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隱情
那是一種極為微妙的感覺,他調息運氣之際,閉目收聽,但觸覺及遠,甚至雪花落地的聲音都可感覺得到,可那物的動靜,比雪花落地的動靜竟大不了許多。
「我只是推想,因此找淳于量問問。」孫思邈沉吟道,「欲速反不達,你若信我,不妨跟著我走好了。」
城守蕭思歸雖對孫思邈很有好感,眼下也不敢擅自做主,立即讓人去通稟淳于量,然後請孫思邈暫且等待。
孫思邈存思靜感,片刻就斷定——是一個人接近了這裏,那人還是高手中的高手!
消息很快傳遍了江陵城,江陵城中的百姓雖是奇怪,但更多的卻是驚喜,一時間全城歡呼陣陣。
淳于量心中揣摩這二人的關係,又道:「衡州在江夏之北,先生可否知道?」
寇祭司一旁聽了,覺得有分奇怪,暗想若無孫思邈、楊堅參与此事,淳于量此舉無疑是飛蛾撲火。看情形,淳于量顯然不知孫思邈和楊堅在這裏起了決定作用,因此他派人行刺一事顯然是引火燒身,無論如何都有點說不過去。
「無法交代什麼?」孫思邈銳利道,「無法交代將軍做錯事了嗎?」
雪一落,蒼山更幽,天地間滿是肅殺肅穆之意。
「難道說什麼?」淳于量追問道。
淳于量臉色微變,嘴唇動了下,竟沒再問下去。他驀地發現,孫思邈雖看似很多事情不知情,但早將一切想得透徹。
寇祭司終於恍然,不能不佩服孫思邈推斷得合情合理。
頓了片刻,孫思邈緩緩又道:「但閣下打破了這個規矩。閣下不但插手周國一事,還幫楊堅暗算了宇文護,此事若傳到大苗王耳中,只怕閣下要去過天梯了。」
他說過,他不會理會別人的性命,也不會考慮自己的,但這世上,還有許多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他不能不考慮。
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孫思邈說到這裏,神色微露不滿,又道:「第三難就是齊國已出兵,將軍若是退兵,只怕又引發斛律明月的敵意。」
三人步已停,舞未休,歌仍蕩漾。
寇祭司這才明白孫思邈為何執意要返江陵,淳于量若和斛律明月聯合出兵,當然會知道斛律明月的去向。
孫思邈見他神色,心中在想,原來他也要見蘭陵王,想必是受冼夫人所託之故,只是他知道蘭陵王所在,卻執意跟著我,目的只怕不僅僅是為了蘭陵王。
孫思邈道:「前兩難倒好說……最難的恐怕是齊國不想徒勞往返,定要興兵,孫某不才,倒想去見斛律明月,說服他退兵,眼下只請淳于將軍告之斛律明月所在。」
蘭陵王,那人定是蘭陵王!
沉默許久,淳于量才道:「先生能為陳國分憂,我是不勝感激,不過……還請先生等幾日,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淳于量早和斛律明月有了聯繫?
他聲音中帶著無盡的蕭索,似感漫漫長夜,不知如何度過。
來人並無惡意?但來人此舉是何用意?
三國交鋒,心意難揣,今日的朋友,可能轉瞬反目,淳于量以陳將身份前往齊國,若是齊、陳交惡,淳于量所處兇險不言而喻。
寇祭司沉吟片刻,終於搖搖頭。
淳于量臉上滿是痛苦之意,憋住咳,許久才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可是……」終究嘆口氣,「晚了,先生休息吧。」
「不錯,若不開戰,我無法交代。」淳于量雙眉緊鎖,澀然道。
江南三將中,本是淳于量最負盛名,可到如今,少有人知道他當年的驍勇了。
周兵退兵后,江陵城再無敵情,轉瞬又喧囂熱鬧起來,宛若一切事情均未發生一樣。
歌終停,餘韻繞樑,几案后蘭陵王終於望過來,目光隔著那紅袖羅裙,落在孫思邈的身上。
「什麼事?」淳于量立即問道。
城牆處落下兩個吊籃,蕭思歸探出牆頭,高叫道:「孫先生……還有那個誰……請坐籃子里,我們拉你們上來。」他搞不懂為何當初去了五個陳兵,眼下一個都沒迴轉,更不知道寇祭司是哪個,只知道聽淳于量的吩咐。
孫思邈搖搖頭道:「沒什麼,晚了,將軍休息吧。」
淳于量臉色有些木然,並沒有意外。
淳于量又咳,他心中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可他現在實在是有苦難言。
他進入帳篷,見寇祭司在帳外徘徊片刻,轉身離去,搖搖頭,點燃了油燈,盤膝坐下來。
淳于量並非蠢,而是決意要和周國開戰了,他做的一切,不過是堅定陳頊作戰的念頭。
他不到此,只有死!
