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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醍醐

第六章 醍醐

淳于量說得輕淡,可以他的算計,怎麼會不防備孫思邈暴起傷人?
他說出這句話並沒有詛咒之意,完全是本性所發,念頭所至,張口就來,心中又帶著濃濃的酸楚之意。
淳于量沉默許久,才點頭道:「不錯。因果均非你能決定,你只是把現實告訴給她……」
淳于量笑了:「先生應該知道的。」
「你會賭?」淳于量滿是驚詫,似難相信孫思邈的選擇,突道,「你可知道這場賭的結果?」
為了愛……她不怕把一切事情說出來。
慕容晚晴只感覺一顆心都在抖,她對天師六姓門下本沒什麼好感。
慕容晚晴心中駭異,想不到張季齡機心也是如此深重。
「你把所識所知均已傳授給我?」冉刻求難以置信。他那一刻只是恍惚迷惑,並沒意識到自己學了什麼。
自從她記事起,斛律明月就反覆地告訴她,太平大道邪惡不堪,裏面的人均是機心險惡,一定要斬草除根。
「我怎麼能夠擔當?」冉刻求惶惶道。
張裕緩緩道:「你莫要擔心,方才我用的醍醐道術,本是龍虎宗張家玄宗道術,可把一人的所識所知盡量傳給另外一人。」
張裕一撲成空,一口血噴了出來,大笑道:「好。」說話間,一掌拍在牆壁之上。
那老者不語,眼中不知為何,突現出喜悅之意,可那股喜悅轉瞬被一股凌厲代替,老者霍地望向了慕容晚晴。
孫思邈道:「每個人都有夢,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權利,在我看來,公主喜歡的不過是那個十三年前,還在做夢的孫思邈。」
冉刻求心中酸澀,聽張裕又道:「可我已經不行了,這才用醍醐之法傳你龍虎要訣。本來這種時候,我的醍醐之法運不到十成,你能接受的也不會太多。」
可這時候,怎麼會有這麼一隻手按在他的腦門?
臨川公主愣了下:「我喜歡你的痴情,我喜歡你的熱血,我喜歡你為了柳如眉,不惜去死。」
在她看來,孫思邈根本不用選擇。
「是嗎?你喜歡我什麼?」孫思邈平靜地問。
冉刻求心頭一震,終於意識到張裕是在說他,他沒有下跪,腦海中驀地又有分閃電劃過,嗄聲道:「你難道要死了嗎?」
「既然這樣,我一定要活下去。」
冉刻求身軀一震,望著慕容晚晴,表情複雜千萬。
「我知。」孫思邈平靜道。
「你知道我一定會賭的。」孫思邈緩緩道。
那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那也是禁錮所有人的一個牢籠。
可有人似乎偏偏不想讓他昏迷。
「可我一直找不到答案,我也自卑——自卑不敢去見他,去問他,然後我就自以為是地覺得只要有了錢——有了比父親還多的錢,就會有了尊嚴,有尊嚴去問他為何遺棄我。」
孫思邈微怔,半晌才道:「不錯,這的確是個好的理由。」
張裕都不能!
