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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刺秦

第九章 刺秦

孫思邈仍舊默然,可眼角不經意地跳動了下。
帳中靜寂,只聽孫思邈的聲音回蕩。
眾人聽了,心中忍不住都有些滑稽之感,可均是肅然而立,沒有笑,也沒有表情。
那銀白之人出刀,其餘三人卻是動也未動。
帳中更靜,眾人難信地看著孫思邈,不敢相信這人這種時候還能笑著輕鬆地說話。
終於平靜地說出「柳如眉」三個字,孫思邈雙眉一揚,只感覺心中絞痛漸減。
宇文護拍拍額頭,笑道:「你看我糊塗了,忘記曾經吩咐過你,無論陳國有什麼花招,我們都照接不誤的。」
那四個陳兵臉色頓變。
「我聽說你這十三年來,一直都在崑崙?」宇文護突問。
宇文護道:「不想你倒是我的知己。」
宇文護凝望孫思邈的舉動,見他如此,沉聲道:「好膽量,竟還和當年一模一樣,繼續說下去。」
可宇文護怎麼知道陳頊的計謀?
他本是不輕易動怒的人,但這一刻,忍不住的怒火中燒。
那五個陳兵勃然變色,有四人突然拔刀向前,卻有一人閃身後退,就要衝出大帳。
「那你數出來了嗎?」宇文護道。
「聽聞淳于量是用一些人的性命做威脅,讓你束手入籠的?」宇文護眼中突有分詭異,「你當初知大周要陳國送你來,肯定知道是我的主意?」
他問的好像是廢話,孫思邈如今還活著,十三年前服毒后當然是假死,可沒人敢說什麼,帳中只有宇文護的聲音。
相對秦月漢關來說,十三年更像浪花一朵。可一個人的生命中,實在沒有幾個十三年。
「那你愛過誰?」孫思邈繼續發問,緩緩地吸氣。
他沉默許久,才道:「多謝夫人。我若還能活下去,定會還你的救命之恩!」
「當然是我自己。」宇文護哈哈大笑起來,「愛自己當然也算是種愛,誰能說有錯?」
那人出刀實在太快,不但快,而且狠,不但狠,而且准。
「哪兩個目的?」宇文護饒有興趣地問道。
轉瞬之間,人頭已擺在了宇文護前面的案幾之上。
這樣的護衛竟有四個!
「太祖不能不依靠你,因為你畢竟是宇文家的中堅,可太祖又怕你——怕你奪權,取代他的兒子做皇帝。」
帳中又靜,那四個陳兵止住了動作,手持鋼刀,眼中滿是難信之意。
除了那身著銀白色衣服用如彎月之刀的人外,還有一人衣著淡金,臉色淡金,一雙露在外邊的手也呈淡金之色。第三人沒有前兩個人那麼奪目,只是身形比常人瘦了許多,也高了許多,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第四人立在那裡,衣色白如雪,臉色也白得如雪,他明明站在那裡,可不知為何,讓人總有一種縹緲無依的感覺。
刺秦?何為刺秦?
眾人看死人一樣地看著孫思邈,只以為宇文護會暴跳如雷,轉眼就要將孫思邈碎屍萬段,不想宇文護反倒撫掌大笑道:「了不起,果真了不起。孫思邈,你不但了不起,還很有趣。」
宇文護道:「我算什麼英明,英明的是陳頊,只是他雖英明,卻不聰明,怎麼只派這幾個蠢貨來呢?王遠知沒到嗎?」
「因此太祖命你和獨孤信,趙貴三人輔佐幼主,本有用獨孤信、趙貴牽制你的用意。你這人天性掌控慾望強烈,又怎能容忍旁人和你爭權奪利?」
昔日秦王暴政,鯨吞六國,燕國太子丹不堪坐以待斃,這才策劃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行刺之計。
「裴矩,淳于量的親兵,怎麼會茅山的道術?」宇文護明知故問道。
這本是一場交鋒,宇文護不但要殺了他,還要在各種方面激怒摧殘他,他若失態,立即就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宇文護笑得有些狡猾:「你以為我想問你——當初是誰救了你?」
那女人嘆道:「金蠶蠱雖能讓你醒轉,但終究救不了你的命,我很抱歉。」
旁人均是困惑不解,不知道孫思邈的意思。帳中之人除孫思邈外,多是宇文護的親信,也或多或少知道些當年的往事。
殺字一出,殿前那四個護衛突然有三個到了鐵籠之前。
見孫思邈詫異,宇文護一擊掌,帳外走進了一人。
但在宇文護重提柳如眉的那一刻,他心中雖絞痛,可頭腦異常的清晰,也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這是牛皮大帳內,陽光都照耀不到,怎麼會有雲飄來?
