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演
一切似乎很慢,卻快如閃電。
孫思邈點點頭道:「不錯,我終於明白了。」沉吟道,「怪不得他知道金蠶蠱。南疆蠱毒本分兩脈,一脈到了嶺南,一脈到了川邊。苗疆苗人和嶺南越族本是世仇,但都擅用蠱毒……你是想用苗人對付冼夫人。」
她是大齊臣子,並非齊國叛逆。
宇文護殺人無數,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宇文護擺擺手,微笑道:「你雖失察,但做了一件精彩的事。」
難道說他並非自殺,而是被別人暗算?即便如此,倉官也不該有如此表情。
宇文護眼中鋒芒幾乎瘋狂,狂笑豎起大拇指道:「你真的太聰明了,聰明得超乎我的想象。」
可那種恐懼並不只是因為宇文護的權威。
宇文護又笑:「你實在是個聰明人,想的竟和我不謀而合。」
宇文護讓雲翳來看倉官死因並不稀奇,可為何也讓那個寇祭司來查看呢?
寇祭司放下掐訣的手,和雲翳並肩站起,二人互望了一眼,幾乎都看到對方內心深處的恐懼之意。
孫思邈伸手接過了酒杯,臉上滄桑之意浮起。他看起來已認命……
慕容晚晴霍然醒悟,明白了普六茹堅講故事的真正用意。普六茹堅講那個故事,是讓她更了解孫思邈,卻也是讓她愛上孫思邈,可最終的用意,卻是讓孫思邈為她死,重演當年孫思邈為柳如眉服毒的那一幕。
慕容晚晴本就感覺宇文護面相熟悉,聽聞「大冢宰」三字,心頭又震,暗想原來這人就是宇文護!
「你知道了?知道什麼?」宇文護反倒有分錯愕,他很不喜歡孫思邈到現在還這麼冷靜。
亂世之中,人命有如草芥,女人更是微不足道,可嶺南冼氏,尤其是冼夫人一直是亂世各方勢力都不能忽略的人物。
斛律琴心以前雖未見過宇文護,但從斛律明月那兒對宇文護身邊的人頗為了解。
他想忘卻,可有人記得——死都記得。
那青衫人向裴矩看去,裴矩緩步上前,在慕容晚晴鼻前一彈指。
所有人都在望著孫思邈,慕容晚晴睚眥欲裂。
「我知道你還要和我再賭一次。」孫思邈道。
帳中又靜。
她從張府密道出來后,就遭裴矩暗算,一路迷迷糊糊到此,驀地清醒,滿是敵意。目光微轉,望見那青衫人,更是一怔。
孫思邈道:「陳頊敢派人行刺你,你下一步當然是屠了江陵城給他一個警告,然後派人去嶺南殺掉冼夫人。」
四大護衛才要呼喝,宇文護一擺手,激動道:「讓她說下去。」
「你說。」宇文護有些迫不及待。
頓了片刻,又道:「我知道,十三年前,冼水清……哦,那時候已經是冼夫人了,她的確是在關中出現過。」
寇祭司只是伸出右手中指,在那屍體的額頭上按了下,然後拇指和中指搭接在一起,似在掐訣,緩緩閉上眼睛。
可無人去注意箱子的精巧,所有人都在看著箱內,不知宇文護這麼鄭重其事地讓人帶個箱子來,有何用意?
「斛律明月恨我,陳頊恨我,你也恨我……」宇文護頓了片刻,一字字道,「冼夫人也恨我!」
她一直沒有見過宇文護,可早從斛律明月那裡見過宇文護的畫像,經那青衫人確定,才知道自己和孫思邈竟都落在周人手上。
宇文護撫掌大笑道:「又中!你實在太聰明了,你這樣的聰明人,我若就這麼殺了你,實在可惜。」
宇文護就是個瘋子!
「因此她那時救了你,大有可能。」宇文護緩緩道,「孫思邈,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檀香燃起,煙香渺渺。
宇文護一眼望見,喝道:「何事?」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悵然,緩緩道:「但你可曾考慮過,為何會有這麼多人恨你?」
就是這樣的四個人,為何也有焦慮之意?
