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一章 還魂

第十一章 還魂

或許痛,或許傷,或許日夜斷腸,但死了就死了,再不能活轉。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妙手,但死去的人,他終究無法再醫得活。
眾人眼中都有驚駭之意,宇文護更甚。
或許不是法術,而是劍法——天衣劍法。
那一刻他心中就有了那個叫如眉,卻嫵媚無眉的女子。
斛律琴心一驚,實在不知道連孫思邈、寇祭司和雲翳這三個人都看不出倉官的死因,宇文護如何會知道?
寇祭司身為苗疆第一祭司,果然有神秘之能,收鬼除魔並不是吹的。
月影出手——日月風雲中的月影出手,刀光如月,看似輕柔,卻冰寒地要落在孫思邈的身上。
斛律琴心一顆心都顫了起來,宇文護這時候突然提及這些,其中難道有什麼關係?
是柳如眉!
無論誰望見,都會覺得孫思邈絕避不開這一掌,不想孫思邈人在半空,陡然一個跟頭翻出,憑空中竟又高出丈許,從裴矩頭頂一翻而過。
沒有人能做到這點!
那張臉缺的是眉毛!
斛律琴心更是轉目四望,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
就在這時,寇祭司那面一聲大喝,拇指急出,帶著一道黃符,已按在了那倉官的額頭之上。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喃喃道:「她一直在我身邊?」
宇文護並沒有注意,他自從見到孫思邈服毒后竟沒死,一直就有些恍惚。
一見孫思邈出籠,裴矩立即出手,竟能在電閃一刻截住空中孫思邈,風聲大作。
他鋼筋鐵骨,倒未損傷,但那高台不堪重擊,霍然倒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宇文護叫道:「你聾了嗎?你怎麼可能聽不到?你應該聽得出,那是柳如眉的聲音,她……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孫思邈神色悵然,點頭道:「不錯,柳如眉的眉毛是畫上去的。」他曾親手為柳如眉畫過眉,如何會不知道這點?
宇文護雙眸充血,一直不肯數三。
他已退到帳邊……
四大護衛只是被孫思邈擊退,卻未身死,只要他稍加抵抗,四大護衛還能及時趕到,只要他能退到帳外,帳外還有他的十萬大軍,怎會擋不住孫思邈?
「她幫你躲避我的追蹤,幫你學會不錯的本事,幫你解了毒,如今又幫你迴轉,要幫你來報仇了。」
或者應該說,是柳如眉的鬼魂回來了?
無人應答,可所有人臉上都有分怪異之意。
柳如眉還魂了,借孫思邈的身體找他報仇來了。
他說話間,上前了一步。
陡然間皮帳內「嚓」的一聲響。
陡然間,宇文護手一揮,有數十周兵握長槍圍到了孫思邈的籠外,長槍銳利,直指籠中的孫思邈。
孫思邈臉上迷霧盡去,滄桑如那秦漢關月、紅塵煙落……
不是月,是如彎月般的銀刀,不是月光,而是刀光!
皮帳中驀地充斥了月的銀白色光芒。
孫思邈緩緩向屍體望去,臉上突然有分古怪。
眾人雖均注目半空的孫思邈,但聽到那聲喊叫時,也不由毛骨悚然,飛快地向那倉官處瞥了一眼。心中只轉著一個念頭,難道說柳如眉的魂魄已被寇祭司收了,因此才發出如此凄厲的叫喊?
孫思邈不在乎,可後來柳如眉卻在乎——因為她遇見了孫思邈,她曾讓孫思邈為其描眉。
是不是因為她本覺得自己將死了,除了自己外,再無人記掛她這個人?