江陵、安陸、衡州三地呈三足鼎立之勢,其中數百里之地,因處在三國交鋒之域,幾近荒蕪,人跡稀少,比起淮水左近的荒涼,有過之而無不及。
淳于量見那兵士臉上只是驚奇,卻無害怕畏懼,想到孫思邈所言,心中一凜,失聲道:「周人要退兵了?」
他想從孫思邈表情上看出點答案。
牆頭陳軍都是心中忐忑,搞不懂周兵為何興師動眾,卻無功而返,只怕周軍玩貓捉老鼠的把戲,可不多時,就見周軍開始分路離去,井然有序,迅捷中帶著沉默,沉默中又帶分難以捉摸。
孫思邈聽到這裏,似揚了下眉,突向寇祭司望去,正逢寇祭司也望了過https://read•99csw.com來。
日暮時分,眾人趕了近百里荒涼道路,前方有山脈綿延,卻是江北的魯山,過了那魯山後,可說進了齊國的地域。
天底下似乎只有斛律明月才有這種力量!
依宇文護的個性,怎可能不開戰?
「茅山宗的那幾個刺客死了。」孫思邈目光敏銳,看著淳于量的表情。
寇祭司心中詫異,實在不知道是誰能有這大的力量,竟能鼓動陳國和周國交兵。
他並不想隱瞞,可有些話實在無法說出口。
誰都不確定孫思邈是不是變成了周國的人,說不定孫思邈這次是回來報復的。
孫思邈靜靜地站在城下,寇祭司就站在他的身邊。孫思邈無疑是個神秘的人物,可寇祭司的神秘之處,看起來更甚孫思邈。
「這些都是在淳于將軍的意料之中?」孫思邈緩緩道。其實實在多此一問,押送孫思邈的親兵是淳于量派出去的,他又如何會不知道那些親兵的底細?
孫思邈還能笑道:「多謝閣下提醒了。我從未忘記冼夫人所託,只是有些事情,急也沒用。」心中在想,我帶蘭陵王迴轉不難,可他若非情願,我帶他迴轉何用呢?這個寇祭司雖是神秘,但顯然不知道其中還有諸多棘手的問題。
孫思邈明白淳于量的意思,對於一個將軍來說,有時候寧可亡在疆場之上,也不想死於病床之上。
他說得極為奇怪,這些年來,不知多少人想讓宇文護死,斛律明月和宇文護交鋒多年,怎麼會不想讓宇文護死?
頓了片刻,見淳于量不語,孫思邈道:「第一個原因當然是陳頊讓將軍這麼做,君讓臣做,臣不得不做。」
「你就是孫思邈?」
「天子得以活命,我卻幾乎死在江北,那時雪比眼下還要冷,我曾經很多次地想,如果那時我死了,或許會比現在快樂很多。」
孫思邈卻在沉思周國對宇文護之死秘而不宣的原因,突然道:「淳于將軍似乎不想宇文護死的。」
他一念及此,警惕陡升,不知道如此深夜,有如此高手靠近這裏所為何來?