孫思邈道:「十三年前你找不到我,不想十三年後,你對我行蹤竟這般了解。」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想的卻是這人究竟是誰?怎麼會知道這多秘辛?
宇文護得意一笑:「柳如眉嫁入我家,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早死,柳如眉又是那麼年輕美麗……你借看病的時候,假公濟私愛上她其實也沒什麼九_九_藏_書。」
可宇文護實在太強悍,身邊一直是衛護森嚴,就算斛律明月對他都無可奈何,更何況是陳頊?陳頊無計可施,正逢宇文護索要孫思邈,陳頊就準備借這個機會行刺宇文護!
那人一身黑衣,連手腳都罩在裏面,臉色黧黑,從帳外走進來的時候,輕飄飄地沒有聲息,看起來竟像幽靈。
孫思邈居然還很平靜,只是「哦」了聲。
「咚」的一聲響,第五個陳兵被裴矩丟回到了帳中,蜷縮在地,臉色發黑,只是抽搐了下,已然斃命。
他沒說出是什麼下場,但誰都知道那下場就是死!
宇文護微微一笑:「不和我合作的人,只有一個下場!」
孫思邈知道他說的輕淡,但用意極為歹毒,顯然連死人都不肯放過,更想藉此亂他心神。
宇文護笑了,可他笑容中始終帶著無盡的冷,「是呀,十三年了,足足十三年,孫思邈,你很了不起。」
孫思邈年少時愛上宇文家的寡婦柳如眉,宇文護不肯成全,孫思邈這才去找獨孤信幫忙,不想宇文護連獨孤信的面子都不買。孫思邈這才鋌而走險,要帶柳如眉私奔,引發宇文護追捕,終究釀成慘事。
不但孫思邈臉色改變,那牢籠旁的五個陳兵臉色也變了。
他們送孫思邈出了江陵城,直奔周營,入了大帳,一直默默不語,似聽宇文護和孫思邈言語,也似等待宇文護的回話。
孫思邈要死,誰救了孫思邈一樣要死!
就算宇文護有屠龍的手段,對於宇文泰,他還有敬畏之意,儘管宇文泰已經死了。
他用數城誘惑陳國將孫思邈送來,傾十萬之兵前來,不但要了卻和孫思邈十三年前的恩怨,還要斬草除根,將所有和孫思邈有關係的人全部連根挖起!
「可你想不到我會搶先下手!」宇文護眼中似乎藏著什麼。
眾人都是大奇,裴矩也忍不住訝異。
「嗆」的一聲響,四人拔刀,卻只發出一聲響,可見四人動作齊整,顯然亦是訓練有素的高手。
孫思邈不語,眼前卻閃過十三年前的風雨……
是宇文護武斷猜測,還是真有誰說他在四處拉攏勢力?
