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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賭局

第十三章 賭局

她絕不是透明的,她能順利出了周營,顯然是得到楊堅的命令。
獨孤伽羅本是執著的眼眸中,突然閃過分感動,大多女子都希望自己在意中人眼中是獨一無二的,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確獨一無二,她感動的是楊堅也知道。
孫思邈的確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他明白的是,當初若非楊堅在昆崙山找到他,一切發展就會截然兩樣,或許也不會有今日的驚天改變。
孫思邈並不笨,相反,他聰明得遠超旁人的想象。
相見難,別亦難,但她還有什麼留下的理由?
頓了片刻,孫思邈又道:「計劃三年前就在籌劃,但實施不是在今日,而是大約一年前?」
宇文護怕鬼?他這種人竟會怕鬼?這簡直是荒誕不稽的說法。
獨孤伽羅鼓掌笑道:「說得好,心中坦蕩如你般,自然不用怕什麼,可心中有鬼的,久而久之,就會疑神疑鬼。」
不過那倉官被抬入帳中還有第三個作用,那就是發出腹語,讓宇文護認為這一切是柳如眉來複仇了。當初誰都在疑神疑鬼,又怎能想得到,死人會發出聲音?
感慨楊堅的謹慎,孫思邈又道:「然後你說服了宇文護,用六城做誘餌,反讓陳國捉我。而宇文護要殺我、屠城、除去冼夫人的想法,都是出自你的計謀?」
當年他能入天師秘境,破機關無數,當然知道此中奧秘所在。
「師兄請說。」楊堅也不轉身。
「或許你今天不殺我,就算還了。」孫思邈微笑道。
他不怕輸,甚至不怕死,他是守信的人,怎會不知道輸的後果?
他談及往事經過,簡單扼要。
斛律琴心止步,她背對著孫思邈,並未回頭。
裴矩、雲翳假意攔截孫思邈,不過是做個假象,若孫思邈出手不成,他們還會繼續向宇文護行刺。
日已西斜,西斜將落,日落夜起,看碧空如洗,今夜定有星月——說不定會有流星劃過,說不定又有哪些江南痴情兒女會望著孤獨的流星,許著心中的寂寞。
他笑著望向寇祭司,寇祭司只是哼了聲。
她似笑非笑地向楊堅望去,似有所指,楊堅只是一笑了之。
楊堅正色道:「我不怕,因為你我立過誓言,你說過,無論如何都會等我,我信你。」
獨孤伽羅忍不住驚嘆,寇祭司也有些色變。
楊堅是不是早知道這點,因此一直對寇祭司並不理會?
「我和他賭,誰輸了兩局,就要聽另外一人的吩咐做一件事,不得有違!哪怕是去死!」楊堅肅然道。
孫思邈望著那沉凝的背影,嘴角終有分笑意:「我明白了。」
孫思邈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火花,就如那秋冷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
對楊堅來說,斛律琴心在這場驚變中無足輕重,生死無關緊要,可他為何這般費心地藏起斛律琴心?
「可是你也找得到。」孫思邈目光閃動,心中暗想,十三年前,其實我只是從獨孤信口中知曉楊堅這個人物,但對他知曉無多,他能找到天師秘境,顯然對道家之秘頗為了解,卻不知道他為何這般熟稔?
他沒有徑直回答獨孤伽羅的問題,可一句話實在頂千言萬語。
既然沒有借屍還魂的事情,那倉官能醒過來,當然和柳如眉無關,倉官死,本是計劃的一部分。
寇祭司突然道:「冼夫人並非湊巧去的關中。」
殘葉落,天欲雪。
他當然知道沒有什麼還魂,所有的一切,無非是巧妙的安排。
「因為當年在宇文泰活著的時候,宇文護曾在祖上靈牌前發過誓,此生絕不染指天子一位!」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見斛律琴心走到帳邊時,突然道:「你……要去哪裡?」
剷除宇文護一事,看起來楊堅就可做到,韋孝寬突然南下,誰能保證沒有對陳用兵之意?