很多事情,好像真的只有鬼魂一說才能解釋。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那掌法輕柔得就如情人的撫摸,可其中蘊含的力道,卻沛然無儔。
孫思邈臉色微變,他方才的確也聽到個女子的聲音……
倉官仰天倒了下去。
裴矩擊空,卻無法轉折追擊,無奈下落,失聲喝道:「攔住他!」
他平靜,但憂傷入骨,斛律琴心一旁看到,潸然淚下。
她這時候實在無法可施,只能竭力分辯,但也知道什麼信用對宇文護來說,狗屁不如。
有日光撒落,匯聚日照身上的金光,那一刻溫暖地落在孫思邈的身上。
柳如眉就算借屍還魂,不是已被寇祭司收了魂魄,怎麼又會前來唱歌?唱那如夢一歌?
眾人呼吸都要停了,腦海中瞬間蹦出了四個字來。
這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由都是臉色改變。
普六茹堅竟還能保持冷靜,只是目光中帶分冷峻,環望帳中搜索異樣。裴矩亦是緩緩握拳,卻在望著孫思邈。
寇祭司立即道:「不錯,兩毒克制,卻不能解,冼水清雖救得了孫思邈一時,但他本活不了多久的。」
帳中只有宇文護粗重的喘息聲……
十三年了,足足十三年,他雖權傾天下,但沒有一日能夠心安。他等了多年,就要在今天做一個了斷。
宇文護臉色忽青忽白,不知叫了多少遍「她回來了」,這才止歇。
斛律琴心差點昏了過去。
read.99csw.com可雲翳雖是護衛,但在宇文護帳下查驗屍體,所言比仵作還要精準,寇祭司更是苗疆大苗王手下第一祭司,對一個人生死的判斷是絕不容置疑的。
倉官怎麼會無疾而終?這絕不可能!
這是個秘密,是柳如眉藏在心中的秘密,那是她自己除去的。
可如果七個人都是一般的死因,每個月出現一次,匯聚在一起,就顯得異常詭異。
柳如眉最關心的就是孫思邈,斛律琴心亦然,孫思邈聖手仁心,看似無情,實則多情,殺了斛律琴心,定能給孫思邈造成極大的打擊。
天衣本無敵!
孫思邈半空突然橫了一步——只一步,如閑庭信步,避開了那勢在必得的天蠶羅網。
暗器如雨而至,盡數射在了孫思邈的身上!
日月風雲四護衛中,隨風輕功本天下無雙,他身一動,就如被風吹起的落葉,輕飄飄的似慢實快地迎上了孫思邈。
可他絕不肯束手待斃,他還要一搏。
槍頭盡折,但槍桿不停,還是刺入了籠中。
那一刻,他手一揮,不知有多少細小的暗器從他袖中擊出,直奔半空的孫思邈。
柳如眉本有如新月般的彎眉,但自入宇文家,就沒了眉毛。
沒有!
孫思邈聽到宇文護這句話的時候,心中突然有分淡淡的感謝,感謝宇文護讓他在十三年後,還能體會到柳如眉的無怨無悔。
見孫思邈無語,宇文護咬牙道:「你其實早知道她回來了,是不是?她一直在你身邊,是不是?」
這倉官是天生沒有眉毛嗎?還是被人剃了去?
「嗖」的一聲響,十數桿長槍幾乎同時向根本無力稍動的斛律琴心刺去。
念頭未住,他就聽到「嗖」的一聲響,然後感覺背心一涼,胸前一熱。
一個最寂寞的人,是自己給自己唱著輓歌。
是日照——日月風雲四護衛之首的日照。
那叫聲凄厲非常,充斥了整個牛皮大帳,如十方閻羅殿的所有惡鬼那一刻均發出了煉獄般的喊叫。
宇文護大喜,幾乎要高呼出來,他清楚地知道日照一拳的能力,這一拳,天下無論哪個,都難以抵擋。
孫思邈臉色改變,那女子的聲音,竟和柳如眉極為相像。
他望向孫思邈,突從胡床上站起來,上前一步道:「她回來了,你不承認嗎?」
「一……」宇文護舉目張望,身軀顫抖。
只是下一刻的工夫,他驀地鼓氣做嘯,回手一掌,拍在了日照的身上。
高台一塌之際,他已倒摔了下去。
他說話時,唇齒未動,就如具殭屍般,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這次的聲音,的確是從倉官身上發出。
孫思邈半空如蒼鷹般一折,如利箭離弦,奔的仍是宇文護。
斛律琴心的一顆心也幾乎停止了跳動,因為她清楚地看到那倉官動了下……
適才茅山宗四高手出擊,才發出「龍吸水」的道術,就被隨風破了道術,被雲翳罩在網中,隨即被月影斬在刀下。
孫思邈神色古怪,是不是也因為發現這點?