前方只有無盡的黑暗,慕容晚晴雖竭力望去,卻只感覺到冉刻求朦朧的身影,再看不清楚其他。
地面上傳來的震動似乎更加劇烈,陳兵顯然發現了地道,正在搜索他們的行蹤。
「因為她不是斛律明月!」冉刻求咬牙道,「叔叔,我要復讎,但我要找的人是斛律明月!」
她突然發現,斛律明月讓她做的事情,並非那麼地理所當然。
「叔叔,你要做什麼?」冉刻求不解道。
「我知道淳于將軍說的三條路了……第一條當然是我能聽從將軍的建議,入仕陳國,這樣不但可讓張季齡等人無恙,自己也能保全性命……」
她渾身發抖,突然叫道:「我不信,孫思邈,你等著我,我要證明你是錯的。」
「我用了醍醐之術。」張裕緩緩道。
「那第三條路呢?我卻不知道是什麼?」孫思邈問道。
一把拉住冉刻求的手,張裕急切道:「你出去后,立即去找教你洗髓之術的人,可望大成。」
張裕伸手按住了他的頭頂,然後他才有了諸般感覺。
三條路,正常人都選第一條路!而怎麼來看,孫思邈都是再正常不過。
那光華化作兩股,一股注入他的胸膛,另外一股卻灌入他的背心。
慕容晚晴駭異冉刻求突增的手勁,更吃驚他的舉動,就聽冉刻求說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慕容晚晴聽到這裏,一陣心悸,還是點頭道:「不錯,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知道。」冉刻求乾澀道。
突然發現冉刻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慕容晚晴一顆心沉了下去。
冉刻求心中訝然,見那老者也在望著他,目光中似乎也有分訝然的樣子,忍不住再問:「你是誰?」
張裕突然大笑起來,他本虛弱不堪,冷酷無情,這一笑,竟笑得很是歡暢,渾然不怕陳兵發現。
茶冷風更冷,孫read.99csw.com思邈終於端起面前的冷茶,看著幽幽水面上那雙有分失落的眼眸。
不知為何,她那一刻心中竟很平靜,只是想到,原來這世上雖有流星,但從不會有什麼心愿。
迷糊中,腦海中突然轟隆的一聲響,冉刻求在無邊的黑暗中,驀地見到了光。
冉刻求只是頓了下,回道:「我和你已經無話可說。」
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孫思邈卻像能深切地理解。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一時間似也在考慮如何選擇。
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晚晴無語,她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光華清涼陣陣,清亮如月,不停地激蕩在他頭腦之間,驀地又是「轟」的一聲響,全部衝擊在他的舌尖和脖頸之上。
「明裡的暗道不過是做給人看的。」冉刻求又道,「陳國就算髮現上面的密道,派兵圍剿,入密道的人也可從另一層暗道離去。」
就聽張裕厲聲喝道:「不錯,她本是斛律明月的人,一直要對我們不利,你現在就殺了她!」
冉刻求霍然轉身望去,又是一驚,失聲道:「你是誰?」
他目光如火,咄咄地望著孫思邈,並不退縮。
「那你可知他見你的目的?」淳于量凝重道。
仍舊月夜,星已淡——淡如心中的淚水。
「我們……曾經是朋友,但過了這一刻,再也不是!」
冉刻求卻根本沒有任何選擇,他暈了過去。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竟然轉瞬就離他而去。
慕容晚晴閉上眼,她那時候並不知道孫思邈的選擇,卻知道自己沒有什麼選擇。
「你是張裕?」冉刻求忍不住叫道。
「可這世上能不能是一回事,敢不敢是另外一回事。」冉刻求雙拳「咯咯」響動,眼中光芒更盛。
冉刻求心中凜然,大叫道:「叔叔……」
「你知道為何還不下手?」張裕喝道。
張裕苦澀又道:「我連中王遠知三道茅山禁制,又被葛家九字真言破了自製符籙,早就生機斷絕,最後留氣留力,不過是想要和王遠知同歸於盡。」
孫思邈目光閃爍,緩緩道:「將軍錯了,傷害她的絕不是我,種因的不是我,結果也不是我。」
淳于量淡淡道:「桑洞真大逆不道,本來就該死,怎麼死似乎沒有什麼分別。」
「你不懂嗎?」冉刻求冷冷道。
他得醍醐之法灌注,雖然心中哀傷之意不減,但頭腦清晰了很多,感覺也變得敏銳起來,突然凜然道:「怎麼有震動從地面傳來?」
「叔叔知道自己不行了,才用醍醐灌頂之術,將所學所知傳給我。他留在上面,炸毀機關,本來就抱著和父親同死的念頭,也為我逃走爭取了機會。」
他一聲聲地重複下去,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酸楚,可慕容晚晴只感覺一遍更比一遍驚心動魄,忍不住道:「他知道的,他會知道,你不要傷心了。」
可更讓他吃驚的是——他從未想到過,一向信任的慕容晚晴居然是斛律明月的人。他一明白這個關鍵所在,立即明白了慕容晚晴一路跟隨的用心,忍不住心中震顫。
只是墜落沒有片刻,腳下突然踩到了實地。
臨川公主心頭一跳,竟感覺到渾身火熱,她不知道孫思邈會怎麼選,但敏銳地知道,他已經有了選擇,而且他像有話要對她說。
他難以置信,又補充一句:「你可知周國誰要見你?」
沉雷聲后,四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冉刻求立在黑暗中良久,突然一伸手又拎起了慕容晚晴,向前走去。
淳于量並未肯定,但也未否定。他當然知道,事實就在那裡,任何話語看起來都蒼白無力。
「一層是明,一層是暗。」
他立在那裡,莫名的記憶涌到腦海,不需張裕多說,竟了解了一切。
她不知道!