寇祭司終於開口:「十三年前,冼夫人從長安迴轉嶺南時,曾去過苗疆,化解了那段恩怨,只是宇文護不知道罷了。」
孫思邈略有動容。
這計劃策劃多年,實施一年,在這半日發動,絕不允許有任何差錯。
孫思邈並不意外道:「心中有鬼,自然怕鬼。」
「包括破釜塘上說過的那些?」孫思邈輕聲問道。
楊堅緩緩道:「不錯,我知道這十三年來,宇文護最想得到的人就是你。你當年失蹤和失蹤前說的那句話,一直讓他寢食難安。只有你,才能讓他上鉤,因此我一直在等你出山。」
楊堅淡淡道:「我娶你,只因你是獨孤伽羅!」
這本是他獻給宇文護的計策,宇文護雖死,但這計劃卻未見得會死。
其實僅僅是孫思邈一人,就破了宇文護身前四大護衛的攔截,裴矩、寇祭司和那倉官做的埋伏,竟不必使用。
「你怕宇文護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對你有了猜忌,因此在成行前,絕不和我相見?」孫思邈問道,見楊堅點頭,孫思邈又道,「https://read.99csw.com而你派裴矩前往紫金山,並非想我走,而是通知我你到了建康,你那時已有了逼陳國抓我的念頭?」
獨孤伽羅問了看似顯而易見,卻又奇怪的問題:「宇文護連殺四位天子,可他自己卻不做天子,你知道為什麼?」
突然想到什麼,寇祭司道:「你們已在賭第一局?」
「但當時要除宇文護時機卻不夠。」楊堅道,「宇文護造孽雖多,但大權在手,同時身邊戒備森嚴,我雖能接近他,但難取得他的絕對信任,要殺他,機會只有一次!」
獨孤伽羅對孫思邈的詢問並不否認,神色間也帶分感慨:「當年你執意要選柳如眉,我很不高興,但聽說你竟敢帶柳如眉從宇文護眼皮底下私奔,反倒很感動。」
他們夫婦一體,所言切中要害,孫思邈聽了,嘆口氣道:「那倉官是誰呢?他當然是假死了,此人善用腹語,也是個厲害的角色!」
「不會!」楊堅肯定道。
斛律琴心是清醒的,可是她只看了孫思邈一眼,就跳下箱子,要向帳外走去……
楊堅並沒有介意的樣子,接道:「因此伽羅讓我去幫你,這是我娶她的條件。」
楊堅是否明了?
宇文護比曹操更有機會當天子,但他一直只當個大冢宰,的確是很奇怪的事情。
這事說起來關係都是錯綜複雜,動用的心思自然更不簡單。
斛律琴心拒絕去想,咬牙看著落日,眼中有落日的餘光。
一滴淚水從斛律琴心臉頰如流星般劃過,她痴痴地望著夕陽終沒,心中只是想,原來流星許願不過是個傳說,有些人註定了寂寞。
寇祭司饒是萬事並不關心的樣子,聽到這裏,卻忍不住道:「賭注是什麼?」
獨孤伽羅似看出孫思邈的疑問,立即又道:「宇文護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卻是宇文泰……還有鬼,這是他的弱點。」
他女兒當然還年幼,但有些親事,本不看年紀的。
孫思邈倒是又驚又佩,半晌才道:「冼夫人女中豪傑,果然與眾不同。」心中卻想,但刺殺宇文護一事事關重大,一步走錯,不但行刺之人會遭受滅頂之災,只怕苗疆都會被宇文護報復,這寇祭司冒此風險,究竟是不是苗王的意思呢?
