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結
書信只寫了簡單的幾個字:「黎陽城見,知名不具。」
「冼夫人怎麼會知道你去了崑崙,又知道你什麼時候從崑崙出來呢?」寇祭司悠悠道。
寇祭司就因為這點,所以執意要跟隨孫思邈?
望著遠方漸濃的黑暗,有如當年的重重謎案,孫思邈道:「我算不上道中之人,可你說的沒錯,我既然習了天師之技,就難和道中脫離關係。」
「是。」寇祭司目光咄咄。
一擺手,蘭陵王道:「擺宴,今天我要好好招待孫先生……還有淳于將軍。」
他知孫思邈在傳他易筋之義,不敢怠慢,全神凝記經文,不知時光流轉。
孫思邈突然笑了,笑容如才升的暖陽:「他們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他們的。」
「那……她若有得罪先生的地方,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孫先生原諒。」蘭陵王緩緩道。
張仲堅究竟去了哪裡?為何會來到這裏?他顯然有了太多改變,再非往日的懵懂少年,而是武功過人的高手。
寇祭司開口道:「我有件事情不明白。」
李八百嘆口氣道:「我不行,加上張大俠,也還不行。」
那閃電中竟有經文流傳,一字一字,宛如就在他的眼前。
可他要查當年的謎案,不惜違背苗疆祖訓插手三國之事,難道僅僅是為了冼夫人?
「我想問你一句話。」孫思邈截斷他的話,頓了片刻,緩緩道,「報仇能否讓你快樂呢?」
孫思邈沒有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就算面對宇文護的時候,似乎都沒有這樣茫然過。
寇祭司雖說不是什麼嬌貴人物,但一路行來,也覺得很是辛苦。見天光還早,只以為孫思邈準備連夜趕路,應了一聲。
他當初和冉刻求、慕容晚晴南下的時候,還是山花爛漫,星光如螢。
寇祭司再也不言語,眼中忍不住露出欽佩之意。
當初張仲堅並不知情,大呼小叫,但還是忍了下來,他不知不覺地修鍊洗髓之術,竟略有小成。
孫思邈嘆口氣道:「你起來說話。」
寇祭司道:「若你說的琴心就是慕容晚晴,她曾在江陵外的周營內出現過。」他沒有過多描述其中的糾葛,因為他不傻。
他究竟是哪個?來到這裡有何用意?難道說他跟蹤孫思邈而來,要對孫思邈不利,不然何以到了一間空房前凝立不動?
張仲堅熱淚盈眶,知道這是孫思邈所留的字跡,摸著那幾個字,喃喃道:「先生,我記住了。」
天未雪,有月明,月色清冷的光輝下,火光不定。
張仲堅不解李八百的計劃,但望見他的表情,不知為何,突然周身感覺到陣陣的寒意。
他跪得極為突兀,孫思邈笑容有些僵硬,目光中閃過分異樣,卻未阻止。
張仲堅不管孫思邈知道多少,將父親張季齡和母親斛律雨淚的事情大略說出。
張仲堅目光冰冷,盯著李八百道:「你我從來不是什麼朋友,以前不是,以後也絕對不是!」
蘭陵王輕舒一口氣,若有所思道:「她能安然出了周營,當然是孫先生在保護她?聽說這些日子,她一直跟著孫先生?」他似是隨口一問,又像暗指什麼。
寇祭司點點頭:「不錯,可我得出的結論很奇怪……高澄的死,可能和宇文護無關的。」
到如今,黎陽未變,物是人非,冉刻求已是張仲堅,慕容晚晴卻變成了斛律琴心……
孫思邈終於勒住韁繩,望向寇祭司,目露詢問之意。
他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孤單——因為他身邊再沒有一個親人。
張仲堅並不拒絕,接過半隻獐子,默默地咬吃了幾口,似乎在想著心事。
孫思邈沉默許久,腦海中終於做了個決定。
張仲堅也不多求,只是定定地望著孫思邈。他了解孫思邈,知道孫思邈看似隨意,但決定的事情,絕不會因為他多求幾句而改變。
孫思邈詫異道:「他那時顯然不必對你隱瞞什麼,這麼說,高澄之死,真的和宇文護無關?」心中一動,立即又道,「你一直跟著我,難道認為這件事和我有關?」
字不多,只有七個,寫的是:「記住,你是張仲堅!」字體龍飛鳳舞,行蹤不羈,心意卻是始終如一。
蘭陵王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竟不再堅持出兵,陳國顯然解了燃眉之急,可斛律明月若堅持呢?他該何去何從?
