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同門
那一槍刺透了他的心臟,若非他強悍異常,早就死在當場。他雖能再走兩步,但終究抵抗不了那致命的打擊。
「我若不為周國效力呢?」孫思邈沉默許久,回得很慢,但意思堅決。
他的血也是紅色的,他也要死?
孫思邈神色感慨,喃喃道:「還有二十年?」轉瞬道,「那齊國呢?齊國勢強,有斛律明月、段韶、蘭陵王一幫人傑,只怕更勝周國。」
孫思邈對那紅衣女子道:「很多人都想宇文護死的,但你顯然更想他死,只是我沒想到你會等了這麼多年。」
他武功高,但頭腦未見得轉得快,只知道要暗殺宇文護的人,他就一個不留。可宇文護死了,為何裴矩、雲翳並不聯手對抗孫思邈,反倒向自己人下手?
韋孝寬立即道:「齊國強勢,倒不是虛言,但先生難道不知今非昔比了嗎?」
孫思邈立在日光煙塵下,只在望著牛皮帳上的那個洞,沉吟不語,似未將六人聯手放在眼中。
或許……他並非局外,但這局他異常地瞭然,因為局本是他布下的,所有人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有人道:「你們殺了楊大人,才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孫思邈未出手時,戰局就有了結果。
孫思邈好像明白韋孝寬的意思,緩緩點點頭道:「那段韶呢?段孝先智勇雙全,若論領兵運籌,還在陳國淳于量之上了。」
可隨後獨孤信就死了——被宇文護逼死。
帳中突靜,裴矩和那寇祭司臉上都露出錯愕之意,實在不想孫思邈竟會拒絕韋孝寬。
「更何況陳頊性非寬宏,小福則安,諸子難有大器,陳叔寶生於婦人之手,性格軟弱,陳叔陵有勇無謀,性格暴戾,更不是合適的君王,江南兩代之內,難振陳國頹勢,可老夫看這天下已亂了數百年,但最多二十年,可望一統。」
「可我還是有些事情不明白。」孫思邈微皺著眉頭。
韋孝寬緩緩道:「斛律明月縱橫天下三十年,的確無人能與之爭鋒,但他老了……難有作為。」澀然一笑又道,「老夫亦老了。」
「先生難道不知,早在先生前往鄴城之前,段孝先在前線大破周軍當日,就病亡陣中嗎?」韋孝寬道。
見韋孝寬有思索之意,孫思邈緩緩道:「十三年前,在下就未有入仕的念頭,十三年後,亦是如此。將軍大量,當知人各有志,何必勉強?」
不多時,除楊堅、韋孝寬、裴矩和那寇祭司外,只有孫思邈還默默地留在帳中。一切事情宛若並未發生,可孫思邈眼中卻有了分感喟,他當然知道事情並未完結。
從宇文邕登基到如今,轉瞬過了十二年。
韋孝寬略有詫異:「先生未免太過高看老夫了。」
他唯一有些依靠別人賜予的是,獨孤信當年在孫思邈失蹤后,將女兒嫁給了他。
有人偷襲,他中了暗算!
日照嗄聲道:「他們用的是各個擊破的法子,殺了我后,只怕就要輪到你們。只有殺了楊堅,我等才有活命的機會!」
楊堅也去過崑崙,還曾和孫思邈同在崑崙學藝多年?
帳中軍士均是詫異的神色,不信他這時能會如此鎮靜。
說話時,他若有意若無意向那精巧的箱子望了眼。
「先生不肯說出高見,老夫卻想說說看。想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天下分裂太久,已有趨於一統之勢。」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道:「斛律明月過強,齊國只有段韶之言他才肯去聽,段韶一死,斛律明月只怕益發得不聽人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斛律明月知人但難自知,只怕齊國危矣。」
難道說,帳外那槍本是這女子所刺?