裴矩冷漠地看著那陳兵,並沒有解釋。也沒有人要他解釋,因為答案早在聰明人的心目中。這五個陳兵是死是活,本來就是無足輕重。
「但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宇文護緩緩道,「這五個陳兵絕非陳兵,就算淳于量的親兵,也不可能會這種道術……隨風,這是什麼道術?」
無論如何,宇文護曾答應以六城交換孫思邈,他們未得答覆,難以回復。他們似乎無足輕重,可為何聽到宇文護「刺秦」兩字,也會臉色改變。
這本是很美妙的情景,可無人去留意,甚至沒人敢沉重地呼吸。
孫思邈沉默下來,他無話可說。
只有那第五個陳兵有機會逃生,可他才竄到帳口就被裴矩攔住,交手不過一招,就被裴矩擒住。
無論誰聽到宇文護的這幾句話,都不會覺得他是在騙人。
「可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宇文護緩緩問道。
那黑衣人緩緩道:「世上沒有解藥能解這種劇毒,但是有種方法卻能克制此毒。」
孫思邈一怔,喃喃道:「不錯,沒有人能說你有錯!」
「那又如何?」
事實看起來很明顯,孫思邈在建康時,的確曾入陳國皇宮。如今在外人來看,他當然是和陳頊在密謀行刺宇文護的計策。
宇文護嘆口氣道:「那真的讓我失望,我還想看看,究竟是茅山道術高明,還是我的日月風雲四護衛強一些。」
那黑衣人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當年救孫思邈的人必定是冼水清。」
宇文護凝望孫思邈許久,這才吐出了兩個字:「刺秦!」
孫思邈緩緩道:「你不想我給太祖醫病,你怕我醫好了宇文泰,你一直想他死!只有他死了,你才有機會掌握大權,是不是?」
孫思邈心中一直刺痛的難受,本要反唇相譏,瘋子的想法有誰能夠猜透?可他突然望見宇文護嘲弄的眼神,他立即克制住自己,緩緩地放鬆了拳頭。
大帳靜寂,日頭高陞,只能照在帳外,卻照不入帳中。
他沒說什麼圖謀,但聰明一點的人都已猜到。
「蠱毒難控,若不得法,必被反噬。若被金蠶蠱反噬,本是無葯可解,因此用金蠶蠱的人極少,用的爐火純青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哦?」宇文護似笑非笑道,「世上還有這種神奇的方法?這是什麼方法?」
他說的仍舊平靜,可那平靜中,已有了掩藏不住的憤怒,他雙拳悄然握起。
四陳兵毫不猶豫地揮刀,就要破網而出……
宇文護眯縫著眼睛,輕聲道:「我不但對你九_九_藏_書行蹤了解,還知道你醫術更高明了,而且還學會了一身本事。你從崑崙出來,一直四處拉攏勢力,處心積慮地一直想找我復讎。」
他那一刻臉上迷霧突去,又恢復了從前的從容。
孫思邈出崑崙不久,但也知道了這段往事,神色蕭索。
「不錯,十三年前,我賞識的人實在沒有幾個,你就是其中的一個,能得我賞識的都是人才,你也不例外!」
宇文護並沒有說大話,當年宇文泰駕崩,本是宇文護、獨孤信和趙貴把持朝政,但沒過多久,宇文護就殺了趙貴,逼獨孤信自盡,得以獨攬周國大權。
當時燕國高手無數,有宋意、武平、秦舞陽、高漸離……無不一諾千金,輕生重義。
宇文護目光望了過來,似乎方才的殺戮不過是飯前的開胃菜,「屍體絕對不會憑空不見,現在情形很明顯了,你當時是假死是不是?」
帳中本要有烏雲密布,煙霧蒸騰,被那寒風一吹,頓時煙消雲散,纖毛畢現,無所遁形。
轉問孫思邈道:「你說呢?」見孫思邈沉默,宇文護又問:「當初你好像留在建康皇宮許久,你莫要說,陳頊派人要行刺我的事情,你並不知情?」
可無論如何,獨孤信當初總算幫了孫思邈的忙,孫思邈這時這麼說,難道有埋怨獨孤信的意思?
當年燕國宋意、秦舞陽等人均是聲名顯赫,遠比荊軻要有名,可太子丹選荊軻,不但因為他山崩不變色,還在於他的無名。
十三年後,孫思邈情懷未老,心已滄桑,高台那人還是大權在握,只是如今天底下再沒有人能坐在他的頭上。
他們有了片刻的猶豫……他們在猶豫是前沖,還是後退。這機會本不多,他們若撤,計劃許久,一朝荒廢,可若是不撤,宇文護身邊這四護衛絕非等閑,他們不見得能衝過。
他一刀就砍下了那女子的腦袋,似乎想都不想,他能站在宇文護的高台之前出刀,顯然是宇文護頗為信任的一個護衛。
宇文護似也見怪不怪,徑直問道:「用牽機、鉤漏、曼陀羅三種毒物混合在一起製成的毒藥,天下可有解藥能解?」
「利益之下,陳頊這麼做,無可厚非。」宇文護淡淡道,「天底下能不為利所動的人不多。」
這計策並不新鮮,但歷來被人百試不爽,只可惜王遠知的五個弟子尚未出手,就讓宇文護看穿底細,被宇文護帳前高手格殺帳中。
「你知道?」宇文護反倒有分訝然。
「我一直在想你的屍體怎麼會不見?可惜抬你屍體的兩個奴才竟然都死了,讓我問不出什麼。當年負責看護你的所有奴才,全部都被我處死,他們連個屍體都找不到,活著還有什麼用?孫思邈,你說是不是?」
宇文護笑了,笑容還是如冰一樣的冷,盯著奉上的女子人頭道:「我說的話一點都不好笑,是不是?」
雖不在江南,可宇文護對建康發生的事情,竟像是頗為了解。他是瘋子,可顯然也是個聰明的瘋子,他雖殘暴,但他並不糊塗。
宇文護為何突說刺秦兩字?難道說……孫思邈此行,本要效仿荊軻當年之舉?