張仲堅手一揮,一物打在李八百身前的地上。李八百怔了下,卻沒閃避,半晌才伸手過去撿起地上那物,見是錠銀子,臉色變了下,轉瞬笑道:「你何必和我算得這麼清楚?」
天色更暗,四野的雪泛著微薄的光芒,如同那心中微薄卻不滅的希望。
許久,張仲堅才搖頭道:「不能。」轉瞬又道,「可我一定要報仇的,一定要!」
張仲堅霍然站起,高聲叫道:「先生。」不聞有人回應,張仲堅不想孫思邈就這麼離去,手扶桌案,有了些許的失落。
他縱是有天下無雙的劍九*九*藏*書法,卻斬不斷每人心中的難解情結。
那人卻是李八百!
遠方山腰處,突然現出一點火光,張仲堅精神一震,快步向那火光衝去。
這聽起來更像是個神話,但孫思邈醫術精絕,對其了解極深,知道其中的道理。
許久,孫思邈才道:「冉刻求?」他嘴角又浮起淡淡的微笑,眼中有分感慨。
寇祭司雖聽清了,但不明白他的意思,追問道:「你說什麼?」突然想到了什麼,失聲道,「你說他可能早知道了?」
「先生究竟想說什麼?」張仲堅困惑道。
張仲堅封竅守要,本來進入人我兩忘之境,被孫思邈一指按在眉間,身未動,可腦海中卻如被灌入一道閃電。
「我……」寇祭司猶豫片刻,終於頹然道,「我不知道。」
「你能做得到嗎?」他有懷疑,但更多的是期望。
孫思邈入了房間,盤膝只坐了片刻,就推門而出,四下張望,突然向一間客房走了過去。
「從常理來說,一個人知道生母的下落,肯定會很激動。」孫思邈苦澀道,「可蘭陵王表現得卻有點異樣……」
到了客房間,他靜立片刻,突然伸手推開了那間客房的門——客房內並沒有人居住的跡象。
火光中,李八百神色難以琢磨,他望著火焰,緩緩道:「張大俠不用著急,一切都在我的算計中。你放心,我眼下已有了計劃,還在找些幫手。」
出了庭院時,堂中管樂聲再起,孫思邈回頭望了眼,只見蘭陵王坐在紅袖翠衣中,朦朦朧朧……
「你錯了。」張仲堅放下獐子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望著寇祭司,見寇祭司沉默,孫思邈道:「你好像也要去?」心中在想,如果寇祭司只是為了蘭陵王,就會留在衡州,他如果跟我去鄴城,當然有別的目的。
他隨意而坐,但雙手片刻間就換了九種手訣。手訣變幻時,他臉上迷霧更加濃厚,突然長吸一口氣,右手中指伸出,輕輕點在張仲堅的雙眉之間。
孫思邈靜靜地聽,深邃的眼眸中帶分無奈之意。
他說到這裏,黝黑的臉上泛著幽異的光芒。
張仲堅又哼一聲,心中卻想,李八百說的不錯,要對付斛律明月,和李八百暫時結盟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此人翻雲覆雨,也是極有本事,當然這人心機極深,不能不防他過河拆橋,甚至可能沒過河時,就把你推到橋下。
他沒有多說什麼,也不必多說什麼。
淳于量不想方才還是殺機四伏,轉瞬就變得風平浪靜,心中不知是釋然還是沉重。
驀地感覺桌案有些異樣,張仲堅凝目望過去,就見桌案上還有字。
孫思邈點點頭,這是個事實,斛律明月知道,穆提婆知道,祖珽也知道,可知道的人卻都不說,如今寇祭司也知道了。
孫思邈臉上似又有迷霧:「她根本沒有得罪過我,何談原諒呢?」
孫思邈坐在椅子上,良久未動,只是臉上迷霧更濃。
或許情到濃時真會轉為薄,或許枷鎖雖去,情結難解。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憐憫,他理解張仲堅的想法,雖然他未見得贊同。