韋孝寬哈哈一笑道:「先生若真見識淺薄,又如何會掀起這麼大的風浪?」頓了片刻,感慨道,「當年獨孤兄在時,曾和老夫談過,孫思邈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只可惜老夫和先生緣慳一面,後來等想見時,先生卻已失蹤,一晃過了十三年……」
帳中時光瞬間凝結,所有人均是止住了將要的動作,望著中了致命一刺的宇文護。
「那你想問什麼?」獨孤伽羅立即道。
他目光緩緩地望過去,一臉茫然,見到孫思邈望著他的眼中似有悲哀,見到寇祭司依舊黑著臉,見到雲翳似乎臉有愧色,又見到裴矩雖嘴角還有些血,但也帶著笑。
在所有人眼中,宇文邕無非是個傀儡,十二年來一直戰戰兢兢地活著,眾人卻沒想到宇文邕也會反抗。
「我卻覺得將軍這些年並未虛度。」孫思邈緩緩道,見韋孝寬不解,孫思邈輕聲道,「這十三年來,將軍保關中不失,保百姓安寧,不知多少百姓因將軍這十三年得以豐衣足食,度過安樂的一生,如此十三年,怎說是虛度呢?」
「想勝人者有力,自九*九*藏*書勝者強。真正能者,大敵只在自身,卻不在外因。」
他雖這般問,可神色間卻帶分喟然。鄴城一行,他多少也有些失望。
韋孝寬似也沒有想到,默然良久才道:「以先生之能,若不為周國所用,只怕老夫寢食難安。」
孫思邈真正地愣住,許久才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神色中突有恍然,又帶分遺憾,更多的卻是惋惜無奈之意。
這樣的一個人,本為宇文護忌憚,但宇文護卻不能不用,實則是此人有著非凡的本領。
難道真是柳如眉出的手?
日照雖不是絕頂聰明,但也明白了什麼,嗄聲道:「普六茹堅,你竟敢勾結外人,刺殺大冢宰?」
這本是驚天的秘密,但那寇祭司聽了,卻不為所動,竟像早就知曉這個秘密。
雲翳臉色灰敗,立即爆退,日照或許想不明白,但武功之高,他難望項背。雲翳退,可裴矩轉瞬沖了過來,掌勢輕飄如鴻毛,掌力卻如泰山般向日照擊來。
月影念頭一閃,當然不肯坐以待斃,他立即揮刀,一刀划向裴矩的掌心。生死關頭,無論如何,當以自保為第一要義。
困惑不過是轉瞬之間,裴矩收掌出掌,第二掌就向月影擊來。
那寇祭司卻還冷著臉,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斛律明月天下無敵,雖在疆場上屢敗韋孝寬,但若無韋孝寬堅守山西,說不定如今早被齊國一統天下。
那時候,他雖孤獨,但並非一個人。
可他臨死前還是發出了一刀,他倒下的時候,五官溢血,牙關緊閉,不看殺他的裴矩,卻看著雲翳。
一陣爆豆般的響動,在那一瞬的工夫,日照、裴矩不知對了多少掌。
他們眼中都有分訝異,更多的卻是震駭。
楊堅還是在笑,但笑容淡遠,讓人猜不出心事。
他一直都認為,榮光本不是需要別人賜予的,所有的一切,他都是在靠自己的雙手獲取。
那女子晶亮的眼眸中閃過一分恨意,一字字道:「我等了十三年,本就在等今日出手。我獨孤伽羅要做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西魏年間,韋孝寬鎮守襄城,獨孤信鎮守新野,二人關係甚好,愛民如子,被當地百姓稱為聯璧,傳為美談。
「噹啷」聲響,一兵衛已鬆開了手中的兵刃,緊接著「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帳中兵衛盡數放棄了兵刃,紛紛跪倒道:「多謝韋將軍。」
不但反抗,而且一出手就讓楊堅殺了大冢宰宇文護。
那人髮絲斑白,看起來年紀蒼老,但一雙眼眸顧盼生輝,給他帶來不盡的儒雅風流之意。
隨著那笑聲傳來,帳外走進一女子。
他不愧為疆場名將,談吐間豪氣不減,但神色卻多少有了唏噓之意。
她本是個奇女子,可更奇的是,她竟然對孫思邈和楊堅都熟悉非常,甚至能知曉二人之間很多旁人不知的秘密。
陳頊雖將他送給周國,他對陳頊卻沒什麼怨恨之意,但從建康之局,他已知陳國在天下一統中絕難有作為。
師兄?
