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陵
「改變一個人?先生想改變誰?」淳于量忍不住道。
她望見了大志逸飛的一雙眼,她竟是見過這人的。
有兵衛抬著籠子進入府邸,蕭思歸回過神來,問道:「淳于將軍,可要重兵把守嗎?」
孫思邈見了,眼中也有光芒閃爍,陡然間皺了下眉頭,突變了臉色。
江陵南臨長江,北接襄漢,西控巴蜀,指臂吳越,素來都是歷史名城,中原扼要所在。
不是雷聲,是馬蹄聲——北方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子夜早過,繁星已淡,慕容晚晴走了數十步后,近了前方的密林,突然心頭一跳。
陳頊冷哼一聲,卻沒有言語。
他痛苦的不是陳頊的性格,而是很多人都是如此。
「聖上說,先生畢竟奉天命救過他,因此讓我一路好好照看先生。」淳于量靜靜地說,望著孫思邈的目光卻很複雜。
孫思邈緩緩道:「世上本沒有尋龍一術的,傳國玉璽也沒有傳說中那麼靈。」
臨川公主說到這裏時,星眸熠熠生輝。
臨川公主軟軟地倒了下去。
吳明徹、徐陵這些人或有意、或無意地渲染尋龍一術,真正的用意卻是宣揚陳頊的受命于天。
金陵城內,怎麼會有這種地方,難道說,他們已到了金陵城外的紫金山旁?
沉默許久,孫思邈又道:「臨別在即,我還有一個疑惑,不說不快。」
風中有咳嗽聲傳了過來,陳頊也不抬頭,問道:「事情都辦妥了?」這裡是他的皇宮,除了有限的幾個人外,誰都不能妄自走動。
慕容晚晴心中詫異,竄了出來,極目望去,就見遠處金陵城巨大的外城廓隱約可見,不由駭然張季齡的本事。
夜幕漸薄時,天邊曙青更暗,月失光華,雲中若隱若現。
「淳于將軍做什麼?」孫思邈問道。
他知道淳于量所說陳國的牢籠,就是陳頊。
淳于量手凝在半空,許久才道:「我想請先生出來用飯。」
臨川公主望見陳頊這種模樣,一時間竟覺得說不出的陌生,心中抽搐,陣陣地絞痛。許久,她才道:「父皇,女兒知道了。可女兒還想問一件事。」
他說的是以往的痛苦磨難,因為他不找一個人訴說,就無法消磨那不停瘋漲的痛苦,只有訴說后,他才能度過漫漫長夜,可臨川公主記住的偏偏只是故事中的孫思邈。
淳于量目光投遠,若有悵然,緩緩地搖搖頭,吩咐道:「你準備頓好飯。」
「你父皇絕不會為你,放棄他的決定,而淳于將軍若不是早知你父皇的決定,如何會這般大動干戈?」
蕭思歸略有失望之意,看了眼那大車,滿是困惑。
孫思邈感慨道:「一個他不信任的人,就算可幫他除去外圍的那排士兵,壓力之下,卻無可避免地讓那裡層的士兵傷害到他。」
不聞回聲,只余死靜。
沉雷悶生,江陵城那一刻,如同都在顫動!
淳于量又是咳,咳嗽中滿是痛苦之意。
孫思邈終於睜開了眼,微微一笑道:「有勞將軍了。」
不過如今的江陵城,又到了陳國控制之中。
眼下他雖然已在籠外,但其實還是住在籠中……
陳頊竟然仍未睡,他身處青煙繚繞的大殿中,坐在華麗的龍椅上,正看著殿中的鐵籠。
她太顧自己的感覺,卻沒有留意到陳頊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不必抬頭就知道來的是誰,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下,走得一絲不差。
「誰得到傳國玉璽,誰就會誇大傳國玉璽的功用,以此證明自己受命于天。」孫思邈嘆了口氣,「貴國玉璽失竊,我一直有分困惑,困惑吳將軍、徐大人那等人物,竟會想用旁門左道、虛幻之術來尋玉璽?而淳于將軍對玉璽失竊一事,好像也不關心,最奇怪的是陳頊,他聽到傳國玉璽失竊一事,卻沒什麼激動之意。」
他說的是實情,若真的擁有傳國玉璽就能擁有天下的話,秦朝就會有萬世基業,而不會兩代就亡。
永遠不能和所愛的人相見,無論對誰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苦楚,更何況是芳心早被夢幻充滿的臨川公主?