一言落地,帳中靜得心跳聲似乎都聽得見。
「知道什麼?」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十三年前,孫思邈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熱血少年,可十三年前,高台上那人已是大權在握,當時的天底下只有寥寥數人可在他的頭上。
「說來聽聽?」宇文護略有挑釁道。
輕輕一嘆,孫思邈道:「你早就算計好了,獨孤信若是不和你合作,你就會借我之事算計獨孤信。依你之心,獨孤信不肯和你合作,你定要除去他的。」
那四個陳兵大驚之際,已被那片雲罩在其中。他們立即發現,那不是雲,而是輕如紗,薄如紙的一張網!
他一直在想的問題,淳于量究竟是什麼用意?
「你一直隨太祖四處作戰,戰功彪炳,本是宇文家的第一人。太祖若死,輔佐幼主的重任自然落在你的肩頭……」
那是個不需回答的問題,也是個不能回答的問題。
那黑衣人入帳,對宇文護施了一禮,並不言語。
孫思邈嘴角抽搐下,並沒有說什麼。
孫思邈又道:「那時我年少輕狂,看似懂了很多,其實很多事情不懂的。周國太祖宇文泰雖開創一代偉業,但重病在身,太祖若死,諸子年幼,誰能輔佐太祖之子,其實就能掌控周國大權。」
那高瘦的護衛立即道:「那四人拔刀時用的是茅山道術中的龍吸水。」
當初在破釜塘通天殿內,天師座下六姓之家匯聚,卻有個黑衣人在場,那黑衣人不屬於六姓之家,但對天師之秘頗為熟稔。孫思邈一直在猜測此人的身份,不九-九-藏-書想在這裏又見。
「你也想不到我會讓陳頊將你送過來!」宇文護又道。
他突怒突笑,實在喜怒無常,隨即又道:「你這麼有趣的人,我實在捨不得讓你死的。」
孫思邈蹙了下眉頭,沒有回話。
「我聽說你出崑崙后,到是做了不少大事,先去鄴城見過斛律明月,後到了建康?」宇文護又問。
黑龍才要騰空之際,帳中陡然有風起——有如冬日的凜冽寒風。那瘦高護衛袖子一動,有狂風捲動。
帳中人多少都帶分詫異的臉色。
可太子丹獨重荊軻。
當年陳頊被當作人質送往長安,過的是非人的生活,若非是他救命,陳頊說不定早就死在長安,更不要說回到江南當了天子。
「我知道。」
帳中人不敢抬頭去看宇文護,他卻一直留意宇文護的臉色,捕捉到那分焦慮,忍不住想到,宇文護如今掌生死大權,一切盡在掌握,焦慮的是什麼?
孫思邈並未分辯,反問道:「知道能如何?」
沒人再笑了,在場的人甚至呼吸都停了,這場面實在太恐怖、太血腥又太驚心動魄。
「你雖是太祖的親侄子,可廟堂之上,實在難有什麼親情可言……」
那女子大驚,急叫道:「大冢宰饒……」
「嗆」的聲響,銀光回鞘。
有些話實在沒有必要說,有些話也根本不用去反駁。
這件事孫思邈百口莫辯。
那女子眼中透出分奇異的光芒,許久后才道:「好。」
那女子突然感覺渾身發冷,強笑道:「大冢宰……妾身……沒笑什麼……」
日光突斂,風聲陡住,「嚓」的一聲輕響,帳中突然現出了溫柔的月色——月色如銀,輕柔地照在網中四個陳兵的身上。
「是誰?」宇文護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女人如衣服,人才難得。以你的才能,就算讓我把柳如眉嫁給你也沒什麼,我當初甚至有借柳如眉招攬你的念頭……」
孫思邈回話時忍住向裴矩望過去的衝動,心道我隱姓到了鄴城,就是不想宇文護知曉我回來了,但我才到鄴城,就被斛律明月揭穿身份。以宇文護之能,一知我的下落,找人對付我毫不出奇,可他知道我是自崑崙而出,是裴矩說的?還是另有他人?