韋孝寬自北魏年間,就領兵作戰,身先士卒,與兵士同甘共苦,在軍中極有威望。
楊堅只是笑笑道:「天子傳旨,只誅首惡,不追究從眾,只是從眾若反,那結果就難說了。日照,你早該死了,何必讓這些人陪著送死呢?」
笑聲爽朗得有如秋日的陽光,其中還有分柔意。
寇祭司一擊得手,閃身遠遠地退後,只說了一句:「日照,你完了。」
孫思邈點點頭,喃喃道:「你的確做到了,看來所有的計劃,本在你們的掌控之中。」
帳中瞬間慌亂,隨風掀開了被罩的衣衫,雲翳也早落在地上,月影臉上滿是陰霾,而日照也從高台廢墟中翻身跳起。
眾人一凜,圍在楊堅周邊的兵士已蠢蠢欲動。
言罷一拂袖,他竟大踏步地走出了中軍大帳,再不回頭。
不然有誰能在周軍層層戒備中潛進來,一槍刺殺了宇文護?
他如銀月的彎刀被孫思邈擊飛,但他身上還有刀。
二人一合即分,裴矩再次倒飛出去,落地時身形一晃,竟然吐出口鮮血。
裴矩聽了,心中暗道,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何必管他人看法?若立名聲當如斛律明月,孫思邈這般見解,多少迂腐。
可所有人幾乎難信自己耳朵!
他未看日照,只是看著孫思邈,突然淡淡一笑,眼中又現出逸飛的大志。有這種大志的人,當然絕不會因為兒女私情就不顧大局。
「不錯,先生十三年卧薪嘗膽,已現鋒銳,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可老夫十三年虛度,怎不遺憾?」
只片刻,「嗖」的一聲響,槍尖突然不見,那桿槍已抽出了帳外,而宇文護胸前背後的鮮血,就如噴泉洶湧而出。
「砰」的一聲大響,日照晃了晃,仰天倒地,再沒了https://read•99csw•com氣息。
孫思邈緩緩點頭,道:「韋將軍以百忙之身,還有閑暇和我討論天下大事,不知目的何在呢?」
她高直的鼻樑,紅唇微薄,緊抿之下,就讓人知道她若打定了主意,絕不會輕易地改變。
偶爾傳出來的消息,不過是他閉門念念佛經。
頓了下,見到孫思邈的悵然,獨孤伽羅笑道:「我知道以你的才智,要猜出前因後果並不難……」
宇文護雖說心狠手辣,但獨孤家族在關中畢竟根深蒂固,和八大柱國家均有聯繫,宇文護若是將獨孤家族連根拔起,只怕其餘幾大柱國人人自危,關中政權轉瞬就要陷入混亂。
宇文護堂堂周國的大冢宰,強悍無邊,誰都想不到他也會死,誰都更想不到,他竟然死在這女子的手下。
韋孝寬立即道:「當是大周。」他神色間滿是振奮之意,握拳道,「江南王氣將盡,陳霸先立陳國時,已呈頹勢,眼下雖有淳于量、吳明徹、蕭摩訶等人算是名將,但陳頊為人狐疑,堂堂一國君王,竟為區區六城送來先生,執著昔日恩怨,用人又疑,可謂是目光短淺,怎能成一統之事?」
日照卻是怒吼一聲,一掌向身後擊了過去。
他望著那箱子旁的普六茹堅,腦海中又閃回到在崑崙的情景。
剩下的不過是大局後起的餘波,雖對一些人來說,還是生死攸關,但早在開局的時候,就已定下了答案。
孫思邈卻未笑,他身在局中,可顯然比所有人都最先了解到關鍵所在,因此他在六個高手圍來的時候,甚至沒有動手。
韋孝寬見狀,凝望日照道:「你雖助紂為虐多年,但若能服罪,也可不死。」
普六茹堅終於開口:「師兄,我們終於又見了。」
不但獨孤家族的人得不到重用,和獨孤家有關係的也不行!
