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救難
無論哪種情況,顯而易見,眾人都成了瓮中之鱉,蕭思歸雖驚,但知道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固守待援,盼江南的陳軍知道消息,來救江陵。
「是他引周兵來的?」
他說得慷慨激昂,卻沒有留意到淳于量眼中滿是痛苦之意,握著木把的手已青筋暴起。
裴矩淡淡道:「大冢宰若無誠意,也不會帶兵前來了。淳于將軍身體不適,可暫時不去,但我若再不迴轉,只怕大冢宰等不及了。」
沉默片刻,裴矩緩緩又道:「大冢宰最厭惡的就是等。」
木城中,有萬馬千軍,殺意凜然。木城正中,有無數牛皮大帳,一眼望去,幾難盡頭。
籠中若是只猛虎,他們就絕對不會伸手進去,這是裴矩那一刻的想法,他也在想,不知道若這些人真的要撕爛孫思邈的時候,孫思邈會不會還有這麼鎮靜?
這本來就是人的本性,也是人的悲哀所在。
蕭思歸愣住。
裴矩笑道:「孫思邈,我知道你執意要去周營,也是想救江陵城的百姓!」
江陵城大亂,城中百姓早被驚醒,喧囂陣陣。
孫思邈平靜道:「我來了。」他說得很平靜,可那平靜的幾個字中,卻不知包含多少唏噓滄桑。
淳于量緩緩搖頭推開那親信,跪在青磚上望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前方有千軍萬馬,前方有刀山陷阱,前方有他的宿敵,前方可能就是他生命的盡頭。
「淳于將軍何必明知故問?」裴矩哂然一笑道,「將軍莫非忘記和敝國大冢宰的約定?」
長街靜寂得落葉的聲音都能聽得到。
那親兵領令,看裴矩一眼,說道:「裴使者這面請。」
淳于量又咳,握著衣襟的手,「咯咯」響動。
那針看起來極輕極軟,如同毛髮般,寒風一吹都能飄走。
對於百姓來說,孫思邈是個禍害,但卻是個無反抗之力的禍害,但對裴矩而言,孫思邈卻讓他心悸!
寒風吹著那殘葉,淳于量又是劇烈地咳,用絲巾艱難地捂住了嘴,不等放下時,絲巾已染盡了血色。
蕭思歸身為城守,當知朝廷的用意,日夜警惕,也派前哨監視北方襄陽的動靜。
孫思邈突然道:「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道理。」
淳于量咳聲終止,緩緩道:「盟定早有,何必這般大動干戈?宇文丞相領兵前來,莫非想要毀約嗎?」
大醫精誠,治病救人當先發惻隱之心,不問何人,皆如至親;將軍不惜捨身,但千金一命,吾實難等閑視之,願將軍好自為之。
只見旌旗招展,號角長鳴,這一夜的工夫,周軍竟用鹿角、大木和樹柵在江陵城北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木城。
車行轔轔,才出了內城,無數百姓就湧上街頭,對著車上的孫思邈指指點點。
針一起,那老婦長吁一聲,睜開眼來。
他本血氣方剛,若不是這等人物,也不會在陳國衰頹的時候,敢過江鎮守江陵孤城,但他顯然考慮得太少太少,他並不知道,這一切早就命中注定。
因為無論誰第一眼望去,就感覺渾身如墜冰窖,有著說不出的冷。
咳嗽幾聲,他掩口道:「裴……先生來此,有何貴幹呢?」
裴矩適時地補充一句,似是惋惜,又像是挑動:「淳于將軍難道真的因為和孫思邈的交情,一時意氣,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顧嗎?」
一路無阻,可眾人均知道,若沒有裴矩在旁,只怕他們還未到營前,早就被射成了刺蝟,亂刀分屍。
孫思邈之能如海般浩瀚深邃,讓他始終難窺全容。
那蕭思歸本想說些什麼,可見許多百姓已露出歡欣之意,終於一咬牙,喝道:「出城!」
驀然間,人群中傳來一聲尖叫:「娘,你怎麼了?」
淳于量還在咳,看著那金針,心中卻想,這針看似極為柔軟,想必是孫思邈平日針灸用針,卻不知孫思邈如何用金針在那堅硬的青磚上刺出字來?