蕭思歸見了,不由大為困惑,不解淳于將軍將這樣一個人押到江陵做什麼?他見那籠子這般模樣,立即想到籠中所關之人必定是窮凶極惡之輩。
孫思邈不語。淳于量卻忍不住說下去:「先生難道是不想傷害天子,這才束手?先生認為我可以做到,這才點醒我?」
慕容晚晴立在洞口處,忍不住輕聲呼道:「冉刻求……」頓了下,又道,「張仲堅?」
慕容晚晴一直不解他的用意,更不解他為何要夥同旁人對她進行暗算。
大車上似有個方正九_九_藏_書的東西,但用黑布蓋著,讓人看不到其中的究竟。
陳頊是被大哥陳蒨用數城換回,本應感恩圖報,可結果是,陳頊反廢大哥的兒子,自己當了皇帝。
「恨什麼?」孫思邈反問。
淳于量又是咳,心中在嘆。他終於明白了孫思邈的意思,可心道讓陳頊改變自己,那真的是千難萬難。
「是的,所有結果早已註定。」臨川公主叫道,「父皇,你根本沒有給孫思邈機會,根本沒有!」
江陵城本有內外兩城,陳兵押著那大車長驅直入江陵內城的一處府邸前。
有陳兵把守車旁,擁著那大車徑直入了江陵城。大車之後,又有一頂四人抬的小轎,不急不緩地跟著大車。
江陵西北近周國前沿,東北靠接齊國地域,近年來周、齊交兵不斷,無暇顧及此地,陳國趁機控制了江陵之地。
只是他還在庭院時,望著院中梧桐蕭索,突然臉色也變。
淳于量沉默很久,終於點了下頭,忍不住問道:「那先生認為世上難做的是什麼?」
「我可以嗎?」淳于量顫聲道,見孫思邈不語,略有激動道,「我本來可以的,我本來想和先生一起努力,加上臨川公主,或許能夠打破陳國的牢籠。」
慕容晚晴躲避急迫,呼吸正急,將那青煙盡數吸了進去,腳一著地,就感覺天昏地轉,晃了兩下,緩緩地倒了下去。
豈止是陳頊,每個人心中不都住著兩排士兵?
一個人當然不能永遠地做著夢,可此生若是無夢,那還有什麼意義?
淳于量又咳,斷斷續續道:「不錯,當年文帝用數城換聖上迴轉,但中途周人反悔,要帶兵劫持聖上迴轉長安,我拚命保聖上過江到了建康,因傷勢難得及時治療,才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也很難再站起來。」
這是她的一個夙願,這也是她一直夢想的事情,這個念頭伴隨著她多年,早就在她心中生根發芽,盤踞了她的身心。
「你是誰?」
「誰也不能,只有陳頊自己才能。」孫思邈緩緩道,「因此在我看來,這世上人是最難改變的,除非他自己想去改變。」
「看起來,先生不像是在籠中,而我卻像籠中的人。」淳于量嘆道。
孫思邈看著他,眼中露出分憐憫之意,等淳于量抬起頭的時候,孫思邈抿去了那絲憐憫。
「可你雖站不起來,內傷亦不能除去,反倒獲取了陳頊的信任。」孫思邈感慨道,「世事奇妙,莫過於此,說不定你身體完好,威風八面,反倒難和他走得那麼近了。」
他身處籠中,仍舊閉目盤膝而坐,似乎沉思千萬,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去想。
多年前,陳頊一直身處牢籠,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如今雖貴為一國之君,但仍對往事念念不忘。
密林邊竟站著一個人。夜色下,那人身形朦朧,讓人看不真切。
淳于量雖不良於行,畢竟久經疆場,一聽那聲音就知道有千軍萬馬涌了過來,心中大驚,轉動輪椅才出院門,就見長街警聲連連,有百姓兵士湧上了街頭。
「我沒有騙你,能騙你的只有你自己……這場戲的結果已經註定……」
孫思邈望著淳于量許久,突然道:「周國要換我的城池,可是當年陳國為陳頊迴轉建康付出的城池?」見淳于量點點頭,孫思邈心道,這麼說,那不是幾座城池那麼簡單,而是積鬱在陳頊心頭的一塊大石。
他自以為明白了——明白得感動。
淳于量本想說聖上聖德,但嘴張了張,只是道:「臣遵旨。」
孫思邈道:「其實將軍不必每日如此辛苦來送飯的,叫個兵士來就好。」
不想那人雙指戳空,急速一彈,有青煙從他手中飛出,到了慕容晚晴的鼻尖。