帳外突有人笑道:「楊堅,你和孫思邈在崑崙學藝多年,難道還不知道他的稟性?這第一場賭局你本是定輸無疑的。」
他話並不多,做的事情也不多,他似乎只是去了陳國建康一次,然後抓住了斛律琴心,逼陳國交出孫思邈。中軍大帳中天翻地覆,或死或傷,局面百轉,但他卻在局外。
月影頓時渾身發麻,那一刀擊在半空就已凝滯,裴矩手掌一繞,避過那小巧的銀刀,一掌擊在月影的胸口之上。
日照長吸一口氣,只感覺天旋地轉。
被裴矩一掌擊中胸口,比被一槍刺中胸口還可怕!
韋孝寬仰天一笑道:「老夫這些年來,倒也聽過讚美無數,但先生所言,倒真的讓老夫感覺新鮮。先生所言大有道理,可是……老夫還是覺得,若能在老夫有生之年,一統天下才是老夫所願。」
大局已定——從那一槍刺殺宇文護的時候,就不會再有變化。
在北朝諸國中,雖說早有漢人參與朝堂之事,但得鮮卑賜姓還是榮光的事情,也是提高門第榮耀的事情。
可這女子恁地這般膽大,這般勇力,竟然敢對宇文護下手?
他話語中有著不盡的滄桑落寞之意,瞥了楊堅一眼,精神一振:「蘭陵王雖勇猛無敵,鋒芒隱超斛律明月,但老夫卻知不足為懼。」
帳中六大高手轉瞬死傷慘烈,孫思邈還安然無恙,但這是周營——周國的天下,宇文護死了,普六茹堅可算是這裏的第一人,他開口的一句話,可定任何人的生死。
這時候,些許騷動說不定就會釀成新一輪的血腥屠殺。
楊堅立在那裡,冷靜得有如冰山:「你錯了,我未勾結外人。」
他話語中機鋒隱現,臉色沉下來,一時間帳中寒氣大升。
「一來蘭陵王身為齊國宗室,功高必遭齊主高緯猜忌;二來蘭陵王本是斛律明月的影子,斛律明月若死,蘭陵王定無所依。」
他瞥見裴矩收掌,隨風飛了出去,他立即明白了一點,裴矩擊殺了隨風!
那箱子上的斛律琴心不知所蹤,但他竟沒有多問斛律琴心的下落。
他全力擊退裴矩,卻不想一人輕飄地到了他身後,然後他背脊一麻,全身暖洋洋地發軟。
他一路南下,本是為了蘭陵王,一直未曾和蘭陵王相見,卻像對蘭陵王已有認識。
韋孝寬眼中突現咄咄大志,顯然老驥伏櫪,仍舊志在千里。
他瘋了?他難道要殺光四大護衛?
可就是這個一直閉門念佛經的人,後來還是得到宇文護的啟用,卻在宇文護死的時候,沒有震驚,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任何意外,他甚至還向引發宇文護之死的仇敵孫思邈打了個招呼,叫他一聲師兄?
性命攸關,帳中兵衛難免搖擺不定。
他一掌擊出,擊在空處,一顆心墜入了深淵之中。
那時候獨孤家榮耀顯赫,在八大柱國家,僅次於宇文家族,誰都認為他攀上了高枝。
他這一聲呼喝頗有蠱惑read.99csw.com之力,眾人又是猶豫。
韋孝寬終望孫思邈道:「如今天下三分,不知先生可有何高見?」
那連屠四位真龍天子,天下無人敢忤其意的宇文護要死了?