「難道不是?」
陳頊、淳于量用的是刺秦之計。
當年那人不管是何動機,既然敢救孫思邈,就是和他做對。十三年了,他處心積慮多年,終究還是將孫思邈擒下,當然也要將和往事牽連的人一網打盡。
那跌落高台下的女子卻忍不住笑了下,她顯然也覺得滑稽,笑得很輕很淡,但笑容才現,就凝在了臉上。
「那我第二個目的是什麼?」宇文護問道。
像是忘記了方才自己所問,宇文護突嘆道:「當年我很賞識你。」
孫思邈喃喃道:「不錯,的確讓人費解。」他腦海中突然閃過昨晚淳于量掉下的那把銅鑰匙。
裴矩雖然一直不服孫思邈,但見他竟敢喝茶,也不由感嘆這人膽氣之壯。
當年宇文護殺人如麻,但如今天下,能讓宇文護殺的人已不多,能讓宇文護贊的沒幾個,但能讓宇文護說聲了不起的人,天底下已經絕無僅有!
「我知道!」孫思邈眼中閃過一分悲涼,他在方才一刻才知道。他以前不知,只因為他拒絕去想。
帳中四處都綴著拳頭大的夜明珠,發著幽幽的光芒,將大帳內照的流金奇彩閃耀,如夢如幻。
他們使的本是極高明的道術,也是極為高明的障眼法,進可攻、退可守,哪裡想到竟被對手輕易地破解?
「無。」那黑衣人簡單明了道。
「你很愛柳如眉,我看得出來。」
「我……」孫思邈那片刻,腦海中轉過千個念頭。
他艱難地睜開眼,似不信自己還活著,他其實寧可死去。
他一拳捶在扶手之上,神色肯定。
「你應該知道來到周國,必死無疑,可你還是來了,你本有機會逃走的。」
「你覺得我說的話很可笑?」宇文護緩緩問,驀地揮了下手。
宇文護說話的時候,大帳內靜得嚇人。
「命」字還未說出,「嚓」的一聲輕響,帳中突然銀光一閃,那女子的頭已飛了起來,身軀卻還縮在地上。
生命在這大帳中,輕賤低微的甚至不如草芥。
孫思邈緩緩點頭,喃喃道:「他的確應該痛恨你。」
那四個陳兵仰天倒了下去,胸口有鮮血噴出,宛如鮮花怒放。
頓了片刻,宇文護凝聲道:「可我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當初虐待陳頊的那個人就是宇文護!
有兵衛上前,從籠外遞過熱茶,眼中滿是驚懼之意。
裴矩舒了口氣道:「大冢宰英明,當然知道他們這麼鎮定,一定會有圖謀。」
孫思邈說到這裏,無奈地嘆read.99csw.com了口氣。
孫思邈默然,他知道宇文護並沒有說大話——宇文護雖是個瘋子,可這個瘋子很聰明,也很有眼光。
孫思邈苦澀道:「我當年醫術雖不差,但對其中爭權奪利並不瞭然,求獨孤信說情,不想觸犯了你的大忌。你為難我和……柳如眉……其實有兩個目的。」
裴矩臉色像是變了下,並未回話。
「你也懂得愛?」孫思邈反問。
帳中又變得死一般的靜。
宇文護眼中突然閃過分狐疑,許久才道:「你若知道,就應該明白,你此行根本就是在送死。方才王遠知的弟子若能放你出籠,你還有機會,可到現在,你半點機會都沒有!」
「你笑什麼?」
「王遠知的徒弟為何會到這裏?」宇文護又道,「你把他們帶到這裏想做什麼?」
那兵衛做的自然而然,孫思邈見了卻是心中愴然,他知道這些人動作如此熟練,只因為做這種事情,並非第一次。
「第一目的當然是向獨孤信表明態度,他若和你合作,你說不定會賣他一份人情。」
他們終於明白方才不是月色,而是刀光——一把銀色如月的刀發出的寒光。
陳頊要刺殺宇文護,就是用孫思邈做誘餌。
裴矩搖頭:「王遠知不敢來,他太有名了。」
「那孫思邈當年為何能不死?」宇文護又問。
煙消雲散,光斂寒起。
當年他還會畏懼宇文泰,可宇文泰死了,他數年之間連屠三位天子,掌控了周國的絕對權威,他當然就是周國的大冢宰——權傾天下的宇文護。
大帳突靜,靜帶蕭肅。
「用蠱——金蠶蠱!」那黑衣人道,「金蠶蠱本蠱術中最玄奧最難解的一種,中此蠱的人,生不如死,一定要受盡天下最慘烈的苦楚才死,但世間萬物奇妙,金蠶蠱雖是絕毒,但是種活物,偏偏又能克制世間花草提煉的劇毒。孫思邈當年能夠不死,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金蠶蠱救活。」
出手的三個護衛回到了宇文護身前,宛若從未動過。
孫思邈望著地上死去的五個陳兵,神色澀然。
「殺!」
可他終究還是活了過來,眼前站著一個矇著面紗的女子,如夢如幻,卻不如如眉。
陳頊每次望著鐵籠的時候,是不是想著當年的屈辱,是不是想要宇文護死?