他服下毒酒,仍是盤膝而坐,只是微閉了雙眸。
很多事情,他不想猜,但很多事情,他也根本不用猜的。
「她死了嗎?」宇文護也知道慕容晚晴的名字。這本來是他安排的一齣戲,他當然知道每一個細節。
宇文護坐在胡床動也不動,只是道:「雲翳,寇祭司,看看他怎麼死的。」只有和宇文護極為接近的人,才會發現他的眼角其實一直在跳。
二人神色蕭肅,但不久后,臉上多少都有分不安之意。
如今再沒有了冼夫人,也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孫思邈就算假死,宇文護也會將他的身軀斬成肉醬,絕不給他活轉的任何可能。
雲翳卻是手指靈動,在片刻的工夫,從那倉官的髮絲一直查到了腳趾。
他最後那句說得有些奇怪,斛律明月和宇文護交鋒多年,陳頊被宇文護百般侮辱,孫思邈幾乎死在他的手上,這三人恨他再正常不過。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的時候,心中如針扎一樣地痛,她不想說,但她一定要說,她知道說了之後,和孫思邈再沒挽回關係的可能,但她還是要說。
那黑衣人默然不語,孫思邈卻是心中微驚,喃喃道:「怪不得……原來如此……」他那一刻,很有恍然的樣子。
誰會潛入周營來暗算一個無足輕重的倉官?
「難道不是嗎?」宇文護冷漠道。
宇文護目光閃動,微笑道:read.99csw.com「孫思邈,你猜猜箱子裏面是誰?」
檀香搬了過來,卻未點燃,那杯毒藥也送到了孫思邈的面前。
裴矩駭然的神色,慌忙跪倒道:「大冢宰,卑職豈敢不聽你的號令,只是另有內情。」
她認得那青衫人正是紫金山上給她講孫思邈往事的人,她受裴矩暗算,暈倒昏迷時,也見過這青衫人。
可誰都沒有想到,孫思邈竟只是盤膝坐在那裡,頭不抬、眼不睜,可神色沒有半分異樣。
梁國平嶺南,是和冼氏交好才能成行,陳霸先立陳國,是得冼夫人支持才定嶺南。
裴矩臉上帶分畏懼,說道:「大冢宰見了……就會知道。」他這種回答實在難以讓人滿意,可不知為何,宇文護並沒有發怒。
「什麼內情?」宇文護緩緩地吸氣,飛快地向孫思邈看了眼,看不出孫思邈任何心意。
酒杯頓在了半空,孫思邈並未看她,宇文護興奮之意卻更濃,他就在等這一刻,他期待慕容晚晴有話說。
檀香在燃,那震驚又變成了驚駭。
那屍體就放在四大護衛面前不遠,斛律琴心瞥見那屍體的面容,心頭一震。那倉官長得普通,不普通的是他臉上帶著笑容。
「我不叫慕容晚晴,我叫斛律琴心,斛律明月的義女。」
孫思邈輕輕嘆息,搖搖頭道:「我無話可說。」
帳中各人神色迥異,斛律琴心只感覺被一把劍刺在了心口。
說到這裏,斛律琴心只感覺心口抽緊,凄然望著孫思邈道:「孫思邈,這一路來,我一直對你沒什麼好意,你想喝毒酒就喝,可你若是為我喝這杯酒,實在蠢不可及。」
孫思邈眉梢微跳……
宇文護掩去不安,望向孫思邈道:「現在我終於知道你在哪裡了……」又舔了下嘴唇,問道,「你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麼?」
不得宇文護的允許,誰都不能擅自留在帳中,可卻有個人還留在箱子旁。那人身著青衫,青衫洗得有些發白,上面還釘著幾個補丁。
箱子里究竟是什麼?怎麼會讓宇文護這種人都有些期待?
他激動什麼?