他是向推車的人說的。
「這就是孫思邈?」
就在這時,府外突然喧嘩陣陣,淳于量忍不住皺了下眉頭,卻只是一擺手。有親信快步出府,不多時引進了三個老者。
淳于量坐了許久,聽腳步繁雜遠去,終於轉動輪椅向孫思邈所在大堂而去。
心中想到,江陵城民生疲憊,沒什麼可掠奪的,敵人竟以十倍兵力圍城,殺雞用牛刀,這種事情,只有那個瘋子才能做得出來。至於瘋子是哪個,他心知肚明。
那老婦一怔,茫然無語。
孫思邈眼中突現悲哀之意,可並不言語。
他正在望著孫思邈。
議論聲越來越為激烈,突然有一人高叫道:「這個禍害,怎麼不早死,偏偏到江陵城來禍害我們!」聲音未落,一隻鞋子丟過來,入了籠子,差點砸在孫思邈的頭上。
孫思邈說的不錯,他是改了,可改得偏偏這般難以抉擇。
「你說什麼?」裴矩微愣,一時間感覺這平淡的一句話意義極多。
「你是說過。」淳于量有些麻木道。
這時日正起,秋末晨光,照在那金https://read.99csw•com針之上,如夢幻泡影。
孫思邈究竟有何能力,能讓周兵大軍前來?
周國最有名的不是經常和齊國交鋒的韋孝寬、梁士彥等名將,亦不是垂手長安,統領周國的皇帝宇文邕,而是虎踞龍盤在關中的關隴門閥。
裴矩淡淡道:「會獵之前,大冢宰知將軍行動不便,因此想先約孫思邈敘敘,想淳于將軍不會反對?」
中間那老者老淚縱橫,說道:「淳于將軍,聽說周兵又打來了?」
淳于量冷冷地望著他,卻沒有問他是否送孫思邈出了城,他知道江陵城的大小,知道這時候孫思邈還應該在出城的路上。
裴矩一旁冷觀,嘴角突然露出分笑容。
皇帝都不能!
蕭思歸慌忙維持秩序,大聲道:「大夥莫要激動,讓路讓路。」
見孫思邈微微一笑,並不置辯。裴矩自感落入下風,卻不甘下風,冷笑道:「眼下先生身在囹圄,前往周營形同赴死,準備這大道理,難道可以逃生?」
「只有一個,說叫裴矩。」蕭思歸道。
「淳于將軍,孫思邈有何過錯?」蕭思歸急問。
再沒有聲討的聲音,那跪地的幾個老者望見這一幕,瞠目結舌,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更荒唐的是,淳于量似乎沒有意外,手一動,有鑰匙人了鐵鎖,「咔」的一聲,鐵鎖開啟,鐵籠門已打開。
得關隴門閥擁護,才能得關中天下,未得關隴門閥的推崇,就算天子之位也坐不安穩。
不聞淳于量回答,蕭思歸叫道:「孫思邈現在還未出城,將軍尚可改變主意。」
長街百姓盡數跪倒,齊聲道:「將軍,請以大局為重。」
他態度不卑不亢,雖在天下名將面前,亦是從容自若。
感覺蕭思歸望著自己,淳于量疲憊道:「蕭城守,你不用管我,護送他們到城門。」
大帳極為雄偉,一入帳中,就見流彩飛金,燦爛輝煌。有雄壯兵士扼守帳邊,有兩排金甲力士立於兩旁,還有不少護衛守在帳中盡頭的高台之前。
「你說我當年最好殺了你,不然……你一定會回來。」那人的雙眸中突然現出咄咄殺機。
有腳步聲急驟,蕭思歸匆忙趕來道:「淳于將軍,來的是周軍,他們果然派使者前來,說要見淳于將軍。」
那聲喝如斯地響亮,竟如數十人同時發出,很有驚天動地之感,眾百姓一驚,止住了動作,扭頭望去。
巨斧交錯搭接,形成一條驚險肅殺的道路。
蕭思歸雖怒容滿面,心中卻著實畏懼,只看著淳于量。
他沒有說什麼,也不必再說,因為他早就知道,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無可奈何之事,不由一個人的意志而改變!
