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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身世

第二章 身世

孫思邈聽到這裏,神色惘然。
蘭陵王冷漠道:「我不想和你打什麼禪機,我只明白,今日淳于量能夠出了衡州,但你卻不能!」
寇祭司咽了口唾沫,看了眼孫思邈,見其沒有反對的意思,終於道:「那女人是冼夫人……那男子就是高澄。」
蘭陵王淡淡道:「聽聞你醫術精絕天下,當然不把任何大夫放在眼中了?」
這些特徵和方才寇祭司所言極為符合,可這些事迹不過是高澄多姿多彩人生的點滴。
蘭陵王冷哼一聲,卻不置辯。
高澄共有六子,蘭陵王高長恭是高澄的第四個兒子。高澄的其餘五個兒子的娘親都有姓氏,有史官記錄,唯獨高澄最疼愛的兒子高長恭生母卻無姓氏。
寇祭司心中微凜,還能道:「我明白蘭陵王為何一定要殺孫思邈的。」
他話未說完,就被寇祭司打斷道:「我沒有忘記當年的約定。我說過,這隻是一個故事,但這個故事蘭陵王應有興趣。」
寇祭司向孫思邈望了眼,見他神色惆悵,緩緩道:「其實這個故事孫先生也知道的……」
面具后那目光更是沉凝,似乎一時間也無法回答孫思邈的問題,淳于量輕咳幾聲,解圍道:「蘭陵王這種人才是英雄。」
寇祭司啞然失笑道:「世上怎會有如此愚蠢之人呢?」
蘭陵王問道:「為什麼?」他聲音中帶分急迫。
楊堅學天師的法術勢三技,算計之精,常人難想。他已輸了一局,若無十分的把握,怎麼會和孫思邈做這個賭局?
孫思邈收斂笑容,臉上露出揶揄之意,緩緩道:「我笑蘭陵王非但不是什麼英雄,還是個自欺欺人之輩。」
「我怕什麼?」蘭陵王冷冷截斷道。
蘭陵王似乎是一出生就沒有母親的。
蘭陵王似乎怔了下,轉瞬道:「不錯,你錯在不該來的。」
寇祭司不理會三國是否交鋒,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蘭陵王不但臉藏在面具之下,一雙手上也戴了雙淡紫的絲絹手套。
「什麼隱情?」蘭陵王道。他聽及父親被刺有隱情的時候,反倒沒有什麼激動。
「蘭陵王可願聽我說一個故事?」孫思邈突道。
「那女子到了族中后,心灰意冷,竟嫁給別人……」寇祭司緩緩道。
寇祭司忍不住道:「可箭頭還留在身上呢?」
「那你說來聽聽。」蘭陵王嘿然冷笑,雙手卻緩慢地舒展開來。
「少年和那女子在一起后的情形不用多說,可那少年雖愛那女子,但終究還是心系一統天下,很快要迴轉北方。那女子不舍,竟跟著那少年到了北疆……可是那女子一直並不知那少年的身份,到了北方后才發現那少年實在是威名赫赫,而且早在十二歲時就娶了皇帝的妹妹……」
可如果寇祭司所言是真的話,那高澄和冼夫人曾有一子,顯然就是蘭陵王!蘭陵王坐在几案之後,面具泛著青光,一動不動,那一刻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的表情。
他遠在衡州,但對江陵發生的一切極為了解。
高澄十一歲就被朝廷封為驃騎大將軍,十二歲娶東魏孝靜帝之妹為妻,開始參与當時東魏軍政,十三歲時加封尚書令,十五歲時又領京畿大都督一職,掌京師軍權,在當時地位僅在父親高歡之下。
「哦?」蘭陵王冷漠應道。
冼夫人!