他當然會驚駭,他苦心積慮了多年,就等這一刻重演進而消除心魔,他是有枷鎖,他希望孫思邈的死,能夠解除他的枷鎖。本來所有的一切,一絲一毫都完全在他的掌握,可結局卻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樣。
「你恐怕不止想對付冼夫人。苗疆一直在周國控制下,但嶺南支持陳國,你借苗人對付嶺南,也是為進一步侵佔陳國做準備了。」
嘴角露出分殘忍的笑,宇文護道:「十三年了,我等這一幕等了十三年,不應該讓這場戲有什麼遺憾,於是我覺得應該加點籌碼……我決定再把江陵城數萬人的性命,還有冼水清的命一塊兒加上來。」
宇文護嘿然一笑,卻不回答。
慕容晚晴聽到這裏,心頭一震,想起普六茹堅在紫金山所言,這才知道原來十三年前要置孫思邈于死地的就是宇文護。
見孫思邈搖搖頭,宇文護淡淡道:「他本是苗疆大苗王手下的第一祭司!」
這簡直是瘋子的想法。
斛律琴心心中一熱,但轉瞬發冷,到如今,無論有什麼變數,似乎都難解救他們。
孫思邈臉色突變得極為難看。
「慕容晚晴。」那青衫人道。
宇文護見到孫思邈的表情,伸出舌頭舔了下嘴唇,如同飢餓的野獸望見了獵物。他喜歡孫思邈這種表情,他等了十三年,就在等這一刻。
斛律琴心又驚又喜,不知孫思邈如何做到這點,可知道宇文護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帳中的眾人卻連動也未動。宇文護人在胡床之上,眼中閃過分厲芒。
宇文護哈哈大笑道:「普六茹堅,你當然認識孫思邈了?」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卻沒有望向慕容晚晴。
宇文護一怔,聽孫思邈又道:「多謝你今日為我解開枷鎖,但你自己的枷鎖呢……何時能解開?」他說完這句話后,不待宇文護回答,手腕一抬,就將那杯毒藥送到了口中,喉結微動,毒藥已被他咽入了腹中。
那四護衛中衣白如雪的人和那苗疆大祭司應聲站了出來。
四個護衛中那臉色淡金的人叫做日照,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對宇文護絕對的忠心耿耿,幾乎和宇文護寸步不離。
孫思邈嘴唇動了下,不等說什麼,斛律琴心大聲道:「我這麼說只是想告訴他,我和他什麼關係都沒有!他就算為我喝了那杯毒藥,我也不會為他流一滴淚!」
宇文護冷冷道:「我需要考慮嗎?」他的確不需要考慮什麼,恨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檀香一寸寸地燃,化作了飛煙,灰如淚,斛律琴心看見,也感覺自己被燃燒成了灰,心中在滴血……
孫思邈沉吟道:「我知道了。」
日月風雲四護衛一直都是宇文護手下的最得力高手,這四人的確也都有鬼神難測之能,茅山宗雖派五名高手潛入,但被這幾人輕易地格殺帳下,可見其能。
不但是他,所有人的神色似乎都有了錯愕,無論殿前日月風雲四護衛,還是殿中的金甲衛士,亦或是普六茹堅。
「冼水清也該死了。」宇文護喃喃道。
宇文護又笑:「你九九藏書當然會認得孫思邈,當年獨孤信選女婿的時候,先選的是孫思邈,等孫思邈失蹤后,才將女兒獨孤伽羅嫁給了你。獨孤伽羅雖入你家,聽說一直想的卻是孫思邈……」
他說到這裏,眼中突然又閃過一分焦慮,用力地搖頭。
可她現在已決定要說。
孫思邈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時,緩緩收回,神色平靜依舊,可眼中似乎泛起了一絲光芒。
就在這時,天地間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大響!