陳頊眉頭跳了下,反問道:「他說了什麼?」
淳于量這次卻沒有走的打算,他掩嘴輕聲道:「到江陵了。」
她被張裕所擒后,身上的暗器被搜走,軟劍卻還在,可敵人來得太快,讓她甚至來不及拔劍。她這一腳踢出得雖倉促,卻也力道非常,只怕惡狼都能踢得死,不想竟踢在空處。
他緩緩地退出了大殿,只見天色已亮,整個宮殿卻沒入了黑暗之中,那龍椅上的人兒,更是陷入了黑暗最深處。
孫思邈又道:「陳頊當上貴國天子不過數年,旁人雖不說,但他心中一定很是不安……」
「所有的一切結局已定,父皇你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因為結局就是你安排的,而淳于量、王遠知才是你最信任的人,也是這齣戲的關鍵人物。」
那一刻她腦海有著說不出地清晰,往事一幕幕地流過。
「九-九-藏-書不,我要說。」臨川公主悲聲道,「父皇,你難道忘記答應了女兒什麼?」
孫思邈半晌搖頭又道:「不是一個人。」
殿外微有喧嘩,轉瞬間,臨川公主跑了進來,叫道:「父皇,你還未睡,太好了。你……」她突然住了口,望見父親望來,目光中有著說不出的冷漠,心頭一沉。
「沒有治了。」淳于量不去看孫思邈,淡漠道:「我說過,我不管別人的性命,只因為我也不去想自己的了。」
陳頊垂下頭來看著腳尖,只是揮了揮手,早有宮人上前,將臨川公主扶了出去。
「將軍不怕我走?」孫思邈似有詫異的樣子。
「當初找我入宮時,吳將軍和徐大人好像對尋龍之術均很了解。」孫思邈略帶沉思,「陳頊召我和王遠知入宮,也有希望我們用尋龍一術幫他尋找玉璽之意……」
蕭思歸低聲道:「不知將軍來此,有何目的?可是要……」他欲言又止,倒是頗為謹慎。
原來他一直在認真聽的,可他為何會有那種並不關心的神情?
可孫思邈卻像了解了,輕聲道:「你本想讓我在陳頊身邊,進而勸勸他?」
臨川公主緩緩道:「他說這場戲的結果已經註定!」
淳于量又搖頭:「我是說,給他準備頓好飯。」艱難地下了轎,有兵衛扶著他上了輪椅,淳于量也入了府邸,只留下一頭霧水的蕭思歸,陣陣茫然。
臨川公主搖搖欲墜,喃喃道:「國家大事,兒女私情?」她其實早就聽過,最是無情帝王家,在宮廷的權利慾望之下,感情早是難得奢侈之物,可她一直不信的,因為她一直到了現在,只感覺父親不過有些怪,卻從未感受到父親的嚴厲苛責。
孫思邈似乎明白了什麼,道:「周人要在這裏將我帶走?」
「傳國玉璽更像是弱者的安慰和自信所在。」孫思邈淡淡道,「因此旁門左道就為附和帝心,編造了尋龍的謠言。」
陳頊立即道:「朕關他入籠的時候,並沒有殺他!」
「你錯了。」孫思邈苦笑道,「我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她腦海中瞬間回想起孫思邈所說的一切。
淳于量聽得呆了,只感覺這個比喻很是淺顯,但又極為深邃,讓人有著不盡的琢磨。
他翻身上馬,直衝外城。
陳頊臉色鐵青,突然一拍扶手,喝道:「不要說了。」
淳于量皺眉,卻凝神傾聽,他知道孫思邈說的每個字都有他的意義。
孫思邈看也不看那鑰匙,只是道:「我若要走,何必來呢?」
「先生請講。」淳于量道。
本有陳兵上前要盤查,可見到為首那兵衛一亮手諭,慌忙退到一旁。有百姓見了,難免議論紛紛,甚至有些慌亂,感覺到或有大事發生。
漫長的夜,似乎沒有盡頭。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寂寞般將慕容晚晴籠罩。
「你們當然都知道尋龍一術。」孫思邈緩緩道。
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升起時,反意味著長夜將去……
頓了片刻,見淳于量神思不屬,竟像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一樣。
淳于量用力點頭,惋惜道:「可惜先生卻不肯!」
淳于量又咳,終究沒有再說下去,又道:「到江陵了。」