「為什麼?」寇祭司奇怪道。
他從未用過兵,但自幼誦讀諸子百家,一法精、萬法通,從點點滴滴推測出個驚天布局,只等淳于量的答覆。
油燈一滅,帳篷內完全暗了下來,帳外雪光反來,孫思邈片刻由明轉暗,看到一人立在帳外。
蕭思歸立即問道:「他們攻城了?」這是他的第一反應,卻奇怪為何聽不到城外周兵攻城的聲音。
雪散漫地落,很快到了深夜。
他說得瑣碎,似乎不過是和朋友在聊天,孫思邈卻看見他蒼白臉上無盡的蕭索。
眼一睜,孫思邈一口氣噴了出去,帳中油燈立滅,他也在那片刻的工夫,移開原地三尺。
孫思邈知他不睡是因為心事,出來可能是有話說,默然等待,可指尖還觸摸著方才撿起的那匕首的鋒刃,心中異樣。
「廢話。」寇祭司冷冷回道。
他轉動輪椅要走,孫思邈觸碰到那把匕首,突道:「淳于將軍,我想問你一事。」
轎子停下來,淳于量掀開轎簾,見孫思邈策馬就在身旁,低聲道:「天色雖晚,但先生若不累,我們倒可連夜趕路了。」
「一難是將軍行刺宇文護未果,不好向君王交代;二難是將軍早已調兵遣將,勞民傷財,若無舉措,不好向朝廷交代。」
孫思邈見到他羸弱的身軀,目光中終露憐憫之意。
「要下雪了。」孫思邈看著遠方的天空,突然說了一句。
天邊有雲起,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孫思邈道:「因為我不能確定……斛律明月是不是在鄴城。」
天一晴,眾人立即動身趕路,天地銀白蕭索,午後時,前方終有人煙,漸轉繁華,過了歸水,前方已現衡州大城。
他一直不知道周國的動靜,屢次試探,卻得不到結果。按他來想,宇文護若死,周國那兒不可能沒有消息傳來,實際上卻是,周國那面根本沒有任何動靜。
淳于量澀然一笑,又咳了起來,半晌才道:「我如今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除了先生還看重之外,在別人眼中無疑廢人一個。廢人無用,誰會在意我的死活?」
淳于量臉色變了下,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但我想……斛律明月是不想讓宇文護死的。」
那些陳兵向地上望去,見有腳印向遠處延展去,都知道方才肯定有人來過,一時間不明來由,遲疑不定。
短箋上簡單地寫著一行字,燈火下顯得朦朦朧朧……
思緒轉動,孫思邈又道:「可大苗王千金之體,輕易不會下了這種決定,若下這種決定之時,肯定是和苗疆族人生死存亡有關了。」
他邀淳于量過來商議軍機大事,但第一眼看的卻是孫思邈。
他臉上有分不信,有分古怪,還有分不安,許久才道:「先生去周營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說是先生說服周軍退兵的?」
「先生請講。」
「我無能力說服他們退兵,他們退兵,或許不過是他們想通了。」孫思邈輕淡道。
孫思邈目光閃動,突然道:「閣下手持冼夫人的信物,當然也是受冼夫人所託前來中原?」當初read.99csw.com在周營中,寇祭司曾給他看了一亮晶晶之物,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冼夫人的如意牌,因此猜到寇祭司跟著他的一個目的。
孫思邈留意他的表情,暗想這些結果寇祭司當然都知道,他既然知道,還甘願如此,定然是有足夠的理由。
心中微顫,臉上驀地又有迷霧升起,孫思邈已要開口,他奔波反覆,被斛律明月懷疑,被陳頊懷疑,被宇文護懷疑——懷疑他不會只有那麼簡單的目的。可他從未忘記自己曾說過的話,他找到了蘭陵王,就是為了告訴蘭陵王當年的真相。
淳于量眼中有分無奈,他當然最清楚陳頊的性格,猶豫乃兵家大忌,要作戰,就作戰,若有猶豫,不如不戰。
淳于量也在望著北方的天空,突然緊了緊身上的裘衣,似不堪寒冷。
本是輕柔暖暖的大堂中,驀地殺意四起。
衡州並未如江陵般戒備森嚴,但眾人到了城門前,仍有兵士前來盤問,一知是淳于量到來,立即飛奔入城稟告。
寇祭司身為苗疆祭祀,一直被苗人尊敬,性格孤高,但不知為何,一到這裏,一顆心竟忍不住怦怦大跳,暗想這裏莫非就是蘭陵王指揮用兵所在?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將軍畢竟身為陳國重臣,去衡州不擔心嗎?」
「當年我救天子的時候,也在下著雪。」淳于量望著天空飛揚的雪,沉湎往事道,「我負責接天子回國,才到半途,宇文護就改變主意,派高手追殺我等,我帶去的護衛死傷殆盡,我也中了一刀,大腿幾乎都被砍斷,但還是拚命護住天子逃走。」
眼下情形極為微妙,說不定一個波瀾,就會引發三國的再次紛爭,那時最苦的顯然是天下百姓。想到這裏,孫思邈皺了下眉頭,閉目調息。
這裏的縱橫捭闔,鉤心鬥角,遠非他能夠得窺全貌的。
寇祭司反問道:「你難道不急去見蘭陵王嗎?你莫忘記冼夫人……」說到這裏,頓住話頭,看了眼遠處的陳兵,低聲道,「淳于量不可能不算到會在這裏露宿,他心事重重的樣子,你小心他對你不利。」
孫思邈能活著回來,看起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宇文護死了。可就算宇文護死了,孫思邈也沒有道理安然地走出周國的軍營。
淳于量臉上蒼白得再無一分血色。
只是他遠在苗疆,地處偏遠,和孫思邈相見不過數面,又和孫思邈有什麼共同的目的?