蘭陵王緩緩吸氣,似仍震驚宇文護的死訊,半晌才道:「宇文護若死,天下震動,為何我卻不知?」他言語中當然有懷疑之意。
孫思邈臉上滄桑又起,他沒有否認。
淳于量雖早有預料,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還是心中巨震。
孫思邈目光緩落蘭陵王身上,見他顯然側耳傾聽,暗自嘆了口氣。
女子痴心男負心的故事多有,寇祭司講的故事聽起來並不如孫思邈說的精彩,不知為何,所有人都在專註地傾聽。
「她查出那男子的死,可能和宇文護有關!」寇祭司緩緩道,「因此她去了關中,在關中偶然遇見了孫思邈。」
那女子若是冼夫人,那男子會是誰?淳于量想到這裏,一陣心悸,忍不住向蘭陵王望去。
蘭陵王的身世就是其中的一個疑惑。
寇祭司「哦」了聲,反問道:「蘭陵王怎知她離開那少年了?」
他們怎麼也沒有料到過,孫思邈竟也和這個故事有關。
淳于量神色數變,卻一直未插一言。
只因為一人眼眸中朦朧如霧,另外一人眼眸卻深沉如海。
「淳于將軍也是這麼想?」蘭陵王握拳望向淳于量。
淳于量又在咳,咳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要流淌出來,他雖在咳,卻感覺蘭陵王冷然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他竭力讓語氣平靜冷漠,可堂中無論哪個,都看出他情緒極為激動。
「你說中了開頭,卻沒說中結局,我雖憎惡道中之人,但從未想過要殺孫思邈。」蘭陵王望向了庭院的雪。
寇祭司見狀,哂然一笑,說道:「從前有個少年,雖然年紀不九*九*藏*書大,但聰穎過人,英俊瀟洒,又心懷大志……古甘羅十二歲為相,可謂天才,那少年十一歲就為朝廷的大將軍,一年後正式參加國家大事,兩年後為尚書令,十五歲的時候就為京中兵馬大都督,掌管國家軍事大權,可說是少年老成,年少得志。」
孫思邈肅然道:「昨晚淳于將軍曾和我談過,斛律將軍並不願宇文護死的,因為無論斛律明月還是淳于將軍,都知道宇文護死了,對齊、陳兩國並無好處。」
蘭陵王幾欲站起,失聲道:「宇文護死了?」
孫思邈目光咄咄,只是望著淳于量,淳于量苦澀道:「我不吃梨。」
從地形來看,周國地處偏遠,地勢扼要,極難攻克,齊國更近陳國地域。
「幫助你什麼?」孫思邈心中微動。
長槍銳利的寒光,更過堂外的白雪,那些齊兵突出,如同地下冒出來一樣,幾乎沒有任何徵兆,蘭陵王麾下鐵軍,果然名不虛傳。
謎案錯綜複雜,牽扯之廣,讓人難以想象,就算到如今,也不過讓人看到冰山的一角。
孫思邈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僵硬。
蘭陵王手指關節「咯咯」作響,半晌才道:「你說下去。」
淳于量聽到這裏,暗自凜然,知道此人這麼做,當然有進取南國之心。
「可那少年不肯……哦……或許不應該說是少年,而應該說是男人了。」寇祭司道,「那男人執意不肯,那女子無奈,只能再次返回族中,但隨即聽到那男子的死訊。」
孫思邈立即道:「願聞高見。」
寇祭司又向孫思邈望去,見其仍舊沉默,皺了下眉頭道:「故事並沒有完結。」
蘭陵王微滯,半晌才道:「是我在問你。」
孫思邈搖搖頭道:「我……只是聽說過一些傳言,具體如何,還真不太清楚。」
聯想到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又想到孫思邈所說的世上難做之事的言論,淳于量心中感慨,終明孫思邈的良苦用心,輕咳道:「多謝先生指點,我若迴轉建康,當知如何去做。」
「怕我說服你退兵,說服陳國退兵。你不想被我左右,顯然是用兵之意已定,可你逆天行事,好樂殺人,怎配英雄兩字?」
孫思邈目光灼灼,盯著蘭陵王道:「真正的英雄,用兵動武只是保家衛國,勝反生悲。好誇戰功者,是樂殺人,樂殺人者,怎是英雄?」
寇祭司道:「那女子立即動身再到北疆,一來想要回兒子,二來卻是想查明那男子的死因,她終究還是想為那男子復讎的……」
疆場殺敵,他戴面具攝敵,可這裏並非疆場,他為何還要帶著面具?