所有人神色都有分恍惚,甚至不敢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不是幻覺?
他是天下無雙的妙手,醫術通神,是否發現了更多的問題?
孫思邈只感覺心口一痛。
陽光從帳頂未落之時,孫思邈已搶先一步落在地上。
帳中金甲力士均是握緊手中巨斧,四大護衛更是緩緩吸氣,留意帳中的異動。
宇文護勃然變色。
面對陳國派來的茅山高手,他也不過是揮一揮衣袖,就輕易破了對手「龍吸水」的道術,可面對孫思邈,他顯然已全力以赴。
日月風雲四護衛勃然變色,他們雖也自負武功,但見孫思邈如此身手,也是心生無力之感。
歌是輓歌——唱歌的顯然是個女子,那女子難道就是柳如眉?
日月風雲四大護衛聯手多年,一切配合已可說天衣無縫。
他看得到孫思邈,但看不到柳如眉。
方才那細微的女子聲音,本是柳如眉發出的?除了柳如眉,除了鬼,還有誰在這種時候說出「薤上露」三個字?
所有的一切發生的極為突然,只是片刻的工夫,孫思邈就逃脫牢籠,避開裴矩的攔截,罩住隨風,閃開雲翳的天蠶羅網,破了月影十八刀……
孫思邈止住了自語,回過神來,奇怪道:「知道什麼?」
這些年雖是養尊處優,但他剽悍之氣絲毫未變,他背脊著地,煙塵中就是一個魚躍而起,他要拔刀——拔刀和孫思邈一戰。
他一生中從未如此轟轟烈烈地愛過,如今想來,卻多少有些後悔。
所有的月色將將落在孫思邈身上時,霍然折上,衝到帳頂,化作了一把彎刀,刺穿了帳頂,灑下了帳外的日光。
原來方才石火電光間,孫思邈解衣換位,不但兜住隨風擊來的所有暗器,還能立即反擊,長衫倒扣,竟將隨風罩在衣中。
read.99csw.com苗疆祭司素來極為神秘,雖遠沒有茅山道士捉鬼的名氣,但若論和鬼神交往之能力,聽聞還在茅山道士之上。
那聲音仍舊幽幽細細,渾然讓人辨不清方向,可眾人聽得清清楚楚,赫然就是個女子的聲音。
要殺宇文護,必殺日照。
眾人驚懼交加,在那剎那間終於看清,非孫思邈罩住隨風,而是孫思邈的長衫罩在了隨風的身上。
這本是荒誕無稽的事情,但宇文護如此言之灼灼,又讓人將信將疑。
他不悔自己去愛,只後悔自己輕狂年少,不知世上並不只有愛。
「聽到什麼?」孫思邈緩緩問道。
宇文護早見那倉官重重地摔在地上,寇祭司也收回了手指,額頭似有汗水,也見到孫思邈連破四道攔截,殺到他的近前。
「她是用剪刀自盡的,可她是笑著死的!笑容和這些人一模一樣!」宇文護的聲音滿是凄厲之意。
那日月風雲四大護衛本是冷漠,但到這時候,都是忍不住四下望去,好像柳如眉突然就會出現到他們的身旁。
那大力傳來,如山洪暴發,天崩地裂,沖在他的身上,讓他雖有金剛不壞之身,刀槍不入,但也絕對無法抵抗這天地之威,霍然倒飛了出去。
宇文護驚懼到了極點,但還能厲喝道:「動手!」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帳中所有人臉色都變了,孫思邈也不例外。
帳中明亮,言語幽幽,眾人聽著宇文護所言,毛髮豎起。
他腳尖只是一點,踩在鐵籠之上,就從那數十周兵頭上飛掠而過,直撲宇文護。
禹步——金篆玉函中記載的禹步,只有禹步才能如此參天地造化,避開那本是勢在必得的一擊。
她一念及此,立即仔細觀察,馬上發現那張臉缺了什麼。
一聲暴喝傳來,裴矩驀地撲出,迎上了孫思邈。
「波」的一聲響,長槍刺空,那箱子上的斛律琴心突然不見。
他不信孫思邈竟在一招之內,破了他的十八刀,而且在這之前,就擊飛了他的彎月銀刀,這是什麼法術?