那匕首穿帳簾而過,取的卻非孫思邈方才打坐的地方,而是簾后的地上。
此民歌述說的是一女子的相思之情,連珠迴環,情深意濃。
寇祭司聽到「過天梯」三字時,臉頰抽搐了下,眼中突然露出極為畏懼之意。
斛律明月?又是斛律明月!
孫思邈看著淳于量的神色,又道:「將軍眼下有三難。」
淳于量神色複雜,終於點點頭道:「先生若用兵,不遜斛律明月。」他這麼一說,無疑承認孫思邈所料不差。
淳于量身子有些僵硬,知道孫思邈問什麼,良久才道:「張季齡等不及先生的約定,帶張裕和冉刻求逃了。」
「可你還是讓茅山宗的人去了。」孫思邈神色蕭索,「你知道他們去的結果只有一個的……」
孫思邈向外望去,見天陰欲雪,雖是午時,但寒風凜冽,輕微點點頭淳于量當下交代蕭思歸守城事宜,吩咐親兵準備出城。
孫思邈動也未動,那片刻的工夫,他已看清帳外那人射進的是一把匕首。
「你很急嗎?」孫思邈笑問。
他有時候痛恨自己的咳,有時候又慶幸自己能咳,最少咳嗽的時候他不用說話,說話有時候也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那……先生迴轉江陵何意?」淳于量皺眉,事情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讓他不得不重新考慮下一步計劃。
長街之上,百姓遠處指指點點,一時間不知究竟怎麼回事,可均離孫思邈遠遠的,如同躲避瘟疫一樣。
淳于量猶豫下,道:「先生為免用兵,去見蘭陵王的確是用心良苦,只是……蘭陵王說不定會對先生不利的,緣由……先生應該知道的。」
那兵衛又驚又佩道:「淳于將軍怎麼知道?」
淳于量哂然又道:「可我沒死,還得到了天子的信任,天子吃過苦,因此比那些養于深宮婦人之手的宗室要強很多。」
心中感慨,當初他才入鄴城,其實就見過蘭陵王一面,只是那時在長街上不方便交談,不想經歷這多波折,他才能和蘭陵王真正再見一面。
淳于量半晌才道:「這些年來,有無數人想宇文護死的……」他說到這裏,也在盯著孫思邈的臉色。
孫思邈見他強忍住咳,憋得臉色紅赤,微微一笑道:「我倒有些累了,不如今晚就在山中休息一晚。」
寇祭司想不通為什麼淳于量會知道斛律明月的行蹤,見孫思邈不再多說,冷哼了一聲,抬頭向城牆望去。
在城外時,孫思邈就曾說過要向淳于量詢問斛律明月的行蹤,當時寇祭司還不解,但眼下答案若揭,反倒讓寇祭司有分心驚。
他不敢相信孫思邈有這般能力,但事實擺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孫思邈點點頭,他知道衡州在長江之北、江陵東二百里之外,九九藏書已在齊國境內,近周國安陸、隨州兩地。
寇祭司卻是冷哼一聲,心中在想,淳于量精於算計,怎不知路程遠近,他特意選午時起程,就算到今晚會露宿荒山,心中只怕有拖延的念頭。
「淳于將軍當然明白此舉後果,卻不勸陳頊,反倒附和陳頊的想法,第二個用意當然是藉此引發陳、周的矛盾,斷了陳頊的退路,讓陳國和周國背水一戰。」
寇祭司望見那人面容時,卻是一怔。