他激動得身軀都顫抖起來,可他顯然不是為了愛。
「當年你喝毒酒前,柳如眉就死了!宇文護是個瘋子,他就喜歡看你痛苦的樣子。你就算喝下毒酒,他想做的還是要做,絕不會有半分改變。」慕容晚晴思緒前所未有的清醒。
二人異口同聲,只說了四個字,「無疾而終!」
他緩緩地坐下來,伸手從案前取了杯酒,緩緩地飲了下去。
誰都知道,宇文護這次下的絕對是劇毒,這小小的一酒杯毒藥,甚至十頭大象都毒得死。
宇文護微笑道:「好戲開始,總要讓她也看看,弄醒她。」
慕容晚晴打個噴嚏,悠悠醒來。她醒來的時候,略帶分惘然,顯然不知身處何處,見到裴矩在身邊的時候,嬌軀微震,嘶聲道:「你是誰?」
宇文護伊始是激動振奮,可漸漸的神色轉為驚訝,不大的工夫,驚訝又變成了錯愕。
裴矩立即道:「軍中儲糧處突發爆炸,軍中糧草燒毀小半……不過影響不大。」在宇文護的面前,他也是戰戰兢兢地說話。
慕容晚晴心中一陣絞痛,冷笑道:「你錯了,我不會愛上孫思邈,永遠不會!」霍然望向宇文護道,「我本是斛律明月的手下。」
孫思邈望著手中的那杯毒藥,眼中滿是愴然。
見孫思邈緩緩望來,斛律琴心垂下頭來,不敢去觸碰孫思邈的目光。她只怕望見孫思邈的傷心,望見孫思邈的憤怒,望見孫思邈的厭惡。
孫思邈並不追問,繼續道:「然後你就認為我一直是在找你昔日的仇家聯合對付你?」
「你卻沒有讓我失望。」宇文護緩緩道,「你不但幫我找到孫思邈的下落,到陳國逼陳頊將孫思邈交出,還幫我抓到了慕容晚晴。」
「只是昏了過去。」
高瘦輕飄的護衛叫做隨風,聽聞輕身功夫天下無雙,而那個身著白衣的人就是雲翳,此人不但武功高明,而且涉獵頗雜。
宇文護聽聞倉官死了,一股怒氣無法發泄,幾乎想要立即殺了眼前的裴矩,可見到裴矩這種表情,他背脊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那劇毒之葯對他而言,更像是一杯水罷了。
他知道宇文護是個冷靜的瘋子,這次絕不會放過他,但也不會簡單地一刀殺了他了事。
望著地上的幾具屍體,宇文護喃喃道:「好戲剛剛開始,絕不能這麼快結束的,是不是?我等了十三年,就等著這一天……」
一些事情,她本以為死也不會對孫思邈說,她怕……
牛皮大帳不堪那響聲,竟也晃了晃,帳外突然傳來了喧嘩之聲,可不多時的工夫,又趨於了平靜。
宇文護笑了,搖頭道:「女人呀女人,為何總喜歡自欺欺人?普六茹堅,你猜猜,斛律琴心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聽說你的醫術比以前高明了些,因此你的機會還很大。」宇文護說到這裏的時候,難掩振奮之情。
他這時候突然說出這種話來,帳中人均是愣住,不相信世上竟然有這般視死如歸的人。
慕容晚晴大聲道:「宇文護是個瘋子,他說的話一句都信不得!」
都說要殺宇文護,必先殺日照。
眾人均是不可思議的表情,沒想到那天下奇毒竟沒對他有任何影響。難道說孫思邈在崑崙十三年,不但醫術更上層樓,還煉成了不死之身?
「嶺南地偏,冼夫人已立誓不出嶺南,你要殺冼夫人,並不容易。」孫思邈說話時,卻在看著那黑衣人。
生死關頭,他卻沒有向斛律琴心望去,他凝望的仍舊是宇文護。
螻蟻尚且偷生,只要有一絲生機,人就會去賭。
「孫思邈,你實在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總有女人這麼死心塌地地為你考慮。當年的柳如眉,如今的斛律琴心……」宇文護長吸一口氣,一字字道,「你當然也不能辜負了這份偉大的愛,是不是?」
十三年漫長的等待,對宇文護來說,是種煎熬,他一定會把這十三年的煎熬再還到孫思邈身上。
「他當然知道,他比你知道。」宇文護人在高台,緩慢道,「但他一定要賭是不是?他知道若是不賭,我肯定會屠城,肯定會殺冼水清,而在這之前,我肯定要殺了你!」
如今宇文護可說已掌控一切,他還不安什麼?
孫思邈望見他的不安,心中微動,他一直在觀察宇文護的表情,見他數次露出不安,卻始終不明白他不安來自哪裡?
宇文護道:「你猜猜我會怎麼做?」
那如沉雷大響雖讓眾人驚凜,卻亂不了帳中眾人的神經,這些人的神經均像鐵打的一樣。
酒杯雖小了些,但毒藥顯然只有更烈。
「那你現在考慮什麼?考慮下一步怎麼做?」孫思邈平靜道。
「你錯在根本不知道我的九*九*藏*書真實身份,孫思邈也不知道。」慕容晚晴說到這裏的時候,臉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冼水清就是嶺南的冼夫人!