淳于量眼中閃過分憤怒之意,陳、周兩國約定,以孫思邈換取當年陳國失去的魯陽六郡,裴矩只要孫思邈,閉口不談交還城池一事,顯然是對陳國極為地輕蔑。
淳于量滿心困惑,撐著病體下了輪椅,早有親信過來,扶住淳于量,叫道:「將軍,你怎麼了?」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聽那三老者「砰砰砰」磕頭不停,終於咬牙道:「你等起來。」一招手,有個親兵上前,淳于量緩緩道,「你帶四人推車出城,送孫思邈前往周營。」
「將軍已經開始改變了,或許你自己並不覺得。」孫思邈微笑道。
推車的陳兵兩股都顫,還能在為首那兵士的帶領下,將大車推入了軍帳。
生死之下,得偷生且偷生,若非逼不得已,怎會拚死抗爭?
「住手!」
他帶孫思邈來此本是隱秘之事,蕭思歸都不知曉內情,城中百姓如何知道?不用問,是有人在散布消息。
那人突然大笑,笑如洪鐘,一揮手,腳下的一個蜷縮如貓的妖艷女子就被摔在台下。
淳于量一怔,不待多說,那老者已道:「是呀,這位大人說的是,現在都傳說,周兵來打江陵,只是為了個什麼孫思邈,只要交出孫思邈,周軍立即退兵的。」
淳于量未答,只是握住鋼欄的手青筋暴起。
然後那話語就波浪一樣地傳出去,甚至傳遍了全城。
這話裴矩說過,孫思邈說過,他不想淳于量也會提起,只是淳于量提起時,滿是無奈之意。他舉目望去,只見長街靜寂,但早不知有多少百姓悄然地望來,滿是惶惶之意。
宇文覺登基不久,對宇文護不敬,宇文護先下手為強,廢黜毒死宇文覺,另立宇文泰之子宇文毓為周明帝。可後來發現,宇文毓極為聰明能幹,威望漸增,宇文護猜忌心極重,再次下手,又殺了宇文毓,再立宇文泰第四子為帝,亦是當今周國天子宇文邕。
那聲音浩瀚傳開,激蕩落葉遠去,飄飄悠悠。
誰劃出的痕迹,難道是孫思邈?他划這些痕迹做什麼?
群情聳然,那跪地的一老者嘶聲道:「將軍,你難道真的要逼死全城的百姓嗎?」
這話裴矩也說過,只是裴矩說時,有說不出的辛辣威脅之意,但經孫思邈
https://read•99csw•com之口說出,其中只有濃濃的誠懇。
淳于量搖頭,擺手讓親信退下,獃獃地坐在輪椅之上,陷入了沉思中。
他雖驚凜,還能鎮靜道:「他們來了幾人?」
可他也有眼力,終於看到淳于量臉上秋霜般的冷。
他吩咐完后,下了城頭迴轉城守府中,卻不去見孫思邈,只召來個親信詢問孫思邈的情況。
眼看百姓衝破陳兵的阻撓,已要衝到鐵籠旁,甚至要伸手進去……
這是個荒唐的要求!
那兒子喜叫一聲:「娘,你醒了?你醒了?」
百姓散了,低聲地不停議論著孫思邈送到周營后,周軍是否會撤兵?
簡簡單單的留言,其中的含意卻是深邃入骨。
他的確不能意氣行事,他的確不能置全城百姓生死於不顧,但到如今,他又怎能因為一城百姓,就將孫思邈這樣的人推入深淵?
大車到了周營前,居然毫無阻塞地進了軍營,在裴矩的指點下,直向最中最大的那個如同宮殿般的牛皮大帳。
那三個老者均是白髮蒼蒼,一見淳于量就跪倒在地,磕頭不已。
可最讓蕭思歸震驚的卻是,此次領兵的居然是周國的大冢宰宇文護?
「這是個禍害!」
周國興兵十萬前來?小小的江陵城如何能擋?