楊堅道:「苗疆蠱毒奇妙,要造成無疾而終,含笑而死的假象不難。難的是讓寇祭司撒謊。」
孫思邈卻開口道:「我還想問一件事情。」
孫思邈看了楊堅許久,點點頭道:「不錯,過程有時候不重要,關鍵的是結果。」
孫思邈神色驀地恍然,點頭道:「好。」
伊人重現,紅顏憔悴。
寇祭司微有心動:「方才韋孝寬拉攏孫思邈入仕周國,他並沒有聽從。」
他因為聰明,才不說——真正的聰明人,看起來總是糊塗一些的。
孫思邈不知為何,竟一直對寇祭司收復柳如眉魂魄之事忍住不問,聽到這裏時,終於問道:「那冼夫人為何去的關中呢?」
他簡單地說完了那故事,說道:「師兄你當然知道這故事的來歷?」
風又起,將入冬了,有蕭蕭葉落。
寇祭司不知什麼緣故,一直竟留在帳中。
孫思邈苦澀一笑,心道有時候並非不想死就能不死的。
頓了片刻,望向孫思邈道:「前車之轍,後車之鑒,你我可說是技出同門,當避免同門相殘的蠢事。」
獨孤伽羅也想對孫思邈說什麼,不過終究只是跟在楊堅的身邊。她無疑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最好爛在心裏。
沉默片刻,不聞回答,孫思邈緩慢道:「你知道我根本不會走,你也知道我肯定會來?」
孫思邈喃喃道:「今天不會?」
有些人,註定是朋友;有些人,註定是敵人;有些人,也註定了相遇必定要生死相見,可又不能不見。
「我賭你再見斛律明月之時,他一定會殺了你,或者因你而死!」
楊堅沉默片刻,終於又道:「我相信伽羅的判斷,一路向西,找了足足數月,一直進入崑崙,才又找到你的蹤跡,又足足尋了半年,才找到了你。見到你的時候,發現你還活著,著實讓我很吃驚。」
孫思邈微笑搖搖頭,靜等獨孤伽羅的答案。
這樣的男人並不多。
斛律琴心竭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很冷靜,可一雙手卻抖得如風中殘葉。
楊堅點頭,臉不紅氣不喘道:「不錯,要得到他的信任,就一定要抓到你,後來的事情你當然也想到了,我到建康說服陳頊抓你,但到建康時,和你也見了一面。」
孫思邈道:「如果梁元帝的死也算在宇文護頭上的話……」
獨孤伽羅說得平靜,但其中包含的決絕和執著,天底下真的少有女子能夠做到。
「你成功了。」孫思邈感慨道,「宇文護暴躁,卻極為謹慎,可他肯定也沒有想到過,所有的一切,九九藏書不過是引他上鉤,為行刺他做準備。」
楊堅緩緩道:「昔日也有兩人同門學藝的,他們學藝之前,可說是極好的結義兄弟,後來師兄藝成后先出了山,得到一國的重用,那師弟隨後也出了山,師兄一直忌憚師弟的本事,認為自己不如師弟,只怕有朝一日師弟搶了他的地位,因此搶先請師弟到了他的國家,說要重用師弟。」
孫思邈身軀似也晃了下,可他只是嘆了口氣。
楊堅也似沒什麼好奇之心,只是道:「無論冼夫人是為什麼去了關中,至少那時和我們沒什麼關係。」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
宇文邕當了十多年的傀儡天子,終握周國大權,正急於立威,有一番作為不足為奇。
獨孤伽羅笑道:「他今天怎會殺你?無論如何,你今天總算幫他一個大忙。」
孫思邈微笑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兄弟鬩牆,自取滅亡。你和宇文邕齊心協力,日後稱雄不難了。」
斛律琴心只能聽出那嘆息聲中的失落,卻沒望見孫思邈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再聞孫思邈問話,她一咬牙,走出了中軍大帳。她走出周軍大營,一路竟沒人攔阻,所有人都當她是透明的一樣。
孫思邈能去鄴城,一切源於冼夫人的一個囑託……這本是緣由,卻一直沒有結果……
他們說的話彷彿並沒什麼特別的意義,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人難以琢磨,帳中雖透進陽光,但不知為何,帳中反倒滿是涼意。
女人心,本是易變。不過獨孤伽羅說得這麼直接,孫思邈反倒略有尷尬,向楊堅望去。
獨孤伽羅蹙著娥眉,只是輕嘆一口氣,她顯然也知道這事情。
獨孤伽羅突望楊堅道:「當年孫思邈未看上我,可你執意要娶我。獨孤家隨後大難,而你一隱就是十三年。事到如今,你可曾後悔嗎?」
楊堅又道,眼中鋒芒已現:「你很快就要再見斛律明月的……」他說得極為肯定,卻也很奇怪。