可結局早就命中注定,無論你是否去想,答案都在那裡。
淳于量沒有回答,只是讓自己蜷縮在貂裘中,想咳卻沒有咳。
「你不愧是張家的血脈,也不愧是龍虎宗的傳人,龍虎宗終於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清算舊賬了。」張裕又笑了起來,可眼中已流出淚,凝聲道,「只是你找斛律明月決戰前,一定要設法活下去。」
不待她多想,聽冉刻求又道:「可父親死了,蝶舞也死了,張三、王五也死了。」他心中那股酸楚衝上了鼻樑。
淳于量緩緩點頭,抿著茶杯里新注的茶水,感覺茶里淡淡的苦澀。
陡然間倒吸了一口涼氣,冉刻求失聲道:「你是斛律明月所派的細作?你來這裏,本是要對孫先生不利?」
「公主本不該來。」
冉刻求大步地走了出去。
淳于量又在咳,眼中也有分無奈之意。
「我本來恨我父親遺棄了我,每九九藏書個人都有父親,為何我沒有?我很需要一個理由。」冉刻求靜靜道,「後來我知道父親就是江南首富張季齡,我就想了萬千理由……」
周國派使臣前來陳國,居然要陳國將他交給周國?
「你騙我。」臨川公主大聲叫道。
慕容晚晴眼中閃過分驚詫,不想冉刻求竟也知道這點。
張裕怔住,一時間竟目瞪口呆,他似沒聽懂冉刻求說什麼。
他一聲喝問下,感覺心中酸楚依舊,但那股絞痛欲死的感覺卻已不存在,同時周身精力充沛,竟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淳于量又在咳,他實在無話可說。咳嗽讓他痛苦,但也讓他暫時忘記更痛苦的抉擇。
淳于量又咳,咳得有些心熱,他目光也變得火一樣地熱烈:「你明知去周國只有死路一條,你還選擇第二條路?」
慕容晚晴聽懂那話語中的冷漠,苦澀道:「我懂,我是斛律明月派來的人,你殺了我,我無話可說。」
有時候她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也是困惑,她活下去就是為了剷除太平大道,然後嫁給蘭陵王?
孫思邈望著那地上隨風而走的落葉,眼中卻有著難言的執著。他不再像是個痴情的人,但還是個執著的人,一直都是!
冉刻求只覺得腳下一空,不等驚呼,就帶著慕容晚晴墜了下去。
淳于量睜大雙眸,許久才一字字道:「孫先生竟選第二條路?」
臨川公主突然打了個寒顫。
「第二條路顯然就艱險得多,我若是不答應淳于將軍的建議,淳于將軍一定會想方設法擒住我,將我交給周國?」孫思邈又道。
「可你也應該知道,有些人不會考慮自己的性命,但會考慮別人的。」孫思邈伸出了雙手,淡淡道,「你現在可以鎖了我,送我去周國了。」
可她想著張裕的所為,想著張季齡的遭遇,看著眼前的冉刻求,心中卻有歉然。
因此他只是道:「臨川是個愛做夢的女孩,做夢總沒有錯,是不是?」
慕容晚晴心中苦澀,本想說我也是個孤兒,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誰,這麼來說,你反倒比我要幸運許多。
淳于量那一刻,神色複雜,秋風中又是斷斷續續地咳。
慕容晚晴一驚,立即明白過來,張裕知冉刻求說這些話,有一個原因就是不想殺她,因此想替冉刻求動手。
冉刻求突喝一聲,腳一跨,后發先至地到了慕容晚晴身邊,手一抓,竟將慕容晚晴拎在手上,再一退,避開了張裕的一撲,叫道:「叔叔,你……」
「不錯,你現在雖還不知,但終究會慢慢領悟。」
「你方才做了什麼?」冉刻求忍不住道。
他也知道淳于量說得客氣——交給周國不過是委婉的措辭,或許應該說是將孫思邈押給周國更為準確!