她摔得雖重,但畢竟還能活命,若是流露出些許不滿之意,只怕轉瞬就會沒命。
「我只說了一個道理而已。」孫思邈並未回答。
聲音很輕,可長街實在太靜,那一刻聽到裴矩說話的人並不少。
他眼眸中有晶亮的光芒,不看那藥方,目光只落在藥方下的最後兩排小字上。
孫思邈看著那老婦,輕輕捋開她左臂的長袖,褪到臂彎之處就止,手一動,金針刺在那老婦的臂彎之上。
「不錯,你等莫要慌,江陵能否解圍,只在淳于將軍的一念之間。」裴矩突然插嘴道。
裴矩忍不住後退一步。
更何況當年江陵城破,梁元帝身死,也是宇文護、于謹興兵南下所致,梁國天子梁元帝也可說間接死在宇文護的手上。
那三個老者見了,略有訕訕,慌忙告退。
那親通道:「將軍,孫思邈只簡單地吃了幾口飯,就坐在籠中入定了。如今城外有警,要不要多派人手看守孫思邈?」
蕭思歸聽到「大冢宰」三字時,微微一怔,就聽淳于量道:「我國的確和貴國的宇文丞相有過約定,以奉孫思邈換回魯陽周邊六郡,可貴國驀地興兵來到江陵,所為何來?」
裴矩本在笑,望見孫思邈如此也不由露出分訝異之意,他自認養氣的功夫少有人及,卻實在想不到孫思邈這時候還能如此冷靜。
孫思邈未取鑰匙?
可他的聲音在百姓的浪潮中,多少顯得有氣無力,百姓益發地激動,爭先恐後地衝上前來,看起來不等孫思邈出城,就要將他撕成碎片。
大車在中軍大帳前終於止步,那牛皮大帳前一排兵士,個個如開山力士,手持巨斧,見大車前來,一聲斷喝,有鼓聲雷動。
寒咳的藥方!
「不到五千人。」蕭思歸臉有愧意,緊接著又道,「敵人四面圍城,來意不明,末將已分派人手守住江陵城牆四面,剩下千人左右隨時支援,可只怕城久失修,敵人眾多,難守幾日。」
他是淳于量身邊的親兵,看起來膽氣竟然也壯,居然敢陪孫思邈前往周營。
那兒子倒有些尷尬,低聲道:「娘親,你昏了過去,是他……先生救了你。」
眾人一時間忘記了喧嘩,所有人都望著孫思邈和他手上的針,裴矩也不例外,只是他想的卻是,高手過招,兵刃可說千變萬化,孫思邈這金針神出鬼沒,讓人不能不防。
淳于量印證猜測反倒略有驚心,暗想自己昨日黃昏才到,周軍竟已知曉,難道說城中早有了周國的細作?
那女人本來是妖艷風華,摔到高台下,轉瞬變得鼻青臉腫,可那女子哼都不敢哼上一聲,因為她知道摔她的人很冷,沒有感情,視身邊的女人,還不如衣物!
裴矩看了那推車的兵士一眼,轉瞬笑道:「我當然知道,我若不知道,怎麼會把消息傳出來呢?」
剩餘四人並無言語,衣袂在獵獵寒風中抖動個不停。
推車的有五名陳國兵士,聞言互望一眼,為首一人瘦削的臉頰,似弱不禁風,卻昂起頭道:「將軍有令,無論如何,總要送你到周營的。」
城門開了又關,隔斷了大車和城池的距離。
那瘦削的兵衛卻已一擺手,弔橋放下,大車咯吱吱地過了護城河,那五名陳兵並未停住腳步,推車向周營行去。
那三個老者再次跪下,嗄聲道:「將軍,請以大局為重!」
淳于量心中卻不由一陣厭惡,不知是厭惡自己所為,還是怎地,獃獃地坐在輪椅上,神色木然。
孫思邈淡淡道:「哦,你又知道?」他目光掠過那幾個推車的兵士,輕蹙下眉頭。
多年前江陵慘遭屠城,難道說十數年後的今天,一切都將重演?