楊堅一笑:「寇祭司猜得不錯,就是這兩人。故事聽起來並不精彩,但千百年間,這種事情從未停止發生過,而且發生的次數很多。自古以來,人為權欲爭奪做的任何事情,其實都不離血腥殺戮勾心鬥角等行徑,這是人的本性。」
「結果是,那師兄一等師弟前來,就挖了師弟膝蓋骨,弄殘了師弟,對其百般羞辱。那師弟氣憤不過,但忍辱偷生,終於找到個機會,請人帶他逃走。這師兄弟以後就變得勢如水火,後來那師弟終找機會和師兄決戰,殺了那個師兄。」
孫思邈道:「韋孝寬本鎮守山西要衝,突然南下到了江陵,只怕不止是幫你剷除宇文護那麼簡單吧?」
楊堅沉默下來,目光微閃,頭一次像隱藏了什麼。
她已決心去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她以前從未想過去做,但她一定去做——死都要去做。
他並未對宇文護和冼夫人的這段往事詳加說明,只是道:「嶺南和苗疆也有恩怨,宇文護想借苗疆之力對付嶺南,諸多因素,才讓我能安排寇祭司接近宇文護。」
孫思邈笑笑,竟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回答得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可斛律琴心明白他的用意。
孫思邈神色帶了分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的確不是他能夠抽身的。
他當然是個值得讓女人等的男人。
獨孤伽羅很快做了解釋:「不錯,道有封藏,得之者三。天師藏技浩如煙海,能進天師秘境的人卻只能選三技來學,技有難易,人有高下,因此從天師秘境出來的人,時間並不一致。」
實際上,楊堅還低估了計劃的可行性——他有些低估了孫思邈的能力,他本是一個極為謹慎和穩妥的人。
寇祭司臉上露出佩服之意,佩服孫思邈看問題的一針見血。
孫思邈臉上突現出絲迷霧:「無妨,你說什麼,我都會和你賭。我雖對輸贏看得很淡,但能贏你的事情,我卻覺得值得嘗試,不過——如果有第三局的話,賭局內容由我說出就好。」他言語輕淡,但其中的魄力不言而喻。
帳中陷入了靜,日頭斜落,光線再照入帳中,讓大帳又恢復到以往流彩飛金的景象。
因此她終於平復了情緒,用自己都難相信的語氣道:「是。」
「可近些年來,道中一切恩怨,源頭本在斛律明月。」
她怕自己會成為斛律雨淚,雖然她並不介意成為斛律雨淚,但她不想重蹈覆轍。
寇祭司對這句話倒沒什麼異議,孫思邈卻想,楊堅用詞很巧妙,那時無關,眼下呢?還無關嗎?
楊堅道:「不錯,雲翳所學極雜,雜學之人就容易被外物吸引,他在宇文護身邊又不算得志,因此被我選中來收買,不過這比安排寇祭司要簡單。」
帳中很快就只剩下孫思邈和那個神秘的寇祭司,還read.99csw•com有一個精巧的箱子。
剎那間,斛律琴心淚水盈眶,可她並沒有回頭:「你錯了,我一直在害你,我救你,不過是想知道更多的秘密,我說過的話,從未有過一句是真的。你若信了,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孫思邈不等回答,寇祭司一旁忍不住道:「故事里的師兄師弟說的是龐涓和孫臏。」他雖遠在苗疆,但對中原的歷史也是極為了解,有些困惑楊堅講這個故事的用意。
孫思邈臉色悵然,柔聲道:「我只記得你沒有害過我,你甚至曾出手救過我。」
孫思邈知道道術中有一術叫作腹語,可不用嘴唇,直接用腹部發出聲音,讓人琢磨不透方向。當初帳中有人說出「薤上露」三字時,他就聽出那是腹語,進而明白不是借屍還魂,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因此你們這幾個月來故意殺了宇文護身邊的人,造成死因難查的假象,又剃光了死者的眉毛,讓宇文護故意向柳如眉的方向想?」孫思邈補充了一句,「你們能收買雲翳,做到這件事並不難。」
楊堅道:「我人雖不聰明,但因為學的三件東西並不難,所以出來的就快些。」
「那……柳如眉還魂是怎麼回事?」孫思邈終於問到了問題的關鍵。他問話時,有分悵然。
雖說宇文護比天子權力還大,但天子這種位置,畢竟是誰都嚮往的。當年魏武帝曹操挾天子以令天下,其實他也想做天子,只是機會未成熟的時候就死了。
楊堅望著孫思邈道:「伽羅對你和柳如眉的事情很感動,一直讓我找下去……」
可楊堅為何會放了她?是因為她無用,還是因為她有用?