慕容晚晴微愕,她曾聽普六茹堅說過獨孤信要將女兒嫁給孫思邈的事情,卻沒想到過普六茹堅和孫思邈竟然是情敵。
目光轉動,見到皮帳流彩飛金,她渾然不知身在何處,可終於望見孫思邈身在籠中時,心頭狂震,啞聲道:「你……你怎麼了?」
他只是述說一個事實,可從容的神色讓所有人吃驚。
誰都在想象,孫思邈服下毒藥后掙扎的情形,或者絞痛不堪,或者七竅流血,一炷香的工夫,對中毒的人來說,比一生都要漫長。
「你這麼聰明,可知我眼下在想什麼?」
那倉官竟是含笑而死的?
那青衫人終於望向了孫思邈,緩緩道:「大冢宰,我死都記得孫思邈的。」他說得平靜,可那平靜中包含的意味卻讓人心驚肉跳。
裴矩遵令,閃身出了大帳。宇文護笑了笑,目光從未離開孫思邈:「你要知道,今天就算來了大羅神仙,也無法阻擋你喝下這杯毒酒的。」
斛律琴心本有分觸動,因為他們的結局已不可能再壞,無論發生什麼變數,看起來都比眼下坐以待斃要好。可見到周營軍紀如此,一顆心又沉了下去。
帳中靜寂下來,呼吸似乎都聽不到了。
一個男人最大的恥辱,就是身邊的女人想著另外一個男人。因此他很恨,一直要和孫思邈比個高下。
慕容晚晴望向宇文護,見他虯髯如血,心頭一震,卻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宇文護強壓住對孫思邈無事的驚駭,怒道:「帶管糧草的倉官來見,將看守糧草的兵士全部殺了,若無反抗,只殺這些,若有一人反抗,誅全部人的九族!」
他神色冷靜,全然沒有瘋子的樣子,可說出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瘋子都做不出來。
慕容晚晴知道普六茹本是鮮卑姓,回憶周國鮮卑高官,卻始終記不起普六茹堅是哪個,心中卻始終有個困惑,當初這個普六茹堅給她講孫思邈的舊事是何用意?
見裴矩竟然不動,宇文護雙眉一挑,緩緩道:「你敢不聽我的號令嗎?」
他突然又大笑起來,笑聲中有些瘋狂,也帶著無盡的殘忍:「我先讓你看一個人。」又拍了下手掌,帳外又推進一輛大車,車上裝了一個封閉的箱子,讓人看不見裏面是什麼。
儲糧之地爆炸,宇文護苛責殘暴,肯定會嚴加追查,那倉官畏懼自殺並不稀奇,可他為何是含笑而死?
「不錯,我這是以蠱治蠱。」宇文護緩緩道,「冼水清真以為不出嶺南,我就奈何不了她了?」
可她知道得太晚。
他沒有承認,可也沒有否認,十三年了,他以為往事早已塵封,卻不想一點點地都被挖掘出來。
孫思邈輕輕地嘆口氣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酒杯已到了唇邊。
宇文護意思不言而喻,孫思邈不喝毒酒,斛律琴心就一定要死!
孫思邈淡淡道:「不想你對我的行蹤這般了解。」
「我喝這毒藥前,只想問你一句……」
他們人在北方,但或多或少聽過嶺南冼夫人的事情。
孫思邈喝下那杯酒是必死無疑,可他就算不喝,也同樣活不下去。
他負責還原當年的那齣戲,只需要找個愛孫思邈的女子來演戲,根本不用考慮那女子的身份。
轉望孫思邈道:「你這麼聰明,當然知道慕容晚……不……應該是斛律琴心這麼說,是什麼用意了?」
推車的士兵推車進來,就快步離去。
這簡直是絕無可能!