寇祭司提醒他今晚小心,但他想的只是去衡州怎麼來做。
孫思邈緩緩道:「淳于將軍明知行刺難成,卻執意要如此做,想必有幾個原因。」
他看起來很有些不耐之意,問道:「你既然決定要去見斛律明月,為何要回江陵?」
淳于量臉色蒼白,緩緩向寇祭司望去,有分探究的神色,他似乎想問問寇祭司的底細,終於又咳了起來。
寇祭司眼中更是驚詫,孫思邈知曉得多他見怪不怪,但孫思邈見微知著的能力,實在讓他心驚。
孫思邈進了那籃子,寇祭司有些皺眉,但還是坐入了籃中。
「因此閣下前來中原,只怕不僅僅是為了冼夫人。」孫思邈道,他少有這種追問的時候。
孫思邈微微一笑:「可我卻覺得有點奇怪……苗疆素來與世無爭,一直擇主而侍。歷代大苗王曾立誓,絕不讓族人插手中原權利爭奪一事。苗疆能一直穩定,百姓安樂,和中原各國和睦相處,和這種明哲保身的策略有很大的關係。」
但他不等開口,神色已變,因為他已看到蘭陵王眼眸中的殺意。
他雖自負才智算計,可絕未想到孫思邈能活著回來。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其中似乎藏著什麼秘密。
「拿下!」
他從江陵城出去的時候,沒有人會想到他能活著回來,因此他站在江陵城外的時候,所有守城的陳兵都以為見了鬼。
頓了會兒,喃喃道:「先生若不介意,我等現在就起程了。」
「或許是因為……有人給了淳于將軍和周國作戰的信心?」
孫思邈沉默半晌:「用兵之計我不懂的,但我覺得淳于將軍千算萬算,只怕漏算了一事。」
淳于量見到孫思邈居然安然無恙,眼中閃過分奇異的光芒,忍不住又咳起來。
孫思邈淡淡道:「等了這些年,也不差這幾天。寇祭司若是等不得,不妨先往衡州。」
孫思邈心中一動,就聽有陳兵已喝道:「是誰?」
孫思邈臉露感喟,又道:「淳于將軍和斛律明月定下裡應外合之計,本準備在江陵大破周軍,然後齊、陳二國再克襄陽,之後可能兵分兩路,陳取武關,齊攻潼關,分兵兩路瓜分了周國的關中之地?」
孫思邈臉上露出絲恍然,喃喃道:「難道說……」
他自絕後路,破釜沉舟,早算定多方的反應,這些日子翻來覆去想的只是如何用兵,卻根本沒去想孫思邈說的事情。
歌女顯然是吳女,聲調中滿是綿軟輕轉,又帶分思念之意。
眾人尋了處靠山背風之所,紮起了帳篷,忙忙碌碌生火做飯,孫思邈撿了處靠外的帳篷入住,用過晚飯,不等鑽入帳篷,那寇祭司走過來又道:「這裏離衡州不過百里之遙,依你我之能,連夜趕路,明晨前可到衡州。」
淳于量長舒了一口氣,反問道:「什麼理由?」
孫思邈心中又想,寇祭司來到中原,先聯繫的是楊堅和宇文護,莫非這事情和這二人有關?但宇文護死了,寇祭司又跟上我,急於想先見蘭陵王,只怕因為苗疆的事情並未解決,他才這般急迫。
「淳于將軍當然能想到後果,可淳于將軍還是執意這麼做……」孫思邈又道,「淳于將軍當然有理由的?」
「當初我自入籠中去見宇文護,曾和將軍有個約定……」孫思邈道。
寇祭司沒見過蘭陵王,但也知道蘭陵王的三樣特徵就是紫衣、面具和金刀。如今刀雖不在,但天底下除了蘭陵王,還有誰能有這般氣質?