他就read.99csw.com那麼半躺半坐地卧著,看似沒什麼特別之處,可無論是誰,都很難再去望他第二眼。
可他殺的人,實在比他鬍鬚的數量還要多。當年破江陵城池,他就一口氣殺了數萬人之多。
大冢宰就是朝廷的宰相,當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宇文護這個大冢宰,卻沒有人敢在他的頭上。
交出孫思邈,不見得能換回六城;但不交孫思邈,只怕城破在即;可就算交出孫思邈,宇文護就不會屠戮江陵城了嗎?
淳于量終於忍住了咳,定定地望著那兩排小字,宛如望著孫思邈那微笑的面容,秋風過,淚水終於流出眼眶,滴落在那青磚小字之上。
「你有期望,必定也會有失望的。」孫思邈淡淡道。
而在西魏恭帝禪讓之後,宇文護就殺了他。
孫思邈平靜道:「將軍下令吧。」不聞淳于量回答,孫思邈笑了,「將軍難道真的會因為一時意氣,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顧嗎?」
三個老者見狀,均是大喜,諸多感謝。
那老婦一時間茫然無知,突見孫思邈在眼前,駭然道:「兒子,他怎麼出來了?」她坐在地上,畏懼退後,竟將孫思邈視為豺狼虎豹一樣。
輕捻慢轉,不過片刻的工夫,孫思邈已拔針。
蕭思歸見敵勢浩大,立即召集了城中的陳兵分赴各面城門把守,自己卻搶到淳于量身前道:「淳于將軍,牆頭危險,請將軍到城下躲避。」
然後他望著淳于量道:「淳于將軍,多謝你放我出來。」他說得真心真意,其中沒有半點嘲諷。
咽口唾沫,蕭思歸又道:「周軍虎狼之心,如此傾兵南下,就算殺了孫思邈,也未見得饒了江陵的百姓。他們要戰,就算城破,末將也會讓他們付出十倍的代價,既然如此,為何不留下孫思邈添分氣力……」
城中漸轉安靜,終於到了天明。
淳于量不語,他只是握著那鐵欄,臉色蒼白得再無一分血色。
淳于量不動不語,只是坐在輪椅上,望著孫思邈消失的方向。
孫思邈又笑:「我說過,誰都不能幫助另外一人去掉那兩排兵士,除非那人自己才能。這世上最難改變的是人,除非他自己想去改變……」
全城先是靜寂,然後嘩然,那三個老者又站了出來,齊聲道:「淳于將軍,你難道真的……要放了孫思邈?」
青磚地面上落著一把銅鑄的鑰匙——那本是他昨晚有意落下的。
淳于量心中震顫,俯身就要拾起那鑰匙,指尖將將觸碰那鑰匙時,身形微僵。
一言落地,淳于量忍不住劇烈地咳,蕭思歸卻震駭萬分。
長街陡靜,裴矩也有分訝異,顯然沒想到孫思邈這時候突然會有這種要求。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驀地興兵十萬前來江陵,蕭思歸聽了,怎不心驚?
孫思邈也在望著他,只一眼,並未移開。
淳于量見過使者無數,或卑恭,或傲慢,或心懷鬼胎,目的可說是一望得知,但見這人如此,反倒琢磨不透他的心意,更是驚凜。
鑰匙旁的青磚上,竟有極細的刻痕,像是用針尖劃出。青磚白痕,卻不明顯,若非俯低望去,倒是極難看到。
那兒子本要掙扎,一聽到孫思邈的話,轉怒為喜道:「真的?」眼下他不關心放不放孫思邈,只想著娘親的安危,當下停止了掙扎。
孫思邈終於睜開了眼,看著淳于量,突然笑了:「淳于將軍還記得我說過的兩排兵士的故事嗎?」
對他而言,孫思邈實在是個極危險的人物。
可消息能否傳出,陳軍是否來援,蕭思歸心中沒底。
裴矩眼中閃過分嘲弄:「這當然需要將軍和大冢宰親自商議了。」
孫思邈左手三指搭到那老婦的手腕之上,不待片刻,右手一翻,手中已現出一根數寸長短、淡金色的針兒。
淳于量皺眉道:「何事?」
不多時,在兵衛的跟隨下,府外走進了一人。
他咳得如此痛苦,頭已觸地,涕淚橫流,手中緊緊地抓住那鑰匙,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人高居在高台的胡床之上。
裴矩和孫思邈數次照面,在紫金山紫虛元君殿中的時候,他自感已用了九成的氣力,卻仍舊摸不清孫思邈的能力!