孫思邈搖搖頭,終於又道:「或許斛律將軍知道?」
寇祭司繼續道:「當時天下混亂三分,倒和現在相似,那少年志在一統,但又羡慕南方文化,因此不但拉攏南方文人在麾下,而且經常會私服過江南下,學習南方的文化,留意南方的地勢要害。」
寇祭司望向孫思邈:「先生也是自幼成名,但若論成就,只怕也不如這個少年了。」
堂外雪停,可雪后更冷。
淳于量突然覺得有些冷,他也想退出大堂,可蘭陵王已問道:「孫思邈,他說的可是真的?」
「我不是錯在不該來,而是錯把蘭陵王當作了英雄。」孫思邈淡淡道。
淳于量不是不知這些,但很多事情絕非他能夠左右。
一定是冼夫人!
英雄在每人的心中,本有不同的答案。
「究竟什麼理由?」蘭陵王追問道。
他不但會治病,還懂人心,不但早明白陳頊在建康的決定,還明白陳頊日後如何抉擇。
話一落,堂中齊兵一聲呼喝,驚天動地,那長矛前遞,幾乎要戳在孫思邈的身上。
他自出后崑崙,早看淡名利,對寇祭司的貶低並無不悅,早知道寇祭司說事的用意,心中在想,這件事此刻說出,不知是好是壞呢?
只是蘭陵王和孫思邈只在鄴城長街見過一面,本無恩怨,更不相識,為何要對孫思邈下手?
這數百年來,大江南北動蕩極劇,能人輩出,高澄就是其中的一個。
孫思邈微微一笑道:「蘭陵王看起來無所不知,可莫非還不知宇文護已經死了?」
蘭陵王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轉,半晌才道:「不見得。」
蘭陵王冷笑道:「周國就算實力增強,亦難抗齊、陳兩國聯盟,眼下若不出手,難道等周國坐大后束手待斃嗎?」
孫思邈皺起眉頭,緩緩道:「恕我愚昧,看不出蘭陵王哪裡逼不得已?」
淳于量一聽故事的開頭時,其實就有個猜測,感覺這故事和蘭陵王必定有極大的關係,見孫思邈說什麼約定的時候,又感覺這故事裏面必定蘊藏著什麼驚人的秘密,聽寇祭司幾次說過江南下,迴轉族中,猜測那女子身份的時候,又忍不住心驚。
面具后的他,似乎笑了下:「孫思邈,我不會殺你,因為你說的有道理,有道理的read•99csw.com話,我總是會聽的。」
他雖未去過周營,但因陳頊之故,一直對孫思邈以往有過調查,從金蠶蠱毒和昔日的流言中作出了這個判斷。
轉瞬間,堂中只剩蘭陵王、淳于量、孫思邈和寇祭司四人。
孫思邈笑道:「不錯,蘭陵王赫赫軍功,本非我這無名小卒可以評論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蘭陵王可否釋疑?」
蘭陵王見了,几案上的雙拳倏然握緊,凝聲道:「原來淳于將軍早和孫思邈有了約定,既然如此,來衡州找本王商議什麼?」
眾人均是一怔,不想孫思邈這時候竟然會出聲阻止。
寇祭司忍不住想,傳說蘭陵王極為俊朗,就因為如此,怕在三軍中難以服眾,這才戴個猙獰如鬼的面具,卻不知面具后是什麼模樣?