「因此你一直並不信我?方才又用韋孝寬試我?」孫思邈說得奇怪。
見孫思邈只是笑笑,楊堅緩緩道:「因此我欠你一條命,我想有一天,我會還你這個恩情。」
「你的確等到了。」孫思邈嘆道,「你不但知道我從崑崙復出,還知道我去了嶺南,前往鄴城,到了建康……你把我的行蹤告訴給宇文護,博取他的進一步信任。」
「你其實什麼都知道了,你早知道我的底細,是不是?你早知道我要害你,是不是?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過是要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我見過綦毋懷文。」孫思邈輕聲道。
她不敢回頭,她只怕回頭后,不但控制不了自己的淚水,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現在誰都知道,宇文護四大護衛中的雲翳背叛了宇文護。
「你要去見斛律明月?」寇祭司問道,見孫思邈點頭,寇祭司道,「我和你去。」
楊堅道:「第一局是我說出,第二局按理說是由你來擬定的。」
他突然說出這話來,很是突兀,當初在紫金山上,裴矩和孫思邈討論魏夫人時,也說過這幾個字。
孫思邈立即想到當初從張家出來追張裕時,曾在長街上見過楊堅。
楊堅笑笑:「天子不但信任我,而且早在三年前就和我結義,我女兒已暗中許配給了太子。」
「好,我和你賭了!」
他說得平靜,但宇文護傾盡全力不能做到的事情被他做到,其中的艱辛、困難、執著和毅力豈非等閑?
「你?」孫思邈有些詫異,就見寇祭司突然一伸手,手上多塊亮晶晶的東西,但轉瞬之間,那東西又隱回寇祭司的袖口,再也不見。
獨孤伽羅嫣然一笑,嫵媚萬千:「你不是不聰明,而是太聰明,也有分擔心,那麼快出了崑崙,是怕我不等你吧?」
輕嘆一聲,楊堅目光中如藏著一根針:「師兄知道我學的法術勢三技,可我到目前為止,只知道師兄學的是武醫兩技……至於第三技嘛……」
獨孤伽羅又道:「宇文泰當然知道宇文護的這個毛病,因此逼宇文護在祖宗靈位前立誓,若染指天子一位,祖上之靈,無一人會放過他。宇文護心中憤怒,但也著實畏懼鬼魂,雖連殺數位天子,終究不敢破誓。而柳如眉含笑而死,你奇異失蹤兩事,更是糾纏了他十三年,讓他寢食難安。」
「五行,陰陽,七曜,二十八宿……」楊堅接道,「要進入那裡,天文地理道家精義必須要精通的,你久病成醫,自幼就通黃老,對陰陽五行專研之深無出左右,我想這世上若還有人能找到天師秘境,那無疑就是你了。」
楊堅道:「不錯,陳頊當權后,宇文護因昔日曾對陳頊百般羞辱,一直擔心陳頊報復,早存了滅陳的打算,若能先殺冼夫人,讓嶺南叛陳,滅陳機會當然更大。當然了,宇文護和冼夫人也有段舊怨未算……」
斛律琴心的心口就如被一箭射中,嬌軀晃了晃,卻仍舊沒有回頭。
孫思邈為何會去見斛律明月,他的賭局難道和斛律明月有關?
獨孤伽羅打破了沉默:「剩下的事情我倒可以說了,孫思邈你在崑崙中待了應有十三年,https://read.99csw.com但楊堅卻只待了九年。」
「你猜猜他是誰?」獨孤伽羅一旁笑道。
孫思邈緩緩道:「我當初見到你的時候,也很吃驚,我沒想到還有第二個人能進入天師秘境。」
這件事早在入破釜塘前,孫思邈就已知曉。
楊堅似想說什麼,但只是笑笑,轉身要走……
楊堅沒有絲毫自得之意:「可縱有法術勢在心,也難敵師兄的一劍……師兄甚至不用出劍。」
見孫思邈也是不解,獨孤伽羅多少有些得意,她畢竟有些秘密是讓孫思邈也猜不到的。
他法術勢三技運用得精湛,但說故事並不怎麼精彩,奇怪的是,獨孤伽羅和寇祭司都很認真地聽。
楊堅說得很慢,他說的每個字都不像是賭注,而像是賭咒。
「不錯。」楊堅肯定道,「我賭師兄出崑崙后,一年間必為三國中的一國所用!」
她似乎不用畫蛇添足地說這麼一句,可孫思邈卻在猜測她的意思。
斛律琴心是清醒的,就算被楊堅藏入夾板后也一直很清醒,她肯定知曉了帳內發生的所有一切,她本是極為關心孫思邈的生死,但為何再見孫思邈的時候,這般冷漠?
她只是強自平靜道:「你早知道我是斛律明月派來的?」她在幽暗的箱子里許久,頭腦卻是異常地清晰。
獨孤伽羅這麼說,是否只是想說她和孫思邈間除了感動和同仇外,已沒有了別的情感?