孫思邈笑笑,淡淡道:「我不必懷疑什麼,只知道我做什麼就好。」
孫思邈眼露惘然,喃喃道:「你說的沒錯,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看得到卻做不到的事情。那一晚是你送信邀我到了這裏?」
「我傳易筋之術給你之前,只想問你一句話。」孫思邈緩緩道。
他雖知和李八百聯手,無疑是與虎謀皮,極為冒險,但為復讎,實在考慮不了很多。
孫思邈終有那麼一刻恍惚。
張仲堅臉上頓現迷惘,他自出地道后,從未想到過這個問題。因為他腦海中一直充斥著一個念頭——報仇!
蘭陵王眼中有分異樣,他眼中也藏著什麼:「你們……竟知道了?她和你們說出真相了?」
「我只求先生傳我一法,可抗斛律明月。」張仲堅急切道。
他們會不會包括暗算高澄的那些人?寇祭司怎麼會知道那些人的心意?
等到了人跡稀少的時候,張仲堅立即加快腳步,片刻間竟如奔馬飛馳。他一口氣就跑出了十數里,到了一荒山前,四下張望,很快沿山而走。
蘭陵王目光閃動,也不挽留,輕聲道:「先生既然如此熱心,我也不好強留,只盼先生早存佳音……或許,我們還能鄴城再會。」
他說話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張仲堅,張仲堅和蘭陵王的境況竟極為相像,他難知張仲堅會如何變化,卻對蘭陵王的變化有些無奈。
張仲堅望著火,眼中突露出分感傷,火焰飛舞有如蝶,哈氣一出,虯髯染了霜花,卻如雪。
李八百目光閃動道:「你不怕我下毒嗎?」
張仲堅冷哼一聲,「可你說過,只要我和你聯手,一定能除去斛律明月的。」
「他們」兩字包含的人物實在廣泛,牽扯到的人物也是千奇百怪。
他才說到這裏,啞九_九_藏_書然失笑:「那當然不可能,當年高澄死的時候,我還年少……」
張仲堅又忍不住要耍賴的樣子,可略有猶豫,終究還是站了起來道:「先生,我要報仇。」
「我不知道。」孫思邈字字如山道,「但我一定會去做,因此為了冼夫人,我要去見斛律明月,為了這個天下,我也要去鄴城。」
張仲堅一怔,緩緩點頭道:「是!」轉瞬困惑道,「先生難道認為……」
每次他在思考或遮掩什麼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因為他不知道決定的後果。
他畢竟是張家嫡親血脈!
張仲堅抬頭望著孫思邈道:「先生,我求過你很多事情。」
寇祭司道:「一年前楊堅已定下除去宇文護的計策,開始實施,宇文護整日惶惶,以為柳如眉……」說到這裏,頓了下,看了眼孫思邈的臉色。
只是心微動,伊人卻遠,情意雖濃,但緣分如風。
「不錯,我要報仇!」張仲堅咬牙道,「我要找斛律明月報仇!」
他說話間抬起頭來,火光下,露出妖異碧綠的一雙眼——眼眸中閃動著無盡的難以琢磨。
無論他怎麼變,孫思邈一直像他的師父、父兄、朋友一樣,此生不變。
孫思邈和淳于量等人前往衡陽時,曾露宿荒山,有人偷偷掩到孫思邈帳前,射來一匕首,夾有書信。
寇祭司心頭一震,實在不知孫思邈哪裡來的這麼強烈的信心,可聽他的願望,心中竟有熱血沸騰。
他神色輕鬆,心中卻在想,能知道我秘密的只有楊堅,能讓冼夫人找到我的也只有楊堅,楊堅如此行事,絕非無因,可寇祭司突然提及到這點,是想說明什麼?