「我是否為英雄,本不需爾等評論!」
孫思邈道:「不錯,宇文護已死,周國宇文邕終於當政,他隱沒十數年,絕不會一無所獲,當知眼下定應肅清餘波,勵精圖治,穩定國事,而不會大動干戈,蘭陵王若憂江陵百姓安危,大可不必了。」
「蘭陵王的意思是……就算你不答應用兵,也沒有作用嗎?」孫思邈揣摩道。
「你笑什麼?」蘭陵王呵斥道。
良久,蘭陵王才道:「你說的不錯,好樂殺人,本不配稱為英雄。」頓了下,又道,「但你錯了,因為你忘記古人還說過一句話……」
孫思邈微微一笑,並不辯解,繼續道:「一日有一將軍身上中了一箭,那大夫來救,說他專治外傷,可治將軍的病。」
孫思邈一字字道:「我賭陳國絕不會出兵!」
淳于量微震,緩緩點頭,顯然也以此點為憂。
寇祭司吸氣道:「傳說中高澄是被家奴蘭京帶一幫家奴刺死,但高澄自幼領軍,文武雙全,本身如蘭陵王般一樣身手高強,怎麼會被一個區區的家奴殺害,這其中有隱情!」
孫思邈點頭道:「不錯,但你若想去做,一定要先明白的。」
許久,他才道:「你說這故事究竟有何用意呢?」他恢復了平靜。
原來當年陳國創立初期,國土狹隘,財政艱難,不得已買官賣官維持財政。
他為何會如此失態?
「賭什麼?」蘭陵王一怔。
孫思邈和寇祭司都露出詫異的表情,寇祭司搶先道:「我哪裡錯了?」
「我認識個大夫,自詡醫術頗為高明……」孫思邈開口道。
這與當年宋國開國之君劉裕曾攻入關中而不佔據,等同一理。
孫思邈嘴角露出微笑,望向蘭陵王道:「淳于將軍明白了,不知道蘭陵王可否明白?」心中苦澀中終帶一分喜意,他不知淳于量能否說服陳頊自強興國,但他堅信很多事要儘力去做——就和他眼下正做的事情一樣。
淳于量臉色又變,暗叫糟糕。
蘭陵王臉在面具之後,讓人看不到表情,可雙眸益發沉冷,更讓人一望心驚。
凝望蘭陵王,孫思邈緩緩道:「蘭陵王精於用兵,當年只率五百兵勇就大破洛陽周軍,當知用兵之道,本貴上下齊心。陳、齊心不齊,就算勉強出兵,不過逆勢而為,難成大器。」
如今陳國情況略好,但也實在強不到哪裡。
聽孫思邈繼續道:「那大夫拿出刀來,削斷了箭桿,然後用布把將軍的傷口包紮妥當,洋洋得意,說是幫將軍治了病。」
淳于量咳了起來,不等回答,孫思邈已笑了起來。
孫思邈突道:「盤中兩梨,一大一小,小在遠,大在近旁,淳于將軍若取,當取哪個?」
眾人都是一怔,蘭陵王案几上雙手一緊,喝道:「你又明白什麼?」
可眾人微微一驚,不明白斛律明月怎麼會和這個故事有關?約定又是什麼?
他話語平淡,除了寇祭司外,堂中眾人無不如雷聲貫耳。
這或許不是故事,而是多年前發生的一件連環謎案。
寇祭司嘴唇動動,孫思邈突道:「夠了,你不能在這說的。」
寇祭司道:「那還是由我來說好了。」頓了下,也有些惆悵道,「感情的事情,有時候真的難以理喻,一個女子若是痴情起來,簡直可忘記一切。那女子真的極愛那少年,甚至準備捨棄族人和那少年在一起。」
蘭陵王全身上下,似乎都籠在神秘背後。
蘭陵王手扶几案,沉默無語,無人能猜到面具后的他究竟是什麼表情。
孫思邈只是笑笑。
他少有如此多話的時候,說到這裏后,終於閉上了嘴。
「為什麼?」孫思邈略有詫異。
寇祭司多半早就想好了這個故事,因此一說下來,極為流暢。
故事淺顯,但大多數人均是一笑了之,從未深想其中深刻的寓意,就如大道至簡,唯行艱難一樣。
他並不熱心,但也沒有反對的樣子。
淳于量聽得臉上有些發紅,知道這是當年徐陵寫給天子的奏章,卻不知孫思邈如何會知曉此事。
「不錯,世上就有如此愚蠢之人!」孫思邈若有所指https://read.99csw.com道。
蘭陵王微震,立即問道:「然後呢?」
寇祭司卻有點奇怪,暗想就算當初面對仇敵宇文護的時候,孫思邈都沒有如此刻薄尖酸的言辭,他獨對蘭陵王如此,莫非有什麼深意?