宇文護略帶惋惜道:「可你對慕容晚晴的感情,卻不像當年對柳如眉那樣強烈,這多少有些遺憾。」
「你對付江陵百姓和冼夫人前,肯定優先考慮怎麼先殺了我?」孫思邈冷靜道。
這當然不見得是個好方法,但是他解決問題最直接的方法。
就算是周兵,也絕近不了宇文護的身側,更不能在帳中久留。
宇文護的驚駭變成了恐懼,霍然從胡床上站起,喝道:「不可能!」他一聲暴喝,殺意千萬,可仍舊掩蓋不住心中的恐懼。
宇文護見狀,顧不得考慮孫思邈的言下之意,激動得全身都要顫抖,他揮揮手,普六茹堅已道:「點香。」他本平靜的語氣中似也有了分動容。
慕容晚晴心中只想,我並不希望他為我死,我只想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裴矩只是出帳片刻,就帶了兩個周兵入內,那兩個周兵抬著一具屍體,神色惶惶,放下屍體后,就躬身退了出去。
他的確有理由失望。
一炷香的時間並不長,可對如今的孫思邈來說,也絕不短暫!
眾人均驚,這些年來,從未有人敢對宇文護說這種話。
普六茹堅也像有分訝然,垂手道:「卑職失察,請大冢宰處罰。」
帳中眾人聽到這名字時,都有些神色異樣,就算宇文護聽到冼夫人三字的時候,也皺了下眉頭。
普六茹堅道:「屬下舉手之勞,大冢宰過獎了。」
他不想考慮,只是不停地殺!殺掉一切恨他的仇家!
終於放下了酒杯,宇文護喃喃道:「倉官死了?他怎麼死的?」
一揮手,就有兵衛端來read.99csw.com一個酒杯,酒杯里有亮晶晶的液體,但當然不會是酒。
那女子竟是慕容晚晴!
「她是愛你的,我看得出來。」宇文護輕舒了一口氣,「她清醒時,詢問你的表情,和當年柳如眉問你生死的表情一模一樣。」
「偉大……實在是偉大。」宇文護撫掌笑道,「這麼偉大的愛情,十三年了,我終於再能看到。」
他驀地一揮手,十數帳中兵士就到那箱子旁,長槍鋒銳,指在斛律琴心身周三尺處。
檀香燃盡了最後的一點,亮光一閃而逝。
孫思邈平和地睜開了眼,淡淡道:「宇文護,這次我贏了。」
那人看也不看孫思邈,只是微收目光,看著自己的腳尖。
慕容晚晴能想到的事情,他怎會想不到?
宇文護身前最高明的四個護衛就是日月風雲。
望見宇文護眼中露出的狂野之意,孫思邈沉聲道:「你想消除這種不安,就想讓往事重演。你一定要再一次地看到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能心安。你是不是已經給我準備了一杯毒酒,讓我當著你的面喝下去?」
他做不到孫思邈的境界,也不理解孫思邈的境界,他要做的是,將這種境界變成一個讓人痛苦,他卻享受的過程。
「帶倉官的屍體來。」宇文護終道。
孫思邈聽到那黑衣人提及冼水清的時候,微有訝然。
那使如月彎刀的人叫做月影,刀法高明,當年曾有宇文護仇家派十七高手暗算宇文護,未見到日照時,就被月影一人斬殺在刀下。
這青衫人初見她時似乎沒有敵意,可為何要和裴矩聯手暗算她?
普六茹堅道:「她愛孫思邈,不想孫思邈為她喝下毒藥而死,因此不惜讓孫思邈知道她的身份。」他說得無情,可看得當然很准。
笑聲止歇,宇文護用極為冷靜的聲調道:「當年你為柳如眉喝了毒酒的情形,我這些年來每天都在想——想你說過你要回來,想你回來后我應該怎麼招待你?」
孫思邈看著面前的那酒杯,突然道:「這酒杯比起當年小了些……一炷香的時間也比當年短了些。」
疑團重重,斛律琴心百思不得其解。
可冼水清為何會恨宇文護?
帳中帳外有一眾周軍,宇文護最犀利的日月風雲四大護衛都在帳中,還有裴矩等高手在側,孫思邈就算不身處牢籠,也未見得能敵得過這幫虎狼之兵……
眾人又是一驚,不明白戒備森嚴的周營中為何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神色驚詫,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但不得宇文護的吩咐,他不敢開口。
只是赫赫有名的冼氏、坐鎮嶺南的冼夫人,十三年前怎麼會和孫思邈有了關係?