聲浪漸弱,許多百姓眼中都帶了分恐懼之意,他們雖不願,但他們知道做最終決定的人,還是眼前的這個將軍。
孫思邈孤零零地坐在籠中,望向前方,臉上滄桑之意更濃。
如今江陵城外有強敵,內有細作,內外交困,只怕宇文護一聲令下,城破不過是翻手之間。
蕭思歸也聽明白一些事情,雖詫異孫思邈會有這大作用,卻未深想,大聲道:「宇文護若真的有誠意,為何不入城一敘?」
帳中肅殺肅穆,人數不少,可無論誰一進帳,都會首先注意到一個人。
裴矩雙眉一挑,不怒反笑道:「孫先生請說。」他態度謙恭,但內心倨傲,從不認為有什麼道理是需要別人來告訴他的。
來路上行來了一輛輪椅,輪椅上read.99csw.com坐的正是淳于量。
他緩緩起身,未望百姓,不看那母子,也不去瞧近在咫尺的裴矩,只是緩步上了大車,鑽入籠中,「喀嚓」聲響,自己給籠子上了鎖。
淳于量舉目望去,只見到城下的火把幾乎要延到了天邊,沉吟道:「他們趁夜前來,圍而不攻,立威之意甚濃。只怕……」
長街那頭驀地傳來一聲喝。
「在下小卒一名,只來傳話,怎知大冢宰的用意?」裴矩微笑道。
淳于量終於到了鐵籠前,伸出手去,摘下了掛在鋼欄上的一片菜葉。
裴矩哈哈一笑道:「敝國大冢宰心急,和孫思邈已十三年未見,知將軍押送孫思邈到了江陵,等不及孫思邈前往長安,因此親率大軍十萬,與將軍、孫思邈會獵江陵,想將軍定然喜悅。」
蕭思歸雖早決心拚死護城,可一想到周軍勢大,城破難免,還是忍不住地慘然。
只有裴矩嘴角帶分笑,只因為所有的一切,和他有關,但又和他無關。
宇文邕坐擁天子之位,但所有人均知那不過有名無實,周國眼下最具權勢的是周國的大冢宰——宇文泰之侄宇文護!
不多時,馬蹄聲再起,蕭思歸沖了回來,見淳于量未走,飛身下馬單膝跪地。
蕭思歸思緒複雜千萬,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淳于量心道,你這不是廢話?還能耐著性子道:「你等莫要慌張……」
長街百姓舒了口氣,終究沒有再歡呼出來,只是紛紛退到長街兩側,默然地看著大車沿著長街行遠,漸漸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眾人微愕,不解孫思邈的舉動,只有淳于量輕微地咳,咳聲如霜裂枯葉般落寞。
或許不是冷,而是殺意,也是殺氣——那是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後,才會產生的一種殺氣。那人臉上蓬鬆的鬍子,鬍子竟是血紅色,像是被他殺的人鮮血所染。
這絕非一個他能解脫的借口!
輪椅緩緩而來,那數十人齊步上前,百姓感受到那股寒意,慌忙閃到了一旁。
而關隴門閥最負盛名的是八姓柱國,獨孤信的獨孤家族就為其中一姓,可在八姓柱國中,眼下最具權利的卻非獨孤姓,而是宇文姓。
淳于量打斷了他的下文,咬牙道:「你是否真的因為一時意氣,會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顧?」
高台上那人默默地望著孫思邈,終於開口道:「你來了。」他說得很冷靜,可冷靜的話語中,不知蘊藏著多少山崩地裂。
蕭思歸在陳國雖沒什麼名望,但久在前鋒,對周國情況也是頗為了解。
他一直在打擊孫思邈,他真不知道孫思邈的信心是從何而來,可他從不放棄打擊孫思邈的信心。
眾人嘩然,七嘴八舌道:「將軍,請送孫思邈出城!」
長街長,風吹葉落。
「是呀,人都說,他若不死,全城的百姓都要死!」
「孫思邈會有什麼錯,他就算有錯,也早就該被諒解。宇文護要他過營,他根本不會再有任何活路,將軍怎麼能眼睜睜地讓他送死?」
淳于量雖不能和孫思邈一樣,久病自醫,可也認得出那是個藥方——治他寒咳的藥方!