宇文護要死了?
「天下因戰而苦,百姓因戰而亡,斛律明月攻城掠地,赫赫威名,但他名聲卻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將軍之名,卻是建在百姓安樂之上,因此在下來看,將軍功勞更巨。」孫思邈誠懇道。
她為何要殺宇文護?
無論從哪種身份來說,她都不會是個平凡的女子,但她最不平凡的是,她一直記得自己的名字——獨孤伽羅。
韋孝寬目光一凝,若有所思。裴矩卻是扁扁嘴,流露出不屑之意。楊堅只是笑笑,那寇祭司卻仍舊黑著臉。
日照的一雙手,犀利之處更勝利刃。
孫思邈微微一笑,再不多言。
那女子亦笑道:「現在你當然知道是我出的手了?」
孫思邈卻不意外,只是道:「孫某見識淺薄,如何敢在韋將軍面前班門弄斧?」
他更喜歡叫眼前這人為楊堅。
他身後的牛皮大帳上,留著一個圓孔,有光線透進,依稀見到帳外天藍雲卷,滿是肅殺。
她身材略顯得高壯些,但無論誰一見,都不能不承認她本是絕色的女子。
眾人微嘩,眼中多露驚懼之意。
孫思邈一望那女子,眉頭揚了下,轉瞬笑道:「我本猜測是誰殺了宇文護,現在才明白了。」
網一收又張,霍然向日照撒來。
美人遲暮固然可憐,將軍滄桑,壯志未酬更是遺憾。
日照怔了下,他的目標本是孫思邈,可不想變生肘腋,只是剎那的工夫,四大護衛就死了兩個。
楊堅是獨孤家的女婿,因此所有本來有些嫉妒他的人,轉瞬同情他,認為他不是攀上高枝,而是掉入了地獄。可楊堅寵辱不驚,閉門不出。
所有兵衛或惶惶,或慚愧,但更多的都是不安。
孫思邈前往鄴城,倒曾想見段韶其人,但無緣相會。
難道說他從崑崙復出,就為了和柳如眉一起複仇,他殺了宇文護后,再無牽挂,因此連生死都沒有放在心上?
她就是獨孤伽羅——獨孤信的女兒,嫁給楊堅的女子,當年差點許配給了孫思邈。
她是楊堅的妻子——十三年前就是,可她一直稱呼楊堅的名字。
手一指,喝道:「殺了楊堅,官升三級,若有差錯,我到天子面前領罪。」
可他才走了兩步,全身的氣力就已隨著那鮮血噴了出去,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如同懺悔,又像是不甘。
裴矩立即想到,天下強者,素來不用人才,就殺之以避免其為旁人所用。韋孝寬身為周國強將,這麼說,當然是心懷殺機。
普六茹堅也在靜靜地望著孫思邈,不知在想著什麼,他想的是不是怎麼除去孫思邈?
日照眼眸紅赤,搖搖欲墜,還能嘶聲道:「你撒謊,大冢宰一直對天子忠心耿耿,你偽造聖旨,才是真正的圖謀不軌。」
這事情若傳出,只怕驚天動地,三國震動,但韋孝寬處理起來卻是遊刃有餘。
「為何?」孫思邈雖在反問,但神色悲哀,似對韋孝寬所言有分認可。
段韶字孝先,在齊國外統軍旅,內參朝政,可說是出將入相。如果說斛律明月對齊國來說是赫赫驕陽,段韶就是那皎潔的明月。
話聲未落,一人大踏步走了進來。
裴矩微有錯愕,一時間竟不能理解孫思邈所言,實在是因為他和孫思邈本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
帳外有兵衛湧進,押帳中兵士出了大帳,片刻的工夫,地上屍體就清理乾淨,所有一切井然有序,帳中很快恢復了寧靜。
四大護衛本是一體,一個有難,當然會齊心協力。
韋孝寬繼續道:「我大周已除內患,如今上有能君,下有賢臣,雖一時武力難及齊國,但不出數年,情形定能扭轉。」
「在我看來,將軍之功,只怕還勝斛律明月。」孫思邈道。
裴矩擊殺了隨風?為什麼?