宇文護盯著孫思邈道:「你難道沒有發現這死者沒有眉毛?」
他絕非無力的書生,當年他曾隨宇文泰東征南伐,也是千軍難擋之將。
這一次,他傾兵南下,不但要除去孫思邈,攻打陳國,刺殺冼水清,入侵嶺南,最終目的還是要和柳如眉的鬼魂做一個了斷。
「是她殺了那些人,讓他們來警告我!你這次來,本是和她約好的是不是?你和她一塊兒回來,就是要找我報仇的是不是?」宇文護緩緩道,他舉目四望,目光中滿是空洞之意。
孫思邈身子微顫,依稀記得這是當年柳如眉唱歌的腔調……
話未落,寇祭司身形一閃,就到了那倉官的身前,一掌拍了過去。
可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什麼女子敢重複宇文護所言?
「中了我配置的天下第一毒后,就算有金蠶蠱克制,也會死的。寇祭司,是不是?」
他要謝謝宇文護幫他開了心中的枷鎖——雖然宇文護並不知道。
雲翳見狀,也是臉色慘白,他天蠶羅網出手,素來百無一失,不想孫思邈竟能避開,他和孫思邈擦肩而過,再攔不住孫思邈。
孫思邈輕嘯一聲,眾人眼前一花,就見孫思邈已到了籠外。
他在孫思邈面對日照時,只來得及下一道命令:「殺了斛律琴心!」
生命旦夕,命懸一線,孫思邈竟還能安坐籠中,目光清澈道:「宇文護,你殺了我,就能去除心中的恐懼了嗎?」
一個女子,沒了纖秀的彎眉,容顏多少會有些古怪,柳如眉是個聰明的女子,少了一雙彎眉,但添了許多寧靜。
那四大護衛、裴矩、普六茹堅和帳中周兵方才早就留意身邊人的舉動,並未見任何一人開口說話,均是臉色改變。
宇文護大驚失色!
那倉官竟然是沒有眉毛的!
那道黃符非茅山咒語,非龍虎符籙,但看起來竟如神鬼詛咒,顯然是苗人的獨門秘術,一經施法,驚天動地。
那倉官直勾勾地看著宇文護,笑容僵硬,又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可他在這剎那間,卻向孫思邈砍出了十八刀。
那地上本有一具倉官的屍體。
牛皮大帳靜得肅殺,似乎只有宇文護凄厲的聲音在回蕩。
他未流淚,只是這些年在心中流的淚,已成了河。
秋盡的日光,明亮中帶分幻彩,幻彩中帶分明亮,可就在明亮之下,斛律琴心卻消失不見。
他們縱是高手,但如何和鬼交手?