十三年來,他養氣功夫早就爐火純青,可這十三年來,他卻始終無法擊破心中的枷鎖。
往事流轉,清晰眼前。
孫思邈輕淡道:「這世上的聰明事都讓你做了,我做件蠢的也不稀奇。」
「他應該恨我。」宇文護緩緩道,「可他卻把你送來了,做了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不聞孫思邈回答,宇文護道:「陳頊是恨我的,你也一樣。可他卻抓了你送來換城池……這似乎很費解?他瘋了嗎?」
宇文護肯定道:「因此我說你了不起,你服了牽機、鉤漏、曼陀羅三種混合在一起的天下第一毒,非但沒死,還能假死逃走,真的很了不起!」
淳于量是想放他走,還是有別的目的?
宇文護一字字道:「我和你一番交談,早發現你比十三年前聰明了太多!可你這聰明人竟做了件送死的事情,實在讓人費解。」
他可能自感無幸,索性服毒自盡。
「是。」孫思邈道。很多事情,他比誰都清楚。
「因為我求了獨孤信。」孫思邈道。
孫思邈輕淡道:「你說呢?」
心中暗想,當年獨孤信為國之大義,當然不會因我之故和宇文護同流合污。我那時候實在很是輕狂,托獨孤信向宇文護求情,真是弄巧反拙。
人頭帶著鮮血,空中劃出道凄涼的弧線,不等落地,就有一兵衛奔出,一手托銀盤接住那人頭,另外一隻手拿著塊白布,飛快地抹去那人頭上的血跡。
孫思邈本待不接,可見到那兵衛的眼神,明白他若不接,只怕這兵衛轉瞬就被砍了腦袋,伸手接過那杯茶,一飲而盡。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帳中人大多沒有聽過,因此那黑衣人補充了一句:「冼水清就是嶺南的冼夫人!」
「嗆」的聲響,銀刀回鞘。「噹噹噹噹」,四把鋼刀依序落地。
他們本來就是一去無還的打算,牙中可能早就藏有了毒藥,關鍵的時候咬破臘封……
十三年了,這個名字被他壓在心中十三年,被臨川公主提及的時候,他飛快地淡忘,因為他怕那種痛,可再被寧文護提起的時候,所有的創痛瞬間爆發。
「你賞識我?」
「你以為你和陳頊會是聯盟的?你以為你們本來是同仇敵愾的?」宇文護突然大笑起來道,「當年你栽在我手上,陳頊也一直被我當作一條狗!你們這兩個人,本來都應該痛恨我的!」
天子都不能!