鄴城有斛律明月,斛律明月是一切的癥結所在,蘭陵王在堂上曾說過一句話——切最終還要看斛律將軍的意思。風遺塵整理校對。
「這也要你學才行。」孫思邈笑了。
孫思邈心中比對著張仲堅和蘭陵王二人:「他失去親人,不但有想念,還有埋怨的,這很正常。」
張仲堅終於說完張家和斛律明月的恩怨,見孫思邈仍舊沉默無語,忍不住問道:「先生,你說我應不應該報仇?」
寇祭司望了孫思邈許久,奇怪道:「你……不懷疑他的用意?你在周營喝的那杯毒藥……是我和雲翳所配……毒性或許不如宇文護想象中那麼強,但也絕對不弱。」
他話語誠懇,那一刻他顯然還是冉刻求,或許他變了很多,但還有一些性格沒有變。
「琴心,是慕容晚晴嗎?」寇祭司一旁突道。
張仲堅緩步走進房間,走到孫思邈的面前,突然跪了下來。
「有的。」張仲堅目光一閃,緩緩道,「洗髓築基,易筋改律。」
日子雖短,但洗髓之法本是道家鍊氣的至高法門,張仲堅幾月下來,受益匪淺。
「因此你接近宇文護,也是在幫冼夫人查這件疑案?」
臉上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李八百喃喃道:「這計劃若成,斛律明月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會後悔和我們作對。眼下我們要做的,就是等……」
許久,孫思邈才道:「醍醐本是道家秘術,有不可思議之能。」
孫思邈看那身影,隱約猜到是張仲堅留信,因此今日到黎陽城內來尋,卻不太明白張仲堅為何變得這般神秘。
「那好,張仲堅,你守三關,封九竅,意守三要。」
張仲堅打破沉默道:「斛律明月處心積慮要滅六姓之家,遲早要宰了你,因此你也想殺了他。可是依你之能,要殺他恐怕不行。」
長街風寒,孫思邈到了長街之上,耳邊還隱隱約約聽到淳于量的咳嗽。
二人起程,一路向北。他們均是形色簡樸,趕路時無分晝夜,只知道累了就歇,睜眼趕路,這一日,又到了黎陽城前。
這些事情他本不知,但經張裕醍醐灌頂后,他竟清清楚楚地明白。
那人到了門前,竟再無聲息。
他雖見到了蘭陵王,但可說仍未見到,他只看到了蘭陵王的面具,對於蘭陵王這個人的所思所想,仍舊一無所知。
他說的奇怪,孫思邈一直不肯當他師父,也一直未傳授他武功,傳授洗髓之法從何談起?
「因為我不想欠你什麼。」張仲堅冷漠道,「我來找你,是要利用你,而你找到我,也是想要利用我對付斛律明月罷了。你我既然是彼此利用的關係,何必虛假客套?你殺了我兩個兄弟,只要斛律明月那邊事了,我遲早還會找你算一算的。」
他有些支吾,似有隱情,孫思邈見他不說,也不追問,緩緩道:「那你今日來見我……」
四下望了眼,見四野荒涼,人跡也無,寇祭司終於緩緩道:「我今天對蘭陵王說那個故事,絕非興之所來,蘭陵王本是冼夫人之子!」
「是。」孫思邈簡潔道。
一場刀兵,化于無形,他本應該感覺到輕鬆,可不知為何,他心中卻有分沉重——因為他想說的話,一直沒有說https://read•99csw.com出口。
張仲堅見到李八百,並沒有半分錯愕驚奇之意,因為他本和李八百約定在此相見。聽李八百語帶冷諷,張仲堅冷哼一聲道:「我一人來也是一樣。」
物是人非,冉刻求已是張仲堅,他神色不再市儈,多少有些陰翳,可他目光還沒有變——他望著孫思邈的時候,目光中始終藏著溫暖。
破釜塘上的流星早逝,可那曾經說過的話,也真的有如流星一樣逝去?