城守蕭思歸早披甲出門,見到淳于量,立即道:「淳于將軍,好像有大軍犯城,我去看看。」
孫思邈望著淳于量的表情,帶分恍然,「哦」了聲,點頭道:「我明白了。」
臨川公主悚然于那種靜寂,竟難再說下去。
「但你這咳再不治,只怕命都要送到這上了。」孫思邈眼中憐憫之意又閃。
他知道淳于量不是需要憐憫的人。
臨川公主霍然明了,忍不住叫道:「父皇,你做了這些,根本不是為了國家大業,而是自欺欺人。」一言落地,殿中突然靜了下來。
張仲堅或許早走了?慕容晚晴想到這裏,不知為何,心中更驚,一步步向前行去。
「對將軍來說,難做的是如何維持陳國安定,如何能幫陳頊北伐西征。」孫思邈緩緩道,「對於斛律明月來說,難做的是如何在有生之年實現天下一統。」
她昏迷前有些艱難地向上望去,心頭突然一震。
「不是。」淳于量竟像看破他的心事,搖搖頭道。
傳國玉璽如果能夠失而復得,就可說明陳頊受命于天,百姓群臣無知,或許因此擁護陳頊。
但她還是試圖挽救,因此抗聲道:「可是父皇你莫要忘記了,孫思邈畢竟救過你的命。」
淳于量又咳,咳得很是急迫,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反駁。
那人身著青衫,但洗得似乎都已發白,上面好像還有兩塊補丁。慕容晚晴見了,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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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手?」陳頊略有驚訝,「他沒反抗?」
淳于量坐著輪椅進了宮殿,掩住嘴道:「孫思邈已束手。」
天上的啟明星更亮了,可陳頊的世界里,卻似乎沒有什麼天明。
他又憔悴了許多,咳得更是劇烈。
那鋪天蓋地的火光從遠方蔓延而來,氣勢洶洶,如銀河般流動,到了城北仍未止歇,向左右流淌過去。
蕭思歸一直在琢磨車上是什麼,聽聞是籠子,大為詫異,吩咐陳兵上前,將黑布掀開,見到那籠子打造得極為結實,籠子上的鋼條竟有小孩手臂粗細。
陳頊不語,微微地吸了口氣,眼中的寒光漸漸弱了——眼前這個畢竟是他的親生女兒。
臨川公主臉色在那一刻白得如雪,看陌生人一樣看著陳頊,許久才道:「原來孫思邈說的是對的。」
「不要!」陳頊微震,飛快地搖頭,似覺得有些不安,又道:「當年孫思邈雖說是奉天命來醫治朕,畢竟有些功勞,你帶他西去,一路莫要為難他。」
孫思邈笑了:「我的籠子,需要外人才能打開。但將軍的籠子,自己本可破解。」
孫思邈目光閃動,突道:「我初見將軍的時候,是在周國,那時將軍來長安就是要救陳頊。」頓了下,見淳于量點頭,孫思邈又道,「當年陳頊能從周國迴轉江南,將軍立了大功,將軍這身病和腿傷,也是因為救陳頊患上的。因此陳頊雖疑心頗重,但對將軍一直信任有加。」
臨川公主本有千言萬語要問,見狀竟是心悸,上前一步道:「父皇,你不是一直對女兒說,孫思邈曾經救過你,孫思邈是個痴情的人,孫思邈也是個好人?」
臨川公主卻覺得更冷:「女兒想問,是不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孫思邈?」她已絕望,這是她自兒時就做的一個夢,卻不想有一日要和這個夢告別。
一切都是陳頊自欺欺人的把戲,不過陳頊卻沒想到過,陳叔寶會因為玉璽失竊去了響水集,陳叔陵更早動了玉璽的念頭,更為波折的是,李八百也參与了此事,這才掀起了軒然大|波。
可附近除了雜草林木、岩土荒山外,並沒人的行蹤。
傳國玉璽流傳下來,本身就蘊含著莫大的諷刺。
看著淳于量,孫思邈目光清澈,「所有的這些,都有些不合情理。」
淳于量聽到斛律明月四個字的時候,微震了下,輕嘆了聲。
臨川公主感覺渾身發冷,退後一步道:「什麼機會錯過了?」
傳國玉璽失竊,事關重大,淳于量為何漠不關心?