他動作簡單,可一隻手不知為何,竟抖個不停……
裴矩眼中閃過分奇異,似也在琢磨孫思邈說的意思。
蕭思歸雖明白這點,還是話語哽咽,忍不住道:「可將軍就任由孫思邈去送死?」
因此陳國在這並未留下多少兵力,只做前哨,一等有戰事發生,當先預警,很快會撤兵過江到江南鎮守。
日頭高高陞起,撒下的光線似乎都是冷的,照在淳于量的身上,孤單單地拉出長長的影子。
這麼說,城內肯定有細作。
孫思邈盤膝閉目坐在鐵籠中,似不想他究竟去往何處。
裴矩笑得極為開心,可目光中卻似藏著根毒針,一直想要刺入孫思邈心中。
許久后,他才用自己難信的平靜聲音道:「不謝。」
還是不見淳于量答覆,蕭思歸忍不住道:「將軍,末將不知孫思邈是個什麼樣的人,會有什麼錯,可末將知道他是個好人。他這種時候,還只想著救人。」
孫思邈仍舊盤膝未動,甚至眼睛都未睜開。
說罷連連磕頭,額頭現出鮮血。
孫思邈沒有怨恨,眼中只帶分憐惜——憐惜世人的掙扎。
裴矩又怔,只感覺孫思邈言語平和,對他來說,卻是鋒利非常,大笑道:「如此玄虛,就是先生的大道?」
可方才那聲喊顯然不是他發出的。
那蕭思歸為何不聽他的號令?
磚上的划痕是些字,那些字也是頗為尋常,寫的不過是蘇葉二兩,半夏三錢、茯苓……之類。
天子為龍,可這個宇文護短短數年光景,竟連殺三位天子,手段之狠,屠龍數量之多,不但可說空前,甚至可說是絕後。
淳于量道:「宇文丞相還要傳什麼話呢?」
老婦的兒子早就驚慌失措,只是一個勁地叫道:「娘……娘……你醒醒……」見孫思邈前來,怒容滿面,一把推去,喝道,「你難道還害人不夠嗎?你滾!」
他九-九-藏-書仍舊不解孫思邈的意思,可他知道若不再做些什麼,他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以前的江陵城雖繁華,但梁元帝被殺城破時,曾遭西魏軍屠城,眼下甚為蕭條,目前雖被陳國佔領,但不過是陳國在江北的一座孤城,難有作為。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眼中突露悲哀之意,緩緩向裴矩望去。
淳于量又在咳,不知是否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
眾人扭頭望去,見到一人正扶著個白髮蒼蒼的老婦。那老婦手捂胸口,雙眼緊閉,緩緩地向地上倒去。老婦顯然不堪屠城帶來的壓力,竟昏了過去。
會獵江陵?裴矩說得客氣,可會獵搞不好就要死傷無數。
來人更像是道中之人——卻不屬各道。
可蕭思歸怎麼也沒料到,敵人突至,前方哨兵竟無半分消息傳來,難道說來敵並非周兵,還是說周兵來勢迅疾,竟將他安排的前哨殺得乾淨?
「我……」蕭思歸還想反駁。
淳于量見他雖有緊張之意,卻不慌張,暗自讚許,緩緩道:「城中有多少守軍?」
淳于量只感覺腦海中有光電一閃,耀亮他的內心,那一刻他似悟到了什麼。可不等他多想,裴矩一旁已道:「淳于將軍莫非真的改變了主意,要放了孫思邈?」
江陵城似乎都要沸騰起來。
在場人有千萬,唯獨他才明白孫思邈要做什麼。
裴矩又滯,冷哼一聲,前方周營已見。
他那一刻,臉上露出了少有的憤怒之意——怒得整個一張臉都已經扭曲變形!