月影看似一刀就斬了四個高手,但其實並非一刀,而是四刀。
皮帳本如宮殿,恢宏氣魄,但孫思邈這一躍,幾乎到了皮帳之頂,超越了人類的巔峰。
孫思邈一出籠中,立即由籠中困獸變成翱翔草原的雄鷹、夭矯九天的神龍。
孫思邈略有read.99csw.com詫異的樣子,可詫異中還帶分沉吟,他似乎向斛律琴心的方向望了眼。
她有眉無眉,在他的心中都是一種美。
而孫思邈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這一刻,也絕救不了斛律琴心的性命。
有月光大亮。
他未再出手,他也絕不需要再出手,只因為有一槍從帳外刺來,刺穿了厚重的牛皮大帳,刺透了宇文護的背心脊樑,然後從他胸前透了出來。
「她比你早死的,她死後就一直在你的身邊。」宇文護喃喃道,「若不是這樣,冼水清不會那麼湊巧到的,若不是柳如眉的鬼魂幫著你,你也不能躲過我手下的追捕。」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斛律琴心琢磨著宇文護所言,一顆心突然怦怦大跳起來,只是她的聯想太過匪夷所思,自己都難以相信。
不用在臨死前經歷病痛折磨,老到自然而死的死法,顯然是很多人臨終前希望得到的,這種死法就叫做無疾而終。
雖還有日照攔截,可他不知為何,驀地興起了無力之感。
裴矩一掌擊出,直如開山大鎚巨斧,力道沛不可擋。
孫思邈卻是眉頭微皺,嘆息中出手。
宇文護腦海中閃過這兩句的時候,縱橫多年的心中,驀地閃過一個死字,只是他死了,是否能夠迴轉?
他喃喃地念著當年柳如眉唱的那首歌,輕聲細語,宛若回到十三年前,看著那縷芳魂站在他的面前。
那聲音細細微微,彷彿從天籟傳來,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話未落,眾人均是帶分驚恐的神情,宇文護身子似也一僵,目光落在高台之前,四護衛饒是武功高強,卻也忍不住微退一步,看著地下。
可他轉瞬暴喝一聲,半空倒翻了出去。有烏雲捲起,孫思邈突化烏雲,已罩在隨風身上。
宇文護怕,但孫思邈卻真的希望如此,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此時此刻,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宇文護不會聽的。
那倉官不止動了下,還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動作緩慢,但在動……
「二……」宇文護拖長了聲調,豎起第二根手指,難掩聲音的顫動。
「住口!」宇文護突然暴躁喝止,他鼻翼閃動,呼吸間猶如個野獸,又道,「你還知道什麼?」
長槍也要刺在斛律琴心的身上。
借屍還魂!
眾人再望孫思邈時,臉上均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厲聲再喝:「柳如眉,你出來見我。我數三聲……」他呼吸粗重,額頭已有汗水,咬牙道:「我數到三,你若還不出來,我就殺了孫思邈——殺了你最心愛的人。」
許久,宇文護喝道:「你看出死因是什麼?」
眼見孫思邈就要被扣在網中,皮帳內空氣似乎都要凝結。
孫思邈搖搖頭,臉上迷霧又起,他每次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是想藏住什麼。