她從未想到過,這三十多年來,居然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戰,而且那人竟是冉刻求,她實在不知冉刻求的信心從何而來。
慕容晚晴記得這句話,在紫金山的道觀,冉刻求曾對她說過這句話。
她一轉身,風一樣地衝出了庭院,只剩下孫思邈和淳于量靜靜對坐。
冉刻求不等再問,腦海中竟奇怪地出現了幾幅畫面,那畫面一閃而過,竟是他從來沒有遇過的景象。
淳于量點點頭,一時間不知道孫思邈的用意。
他昏迷吐血撲倒在地的時候,張裕突然拉住了他。
這聽起來有些滑稽,也不太可能,沒有誰的性命比自己的重要,孫思邈就算聖手仁心,也很難做這個選擇。
慕容晚晴坐在地上,手腳發麻,一直麻到心底。
就在方才,他還是個流浪無依之人,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學點本事,做個富豪,做夢也沒有想到成為龍虎宗的宗主,難免惶恐。
冉刻求也沒接著說下去,只是道:「我活到現在,一直是為兩個目標活著,一是當個比父親還富的富豪。一是讓蝶舞知道,我比她一心想嫁的蘭陵王要強上很多!」
他突然什麼都明白了,可明白的是否有些晚?
冉刻求周身大震,往日發生過或從未見過的景象,交替出現,突見一箭射向蝶舞,父親頹然閉眼,還有不認識的一個女子潸然淚下,夢裡依稀地望著他……
孫思邈眼中突然露出分古怪:「淳于將軍敢不埋伏一兵一卒來見我,果真是連自己的命都不考慮了?」
冉刻求異常困惑,不知道是誰教了自己洗髓之法,卻知道張裕絕非虛言。
他沒有半分可笑的表情,眼中只有深邃的痛楚。
昏迷或許不過是為了逃避,若是就此昏迷下去,可逃過無窮無盡的煩惱,他寧願一迷不醒。
那繩索本是極為堅韌,不知為何,在冉刻求的手上,突然變得異常脆弱。
慕容晚晴心中微動,突然想問冉刻求怎麼會read.99csw.com知道父親是張季齡的,可她終究沒有問。
「我現在剩下的只有仇恨。」冉刻求一字字道,「我要活下去——是為仇恨而活,我一定要找到斛律明月!」
「你果然不再是個痴情的人。」淳于量嘆了口氣,喃喃道,「我若是你,是不忍心傷害臨川的。」
慕容晚晴無法忍受這難堪的沉寂,緩緩道:「你找不到路了?」
皇宮中,他在籠中,王遠知卻在籠外,這其實已說明了陳頊的選擇。
慕容晚晴有些奇怪,本想詢問冉刻求怎麼知道,突然想到「醍醐」二字,心中有分恍然。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這條路我不想走。」
一個人沒了親情、愛情和友情,活著還有意義?他還會為什麼而活?
「我不會殺你。」冉刻求緩緩道,黑暗中,他伸出手來,扯斷了慕容晚晴身上的繩索。
醍醐灌頂,原來真有不可思議的作用。
他說完這句話后,一拍身邊的牆壁,前方裂開個口子,竟有冷風吹來。
張裕也有分錯愕:「你沒學過?但你的確會了道學奇術洗髓,這點絕對不假。我醍醐之法雖運不到十成,但你因為會了洗髓之法,所獲遠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冉刻求卻不為所動,又補充一句:「總有一天,我要找到斛律明月,和他決一死戰!」
他話一落,整個人向慕容晚晴撲了過去!