可他只是道:「你們把我推過護城河后,就回去吧。」
「朝聞道,夕死可矣。」孫思邈微微一笑,「既得道,何懼生死?閣下也為高人,為何在此如此執迷?」
「記得。」淳于量雙頰紅赤,努力地止住了咳。
群情洶湧,有不少百姓按捺不住激動,紛紛效仿,一時間口水唾沫,菜葉鞋子接踵而來。
他身後還有數十親信,就站在他身後,長槍一樣地挺直,立在那裡,竟如千軍萬馬一樣,方才那聲喝,就是這數十人一起發出。
淳于量舉目望見來人,心頭微震。來人身著藍衣,額頭寬廣,鼻樑通天,頜下鬍鬚一縷,憑添許多儒雅之意。來人像個儒生,可淳于量卻知道這人絕非儒生。
襄陽如今為周國南侵前鋒戰線,勢力雄厚,周國若出兵,必經襄陽。
淳于量目光複雜,長嘆一口氣,擺手道:「送孫先生出城!」
「你是在救人,你孤身前往周營是為了江陵百姓,可好笑的是,他們不知,他們只想你送死。你在救他們,他們卻只想要了你的命,你說這件事好笑不好笑?」
籠中的孫思邈,有著難盡的孤寂之意,他笑了下,輕聲道:「不錯,我一定會回來。」頓了下,補充了一句。
鑰匙雖在籠外,但以孫思邈之能,取之何難?
他下了車,邁前數步,到了那昏倒的老婦之前。
孫思邈輕輕地伸手,握住了那兒子的手腕,沉聲道:「你讓我看看……你娘還有救!」
淳于量只感覺一陣眩暈,未待開口,孫思邈突道:「淳于將軍,請放我出來。」
可憤怒一晃而逝,淳于量咳嗽幾聲,終道:「那不知貴國何時肯還魯陽六郡呢?」
「可他就算死了,周兵也不見得就這麼回去的。」
「十三年了,我回來了!」
堂中鐵籠早已不見,淳于量游目四望,神色蕭索。陡然間目光一凝,落在地面上,臉色微變,驅車上前。
平常人若被他看上一眼,魂魄都散。
西魏恭帝年間,宇文泰身死,諸子年幼,宇文泰臨終前命八姓柱國中的宇文護、獨孤信、趙貴等人掌管國家大權。宇文護一天都等不及,當下迫使西魏恭帝禪讓,扶植宇文泰之子宇文覺登上皇位,周國建立。
孫思邈出了鐵籠,看也未看一旁全神戒備的裴矩,也沒有去望那長街上利如刀劍、冷如風霜的目光。
他言語平平淡淡,可其中的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來人也在觀察著淳于量,見淳于量衰弱如此,眼中不由露出分訝然,轉瞬施禮道:「裴矩見過淳于將軍。」
他們卻不知道,殺了孫思邈,反倒更惹禍害。
那老者哀聲道:「現在江陵城人心惶惶,老朽代表全城百姓來求淳于將軍,無論如何,只請淳于將軍顧念一城百姓的性命,交出孫思邈。」
裴矩只是笑笑。
頓了下,淳于量吩咐道:「你多派兵士安撫下城中的百姓就好,他們就算要攻城,也要明天派人來找我談談再說的。」
淳于量微皺眉頭,他並未聽過裴矩這人,心道那瘋子身邊有高手能人極多,怎麼從未聽過有個叫裴矩的?終究只是點頭道:「請他進來。」
「如今這世上,本非是以是非對錯稱雄,稱雄的只是強者。」淳于量落寞道。
他滿是欽佩之意,暗想都說陳國淳于量雖是不良於行,但運籌帷幄,實為陳國第一將軍,今日見將軍推測精準,果然名不虛傳。
她有些好奇地望著籠中的孫思邈,實在想不出這人為何還能如此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