薤上露,何易晞。
薤上露?這本是尋常的三個字,宇文護說出來只是重複孫思邈所言,可不知為何,所有人都聽到宇文護說了這三個字后,一個聲音傳來,說的也是三個字。
他從未想到過孫思邈會變得如此勢不可擋,但他心中並不畏懼,日月風雲四大護衛保他多年,他清楚明白四護衛的武功,並不認為無法對付孫思邈。
日照撞在木搭的高台之上,「轟隆」一聲大響。
所有人都不信自己的雙眼,那鐵籠上鐵杆直如孩童手臂,其中的間距就算是嬰兒都無法通過,可孫思邈那一剎那,就像是變成了一張紙,薄薄地從籠中閃身而出,並無障礙。
斛律琴心嬌軀微顫,那一刻突然感覺到毛骨悚然,她早有疑心,這一刻霍然得到了驗證。
斛律琴心也不願多看,當時她是一眼看過就算,可她再仔細看去時,就發現那屍體的一張臉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他擁有天下無雙的霸權,皇帝都被他殺了三四個,他本是世上最強悍的人。
「柳如眉,是你來了,是不是?」宇文護厲聲喝道。
日照出手,只是一拳擊出,帳中金光大亮。
一個人如果在笑,無論如何總不算難看,但一個屍體在笑,多少就有詭異的味道。任何人見到屍體,本能的反應都是抗拒,不願意多看。
他舉止就如殭屍般,但閃避快捷,寇祭司那飄忽一掌,居然沒有擊中那倉官。
隨風石頭般落下,一張大網卻輕飄飄地如雲彩般下落。
隨風一招得手,心中微怔,竟有點不敢相信得手得如此輕易。
「薤上露……」有聲音幽幽傳來,似遠似近,讓人琢磨不透方向。
薤上露……
斛律琴心見孫思邈逃脫牢籠后,本是驚喜交集,可見到這一幕,眼前微黑。
十八刀就如一刀,一刀如月,月色撩人,才一出,就盡數地落在孫思邈的眼中。
那面寇祭司和借屍還魂的倉官斗的正酣,宇文護哪裡想到變生肘腋,除了柳如眉外,竟還有孫思邈這種強敵襲來?read.99csw•com
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動則已,一動之下,天底下似乎再沒有人可攔住他的攻擊。
「你可知道我最近一直睡不安穩?」宇文護咬牙切齒道。
可他竟還能平靜道:「她是怎麼死的?」他不知道,他一直沒有去想柳如眉怎麼死的,想有何用?
他算了千萬種變化,卻從未想到過十三年前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今竟有這般神通,甚至牢籠利刃都阻擋不住。
雲翳出手,一出手就是他用來網住茅山高手的天蠶羅網。
柳如眉既然出來了,孫思邈也就沒有了利用價值。
宇文護一屁股坐在胡床之上,大汗淋漓。
有風動,隨風最先而動。
果不其然,宇文護冷冷道:「我和孫思邈做賭,只說他若贏了,我可不去屠城,卻未說過不殺他了。」
斛律琴心更是奇怪,不解這倉官就算死得古怪,為何宇文護會如此緊張?
宇文護聲音突轉凄厲,喝道:「可我不怕她!她是人的時候,我都不怕,她做了鬼,我一樣地不怕。柳如眉,你出來!」
難道說世上真的有鬼?
不只是因為微笑,還是因為這臉上缺點什麼!
有誰能如此詭異地在宇文護身邊殺人?有誰殺了人後,就算孫思邈、雲翳和寇祭司這三人都驗不出死因?
孫思邈已衝到宇文護的近前……
宇文護雖未想到孫思邈這般本領,但裴矩和孫思邈幾次交手,如何會不加以防備?