他這才發現有一人正坐在他的背後,容顏蒼老,眉發皆白,神色間有著說不出的滄桑疲憊之意。
慕容晚晴心中一熱,淚水幾乎要流了出來,可冉刻求隨後的一句話,讓她心中瞬間凝成了冰。
淳于量眼中流露出分鋒芒,緩緩點頭道:「不錯,我雖這麼走,所有的事情也的確按照我的計劃進行……但我沒有擒下你的把握,一分都沒有。」
「蝶舞死了?」慕容晚晴失聲道。
嘆口氣,張裕又道:「你父親看出我的用心,卻高估我的能力,以為我還能活下去,這才不惜性命救我,希望我能照顧你。」
「可我活下去還為了什麼?」冉刻求突道,話語中一陣茫然。
他的確不敢向斛律明月挑戰。
神色中突然帶分振奮之意,張裕激動道:「但我沒想到你竟學會了洗髓之法。」
他很快發現,他仍處在人間——也就是還在原先的地下,父親的屍體就在他的身邊,不遠處的慕容晚晴仍在那裡,只是眼中滿是困惑的樣子。
臨川公主不解道:「戲……有夢?孫思邈,你究竟在說什麼?」
淳于量喃喃道:「不錯,我本不該幻想你會選第一條路。」
張裕伸手一指慕容晚晴,喝道:「我命你殺了這個女子后,立即離開,不得有違!」
「我明白了。桑洞真是被你們下的毒,只有你們下的毒,才讓他剛好那時死去,配合你們將戲演下去?」
淳于量又咳,雙頰紅赤,許久才止住了咳,喘息又堅決道:「為了陳國,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考慮,何況是別人?」
「兩層?」慕容晚晴有些困惑。
那老者聞言似乎笑笑,轉過頭來道:「不錯,我是張裕。」他言語間沒有了冷酷凌厲,反倒有了些溫情。
慕容晚晴一怔,終於開口道:「你為何要對我說這些呢?」
孫思邈道:「我沒有騙你,能騙你的只是你自己。其實你早就應該知道,你和我,本是在不同的世界……這場戲的結果已經註定。」
這刻冉刻求重提這句話,竟是頗為辛辣。
秋風蕭瑟,淳于量看著天空中的落葉,臨川公主卻在看著孫思邈,緊張地等著他的選擇。
「方才陳兵已發現明道,可張裕……我叔叔讓我們離開,他破壞了上層機關,炸毀了明道。」冉刻求緩緩道,眼中亮光更甚。
「我父本是龍虎宗的人,在這裏建的是上下兩層密道。」冉刻求道。
他放下茶杯時,眼中又恢復了清澈。
燈火幽幽,石室黯然,有如幽冥之間。
「可將軍已經走了。」孫思邈道,「淳于將軍派重兵包圍張家,看似要擒李八百和張季齡,其實卻要借他們困住我!」
「我信!」張裕的眼眸那一刻亮得出奇,「我只是沒有想到,我不敢做的事情,你竟然敢!」
「我問心無愧,不敢面對我的,應該是斛律明月!」
她其實有些駭然——駭然看似尋常的張府之下,竟有這種複雜龐大的密道。
冉刻求一陣茫然,不解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情,感覺腦門處有什麼東西滑落下去,冉刻求一把抓去,才發現握住的是一隻手。
他少有如此憤怒的詰責,盯著淳于量的目光如劍。
張裕不答,恢復了冷漠,又道:「張仲堅跪下!」
很多路本是從開始走的時候,就註定了結果。
張裕臉上露出分欣慰,卻還肅然道:九九藏書「天師之血,龍虎之脈張裕,以天師十二世孫、龍虎宗第十代宗主身份傳令,張仲堅從今以後,即為龍虎宗第十一代宗主,天地庇佑,救濟蒼生!」
驀地大叫一聲,冉刻求周身狂震,霍然睜眼。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一緊、蝶舞也喜歡蘭陵王?蝶舞也想嫁給蘭陵王?
他心急之下,全然沒有留意自己一步一抓一退之間,比以往不知要快捷了多少倍。
孫思邈閉上了眼,許久后才睜開,突然望向了臨川公主。
冉刻求長長地吸氣,黑暗中昂起了頭道:「剛才我一直想對他說點什麼的,我想說我其實不怨他——真的不怨,可他已聽不見……可他已聽不見……」
臨川公主一見他的表情,一顆心沉下去,她並不笨,只是她一直沒有多想——很多人沒想到結局,只是因為迴避。
「你其實也在算計他!」
「不是,絕對不是!」臨川公主立即否定,「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你。」
沉默片刻,冉刻求又道:「可我活著為了什麼?為了蝶舞?可她也死了……」
那光華有如鐵水金花,雪舞冰凝一樣,有冷有熱地交替出現在他的腦海。
「可不做夢也沒錯,是不是?」孫思邈淡淡道,「十三年前的孫思邈還會做夢,現在卻不會了,淳于將軍本也不是做夢的人。」
難道這就是醍醐之術的效果?