不多時,有一副將模樣的人前來,也不多話,徑直領淳于量、孫思邈等人直奔城中。
可他話音才落,有陳兵從城樓那面跑來,叫道:「將軍,城守,周軍……」他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驚詫之意。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不錯,凡事都有特例。」孫思邈暗自忖度他的變化,又道,「聽聞若有人得大苗王許可到中原行事,可免去過天梯之罰,但大苗王因為違祖宗之誓,要和那人同受九毒噬體之苦。雖說此罰不如過天梯一樣必死無疑,但受到的苦楚也是常人難以想象。」
我可告訴他真相,但他不見得會來……
寇祭司閉口不語,似乎打定主意,無論孫思邈說什麼,他都不予理會。
孫思邈繼續道:「我想淳于將軍自陷死地,就是想背水一戰,淳于將軍想必早在江南做了部署,隨時會調兵前來援助,借江陵一地和周國周旋。而斛律明月想必亦派兵前來,就在江陵不遠了。」
淳于量長嘆一聲道:「那先生可有什麼妙計?」
淳于量悲哀中帶分感謝,悲哀自己的身不由己,感謝孫思邈為他說出一些他不想說的事情。
淳于量搖搖頭,轉動輪read.99csw.com椅離去。
二百里不遠,但淳于量不能騎馬,眾人趕路就慢了許多。
淳于量捂著嘴,沉吟道:「孫先生這次回來……不知有什麼用意呢?」
「三國之中,以陳國最弱,若被外敵入侵,不知有多少百姓會流離失所,慘遭滅頂之災,這種情形天子不願意看到,我也不願……」
青石長街盡頭有一宏偉建構的府邸,高牆朱門,看起來頗為氣魄,和大戶人家的府邸並沒有兩樣。可朱門左右,各有八名兵士把守。那兵士立在那裡,直如標槍,並無稍動,雙眸中精光閃動,讓人感覺到森森冷意。
蘭陵王未等他開口,驀地擺手,下了一道命令。
你找到他,然後……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設法讓他到嶺南。
孫思邈臉上露出分悲哀,似已了解,嘆息道:「現在將軍的難題其實不在宇文護是否死了,而是在於箭在弦上。」
「孫先生既然說沒事,你們就回去休息吧。」
這時鉛雲垂落,北風颳起,天上竟下起雪來。
畢竟當初陳國人將孫思邈送入了死地,而做過虧心事的人,總是會懷疑多一些的。
落葉將盡之時,孫思邈站在了江陵城前。
他說得含含糊糊,卻未許諾什麼,寇祭司暗自皺眉,孫思邈並不催促,點點頭道:「好,我等你三日!」
有陳兵奔來,紛紛道:「孫先生,怎麼了?」
那一刻,他突然又想到了嶺南如意峰,想到當初和冼夫人交談的話語。
孫思邈終於接了一句:「我也不願的。可一些良好的願望,並非是推另外一些人去死的理由。誰的命都只有一條,本無貴賤。」
他只帶了數十兵士,又坐到轎子中,和孫思邈、寇祭司出了江陵城,二路向東北行去。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可腳步卻輕如狸貓般,見帳內燈一滅,似有猶豫,手一揚,就聽「嗤」的聲響,一物從帳外射到帳中。
他為人謹慎,知油燈亮時,他身在明面,對手卻處於暗處,若對手真有敵意,只怕油燈一滅就會立即出手,因此提前預防。
淳于量臉有愧色道:「我雖知道張府有密道,卻忽視了張季齡的算計。地道應有兩層,因為……最後我們只發現了張季齡和張裕的屍體,冉刻求卻不知所蹤。」
歌聲中,三人到了大堂,就見堂中几案后正坐著一人,一襲紫袍,在輕歌曼舞白雪紅袖中顯得極為奪目高貴。
「荊軻去刺殺暴君嬴政的時候,也知道自己必死的。」淳于量緩緩道,「死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先生想讓宇文護死,敝國國主亦是一樣,還有很多人都想殺了宇文護,可沒有一人能夠做到,宇文護戒備得嚴密,幾乎可說是天衣無縫。」
絲竹幽幽,孫思邈、淳于量、寇祭司三人隨那副將過庭院,向前堂走去,就聽有歌女幽幽唱道:「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