日照那時沒有出手,也不必出手,因為他本是宇文護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們從未見到有人會有這樣快的身手,也從未想到有人會有這般犀利的手腕。
倉官也在剎那間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叫聲。
「最近我身邊也死了不少人。」宇文護喃喃道。
很顯然,柳如眉是借屍還魂迴轉,寇祭司雖然法力無邊,但未見得穩操勝券。
他本如籠中困獸,面對那數十桿長槍刺來,只有束手待斃的命運,可他一出手,那數十桿長槍只是「崩」的一聲響,槍頭盡斷。
目前大敵無疑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孫思邈。
人死了就是死了。
「你出來……」宇文護叫道。
槍櫻如血,槍尖冰冷,在帳頂透落的陽光下閃爍著蕭索的光芒。
號令一下,長槍如林,已向籠中刺去。
正日明,月光消逝,月影那一刻的表情充滿了不信。
生老病死,人所難免。
那倉官動得雖慢,但終究站直了身子,凝望宇文護,幽幽道:「我來了。」他依舊詭異的笑容,舉止僵硬,看起來和死人彷彿。
宇文護心中一凜,立喝道:「殺了孫思邈!」
沒有人答話,所有人都緊閉著嘴唇,生怕有分蠕動,就會被宇文護格殺當場。宇文護臉上突帶分惶惑,叫道:「孫思邈,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吧!」
寇祭司不愧為苗疆大苗王手下第一祭司,這等詭異的情形下,竟還能保持鎮靜,他一掌拍出,飄忽難定,赫然還是個武功高手。
那銀白色的光芒才出,在眾人眼前一閃,盡數向孫思邈罩去。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一個痴情的女子,在心愛的男子面前,總是特別注意自己的容顏。
有不信、有懷疑、有畏懼、有不安。
「這兩個月,本來沒有人這麼死去的,可如今又出現了一個。」宇文護雙目紅赤,霍然望向孫思邈道,「你可知道,柳如眉當初是怎麼死的?」
倉官明明死了,怎麼還會動彈說話,說出來的又是女子的聲音,這裏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倉官已非倉官,而是柳如眉借他身體回來了。
柳如眉當初雖不是無疾而終,但是含笑死的,死前也沒有了眉毛。
宇文護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瘋狂之意:「無疾而終?無疾而終?胡說八道!」
他一聲大喝,卻掩不住神色的惶惑,突然望向孫思邈道:「孫思邈,你是神醫,可看出這人是如何死的?」
「沒有眉毛?」孫思邈眼角似乎跳了下。
狀似瘋狂,宇文護終於忍耐不住,狂笑道:「好,柳如眉,你不出來,我就先殺孫思邈。」他屈指要伸,正要數三之際,就聽一人道:「我來了……」
「他們死得都和倉官一樣。」宇文護又道,「到現在為止,已死了七人,一個月死一個。」
剛才茅山宗高手出擊,宇文護身邊四大高手只出動了三個,日照一直守在宇文護的身前。
景色詭異,消失得突兀……
他畢竟是一代梟雄,請寇祭司前來,非但是要借苗疆力量對付嶺南的冼水清,還要請寇祭司來捉鬼。
宇文護放聲長笑道:「我不知道能否去除,我只知道,若不殺你,我始終不能安寧!」
斛律琴心離那屍體較近,也隨孫思邈望過去,突然又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宇文護人在高台之上,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情形出現,那昔日柔弱的書生,看起來竟如凶神惡煞,居然在九_九_藏_書這片刻之間,連破他身邊四大護衛的聯手阻擊。
隨風出手,剎那間風起雲湧。
日照一拳擊出,岩石都能化作齏粉,他一拳擊中孫思邈后,根本就沒想過孫思邈會反擊——而且反擊得如此驚怖。
孫思邈胸口被那一拳擊的凹陷下去,這一次,他並沒有運用一氣化三清的法門,他硬生生地被擊了一拳,他已分心,為斛律琴心分了心,再避不開日照的一擊。
一個人最舒服的死法是什麼?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悶響,那一拳結結實實地擊在了孫思邈的胸口。
這本是一首輓歌,是說人生命短促,還不如草上的露水。露水幹了,第二日還能重現,但人死了,卻再也無法回歸。
宇文護身邊不停地死人,死的人都是含笑而死,無疾而終,而且被剃了眉毛。
「柳如眉臨死時,也沒有眉毛的,她的眉本是畫上去的。」宇文護又道,眼角也在不停地跳。
宇文護領兵多年,當知聲東擊西之法,若殺孫思邈,柳如眉關心則亂,寇祭司就會多幾分勝出的把握。
他身前雖還有高手護衛,但他那一刻心中震駭,直如赤|裸站在荒野上彷彿。
有青光出,從孫思邈袖中飛出,竟搶在月色前,擊到了月影的手腕之上。
宇文護厲喝道:「方才是誰在說話?是誰?」
他眼帘已濕潤,垂下頭來,喃喃道:「薤上露……何易晞……」
一場思念一場傷,傷到盡頭不敢想。
壓抑十三年的往事,瞬間都回到了腦海之中。
不聞聲息,帳中靜得讓人心悸。宇文護咬牙切齒,空有一腔怒火,卻無從發泄。
本是飛彩流金的皮帳中,突然有些鬼氣森森。
可他這一刻,骨子裡面全是畏懼,因為他面對的是完全無法控制的力量。
那倉官腿不彎,兩目上翻,雙臂一抬,身子倏然退後丈許。
「薤上露……」宇文護咬牙切齒地說出了這三個字,突然臉色巨變。
孫思邈只是嘆了口氣。
可斛律琴心卻忍不住喜極而泣。
事情詭異,豈是隻言片語能夠說清的?