他就那麼靜靜地望著籠子,神色木然,只是握著扶手的雙手,一點點地發緊,如同他緊鎖的一顆心。
一藍衣人輕飄飄地避開慕容晚晴的一擊,到了她的身後,右手食中雙指急探,看起來就要戳瞎她的雙眼。
陳頊這個皇帝做得很有點心虛。因此陳頊一直想安撫民心,更想安撫自己的內心,這才造出玉璽失竊的假象。
慕容晚晴一凜,身形倒翻出去,避開了那藍衣人的一擊。
「這就算償還了他的恩情?」臨川公主反問道。
陳頊沉默許久,緩緩點頭道:「淳于將軍辛苦了,剩下的事情,你去處理就好。」
淳于量轉動輪椅出了大堂,不敢回頭去望,他那一刻只想走得遠遠的,因為他實在做不了更多。
有些人一輩子希望活在別人的憐憫之中,有些人卻認為憐憫本身就是種恥辱。
「對於陳頊來說,他難做的是如何將所有的一切,緊緊地握在手上,因為他不能再忍受失去之痛。」孫思邈又道。
夜正濃,月淡星繁,可城下的火光卻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繁多。
他不知費了多大的氣力才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額頭青筋都在輕微地跳動,眼中的寒光,比刀鋒還要冷。
日落遠山,夜幕垂落,籠罩在江陵大城之上,滿是蕭索。
想到這裏,淳于量略有激動道:「那如何去掉天子心中最裡層的士兵呢?」有些醒悟道,「要天子信任的人才能嗎?」
然後他再傳出尋龍一術的謠言,請王遠知前來。
「就是因為父皇一直不停地說,女兒才知道這個人,才知道這人的往事,女兒曾說過,若孫思邈沒有死,女兒就會嫁給他。」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淳于量頓了半晌,試探道,「聖上要見他嗎?」
可再亮的星光,在輝煌的宮殿中,也顯得那麼黯淡。
十三年可改變很多事情,不但可以讓孫思邈改變,也可以讓陳頊改變。
那來的會是誰?
「國家大事,豈能被兒女私情所絆?」陳頊冷聲道。
淳于量目露沉思,許久未答,他read.99csw.com感覺難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很難分出個高下。
「因此你故意裝作給他機會,卻又將他捲入漩渦,以此對他要挾,然後才能心安理得地將他送往周國換取什麼江北六城,我知道你一直都怕周國,怕他們打過來的……」
孫思邈卻岔開了話題道:「現在陳頊心中住著兩排士兵……」
堂中孤燈獨燃,照在孫思邈有些孤獨的臉上。
「朕已經給過孫思邈一次機會,但他並沒有珍惜。」陳頊冷漠道,「在皇宮時,朕已問過他了。」
「先生難道從來不恨?」淳于量忍不住道。
他當然知道孫思邈是天下無雙的神醫,若得他醫治,倒有極大的活命希望。但他並沒有開口,他不想開口,他又怎能開口?
黃昏落日時,一輛大車緩緩地進入了蕭索的江陵城。
不知多久,冥冥中好像一聲呼喝傳了進來。
她知道父親有個習慣,總喜歡在靜靜的深夜看著那牢籠。
陳頊現在的猜忌心之重,無以復加。孫思邈若是和淳于量一起,再加上個臨川公主,只怕反倒會增加陳頊的猜忌,而猜忌的結果,難以想象。
孫思邈終於將一切想得透徹,可卻沒有再說,他沒有豁然開朗的意味,心中反倒有分悲哀之意。不為自己,只為一些人的痴迷難以解脫。
早有城守帶著手下迎了出來,見到那大車先是一怔,快步到了那小轎前,施禮道:「城守蕭思歸拜見淳于將軍。將軍遠道而來,末將才知,未能遠迎,還請恕罪。」
淳于量緩緩點頭:「約定是在這裏,我也只能送先生到這裏。」說話間,從懷中取出個銅鑰匙,就要去開鐵籠上的鐵鎖。
墜入昏迷前,慕容晚晴只想著一個問題,這人究竟是誰?