大多人在宇文護死後,都和無頭蒼蠅一樣,只有一個人例外,他一直留在那精巧的箱子旁。
他稱呼孫思邈師兄本有些奇怪,突說什麼贏了第一局,更讓人有些摸不到頭腦。
日照環望帳中,突然放聲大笑道:「我若不死,就要反咬大冢宰一口,讓你們更加名正言順了?可是你要知道,大冢宰待我不薄,我不能為其復讎,也要追隨他于地下,豈能效仿爾等叛逆所為?」
韋孝寬當然有憾,自古名將悲白髮,他一時名將,當圖建功立業,天下一統,可他終究無法戰勝斛律明月,他能做的只是等待。
那縱橫天下,連斛律明月都拿之無可奈何的宇文護要死了?
韋孝寬凝望日照的屍體許久,只是嘆口氣,擺了下手。
他們可不信楊堅,但實在無法不信韋孝寬。
他來得突https://read•99csw.com然,去得也突然,倒讓人很是意料不到。
這樣的一個人,無論宇文護還是斛律明月,都是又恨又贊,能讓敵人恨容易,但也能讓敵人贊的人絕不簡單,這樣的一個人說的話,讓帳中兵衛怎能不信?
孫思邈沉吟片刻,才道:「當年楊堅去找我,是不是你的主意?」
普六茹堅笑了,喃喃道:「不錯,我們總有相見的一天。」
當年玉璧之戰,齊太祖高歡傾兵進攻山西玉璧,就要渡河盡取關中之地,就是這個韋孝寬,堅守玉璧數月,讓高歡無功而返,手下死傷慘重。
這是大周軍營,本禁女子來去,只有宇文護才可能帶女子在營中戲謔,但那女子走進來,卻沒有絲毫忌憚。
他只發出了一針,那針刺在日照的脊背上,不但破了日照的罩門,還下了一種蠱,日照就算是金剛轉世,也絕對抵擋不住。
雲翳立即撒網,向裴矩罩去。
宇文護死死地望著孫思邈,眼中凌厲的光芒終於黯淡消散,嘴唇動了下,想說什麼,卻再也無法說出口。他身軀晃了晃,撲在地上,抽搐兩下,再沒有了動靜。
裴矩輕傷,月影斃命。
韋孝寬望著孫思邈許久,緊繃的臉龐緩緩鬆弛,終於放聲大笑道:「說得好。」轉瞬長嘆一聲道,「老夫畫蛇添足了。」
她是個執著的女子,亦是個堅持的女子,她不會依賴任何人而活!
帳中兵衛一見那人,臉色詫異。
宇文護雖死,但命令還有效,孫思邈絕不能活著出了這中軍大帳。
可所有人的詫異幾乎全變成了震撼,因為戰局幾乎在片刻就出了結果。
裴矩眼珠轉轉,看了楊堅一眼,閃身出了軍帳,他是知機之人,看出楊堅當然和孫思邈還有話說,卻未見得想讓旁人聽到。
那女子一雙眼眸如冰晶般明亮,身著紅衣,進帳時如同一團火般在燃,更耀得她的膚色白皙如玉。
因此宇文護似網開一面,並未再對獨孤家下手,可顯然只要宇文護在的一天,獨孤家的人就不會得到重用。
宇文護死了?在他們四大護衛的守衛下死了?他們難以相信,但不能不信。
孫思邈看了普六茹堅很久,這才道:「不錯,我們又見了。楊堅……你我都知道,我們總有見面的那一天。」
但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卻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的執著。
死在裴矩和雲翳的手上。
「將軍認為哪國能一統天下呢?」孫思邈緩緩道。
可是為什麼?他不明白。
一些人恨不得整天將賜姓掛在嘴邊,可他也喜歡孫思邈叫他楊堅。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中軍大帳內微有騷動。
韋孝寬目光老辣,立即問:「先生想說什麼?」
那一掌如博浪之錘,力重千鈞地落在隨風背上,隨風饒是輕功高明,但也禁不起這要命的一掌,不待怒吼時,一口鮮血噴了出去,整個人也如斷線的風箏飛了出去,落地的時候,一口一口的鮮血在嘔,顯然活不成了。
月影、隨風死了,他也中了寇祭司的暗算,本來聯手對抗孫思邈的六人,如今倒下了半數。
他認為自己是死在柳如眉的手上,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讓柳如眉好過,他一定要殺了孫思邈。
陽光落在孫思邈的身上,卻有分淡淡的溫暖。
無論如何,他們都要殺了孫思邈!