而且看起來,能造成這驚天改變的就是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幽幽一嘆:「你不枉我等了你十年。」沉默片刻,對孫思邈道,「當初楊堅和我立誓,他一定會找到你的,而我也立誓,無論他如何,我都會等他,就算他死了。」
那時候他們只見了一眼,楊堅轉瞬就離去,卻沒有和他相敘,他本有些奇怪的。但現在想想,一切瞭然。
孫思邈轉望寇祭司,緩緩道:「你們的第一步,是讓寇祭司接近宇文護。你們當然把冼夫人曾救過我一事說給宇文護聽,作為寇祭司接近宇文護的台階。」
但裴矩帶進倉官,用意當然不止要嚇宇文護,還要在宇文護的身邊埋下一根刺。
他說得極為自信,這其中當然不僅包括對獨孤伽羅的信任,還有對自己的自信。
孫思邈注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但嶺南和苗疆的確有恩怨……」
或許陽光帶給人的並非只有暖。
寇祭司突然道:「道有封藏,得之者三。」
等他再拍下箱子的時候,箱子再次散開,寇祭司眼中露出分驚訝,只因為斛律琴心突然出現在箱中。
只是那夾板設計得極為巧妙,讓外人一眼看去,很難發現。
獨孤伽羅微笑道:「你果然聰明,一猜就中。」轉瞬堅定道,「我堅信他能回來,也信他回來必定能給我個滿意的答案,因此這十年來,我做的事情,就是減弱宇文護對我獨孤家的戒備。」
楊堅接道:「我出山後,先找到伽羅,然後秘密去見天子。」
可若得天師之道,絕非簡單之事,就算天師六姓中人都是尋覓不得,更何況是外人,要進入秘境不但要有恆心,還有極大的兇險。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楊堅此刻說得輕鬆,當初不知經過多少觀察和計算才會進行這個計劃。
見孫思邈仍舊沉默,楊堅道:「因此我當初出崑崙時,就和師兄定下賭局,在天師像前做賭,三局兩勝。」
這個疑惑其實存在他心中許多年,但別人若不想說,他也從不追問。
帶倉官屍體進來的是裴矩,檢查屍體的是寇祭司和雲翳。
有些人註定要擦肩,有些人註定要分別。
楊堅冷靜道:「若非如此誘餌,怎能讓他離開長安,帶兵南下?」
獨孤伽羅道:「沒有人知道楊堅失蹤的,在外人看來,他一直在我身邊閉門讀佛經,偶爾出來轉轉,並沒什麼顯眼的地方。」
這件事當然也不簡單,一不留神,若被雲翳泄密,可說是全軍覆沒。
孫思邈沒有去猜,只是望向楊堅道:「道有封藏,得之者三,你當年入天師秘境,選的是法術勢三技,才出崑崙不到三年,就為周國解決最大的危難,學的三技顯然已爐火純青。」
楊堅卻明白孫思邈的意思,突然道:「我給你講個故事……」
可寂寞是一種感覺,並非匆匆的流星能夠解決。
綦毋懷文知道六筒暴雨梨花的下落,孫思邈也就知道,斛律琴心救孫思邈時曾用了暴雨梨花,就和斛律明月多少有些關係。
他顯然也精通這種機關。
孫思邈「哦」了聲,心中卻想,宇文護絕非信守承諾之人,他竟能遵守誓言,其中定有內情。
他說到這裏,多少有分欽佩之意。
他這時候突然要說故事,很有些突兀,但也沒人反對。
「這件事卻是我想出來的。」獨孤伽羅突然道,「這十來年,我一直在研究宇文護的弱點,你猜他的弱點是什麼?」
這三人都是https://read•99csw.com楊堅的幫手,隱瞞倉官死亡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倉官沒有死,只是喬裝成以前死人的樣子,給宇文護造成一種震駭,那種時候,宇文護當然無暇去分辨真假。
她只怕一回頭,淚水就會忍不住地流淌,她知道她這一走,可能就意味著和孫思邈永不相見。
她突然消失,驀地出現,看起來極為神秘,但說穿了不過是箱子底部暗裝一層可藏身的夾板。
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孫思邈岔開話題道:「可只有寇祭司一人還不夠,因此你們收買了雲翳?」