「兵者本不祥之器,不得已方用之。」蘭陵王緩緩道。
淳于量又想咳嗽,他憋了許久,不知為何,只感覺堂內有著比外面還要冷的森然之氣,緊了緊身上的裘衣。
淳于量微怔,臉色蒼白,卻未否認。
他早猜到那男子是高澄——大齊文襄帝高澄,蘭陵王之父。
該說的他都說了,不該說的,他也始終不會說。
蘭陵王目光如星,凝向孫思邈:「我說了,我用兵本是情非得已……」
堂中遽冷。
「可我用兵已是情非得已。」蘭陵王一字字道。
寇祭司又道:「蘭陵王你一直暗恨道中之人殺害你的父親,孫思邈也是道中之人,因此你今日一定要殺了他!」
寇祭司錯愕不已,不解蘭陵王為何對孫思邈另眼看待?
聽寇祭司又道:「那女子自知觸犯族中規矩,可卻已離不開那少年,因為那女子有了身孕……那女子那時已打定了主意,決定就算委屈自己,也會跟那少年一生一世……」
「不錯,箭頭是留在身上。」孫思邈淡淡道,「可那大夫堅持認為削了箭桿,就算救人性命。」
蘭陵王搖頭道:「本王不必等了,淳于將軍,這本是個機會,是不是?」
眾人均是微怔,不想孫思邈這種時候竟問出這種問題。
絲竹聲凝,堂外風冷。
蘭陵王沉默良久才道:「這世上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卻是另外一回事。」
他話語中有怒意,更多的卻是不屑。他威震天下,洛陽一戰成名,擊潰宇文護十萬大軍,這種人功績彪炳青史,天下自有定論,本不需在意別人的看法。
淳于量輕嘆一口氣,問道:「我已傳信給敝國君主,出兵與否,還看國主的意思。」
孫思邈笑了,可笑容中卻似藏著點什麼。
他不知結果,但他無愧於心。
可孫思邈來此本要告訴蘭陵王一些真相,為何直到如今,他仍舊什麼都沒說?
面具猙獰,面具后的蘭陵王突然如冰一樣:「我若一定讓你說呢?」
孫思邈從容依舊,突道:「原來我錯了。」
寇祭司沉默片刻,這才點頭道:「你說的不錯,這個理由我現在不能說!」
他答得圓滑,心中卻是苦澀不堪。
這是他見蘭陵王說的第一句話,平淡中帶分惆悵。鐵甲寒光下,他根本沒有去望身旁鋒銳的利刃。
淳于量雖早有這般猜測,但聽孫思邈直承此事,還是心頭狂震,立即想到宇文護死訊一傳會引發的連環反應,不由心驚。
雪白潔,但寂寞。
孫思邈雖像在說服蘭陵王退兵,但一言一語均刺向陳國的積習弊病。
淳于量一陣心驚,忽然後悔自己說出這個結果。
「你撒謊!」蘭陵王突然一拍桌案,怒喝道。
寇祭司鬆了口氣,「那女子離開那少年時,曾請求那少年讓她帶走兒子,可那少年不肯!那女子無奈,只能獨自過江南下,迴轉族中。」
蘭陵王緩緩道:「周國虎狼之心,亡我大齊之心不死,宇文護睚眥必報,和陳頊有著夙願,一直也想著滅掉陳國。他這次雖從江陵撤兵,但焉知他不是玩著貓戲老鼠的遊戲?說不定他已知我帶兵前來,故意以退為進,一等我退兵后,還會反攻江陵,那時候我再出兵來救江陵,已經晚了。」
「獨孤信早死,韋孝寬、梁士彥一直都是齊國手下敗將。」蘭陵王打斷道。
蘭陵王的聲音中有股難言的冷——如同那初冬湖水上凝結的一層浮冰,冷還有些脆弱。
淳于量聽蘭陵王質疑,轉望孫思邈道:「不知先生怎麼會這麼肯定呢?」
他本受冼夫人所託來見蘭陵王述說真相,但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卻是前所未有的猶豫。
蘭陵王一震,竟沒再追問,望向寇祭司道:「那女子是冼夫人,那男人是誰呢?」
淳于量又咳,以為終於明白了孫思邈的用意——孫思邈並未忘記此行目的,開口就在勸蘭陵王退兵。
他不激動,是不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了這些事情?