「你這次倒有點讓我失望。」宇文護似惋惜道,「打開箱子吧。」他神色間似帶分興奮,也有點期待。
宇文護竟像將孫思邈的事情忘記了,一直看著雲翳和寇祭司的神色,臉上也有了不安之意。
「因此你一直不服,懷恨在心,聽說你一直想找孫思邈較量的。」
孫思邈端著那酒杯,似有千斤之重,他話一直很少,到了這裏后尤為沉默。
斛律琴心不解,向孫思邈望去,卻見他移開了目光。
「我喝下這毒酒,你就可以安心了嗎?」孫思邈問道。
當年孫思邈雖是神醫,若非冼夫人用金蠶蠱相救,他也一樣承受不住。
宇文護見到慕容晚晴這種神色,居然十分滿意的樣子,大笑道:「他沒什麼,他和你一起來到這裏,就是重演當年的一出好戲。」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可眼中卻清澈異常……他未等說話,宇文護已笑道:「這場戲越來越有趣了,比我想的還要有趣!普六茹堅,這女子身份如此重要,你怎能忽略呢?」
難道宇文護讓他看的那人就是這青衫人?
慕容晚晴見那酒杯離孫思邈又近了些,突然道:「你錯了。」
「我不但知道救你的人是冼水清,還知道你出崑崙后,曾去過嶺南。」宇文護繼續道,「你出崑崙后,先秘密去嶺南見了冼夫人,之後才去了鄴城,隨後前往建康……」
可孫思邈和她一路南下,朝夕相處,如何會不認識她?
宇文護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普六茹堅,她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斛律琴心本淚眼朦朧,可見到這種情形,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儘管她隨時可能會死在長槍亂刺之下,可她全然忘記了自己。
慕容晚晴望著孫思邈端起酒杯那一刻,心中劇痛,嗄聲道:「孫思邈,不要!」
大帳中只有宇文護冷酷無情的聲音在回蕩。
「孫思邈未進鄴城時,就被我義父盯上,因為我義父一直認為他是道中之人,要對齊國不利,因此派我改扮成朝廷叛逆慕容晚晴接近孫思邈,查看他的動靜,若有變數,甚至……可隨時殺了他!」
宇文護眼中光芒閃爍,緩慢道:「我要和你賭什麼?」
宇文護淡淡道:「你想探聽我怎麼對付冼夫人嗎?告訴你無妨了……」也看向那黑衣人,「你可知道他是誰?」
許久,宇文護終於開口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斛律琴心——她本叫斛律琴心,她姓斛律,並非慕容。
「出去看看。」宇文護簡單地下令,神色間微有狐疑之意。他雖也不read•99csw.com知道為何會大響,可即便天塌地陷,他也一定要等這裏的結局完結。
「十三年前,我從你面前奇異地消失,讓你一直很不安。」孫思邈輕聲道,「這不安陪伴了你十三年……或許你做夢都在想我去了哪裡?」
就在這時,帳外有風吹來,裴矩閃身從外迴轉,見到帳中的情形,也是神色錯愕,顯然沒想到孫思邈竟還活著。
望定孫思邈,宇文護一字字道:「你喝了這杯毒酒,只要能支撐一炷香的工夫,我就放了慕容晚晴,同時放棄屠城,也不會找冼水清的麻煩了。」
宇文護輕微的聲音在帳中轟隆隆地響:「孫思邈,你聖手仁心,絕不會讓我失望的,是不是?」
停頓片刻,帶分愜意又道:「可他若是賭,他雖必死無疑,但還有分希望救你,有希望能挽救眾生,這是多麼偉大的心境?」
那青衫人並不多言,用手重重地在箱子上一敲,那箱子四壁倏然向外散開,若同蓮花綻放一樣,頗為奇妙。
她怕孫思邈的失望,會讓她熱淚盈眶。
慕容晚晴見孫思邈就要喝下毒酒,心中激蕩,顧不得去想宇文護的用意,又道:「你難道忘記柳如眉是怎麼死的了?」
宇文護道:「孫思邈,你還認識普六茹堅嗎?」
若往前論,宋齊兩國,無不要和嶺南越族冼氏交好,才能保南疆不亂,不至於腹背受敵。
「我不但為你準備了一杯毒酒,還為你準備個女人。聽普六茹堅講,這女人是喜歡你的,也知道你以前的故事。」