孫思邈回到帳中,點燃了油燈,取出了那匕首放在一旁,看著匕首上的短箋,喃喃自語道:「難道是他?」
淳于量對寇祭司一直視而不見,開門見山道:「齊軍如今駐兵衡州,但領軍的並非斛律明月,而是蘭陵王。」
面具猙獰,眸光清冷,他緩緩開口,聲音極低極沉——低沉中還帶著一股攝人的磁力。
淳于量不耽酒色,但素來文採風流,聽出那歌女唱的是吳越之地常聽的民歌《西洲曲》。
「或許先生說的是對的。」淳于量沉吟著,突然問,「先生在江陵的時候,說我有三個難處,先生主動幫我去說服齊國撤兵解決一個難處,又說其餘兩個難處好處理,可我想了許久,卻仍舊無法解決……難道說……」
孫思邈手一翻,將那匕首藏在袖中,搖搖頭道:「沒什麼,你們回去吧。」
傳言江南諸將中,淳于量最有謀略,為何會做出這種蠢事?
寇祭司一旁忍不住道:「現在有什麼不同?」他或許知曉許多天師之秘,但對這種國家用兵之事並不瞭然。
孫思邈輕淡道:「很多事情,只是想不到,卻未見得做不到了。」
淳于量又道:「周兵退兵一事,也出乎齊國的意料,但我等是否還要出兵攻周,蘭陵王想和我國商議,他請我過去一敘,先生若有意,倒可一同前往。」
「可淳于將軍當然知道陳國難是周國的對手,因此早聯繫了斛律明月,斛律明月亦早想滅了周國,是以和將軍一拍即合,這也是將軍決意一戰的第三個原因。」
淳于量沒有透視眼、千里耳,不知道周營發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也看不出答案。
「不錯,有些事的確你來說要清楚些。」孫思邈點點頭道。
孫思邈少有的尖刻:「兵者本不祥之物,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難道說將軍認為自己的面子,比江陵數萬百姓的性命還要緊要?」
孫思邈竟像看穿淳于量的心思,緩緩道:「本來周兵若攻江陵,甚至屠了江陵城,是以無道伐有道,陳國上下同仇敵愾,齊軍算是友邦之師,一戰之下,雖江陵未見保得住,但勝負難料……可現在不同了。」
「可這點顯然在將軍意料之中?」孫思邈又問。
那人帶著個猙獰的面具,只露出一雙沉冷的雙眸https://read.99csw.com,那軟語輕歌,似也不敵那面具上的崢嶸殺氣。
良久,淳于量這才止住了咳,緩緩道:「不想還能和孫先生再見。」他言語中當然有無盡的感慨和意外,還有著難言的困惑。
那人霍然轉身,向遠方奔去,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一伸手將那匕首取在手中,看到那匕首上附著一張短箋,只看了眼,閃身出了帳篷,就見遠處黑影如彈丸一閃,沒入了黑暗中。
寇祭司神色詫異,不想孫思邈居然對苗疆之事也這般瞭然。
「淳于將軍如此籌謀,想必認為此戰勢在必行?」孫思邈淡淡道,「可是……周國若不戰呢?」
淳于量搖頭道:「那怎麼可能?」
陳國人並不知道只是這短暫的來回,不但周國軍營,甚至整個周國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他們知道,城外周國大軍未撤,他們就很難再放孫思邈入城。
事出突然,他在出兵撤兵之念中徘徊搖擺,一時間難以決定,忍不住向孫思邈求教。
他答應過孫思邈,若孫思邈不反抗,他就會釋放張家人,可他並未做到,難免有愧。
他存疑在心,見寇祭司黑著臉,不願深談的樣子,也不勉強,笑笑道:「天晚了,閣下休息吧。」
可寇祭司卻沒有孫思邈的耐性。
三日轉瞬就過,孫思邈一直留在城守府中,並未出門。
「太子丹當年不得已才孤注一擲,因為他知道燕國對秦國沒了抵抗之力。但刺秦不成,燕國滅亡得更快。」孫思邈略帶尖銳道,「既有前車之鑒,淳于將軍當然會想到行刺宇文護不成,會引發他的反撲,導致陳國的滅頂之災?」
剎那間,院中堂后突出齊兵,長槍鐵甲,沖入了大堂,將孫思邈圍在當中。
二人被陳兵拉上了城牆,蕭思歸立即請二人下了城樓,才走出不遠,長街盡頭就有兵衛推著淳于量的輪椅前來。
「哪些難題?」淳于量暗自苦笑,他為難的豈止有三樣?