好像不去想,就不會有那種讓人心悸的結局。
「是嗎?」冉刻求輕淡道,「或許是吧,不過我已不想當個富翁了,我發現為當個富翁的念頭活下去,有著說不出的可笑。」
「你也認識蝶舞?」冉刻求道,不等慕容晚晴回答,冉刻求已道,「你當然應該認識,蝶舞一直為齊國效力,你不也是一樣?」
他不是不知道危機重重,也不是不知道眼下絕非昏迷的時候,可他真的無法承受這痛入骨髓的打擊。
慕容晚晴沉默許久,她心中的確有分這種感覺,她從來不認為冉刻求會是斛律明月的對手,就算他得張裕的醍醐灌頂之術,都不能擊敗斛律明月。
慕容晚晴忍不住叫道:「冉刻求……我……」
冉刻求吃驚之下還有分震駭,張裕究竟在他身上做了些什麼?
臨川公主霍然望向淳于量,不通道:「父皇做了什麼決定?」
那老者竟是張裕,他為何這片刻的光陰,竟變得如此蒼老?
冉刻求心頭震顫,立即轉望慕容晚晴,失聲道:「為什麼?」
冉刻求又是一震,一時木然,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畫面中,張裕、張季齡、慕容晚晴均在一個靈堂……
「你要抓我的籌碼當然就是冉刻求等人在你的掌握中?你想讓我為了他們,自縛雙手?」孫思邈問道。
「不錯,醍醐!」張裕聲音中帶分虛弱,陡然振作了精神,張裕喝道:「張仲堅跪下!」
張裕去了肅然,急促喘息了兩下,伸手落在冉刻求的肩頭,喃喃道:「仲堅,以後傳龍虎宗大道重任,就落在你的肩頭,你莫要讓我失望。」
「你說過,為了陳國,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考慮,何況是別人的性命?」孫思邈突道。
黑暗中,冉刻求雙眸竟如兩盞燈,盯著慕容晚晴道:「我曾經說過,先生是好人,應該有好報,這世上除了你我外,好像都要算計他。」
他只回了一個字:「是!」
「洗髓?是什麼?我沒學過。」冉刻求一陣茫然。
「這裏並沒有埋伏。」孫思邈突道。
「可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的猜忌懷疑是那麼地可笑。我父親他不是不愛我,只是他無法去愛。」
冉刻求望著他蒼老的面容和眼中的渴望,終於緩緩跪了下去。
冉刻求立即知道張裕開啟了地下的暗道機關,抬頭望去,只見光亮最後一閃,轉瞬全部黑暗。
冉刻求本不糊塗,到如今,更有些清醒得可怕。
黑暗中的冉刻求聲音異常地冷靜和清晰,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究竟是什麼讓他有如此的轉變,難道僅僅是因為醍醐之術?
「因為這場戲裏面,不會有夢。」孫思邈聲音雖低,但很清晰——清晰得容不得夢的存在。
出口在前,慕容晚晴卻未動,她只是坐在那裡,臉上唇邊全無血色,腦海中只是想著張仲堅說的一句話。
怎麼會有個老人坐在他的身後?
「你一定覺得我自不量力?覺得我永遠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冉刻求突問。
冉刻求突覺那股凌厲很是熟悉,身軀驀地震顫,腦海中竟浮出一幅畫面……
孫思邈淡淡道:「我現在也不痴情,也不熱血,更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改變自己的選擇。」
臨川公主一怔,立即道:「為什麼?」
張裕去了哪裡?