慕容晚晴想到這裏,振作欲起,卻感覺渾身乏力,小手指都動彈不得,更是駭然。
這實在是個瘋狂的念頭,孫思邈卻說得極為冷靜。
斛律琴心也早留意到那寇祭司就是通天殿那黑衣人,越想越是驚心。
宇文護搓搓手,益發地興奮:「沒有過獎,沒有過獎。這十三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在想當年的事情,我一直在想孫思邈究竟去了哪裡,還有……」
普六茹堅沉吟道:「這個……她應是慕容紹宗的後人……可這似乎無關緊要?大冢宰不是只希望她和孫思邈相愛就好?」
斛律琴心心頭顫動,只是搖頭道:「你……胡說八道。」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風遺塵整理校對。
斛律琴心敏銳地感覺到,宇文護殿前那四個護衛的臉上,似乎也帶了分焦慮。
孫思邈似也不解,沉吟道:「冼夫人為什麼要恨你?」
酒杯頓在半空,孫思邈望著酒杯,似乎也震驚慕容晚晴所言。
孫思邈看著那箱子,臉色變了下,卻只是搖搖頭。
箱子里有個人——是個女人。那女子身著綠衫,是尋常女子裝束,蜷縮在箱子里似昏迷不醒,瀑布般的頭髮遮擋了臉頰,讓人看不清面容。
他並不否認,他也不怕泄漏心意,因為他確信孫思邈這次絕對不會再逃走了。假死也不會!
他終於找到了孫思邈。可如今的他是宇文護的親信,大權在握,孫思邈已在籠中,性命須臾,他連較量的機會都沒有。
「這女人是誰?」宇文護明知故問。
那響聲來得極為突然,有如天空響起個炸雷,又如地下岩漿崩裂。
她見孫思邈被困,心中擔憂,一時間忘記了自己也是身處險境。
他說到這裏時,又摸了下那血紅的虯髯。他每次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都是在想著什麼。他提及冼水清三個字的時候,並不陌生,顯然他對冼夫人也有了解。
可這裏本是周營,軍紀嚴明,戒備森嚴,為何突然會有爆炸聲傳來?
孫思邈目光落在那青衫人身上,輕聲道:「怪不得看起來有點眼熟。」原來他是認識這個青衫人的。
「卑職已將所有看守糧草的兵士拿下,不過倉官已死了。」裴矩快速道。他口氣中藏著分難言的恐懼。
帳中無風,可普六茹堅衣袂卻在抖動,他垂頭不語。
那青衫人和裴矩沉默不語,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宇文護錯愕的神色慢慢改變——變成了震驚之意。
雲翳和寇祭司猶豫下,緩緩邁步到了屍體旁蹲了下來。
本是暴跳如雷的他,突然平靜下來,斛律琴心見了,心中反倒有股極為驚悚的感覺。她驀地發現,事情絕非聽起來那麼簡單。
「不要!」斛律琴心嘶聲道。
宇文護道:「你現在明白他為何知道許多了吧?」
宇文護捕捉到孫思邈的表情,略有滿意,緩緩道:「你看,這世上沒有什麼能瞞得住我。」
宇文護虯髯似乎更亮,亮的幾乎要滴出血來:「我錯在哪裡?」
普六茹堅緩緩道:「大冢宰說的是,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最近才得到他的消息。只是……他有點讓我失望!」
方才孫思邈一直看著她?
「不可能……不可能……」那黑衣人喃喃念道,望著孫思邈,眼中滿是震駭之意。他參与了毒藥的配置一事,當然知道服毒的後果,不信孫思邈竟會這般反應。
她驀地明白了普六茹堅為何要抓她,忍不住一陣心悸,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孫思邈。
慕容晚晴聽到這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不想承認,可她怎麼騙得過自己?
不要說斛律琴心眼下根本動彈不了分毫,就算她和往昔一樣,十數桿長槍刺來,她也絕對躲避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