淳于量心道,孫思邈修道之人,體魄強健遠超常人,他怎麼會累?他這麼說,想必還是看我辛苦了。一念及此,心中不知什麼滋味,還是吩咐親兵尋找休憩之地。
「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淳于量眼中露出駭異之色,不解孫思邈如何會把事情看得這般清晰,更不知道他還知道什麼。
孫思邈眼眸中閃過分光芒,只答了一個字:「是。」
淳于量的聲音傳了過來,那些兵士雖有困惑,聽淳于量這麼說,終於散開。淳于量卻坐在輪椅上行近,看了眼地上的腳印,緊緊身上的皮裘,望向蒼茫的夜空,突道:「又入冬了。」
寇祭司眼角似乎又在跳,可拳頭握得更緊。
淳于量又咳——咳得好像說不出話來。
朱門一開,有竹絲管樂聲隱約傳來,淳于量早下轎換了輪椅,一聽樂聲,心中微怔。
江陵被圍,周、陳兩國幾乎白刃相見,眼下齊國身為陳國盟友,屯兵衡州,說不定轉瞬就要用兵。淳于量早聞蘭陵王威名,這次前來談用兵一事,只以為這時候蘭陵王定在厲兵秣馬,哪裡想到還有這般閑情雅緻?
淳于量不喜反驚,神色數變,突然一擺手,有親兵推他上了牆頭,他舉目一望,就見前方周營已在拔營,的確是要退兵的模樣。
他們身在荒山,知孫思邈技藝高強,不用擔心他的安全,因此只在保護淳于量的安危,聽到這面的動靜,過來查看。
可片刻后他就泯滅了畏懼,緩緩道:「凡事都有特例。」他緩緩握拳,眼中突現出堅毅之意。
頓了片刻,淳于量試探道:「宇文護真的死了?」
淳于量卻是臉色肅然,派游騎前往打探,不多時就得知周兵一路北返,並無再攻江陵的動向。
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個答案,寇祭司不由道:「是斛律明月?」
他是個沉默的人,和孫思邈之間本有隔閡,但相處幾日,對孫思邈的睿智多少有些欽佩,稱呼上也客氣許多。
淳于量又是輕輕地咳——咳碎了一地落雪的寂寞。
寇祭司很是不耐,跟在孫思邈身旁,故意錯后了些,悄聲道:「孫……先生,你我其實有個共同的目的。」
孫思邈氣運四肢百骸之際,突然感覺遠處有什麼東西迅疾地接近他的帳篷。
孫思邈道:「多謝將軍提醒,可是……我一定要見他的。」
「現在齊、陳兩國若聯兵攻周,則為師出無名。」孫思邈道,「淳于將軍當知師出無名,已失天時人和;進取關中,不佔地利。淳于將軍天時地利人和均已不佔,若強行出兵,只怕未戰勝負已定。」
不多時,城前周兵就如退潮的海水般,離江陵城越來越遠。江陵其餘三向守城的兵士很快來報,圍城的周軍均已撤向北方。
淳于量心中暗嘆,暗想孫思邈多半看出他的心思,知道他要向陳頊稟告一切,因此才許了三日之期。
他措辭和寇祭司有些不同,寇祭司卻沒留意差別,低聲道:「既然如此,那我們為何不直接去衡州見蘭陵王?」說到蘭陵王的時候,寇祭司神色有分急切。
寇祭司見孫思邈拒絕他的提議,臉色更黑,冷哼一聲。
這一日,天將午時,淳于量請孫思邈相見,寇祭司倒是不離不棄,一同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