他伸手要拉張裕,不想張裕霍然掙脫了他的手,喝道:九九藏書「張仲堅聽令。」
可奇怪的是,冉刻求居然走得毫不猶豫,他大步向前,左轉右拐,就在寂靜的黑暗中不停地走了下去。
淳于量又咳,等放下掩嘴的絲巾時,上面竟染了分血跡。
「醍醐之術?」冉刻求皺眉,一時不解,但他感覺張裕對他並沒有惡意——張裕畢竟是他的叔叔,雖然他今天才知道。
「如果我沒有想錯,前方就是出口。」冉刻求道。
慕容晚晴雙眸黯淡,垂下頭來,聽冉刻求又道:「還有……我不是冉刻求,我叫張仲堅!」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只感覺身子一頓,已被冉刻求放了下來,然後她就看到黑暗中冉刻求一雙發亮的眼。
北天師道高手如雲,天師六姓能人無數,可這三十年來,卻被斛律明月圍剿得狼狽不堪,無一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戰。
她有些羞澀,但也很是自信——自信可幫孫思邈做到這點,眼中更是透露出幾分期待。
不見孫思邈回答,淳于量淡淡道:「第三條路就是——先生出手殺了我,然後離開這裏。以先生之能,要做到這點並不難的。」
慕容晚晴緊咬嘴唇,黑暗中,臉色蒼白得可怕,她無話可說。
那光華又好像晨露清泉落在他的腦門,從他腦門濺開而下,絲絲縷縷地過了他的頭頂、臉頰和腦後。
淳于量竟然點頭,喃喃道:「不錯,這是我的籌碼。」有分哂笑道,「這籌碼其實有些單薄,先生不賭,我也沒有辦法。」
慕容晚晴聽了,眼中也露出驚詫之意。
頓了下,一字字道:「你父皇絕不會為你,放棄他的決定,而淳于將軍若不是早知你父皇的決定,如何會這般大動干戈?」
那隻手蒼老褶皺,青筋暴起,像是一隻年邁之人的手。
「那冉刻求呢?」孫思邈尖銳道,「他本是最無辜的人,難道也該死?張季齡、蝶舞呢,他們不過是被人利用的可憐人,也真的該死?淳于將軍為達目的,真的犧牲誰的性命都在所不惜?」
張仲堅出了地下,身形微晃,消失不見。
淳于量嘆道:「我說過,我沒有擒你的一分把握,你要走,我攔不住,既然如此,何必埋伏?」
冉刻求更是錯愕非常,只因為那種感覺突如其來,卻根本不是他的記憶,而像別人的記憶硬生生地灌注到他的腦海之中。
轉瞬醒悟道:「是陳軍發現了密道?叔叔,我帶你……帶你們離開這裏。」他隱約知道,張裕傳他道法,是以生命為代價,那一刻只感覺血脈相連,親近無限。
「不是個好的理由。」淳于量眼中露出分無奈,「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慕容晚晴霍然睜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冉刻求。
慕容晚晴身軀微顫,嘴唇都要咬得出了血。
張裕要殺她,她並不意外,冉刻求要殺她,她也沒什麼辯解。
「你不信?」冉刻求問道。
孫思邈望見淳于量眼中閃過的殺機,腦海中靈光一現,盤旋在腦海中的一個疑惑霍然而解。
臨川公主忍不住道:「你不但能保全性命,你若是……若是中意我,再加上你和我父皇的關係,在陳國立即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紅顏花落,親人遠離。他就算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許久,冉刻求仍未稍動,張裕忍不住喝道:「你還不下手?你難道不知道,是斛律明月逼死你的母親,如今又逼死了你的父親?」
「殺了我。」孫思邈毫不猶豫道,顯然早知道所有的因果。
或許這第三條路,才是最兇險的一條路,因為孫思邈一經選擇,彼此之間再沒有了回頭路。
「可我說錯了,你其實也在算計他!」冉刻求目光如冰,一字字道,「我已經一無所有,如今只剩下先生一個朋友,我不希望再有人算計他。今日我放過你,你不要讓我再見到你跟著先生,不然我很難再不殺你!」
慕容晚晴心中苦澀,只能垂頭不語。
「因此我說……你喜歡的不過是十三年前愛做夢的我。」
「一個人為了自己,無論怎麼選擇,都是情有可原的。」臨川公主咬著嘴唇道,「孫思邈,我希望你好好選擇。」
那畫面來得突然,卻在剎那間震顫了他的腦海。
陡然間上方一聲巨響,就如沉雷突起,四下震顫,慕容晚晴心中一驚,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只看到冉刻求眼中現出慘然之意。
那或許是淚光?
她並不知道地面發生的一切,但聽到蝶舞死了,忍不住地心驚。她身為斛律明月的親信,當然知道蝶舞是齊國朝廷安排在江湖的暗線,也是祖珽的手下,可蝶舞居然死了?為什麼?
「現實是——這場戲本來就是將軍、王遠知和貴國國君合演的一齣戲。」孫思邈緩緩道,「貴國國主選的是王遠知,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