他說得簡潔,但越說拳頭握得越緊,說到最後的時候,渾身骨骼都是「咯咯」地要爆裂開來。
李八百微笑道:「哪裡錯了?」
蘭陵王似乎沒注意到孫思邈的異樣,問道:「孫先生認識琴心嗎?」
「你出崑崙后,去過嶺南?」寇祭司問道,見孫思邈點點頭,寇祭司問,「是冼夫人傳信找到你的?」
他眼中雖有無奈,但神色有著說不出的堅毅,凝望寇祭司道:「我厭惡殺戮,在出山的時候,曾立誓不殺一人,但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平息這股動亂。」
寇祭司黑著臉,一直跟著孫思邈出了衡州城。
孫思邈沉吟道:「我也希望早點到鄴城見到斛律將軍……」扭頭見天色將晚,孫思邈又道,「我準備今晚動身,蘭陵王不用客氣了。」
孫思邈一笑:「然後呢?」
「我倒寧願猜測他是不信的。」孫思邈喃喃道,蘭陵王那時候顯然不是不信的反應。
李八百目光閃爍,轉瞬大笑道:「不錯,張大俠果然看得明白,你知道要交朋友,當然是找孫思邈那種人,但要找斛律明月報仇,還是需要找兄弟這樣的。」
「一枚棋子?」寇祭司若有深意道,「你也感覺到了?」
能圖謀去殺高澄的人不多,想殺高澄的人也不多,如果不是宇文護策劃,那會是誰?
孫思邈並未否認,接道:「因此你奇怪,為何我剛才不接著你的故事說下去,向蘭陵王說出真相,說服蘭陵王,讓他前往嶺南?」
這像是巧合,更像是命運——自從齊國滅道時,六姓之家就難免落入和斛律明月相關的命運。
「咯吱」聲響,房門推開,一人立在門外。
他說的完全是道家之言,若是以往,張仲堅絕對不知,可如今一聽,立即變跪為坐,盤膝掐訣,微閉雙眸,片刻之間,就已入定,神色中竟有光華閃動。
寇祭司一進房間,就閉門不出,他並不知道,當初孫思邈、冉刻求二人路過黎陽時,也住的這家客棧。
只有孫思邈未變。
火光閃爍,照得二人臉色陰晴不定。
「你是說……蘭陵王對母親冼夫人有怨言,因此聽了我的故事後,仍舊無動於衷。你知道那時候說了沒用,也就沒有說?」寇祭司猜測道。
孫思邈臉色微變,重複道:「和宇文護無關?」他心中很是震驚,因為當年高澄之死可說是極為詭異的一件事,影響深遠超乎想象。
孫思邈臉上泛起分滄桑,緩緩道:「我了解一個母親思念兒子的心情,冼夫人曾兩次向高澄請求帶走蘭陵王,但高澄不許。這些年來,冼夫人雖足不出嶺南,但對兒子的思念只有更加強烈。」
孫思邈知道他指的什麼,卻沉默片刻道:「我會儘力去做,但能否做到,卻無法保證。」
「我知道我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張仲堅緩緩道。他腦海中灌注了極為強烈的恨意,但終究還有自知之明。
孫思邈緩緩道:「斛律明月縱橫天下三十余載,武功天下無雙,就算我都難免被他射中一箭……我如何有方法教你?」
他雖足跡到處,翻天覆地,但斛律明月永遠如同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任憑他如何算計,都難奈斛律明月分毫。
孫思邈想到這裏,臉上突現分堅定:「打開心結不容易,但總要試試。我要去鄴城。」
張仲堅「嗯」了一聲,雖對此也有了解,但不懂孫思邈這時候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張仲堅神色頓迷,不知許久,才回過神來道:「我是張仲堅,我當然是張仲堅!」
「可我答應的少。」孫思邈緩緩道,他明白張仲堅的意思,他臉上迷霧又起。
「報仇?」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見孫思邈有詢問之意,寇祭司猶豫片刻才道:「傳言中,是宇文護收買北天師道高手刺殺的高澄……冼夫人到關中,本是要查這件事情,但當時宇文護勢力太大,冼夫人無能為力。」
就算張裕都不敢和斛律明月交手,更何況是他?