寇祭司又道:「可那女子對少年雖死心,卻放心不下兒子。過了數年後,她再次前往北方,請求那少年將兒子交給她,讓她來撫養。」
蘭陵王目有光芒閃動,似有懷疑不信。
他一聲斷喝,堂中兵士倒有一半長矛倏然轉向,對準了寇祭司。
蘭陵王也在望著他,自從聽到「冼夫人」三字時,他就坐在那裡,有如冰雕石刻一般,就算是目光都是凝的。
之後高澄先是整頓東魏內政,后帶兵征伐,收復河南,盡取江淮之地,大破梁軍,若非他二十九歲稱帝前夕被刺身死,說不定他就能馬踏江南,轉攻西魏,提早一統江山。
他是個聰明人,根本不多作辯解,只此一問,就撇九-九-藏-書清了自身的關係。
人厭遷徙,莫說陳國無力一統,就算有心一統,依陳頊抱負,百官習慣,只會盯著齊國的江淮之地,卻不會捨近求遠去攻周國。
他和斛律明月命中注定還要再見了,可他難道忘記了和楊堅的賭局——他和斛律明月再見時,兩人只能再活一個。
孫思邈正色道:「周將雖屢戰屢敗,卻能不失國土,保家衛國,方為真正英雄。他們在宇文護壓制下,一直不能儘力而為,宇文護死了,周國非但不會亂,反倒會上下齊心,實力大增。如果當年宇文護在時,齊國尚不能滅關中周國,如今周國實力更增,齊國又如何能戰敗周國?蘭陵王所說的機會,豈不是自欺欺人?」
他雖這麼答,但已明白孫思邈的意思,這是個習慣的問題。
淳于量本在想著陳國的事情,對寇祭司所言漠不關心,聽到這裏時,眼中突露出分專註,因為他發現寇祭司形容的人,他居然也有印象。
蘭陵王又道:「我希望斛律將軍也能聽你的話……我留你,只是想請你前往鄴城……用今日的這番話,去說服斛律將軍,你若能做到,我反倒要謝謝你。」
孫思邈解釋道:「斛律將軍這些年,能屢戰屢勝,固然是因為疆場縱橫無敵,還因為宇文護……宇文護位高權重,疆場用兵雖是不差,但對周國來說,卻是個毒瘤,他非將才,但極為自負,軍中大事小情均要他來參与,讓周國有力無處去使。」
寇祭司臉色黑得幾乎發亮,說道:「那時候孫思邈正和宇文護有著恩怨,這件事你們當然多少都知道了。孫思邈當時為救柳如眉,服了毒,差點死掉,若不是那女子用金蠶蠱毒救了他,他早就死在十三年前了!」
蘭陵王不出意外道:「不錯,一切最終還要看斛律將軍的意思。」
或者可以這麼說,這個故事本是這二十多年來動亂的源頭!
終於說出了這個答案,他又補充一句:「那男子也就是蘭陵王你的父親——高澄。」
寇祭司大為奇怪,不知孫思邈為何突然提出這種淺薄的問題,心中暗想,當然是取近手的大梨了。
他講的故事和眼下形勢沒有半分關係,說得也不生動,寇祭司忍不住皺起眉頭,不知孫思邈說個故事究竟何意。
寇祭司接著道:「可是有一年,這少年過江,卻碰到個女子……」
寇祭司黝黑的臉上帶分神秘,飛快地瞥了孫思邈一眼,又道:「方才孫思邈講了個故事,卻不精彩,我倒也想講一個故事給蘭陵王聽聽。」
寇祭司還想再笑,可見淳于量臉色蒼白無言,蘭陵王沉默不語,終於明白這故事的用意了,暗自羞愧。
蘭陵王、淳于量都是臉上變色,幾乎異口同聲道:「什麼?」他們說到這裏,不由都向孫思邈望去。
寇祭司目光閃動:「我撒謊對我有什麼好處?蘭陵王若是不喜歡聽的話,我就不說了。」
陳國要想自救,眼下絕不是聯盟齊國出兵!
