哪裡,每天都在恨自己還在好好地活……」
這簡單的一個動作,讓張裕氣喘吁吁,他語氣雖冷,可眼中卻似乎燃著火。
當年父親為了不得已的理由丟棄了他,害他怨恨多年。如今他們終於相聚,解釋了誤會,父親也肯拚命在敵人環視下救了他。
張季齡實在太窩囊,窩囊得讓所有人都幾乎忘記了他也是龍虎宗的高手,甚至是張裕的大哥。
他知道淳于量的意思,他是周國人,可到如今,他甚至不能以本來身份踏進關中一步。
風更冷,爐火也黯淡了下來,有兵衛進了庭院,匆忙地到了淳于量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后,又退了出去。
「砰」的一聲大響,張季齡竟然整個人爆了開來,庭院中立即煙霧瀰漫,陳國兵士饒是身經百戰,驀地見到這種奇景,忍不住驚呼慌亂。
他簡簡單單的話語中,沒有失落,只有執著。
孫思邈笑了,突然拿起面前黑黝黝的茶杯道:「此杯是崑崙罕見的黑玉所造,堅硬愈鐵,價值似金,若是流通到市面上,同等的金子都換不到。」
「爹……你……不要走。」冉刻求感覺全身發熱,一顆心卻如封入了冰窖。
他其實也有防備,防備張裕詐他前來,但他還是過來了,因為他實在放不下阿那律。見機不妙,他立即吸氣,準備迎接張裕的瀕死一擊。
顫抖地伸出手來,張季齡觸摸著兒子的臉龐,那一刻,沒有了木然客氣,有的只是無盡的慈愛和不舍。
冉刻求踉蹌退後一步,緩慢道:「然後你就可以放棄我?」
見孫思邈臉上帶分滄桑,淳于量緩緩道:「先生年少成名卻遭逢大難,未能在周國一展宏圖,只怕以後也不會。」
「我在這裏。」冉刻求毫不猶豫地應道,「你……怎樣?」
張裕眼中突然有了亮——淚水盈眶的亮。
「他昏過去了,一會兒能醒來。他還有活命的希望,只要你能帶走他。」
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發出攻擊的竟是張季齡。
風更冷,可月色突然柔了,所有的月色在那一刻,彷彿都匯入了臨川公主的眼眸。
「先生在齊國又被斛律明月猜忌,雖有作為,一樣難展抱負。」
風也柔了,夜靜恬美。
王遠知一驚,他知道張裕早該死了,若不是張裕,任憑誰中了他茅山三禁制之一,都熬不過半個時辰,更何況張裕連中他的三道禁制。
張季齡似乎還想笑笑,可身形晃了下,已仰天倒了下去!
慕容晚晴心中微顫,冉刻求也是一副訝然,他並不知道之前的一切。
他們親眼見到張季齡帶著張裕、冉刻求逃入了這間廂房,可房子拆除后,一目了然,房間中,並無半點人影。
「可他必須要試試,我也一樣。」又是臨川公主在答。
淳于量等在這裏,就是要執行陳頊的命令?難道說這靜謐的庭院中,早就殺意萬千?
張裕神色中帶分愴然,卻並不言語。
冉刻求只覺得手臂一沉,一把抓住了那垂落的手臂,撕心裂肺地叫道:「爹!」
淳于量頓了下,端起茶杯遮住了表情:「這件事,大可慢慢商量。就算先生不想大道一統,若在陳國為官,官位絕不會在我之下。」
孫思邈道:「淳于將軍在這裏,等的不是張季齡那面的消息,而像一直在等我?」見淳于量點頭,孫思邈又道,「可淳于將軍顯然知道提出的條件,我很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