楊堅已回到話題上,對孫思邈道:「可我去的晚了,宇文護比我先一步找到你。之後你神秘失蹤,很多人說你死了,可伽羅不這麼認為,她覺得你這種人絕不會輕易死的。」
孫思邈沉吟道:「宇文邕顯然也是個能忍的人,但他早有除宇文護之心,你找他是步好棋,你除去宇文護,眼下定為天子信任的第一人。」
「我要找孫思邈,除了感動外,還因為這世上只有他能幫我們殺了宇文護!」獨孤伽羅突然插了一句。
孫思邈看了眼寇祭司,微笑道:「不知閣下留在這裏,要做什麼?」他驀地發現,這個寇祭司到了這裏,為他的因素更多一些。
斛律明月和孫思邈就是最後那類人。
頓了片刻,看向那精巧的箱子,孫思邈神色複雜,伸手在箱子上摸了下,那看起來散開的箱子突然合攏。
寇祭司又不說話了。
楊堅眼中似乎也有光芒閃動,可他只是輕淡道:「既然如此,師兄請便。」他像要走出大帳,可到了那設計精巧的箱子旁,伸手一推,箱子靜悄悄地滑到了孫思邈的身邊。
獨孤伽羅贊道:「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本是宇文護請的苗疆祭司,可對宇文護似乎沒什麼感情,宇文護死了,四大護衛除了那雲翳外,都已死絕,他卻安然無恙,很顯然是和楊堅一路。可他又親自做法收復了柳如眉的魂魄,又像是在幫宇文護。
楊堅微微一笑:「我就知道師兄會明白。」他攜獨孤伽羅出了大帳,再不回頭。
獨孤伽羅偏偏不肯徑直說出答案,又問道:「你當然知道宇文護殺了四個天子了?」
楊堅沉默許久,這才道:「你既然是道中之人,就無法不插手道中之事……」
「於是你就想到了我?你想利用他和我之間的恩怨除去宇文護?」孫思邈淡淡道。
楊堅反問道:「師兄懷疑什麼?懷疑我等還要屠城,或者說還是要去殺冼夫人,進而攻打陳國?」
孫思邈道:「可一年還未到,因此你還未見得輸。」見楊堅雙眉微挑,孫思邈淡淡道,「你我相見不易,不如將第二局賭什麼一起說出來的好。」
孫思邈早在破牢籠而出時,其實就知道了很多事情,他也瞥見那倉官和寇祭司動手,知道那倉官身手也是不差,而參与進來的人,自然是楊堅信任之人。
「他不但未聽韋孝寬的拉攏,甚至入齊過陳時,均無意為官。」楊堅嘆道,「一年將至,我看來已要輸了第一局。」
驀地想起一事,孫思邈問道:「楊堅能在短短三年內取得宇文護的信任,當然是你在運作,可楊堅失蹤十年,宇文護難道沒有懷疑?」
賭局雖和他們無關,但他們比楊堅、孫思邈還要關心此事。
他像是自謙,可當年寇謙之入崑崙秘境,足足用了三十余年才出來,以孫思邈之能,也用了十三年才走出崑崙,無論楊堅學的是什麼,他能短短九年就出了天師秘境,也足以讓人驚嘆。
那是獨孤伽羅最美麗的十年,可她竟然在等待中度過,只為了一個誓言。
孫思邈立即明白過來:「你一直找個和楊堅相似的人扮他?」
楊堅又道:「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是冼夫人湊巧到了關中,又碰巧用金蠶蠱救了你,而你最終能夠不死,還是因為去了崑崙。」
若孫思邈無能出手,或破不了四大護衛的攔截,暗殺宇文護的重擔,自然落在寇祭司和那倉官的肩上。
他對孫思邈可說是知無不言,為何不說那倉官的身份,難道說那倉官的身份,還藏著什麼驚天之秘?
獨孤伽羅道:「我們殺的人,均是該死之人。」
楊堅當然聽出孫思邈的言下之意,卻只道:「但我還不如你,當年我雖找到天師秘境,但若非你出來,我已死在秘境陷阱之中。」
這人當初還出現在破釜塘通天殿中,對張陵藏道之秘頗為熟悉,如今又出現在這裏,渾身滿是秘密。
寇祭司微有動容,他早看出眼前這兩人,可說是天下最具能力魄力的兩人,他們的決定,甚至可改變三國之間的走向,這種賭注,無疑是性命相博,後果驚天動地。
「你來了,這就夠了。」楊堅回答簡潔,但含意千萬。
頓了片刻,才道:「沒有人能偶然進入天師秘境,要尋到那條路,需要極為龐雜的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