宇文護自己也不信,他緩慢地垂下頭去,看著胸口透出的那截閃亮的槍尖。
刀如眉,小巧尖銳,就算沒有那銀月的彎刀,憑這把刀,他自信還可和孫思邈一較長短。
他微微一笑道:「那將軍真讓我有些失望。」
如今的大周多隻知道宇文護,也多聽宇文護的命令,卻忘記大周本有個天子,叫做宇文邕。
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昨日大周還在宇文護這暴戾權臣手上控制,但今日宇文護死,宇文邕當政,定是另一派氣象。
宇文護撲倒那一刻,他們就沖了過來,連同寇祭司、裴矩一起沖了過來。
韋孝寬撫掌笑道:「說得好,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齊國缺乏自知者,終難成事。」話音微頓,韋孝寬目光炯然道,「我大周則不同,若說昨日,大周還沒有自知之明,但到今日卻已不同……」
誰都不信!
他知道今日果,必定是昨日因,更知道如今的一切,早在十三年前就已註定,但他還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不等隨風落地的時候,月影已拔刀。
他說話時,臉上突露出極為古怪之意,又道:「但現在老夫不怕了。」
宇文護死了,事情慘烈中還帶分詭異,太多謎團未解,誰都不想韋孝寬竟平淡視之,一開口,竟和孫思邈談論天下之勢。誰也沒有想到,他對孫思邈居然和熟人一樣,很是客氣。
普六茹堅叫孫思邈師兄,為什麼?他們怎會是師兄弟?這十三年前的情敵,怎麼看起來根本九九藏書不像是有什麼感情方面的牽絆?
孫思邈一直默然,他本是局中關鍵,這刻看起來竟置身局外一樣。但聽到韋孝寬三字時,還是略有吃驚。
不明白往昔的情仇決斷,不明白寇祭司的來意,不明白柳如眉的還魂,不明白的太多太多,只因為世人之間的仇恨糾葛之秘,要遠寒過崑崙頂上蒼茫的皚皚白雪。
那他們都是天師門下?
伸手入懷中,他竟取出道聖旨,展開念道:「天子有旨,宇文護倒行逆施,圖謀篡位,當誅殺無赦!若有附逆,當斬不饒!」
韋孝寬說得很奇怪,蘭陵王皇室中人,威震天下,怎麼會是斛律明月的影子?