就在這時,有歌聲響起——唱的是十三年前的月圓月缺,悲歡離合。
斛律琴心大驚,嘶聲道:「宇文護,你要幹什麼?你輸了,就應該放孫思邈出來。你堂堂周國大冢宰,怎麼能不講信用?」
「查不出死因,沒有人能夠查出他們的死因,所有的人都是無疾而終,沒有了眉毛。」宇文護喃喃低語。
只是昔日往矣,楊柳依依;今日歸來,香魂已逝。
是誰?是誰……
因為孫思邈用的不是道術,也絕非輕功武功,而更像是一種世間難遇的神通。
斛律琴心花容失色,雖對鬼魂一事半信半疑,但這時候卻希望此事為真,到如今,天底下只有柳如眉的鬼魂才能救得了孫思邈。
這是柳如眉卧病床榻,他見到她第一面時,她唱的一首歌——給自己唱的輓歌。
除去孫思邈,萬事皆休。
宇文護雙眸泛紅,卻不知孫思邈的這個習慣,他握著酒杯的手上青筋暴起,突然長吁一口氣道:「你看不出來,我卻知道!」
宇文護心中大駭,不駭異孫思邈的來臨,而是被那歌聲所驚。那一刻,多年前的往事洶湧而來,他只感覺眼前之人並非孫思邈,而是柳如眉。
那數十兵衛均直了眼。
柳如眉回來了?
那倉官說完后,幽然道:「宇文護,你當年害我和孫思邈不能一起,如今……可有半點後悔嗎?」
宇文護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
死七個人對宇文護而言,實在不算多。
一念及此,斛律琴心幾乎得到個呼之欲出的答案,沒有人能做到,但是鬼呢?鬼能做到嗎?
孫思邈止步,眼中閃過分訝然之意。
絲網輕柔,柔弱勝剛強。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孫思邈道:「我看得出來。」他武功高,醫術更高,早看出這十三年,宇文護只有更加地狂躁,他的日子遠比孫思邈十三年的崑崙寂寞更加難熬。
方才雲翳一出手,就用天蠶絲網罩住了茅山宗四個高手,這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趁孫思邈對付隨風之際,蓄力出手,眼看就要將孫思邈罩在網中……
柳如眉的眉也是畫上去的?這和倉官的死有何關係?
帳中眾人聽到倉官這種死法的時候,臉上都露出極為怪異的表情。
但有一人竟能在這種時候,擋在孫思邈的身前。
四刀如一,他最快的時候是眨眼的工夫連斬十七刀,將十七人一鼓作氣地斬殺在刀下。
宇文護想當然爾,微舒口氣,認為寇祭司已控制住那面的柳如眉。
他們不信世上竟有人能做出這種動作。
孫思邈臉色終變。
帳中靜中帶著冷。
宇文護一笑,笑容中帶著無盡的詭異:「孫思邈,你本來早該死了,但你不死,因為柳如眉的鬼魂在幫你……」
柳如眉自盡死了,是笑著死的?她笑什麼?
那像是個女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