他們已入網中。
孫思邈read•99csw•com臉色頓變。
孫思邈目光中似也泛了一點銀光,他看清那銀光是一把如彎月般的銀刀,用刀的人身著銀白衣裳,一張臉如同刀一般的顏色。
刺客本無名,一個有名的人,絕不適合去當刺客。
可要行刺宇文護,一定要高手,王遠知就讓五個弟子混在淳于量身邊當親兵,藉機接近宇文護。
「十三年了,能讓我牽挂十三年的人只有你一個。十三年來,能讓我追查十三年的人也只有你一個。」宇文護喃喃道,「這十三年來,我有空的時候,一直在想你,想你會去了哪裡?」
宇文護撫摸著如血的鬍子,眯縫著眼,目光犀利。
他頓了下,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憑你自己之力,就算假死,當然也不能逃走,更不會毒殺了我的手下。有人在幫你是不是?那個人是誰?」
裴矩人在帳口,恭敬道:「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茅山道人,王遠知的徒弟。」
「這點我的確沒有想到。」孫思邈嘆了口氣。
頓了下,補充道:「這種方法不但可克制三種毒物混在一起的奇毒,甚至可克制天下任何一種下毒之法。」
宇文護看了孫思邈一眼,淡淡道:「那真的奇妙,誰會用金蠶蠱呢?」
「你一定是假死!」
孫思邈笑了:「我的確半點機會都沒有,可你到現在還不殺我,肯定是想從我身上知道些什麼,是嗎?」
那黑衣人道:「不用數,十三年前,能將金蠶蠱這般運用的只有一人。」
那不像是刀,而更像是一種神奇的道術。這四人本是淳于量的親信,怎麼會使用如此玄妙的道術?
宇文護這一刻說的竟很誠懇,也很嚴肅。
荊軻出手行刺秦王雖未成行,但留千古之名,此行被後人又稱刺秦,世代傳誦。
可宇文護不是說廢話的人,他所說的每句話都可能關係到一人、甚至萬千人的性命,他這麼慎重地問出來,究竟是何用意?
他聽到「柳如眉」三字時,就如同被錐子刺中了胸口。
刀才出,帶來的不是寒光,而是濃煙,那煙霧極濃極黑,從刀鞘而出,就如四條黑龍一樣咆哮竄起,就要騰空肆虐。
他權傾天下,順他者未見得昌,但逆他者必定要亡!
宇文護笑也好,怒也罷,孫思邈都是平靜以對,但聽到宇文護這麼一句,也忍不住有些詫異。
孫思邈心中微動,琢磨著宇文護話中的另外一層含義。
半空突然飄來一片雲。
摸著如血的鬍鬚,宇文護道:「你不是蠢人。」
孫思邈一見那人,更是訝異,因為他竟見過這人。
宇文護笑了,眼中儘是貓戲老鼠的意味,他喜歡孫思邈的這種反應。
宇文泰絕非杞人憂天,因為這些年來,無論齊國、陳國,均是叔侄傾軋、兄弟相殘,周國也不例外。
荊軻刺秦,用的樊於期的人頭做誘餌,這才接近了秦王。
當年在長安的時候,陳頊被宇文護百般侮辱,這個陰影一直揮之不去。陳頊恨宇文護,恨不得宇文護死!
「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宇文護目光閃過絲奇異,似瞭然,又似有些焦慮……
宇文護說出「刺秦」兩字時,頓了片刻,轉瞬又吐了一個字。
因為宇文護望了過來。
易水千古蕭寒,壯士一去不返!
「你看,什麼事情都瞞不過我。」宇文護輕淡道。
有鮮血將噴未噴之際,有白色棉花狀的東西已塞到斷頭女子的脖頸之上。
宇文護突然大笑起來道:「你真的以為還能把我蒙在鼓裡?孫思邈,我不需要問的,因為我已經知道是哪個救了你!」
許久,宇文護才嘆道:「孫思邈,你比十三年前要聰明了,看來這十三年你並沒有白過。」他沒有回答孫思邈的問題。
宇文護斜卧胡床上,手撫如血的虯髯,聽到這裏時,喃喃道:「是呀,他是怕……」眼中突然閃出分恨意,卻淡淡道,「你說的很好,來人,奉茶。」
誰都以為宇文護這般痛恨孫思邈,一見孫思邈就要血光四濺,哪裡想到宇文護竟客氣起來。
孫思邈臉上又像有了迷霧,這是他遮擋內心情感的方法,可就算迷霧,這次也擋不住他的哀傷。
「我當然懂——懂得比你還要深刻!」
宇文護笑道:「不錯,我當初的確這麼想,只可惜獨孤信對你並非你想象的那麼好,他雖誇你是不世神童,卻不肯為你和我合作。」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怒容,可他能做什麼?他甚至已經自身性命難保。
宇文護將陳頊戴上沉重的枷鎖,關入籠子中多年,這才養成陳頊如今垂頭看著鐵籠的習慣。
「哦?」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他們全都是為你死的,全都是!」宇文護一字字都像是詛咒,「事到如今,孫思邈,你難道沒有半分內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