二人甚至不用多說什麼,只要相見,就已足夠。
李八百撫掌笑道:「不錯,張大俠果有張裕兄的遺風,知道我們這時是朋友,當並肩合作才對。」
孫思邈雙眸一張,精光如電,盯著張仲堅的雙眸,問道:「你是張仲堅,還是張裕?」
「我不但不是他的對手,甚至連和他作對的資格都沒有。」張仲堅清晰道,「這天底下,能和他交手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先生。」
read.99csw.com「下毒對你有什麼好處?」張仲堅冷冷道。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張仲堅咬牙道,「這世上仇恨絕對不能讓你快樂,你或許希望我能快樂地去活,可是……我做不到。」
這時夜幕又降,荒山風冷如同鬼哭狼嚎,他一人行在山中,並無畏懼。
眼中閃過分喜意,張仲堅突然用力磕了三下頭,腦袋撞得地磚砰砰直響。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有吃驚,也有困惑,「為什麼?」
房門外卻再無半分動靜。
「但我知道這世上,你對我比親人還要親。」張仲堅眼中突有淚影,他只有孫思邈這一個親人了,「你雖說不認我為徒弟,但你一直在教我一些事情。」
他的眼眸益發地明亮:「因此我有責任去平息這場動亂,這些年的混亂到了我這裏,終究要做個了斷!」
面具泛著青光,蘭陵王眼中閃著難以琢磨的光芒:「那就好。我真希望孫先生早些見到斛律將軍,我也能早點迴轉鄴城去見琴心。」
寇祭司緩緩道:「這世上還有你不能做到的事情嗎?」
寇祭司目露沉思之意,似乎一時間難以理解孫思邈說什麼。
寇祭司眼中閃過分古怪:「你這人知恩罔報,當年冼夫人救過你,無論冼夫人求你什麼事情,你都會幫她做到的,是不是?」
直到此刻,孫思邈的一句話,才讓他停想片刻。
「你雖知道冼夫人當年的事情,但冼夫人顯然不知道你之後的事情。」寇祭司若有所指。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道:「這個問題在你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嗎?」
一日又盡,他們早在衡州城外,四野幽寂,夜幕垂下來,幽暗的籠在二人的身上,很是沉重。
突然一怔,只因為房間內空空蕩蕩,孫思邈已然不見。
他似急於離開衡州,轉身要走。
那人腳步如狸貓般不帶半分聲息,不但極輕,而且極快。
孫思邈的笑容一直都很從容,可他這刻的笑容,就如漿糊捏出的一樣。
二人進了黎陽城,孫思邈找了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
這的確是個奇怪的事情,孫思邈反倒一笑:「知道我行蹤的只有一個人,當然是他告訴的冼夫人了。」
孫思邈神色錯愕,喃喃道:「為何所有的事情,都和斛律明月有關呢?」
孫思邈笑容更暖,不再要出房間,反倒回身找個椅子坐下來,招呼道:「坐吧。」他來這裏,本是要找張仲堅的下落,此刻驀地遇到,很有些意外之喜。
孫思邈點點頭,向淳于量望了眼,大踏步離去。
寇祭司明白孫思邈的言下之意,點頭道:「我也要去,因為我要查一件事情。」