轎簾掀起,人未出,咳聲先至,轎中坐的正是淳于量。
孫思邈卻搖頭道:「你只怕也不能。」
可怎麼來看,孫思邈給他的感覺都非兇徒。他更不知,一個身在牢籠的人,又為何會這般從容?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一字字道:「我突然在想,或許這也不過是場戲,貴國的傳國玉璽或許根本沒有失蹤!」
那聲音頗為遙遠,慕容晚晴心神無屬,乍聽那聲音,感覺是張仲堅在喝問,蹙了下眉頭,心道張季齡頗有機心,竟在地下挖了兩層地道,張裕又封了明道,按理說陳兵就算髮現地道,也暫時追他們不到。
不大的工夫,有兵士來報。
孫思邈淡淡一笑:「多謝他了。」
自春秋來,難數多少勢力政權在此建都,造就了江陵的空前繁榮。可物極必反,繁華后往往是無盡的落寞景象,江陵就因繁華多引起強梁覬覦,屢次城破。
只是倒下時,她才發現正落在林邊那人的腳前。
西魏恭帝元年,西魏軍悍然南下,攻破江陵,梁元帝身死,西魏軍將江陵城洗劫一空,又將江陵百姓盡數驅趕到長安,造成江陵之頹廢荒蕪,民生慘淡,更過江淮之地。
「父皇也答應過女兒,如果真有機會,會讓女兒嫁給孫思邈。」臨川公主激動道,「可父皇為何不兌現承諾?」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顫動——那不是來自心底,而是來自地底的顫動。
淳于量突又劇烈地咳,緊緊地拉著自己身上的裘衣,蜷縮成了一團。
她側耳傾聽,只聽到有風聲嗚咽,吹得樹葉刷刷作響,可那嗚咽的風聲,樹葉的響聲,更顯得外邊出奇地靜。
籠中盤腿坐著一人,正是孫思邈。
陳頊只看了臨川公主一眼,就望向了腳尖,終究開口道:「何事?」
「先生的意思是?」淳于量不看孫思邈。
「敵軍封了城東!」
陳頊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自己心愛的女兒道:「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你顯然早和王遠知、淳于量商量好了所有的事情,因此王遠知才會來,會來配合你演戲,因此他入獄沒有反抗,因為他知道還會出來。」
這些日子來,他們從金陵一路趕到江陵,都是淳于量親自為孫思邈送飯,只是淳于量送飯後就走,二人間素少交談。
孫思邈笑——笑容中滿是無奈,可那無奈也很快地融入了笑容,他無奈是因為無力,但他始終沒有忘記微笑。
他雖是推測,但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慕容晚晴突然害怕起來,一躍而起,沖了出去,又是一怔。
淳于量微愕,忍不住道:「那誰能?」
「我來此地,本是秘密行事,蕭城守不知不為過錯。」淳于量終道。
「不能?先生也有不能的?」淳于量困惑道。
陳頊和淳于量親近,是不是因為淳于量也一直很痛苦?很多時候,多一人分享痛苦,自身就不會那麼痛苦?
九_九_藏_書慕容晚晴坐在地上,望著外邊的星空點點,突然有了分畏懼。不是怕有人埋伏,卻是怕就算走了出去,也不知路在何方。
地道出口處竟是天然的石洞,從石洞走出去,外邊極為荒涼,地勢下斜,遠處可見濃林聳立。
淳于量心中驚詫,卻終於到了城北,登上城門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陳頊似乎怔了下,嘴唇動了下,喃喃道:「結果已經註定?」
燈光昏暗,照在銅鑰匙上,泛著微薄的光芒。
紫金山頂的大石上,這人突如其來,給她講了個故事後就悄然而去。
雖說權欲之下,骨肉親情實在算不了什麼,可是陳頊畢竟還是個人,會有不安,更何況陳蒨皇位的獲得也有點名不正言不順——他是殺了陳霸先的親子后才得。
半個時辰的工夫,敵軍鐵騎錚錚,已將整個江陵城困得風雨不透,水泄不通!