寇祭司留意到蘭陵王的異樣,緩緩又道:「那女子並非江南女子,身份神秘,到江南也是一時興起,可似乎命中注定,她和那少年竟能偶遇,而且對那少年一見傾心,而那少年對那女子也是極為傾慕。」
「周國能人無數,獨孤信、韋孝寬、梁士彥等人,均可說是用兵精熟,八大柱國門閥內,更有藏龍虎之輩,但在宇文護壓抑下,一直難人盡其才……」孫思邈緩緩道。
「不錯,此為古人名言。」孫思邈道,「用兵為下,能不用兵,本是蒼生之福。」
蘭陵王望著孫思邈,孫思邈也在默默望著他。
堂靜無聲,堂外雪白,面具更冷。
堂中靜得呼吸可聞,蘭陵王突然一擺手,堂中靜立的歌姬慌忙退下,那堂中的齊兵見到手勢,迅疾撤出。
蘭陵王冷哼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淳于將軍莫要忘記了,我大齊出兵衡州,本是要幫陳國……」
淳于量驚訝地望著那寇祭司,心中早有定論,卻還是期待他說出最終的答案,因為這故事絕不是簡單的一個故事,後續引發的震蕩之劇烈,遠超太多人的想象。
蘭陵王竟還能忍而不發,只是淡淡道:「我哪裡自欺欺人了?」
眾人大為錯愕,一時間不明白孫思邈說的為何自相矛盾?
寇祭司繼續道:「那女子的族中,卻有嚴格的限制,若嫁男子,定要那男子對她一心一意,不準娶妾。那女子在族中身份雖高貴,但也一定要守族規……」
這問題說難不難,但要回答,也不容易。
淳于量心中一震,立即想到問題的關鍵所在——蘭陵王雖是齊國神一般的人物,但他始終還處於一人的指揮之下。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不再言語。
蘭陵王不語,孫思邈不管,徑直問下去:「請問蘭陵王,何為英雄?」
頓了片刻,孫思邈一字字道:「蘭陵王一見我,不等問話,就用兵圍之,無非是怕……」
「那她為何會離開那少年九九藏書?」蘭陵王口氣如冰。
孫思邈微笑道:「這倒不用,你就算不謝,我也一定要去見斛律將軍的。」
良久,蘭陵王緩緩道:「你錯了……孫思邈也錯了。」
孫思邈先說那大夫的故事,又提這幾句,旁人或許不明所以,但淳于量知道孫思邈言下之意就是,陳國之傷在內不在外,齊國所謂的幫忙也是治表不治里,徒勞無功罷了。
寇祭司滿是不解的表情,實在不明白這其中微妙的關係。
蘭陵王聽到這裏,雙拳倏緊,呼吸似也有分急促。
他說得極為誠懇真摯,讓人一聽就覺得他有苦衷。
蘭陵王聞言忍不住愣了下,看了孫思邈許久,這才問道:「後來呢?」
往事如煙,可終究如同他的身份一樣,一點點地被挖了出來——因為一些人始終無法釋懷忘卻。
「她查出了什麼?」蘭陵王冷漠道。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道:「不錯,當年是冼夫人救的我。」想了片刻,又說了一句,「冼夫人救了我后,就迴轉嶺南,立誓再不過江北半步。」
蘭陵王執著道:「我一定要謝的,因為你此舉不但會幫助三國息兵,還能幫助我。」
淳于量回過神來,喃喃道:「機會?什麼機會?」他本極為睿智之人,但這時候卻變得異常猶豫起來。
孫思邈望向淳于量道:「淳于將軍文武雙全,有幾句話不知有沒有聽說過?」
蘭陵王緩慢吸氣,一雙眸子如潭水般深邃,望了孫思邈許久,終道:「什麼故事?」
寇祭司突道:「這件事我倒明白!」