那人向孫思邈看了眼,眼眸中精光閃動,但轉瞬望向日照道:「日照,大局已定,何必負隅頑抗?放棄反抗,韋孝寬和楊大人可保爾等不死!」
帳中陡靜。
孫思邈沉默不語,不能不說這個韋孝寬看人精準。
斛律琴心奇異地消失不見,但他卻如亘古就立在那裡一樣。
他沒定別人的生死,開口不過是寒暄,他說話的對象是孫思邈,他說話的時候,帶著分淡淡的笑,如同老友許久不見的一聲寒暄。
其實何止他不明白,帳中的周兵,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明白。
月影心中一喜,可轉瞬一驚,因為那天蠶羅網空中一轉,竟將月影罩在網中。
獨孤伽羅抿去恨意,嫣然一笑:「其實你要掌控這個計劃,也是輕而易舉,但我卻知道,你不會去控制什麼,你一直在計劃之外。聽楊堅說,你自崑崙而出,就曾立誓,此生不殺一人。宇文護雖想殺你,但你卻未見得一定要他死,因此我越俎代庖,不但為了你,也為了我殺了他!」
那寇祭司一直波瀾不驚,但聽到這句話時也難掩臉上詫異。
雲翳幾乎毫不停留向日照出手,日照大怒,嗄聲道:「為什麼?」他喝問聲中,竟不躲避,霍然衝上,雙掌一分,那天蠶羅網雖是刀砍不斷,但竟被他硬生生地撕了兩半。
槍尖上的鮮血點滴地落下來,在帳中發出極為輕微的滴答之聲……
他叫普六茹堅,但他本姓楊,就叫做楊堅,其父楊忠在關中排不入八大柱國之列,但頗有戰功,因此被賜鮮卑姓普六茹。
楊堅對寇祭司視而不見,凝望孫思邈良久,終於笑笑道:「師兄贏了第一局。」
宇文護雖死,但帳內帳外顯然都還是他的親兵,聽聞楊堅居然如此作為,立即握緊手中兵刃,似乎只要日照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將楊堅斬成肉醬!
他死也不明白雲翳為何會對他出手?
孫思邈未動,臉上又閃過分滄桑,宇文護將死了,他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有的只是無奈。
言未落,日照一抬手,自擊在頭頂之上。
孫思邈當然了解,只是笑笑,神色卻多少有些落寞。
他當然聽過韋孝寬之名,也知道周國能和齊國抗衡多年,韋孝寬在其中實在功不可沒,此人身為周國名將,不想今日竟到了這裏。
韋孝寬緩緩道:「段孝先當世名將,儒雅謹慎,性情溫和,老夫雖敗給斛律明月,卻不畏懼斛律明月,可是對於段孝先,總是心存畏懼。」
隨風才要揮手發出暗器時,背心突然挨了一掌。
韋孝寬道:「先生難道不知嗎?」見孫思邈默然不語,韋孝寬道,「想良禽擇木,良臣擇主,先生大才,無論獨孤兄還是楊大人這種曠世奇才,都對先生欽佩有加,我主才除內亂,就要大展宏圖,急需人傑,老夫不才,想請先生為周國儘力。以先生之能,高居廟堂之上並不為過。」
「今非昔比?」孫思邈皺下眉頭。
日照未動,臉上淡金之色卻已黯淡,就算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也再激發不出他的一點光芒。
他以堂堂周國老臣之尊,竟對孫思邈如此推崇,裴矩有分不屑,那寇祭司卻有點動容的樣子。
「嗖」的一聲響,裴矩凌空翻了出去,那點銀刀如流星劃過,擦他肩頭而過。
六人幾乎不分先後地衝來,這六人合力出手,天底下沒有人能是他們的對手,孫思邈也絕對不能!
所有人在轉著這個念頭的時候,就聽到宇文護驚天動地的一聲吼:「柳如眉……」他手持寶刀,眼露凶光,竟還要向孫思邈衝去。
孫思邈笑笑:「將軍可感到遺憾?」
韋孝寬目光閃動道:「先生失望什麼?」
是誰刺出的這一槍?
他以為偷襲他的人是孫思邈,可他回頭時才發現,出手的竟是寇祭司。
「為什麼?」
天子?哪個天子?
可隨風的異樣讓他扭頭一瞥。
宇文泰死後,諸子年幼,宇文護逼死獨孤信、趙貴后,大權獨攬。先後立宇文泰之子宇文覺、宇文毓為帝,又殺了這二人,再立宇文泰第四子宇文邕為如今大周天子。
孫思邈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微震,還是問道:「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