「沒有。」淳于量似不敢直視陳頊,只是低著頭。
這些年來,陳頊一直望著那鐵籠,一直未忘記往事,也對臨川說過了很多遍以往的故事。
「是你叫我放下籠子,籠子內是孫思邈,籠外卻是王遠知,說明你最信任的還是茅山宗,你根本沒想過用孫思邈。周國前來索要孫思邈,你其實已經決定將孫思邈交給周國。」
孫思邈乍見天日,緩緩睜開雙眼,微微一笑。
淳于量等不及消息,早命手下推著輪椅向城北,未到半途,就有兵衛稟告:「淳于將軍,有兵到了江陵城北,敵人究竟是哪路,還不知道。」
「敵軍困住城北!」
淳于量最後看了孫思邈一眼,那目光中有歉然,也有蕭索,他默默地轉動輪椅,出了大堂,不知是忘記還是怎地,竟沒有去拿那掉在籠外的銅鑰匙。
蕭思歸忙道:「末將這就去準備晚宴,給將軍接風。」
尋龍一術本假,但玉璽並未失蹤,王遠知尋回並非難事,王遠知當然也會配合這個計劃,因為他不但可藉此取得陳頊的信任,還能趁機擴大茅山宗的威望。
淳于量道:「你吩咐人將大車上的籠子抬到大堂去。」
陳頊不信孫思邈,這點淳于量清楚地知道。孫思邈就算救過陳頊,但那也是十三年前的事情。
淳于量「嗯」了聲,扭頭望向堂外,堂外有風吹殘葉落,江陵更冷過了建康,江陵的冬比建康早到。
淳于量應了聲,才準備告退,聽陳頊道:「孫思邈沒有什麼要求嗎?比如說……要……見朕?」
至於明天的事情,他頭一次有了推到明天去想的念頭。
慕容晚晴忍不住道:「你是誰?」
「你不會走,是不是?」淳于量眼中突閃過分愧疚,手一抖,鑰匙落在地上,清脆的一聲響。
「先生明白什麼?」淳于量霍然望向孫思邈。
「敵軍到了城南!」
她到現在終於明白了一切,而孫思邈卻早看穿了因果。她本不信,孫思邈說得沒錯,因為他們一直生活在兩個世界。
風更冷,咳聲不停,孫思邈終道:「天寒了,將軍小心身體,請回吧。」
淳于量一手端著個托盤,一手轉動著輪椅,進入了堂中,將托盤輕輕地放在了籠前的矮几之上,咳嗽了幾聲。
「一排士兵手持長矛是對著外圍的危險,一排卻是用尖銳的矛頭對著他自己。」
不過此地一直是三國交惡必經之地,因此除一些留念故土,厭惡遷徙的百姓還留在這裏外,大多數人都已遠離這曾經的繁華之地。
淳于量不解,又道:「不是一個人,那是什麼?」他雖智謀無雙,但始終難以接觸到孫思邈所想。
只有這一刻,她才切骨地感到,她的願望,只怕再也不能成行。
「是。」陳頊緩緩道,「因此你最好的選擇,是忘了他!」
「將軍感覺這世上最難做的事情是什麼?」
「可你若是那麼做,未免對孫思邈太不公平……不,不是不公平,因為你難以對自己交代,畢竟孫思邈救過你……」
孫思邈嘆口氣道:「我認為世上最難做的是去改變一個人。」
從金陵沿江而上,隨著曲曲折折的長江入了湘鄂之境,最有名的城池就是江陵城。
陳頊漠然道:「那又如何?」
淳于量目光中滿是悲哀之意,卻一聲不吭。
南梁時梁元帝建都江陵,幾年光景,江陵之繁華,甚至可媲美長安、洛陽、鄴城和建康等千古名都。
她問話一出,立即意識到張仲堅也曾這麼問過,警覺突升,驀地感覺到身後氣流涌動,知道有人急速接近她,叱了一聲,身形微側,一腳踢了回去。
他說得奇怪,國家怎麼會有牢籠?
「機會已經錯過了。」陳頊冷冷地回了一句。
只是如今江陵城卻滿是蕭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