張仲堅一字字道:「我什麼都知道了,當初若不是斛律明月,我張家絕不會變成這種下場!」
「是。」孫思邈終於道。
見孫思邈沉默不語,寇祭司忍不住道:「你當年中了宇文護之毒,雖得冼夫人金蠶蠱克制,但顯然是到了天師秘境才徹底化解。」
孫思邈點點頭,突然發現這個寇祭司思緒也是極為縝密。
孫思邈看著面前的張仲堅半晌,緩緩點點頭,微吸一口氣,亦閉上眼眸。
孫思邈聽到「易筋」二宇時,眼角跳了下,略有詫異,就聽張仲堅又道:「先生既會洗髓法門,就可能會道家至高法術易筋大法,傳言中易筋之術本有脫胎換骨,通天徹地之能,求先生教我!」
孫思邈澀然苦笑道:「閣下未免過於高看我了,我很多時候,看起來也不過是局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許久過後,光亮黯淡,張仲堅早把經文牢牢記在心中,又默念三遍,感覺除非砍了他腦袋,再也不會忘記的時候,才睜開雙眼,感激道:「先生……」
若不關心,他怎麼會在響水集外出刀力退李八百救下斛律琴心?又如何會在張府驀地現身,要從張裕、李八百手上搶回斛律琴心?
「他是不信嗎?」寇祭司皺眉道。
孫思邈眉頭一聳,靜靜地望著房門。
才到門前,他突然頓住,因為在那剎那間,他感覺一人腳步輕盈,已到了門外!
他或許這時並不明白為何孫思邈一直要強調這點,但不知為何,本是彷徨無依、仇恨入骨的心中,突然有了那麼一分溫暖。
孫思邈道:「但是……」
「但你要做這種人也不難的。」孫思邈微笑道。
那幾字看似淡淺,卻像是人用手指頭劃上去的一樣。木質堅硬,那人手指看起來比木質要硬許多。
「冼夫人求你的那件事,就是將蘭陵王帶回嶺南!」寇祭司正色道。
他心不再痛楚,但卻惘然。
推測著這其中的複雜心理,寇祭司驀地有些心悸。
李八百嘿然一笑,火中取下烤熟的獐子,一撕兩半,將一半扔給了張仲堅。
「但是你不會去殺他,對不對?」張仲堅截斷道,「你本和這件事無關的,這一路行來,我只見先生救人,卻從未見過先生殺人,我也不想將先生扯到這裏面來。九*九*藏*書」
他說到這裏,又跪了下來,神色中滿是懇切之意。
天地銀裝素裹,黃河冰封如龍。
孫思邈神色略有惆悵,接道:「宇文護一直以為如眉來複仇了。」
「我也有不明白的……」孫思邈微笑道,「不過你先說。」
「但不能和斛律明月抗衡。」張仲堅不解孫思邈之意,急忙道。
就算斛律明月不堅持,陳國又該何去何從?
「你當初雖年少,但你現在得天師三技,若論能力,不遜北天師道宗主寇謙之,而且短短數月就轟動大江南北,三國邊陲。」寇祭司緩慢道,「他們絕不會放過你。」
火光處近一山洞,火光后坐著一人,那人戴著個貂皮皮帽,遮掩住本來的面目,在火上烤著一隻獐子,聽張仲堅前來,也不抬頭,只是道:「張大俠來得倒早,可為何只有一人來呢?孫思邈呢?」
蘭陵王目露關切之意,問道:「真的?那她現在如何了?」
「你究竟想說什麼?」孫思邈徑直問道。
他沒有說,孫思邈也未問。
凝立房間許久,張仲堅方才走出客棧,猶豫片刻,大踏步地邁出了黎陽城。
寇祭司搖搖頭,不知是否定什麼,岔開話題道:「冼夫人找你后,求你的事情,我其實是知道的,我來這裏,本也是幫你完成這件事情。」
他看似一切不縈心中,清淡心靜,但若非心熱,怎會如此奔波往複,若非多情,怎麼甘湎紅塵之中?