蘭陵王冷漠道:「我從不知畏懼二字,卻知人無傷虎意,虎有吃人心了。」
蘭陵王略有不滿道:「周國和齊、陳本是仇敵,宇文護不死,遲早要攻打我等,宇文護若死,周國內亂,正是我等進兵之機!這等簡單的道理,淳于將軍怎會不知?」
蘭陵王冷哼一聲,似有不滿。
孫思邈淡淡道:「原來將軍是畏懼宇文護此人……」
寇祭司舒口氣道:「不錯,那女子在生下兒子后,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少年,因為她有一個必須離開的理由!」
寇祭司猜錯蘭陵王的用意,臉微紅,望向孫思邈,欲言又止。
孫思邈瞥了淳于量一眼,緩緩道:「蘭陵王可敢和我一賭?」
孫思邈知道周國隱秘此事,定有深意,說道:「無論如何,周國總不會將這消息封閉許久,蘭陵王不妨多等幾日,定有確切的消息。」
「不錯,他本是英雄。」孫思邈緩緩道,「當年宇文護傾十萬大軍出潼關,要克洛陽,洛陽百姓危在旦夕,若非蘭陵王邙山殺出,連破周軍七重伏兵,和城中百姓裡應外合,大破周軍,說不定洛陽百姓均會死於非命,這種人不是英雄,誰是英雄?」
孫思邈又道:「可英雄卻從不會矜誇征伐,更惡用兵,用兵不祥,豈不聞『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師之所處,荊棘生之』?」
蘭陵王輕嘆一聲,目光如星芒般閃動:「因為斛律將軍已答應,這次用兵后,就會將義女嫁給我。我若能年前迴轉,還能來得及迎娶琴心,你說我是否要謝謝你呢?」
他一直沒有娘親,乍聞生母的消息,為何表現得如此冷靜?
這是個梟雄,一生短暫,但豐富多彩,也給後世人留下無盡的疑惑。
徐陵的奏摺說的就是這個現象,而這件事的結果就是,當時陳國市井路上隨便見個商賈,都是什麼參軍、員外。
二人目光相接,其中卻沒有火花。
殿中齊軍均是憤怒,長槍待發未發,只等蘭陵王一聲號令。在齊軍心目中,蘭陵王無疑是神一樣的人物,可孫思邈竟對蘭陵王數次無理,難免讓齊軍憤怒。
孫思邈沉聲道:「陳與周國為敵,本因宇文護之故,逼不得已,宇文護一死,陳頊怨念盡去,交兵之心定淡,就算勉強出兵,也是敷衍了事。」
蘭陵王聽到這裏時,眼中有分異樣的光芒。
淳于量本有揣測,聽到這裏,心頭一震,失聲道:「那女子難道就是冼夫人?」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突然道:「你莫要忘記……」
寇祭司不等開口,孫思邈就道:「蘭陵王,這個理由……一定要見到斛律將軍后才能說,這是個約定,請你諒解。」
那人就是斛律明月。
寇祭司卻未多想,繼續道:「都說當年刺殺高澄的家奴中,藏有北天師道高手,而那高手本是宇文護收買所派,因此冼夫人當年會去關中查探隱情。而齊國從那起開始禁道,文宣帝高洋命斛律明月追殺北天師道門徒,下了齊境不留一道士的旨意!」
淳于量臉色白得如雪,寇祭司臉上黑得如墨,二人均驚,沒想到才到這裏,就要刀兵相見。
堂中倏靜,蘭陵王呼吸略有粗重,眼中隱有痛苦的光芒。他本一直沉凝穩重,這刻卻是少有的失態。
他頓了下,緩緩說道:「白銀難得,黃札易營,權以官階,代于錢絹,致令員外、常侍,路上比肩,咨議、參軍,市中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