張仲堅當初不明所以,但經過這些日子,怎會想不到這法術是孫思邈所教?
他聲音雖不大,但所言如沉雷般響在張仲堅腦海,轟轟隆隆。
孫思邈道:「此術一施,是施術之人用心血精氣改變受術之人的體質……甚至他的頭腦所想……因此你受術后,張裕所知的事情,有很多就傳到你的腦海。受法之人經醍醐之術,視體質悟性來領會施術之人所得,但施術之人必死無疑。」
那人身材魁梧,濃眉有如墨染,蓬頭陋衣,乍一看豪邁非常,下頜不冉鐵青,而是有鬍鬚如針般長出,威猛中帶分感傷。
孫思邈隔著黃河遠望黎陽大城,知道過黎陽再行數百里,就會到了齊國的都城鄴城。
寇祭司看了孫思邈一眼,這才道:「她很好,出了周營后,只怕……現在回了鄴城。」
那昔日懵懂的冉刻求,變成如今明白的張仲堅,是福是禍還是命?
蘭陵王說的一切,不僅僅包括三國交兵的。
那杯毒藥仍可要人的命,孫思邈喝的時候,楊堅無動於衷。
「你教了我道術中的洗髓之法?」張仲堅望著孫思邈,目光中滿是期待。
沉吟片刻,孫思邈又道:「張裕生前的想法,很多都會入了你的腦海……」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已讓他無法去想別的事情。
孫思邈本不是這麼魯莽的人,可猶豫片刻,他還是緩緩踱進了房間,帶上房門,游目四望。他像是在找什麼,可過了片刻后,他終於放棄了尋找,搖搖頭,舉步就要走出房間。
他望著孫思邈,糾正道:「張仲堅!」
他說到這裏,眼眸中又閃過分惆悵。他去鄴城,除了為了說出的目的,難道不想為了那淮水之上,曾經許過的卻無法實現的願望?
沉默片刻,孫思邈目光中帶分複雜:「可你知道蘭陵王怎麼想的?」
靜靜在河邊良久,孫思邈這才道:「今日我們在黎陽城內休息。」
張仲堅略有猶豫,說道:「不錯,那晚是我留的信,我當時還有別的事情,來不及和先生詳談。」
當初張裕臨死之前,以醍醐之術授給張仲堅龍虎密術,並不報太多希望,可驚奇地發現張仲堅曾練過洗髓之法。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自幼被父親拋棄……他心中一直有個結。」
他雖得張裕醍醐之術,承龍虎秘術,但時日短暫。
斛律明月的義女琴心,那不就是慕容晚晴?斛律琴心原來早和蘭陵王有了婚約?她當初從周營離去的時候,頭也不回,莫非是趕回鄴城嫁給蘭陵王?
三年前,斛律琴心對他一見傾心,他顯然也知道斛律琴心這個人,而且對她極為關心。
許久后,他才嘆息道:「你這種人,實在少見。」
孫思邈點點頭,又搖搖頭,喃喃道:「我要去鄴城。」
張仲堅大喜若狂,忙道:「先生請講。」
「那你為何吃我烤的東西?那你為何來找我?」李八百冷諷道。
孫思邈沉默半晌,終於道:「是,而且你學得不錯。」
當初孫思邈和張仲堅自鄴城而出,一路南下,孫思邈執意讓張仲堅步行,教他走路的法子,就是洗髓術中的一種修鍊法門。
「是的。」寇祭司道,「因此他終日惶惶難安,我也得以接近他的身邊。當然,我以假裝出賣冼夫人獲取了他的信任。有一日,我和他談論如何對付冼夫人的時候……他神色恍惚,突然說了一句……『高澄雖不是我殺的,可就算一切都算在我頭上能如何?冼水清一定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