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謎案
他沒說理由,可這理由根本也不用說。
孫思邈提出第一個疑問,很快解開:「事後朝廷傳出音訊,真正殺死高澄的是蘭京帶來的六個人,那六個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他們來此,目的很明確,當然是見斛律明月。不過孫思邈見斛律明月,是想說服他改變用兵的主意,可寇祭司要見斛律明月是為了什麼?
孫思邈皺眉,喃喃道:「他們的底細真不重要嗎?」輕嘆口氣道,「不錯,他們一個都沒有逃。事後文宣帝高洋查明,這六人本和寇謙之的北天師道有關……」
眾人只感覺肅殺之氣湧來,一時間竟難以呼吸。
「你憑什麼?」斛律明月淡淡道。
斛律明月終於轉過身來,目光銳利有如箭矢的鋒芒,很少有人敢和他對望,孫思邈卻在看著斛律明月的眼,神色平靜。
雪映清光,伴著那人略有些單薄的身影,清清亮的臉龐,還有她眼中,難以觸碰的眸光。
斛律明月頭也不回,淡淡道:「說來聽聽。」
「我什麼都不知道。」祖珽冷冷道,他拿起了龜殼,又道,「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瞎子,我若什麼都知道,眼睛也不會瞎了。」
可真相很多時候只被極少數的人了解。
「事情已過去了許多年。」斛律明月終於開口,他並未轉身,他言語低沉有力,給人森冷壓迫之感,可其中多少夾雜些滄桑。
見孫思邈信步走在長街上,寇祭司終於開口道:「你考慮什麼,斛律明月的府邸似乎不難找。」
他說的邏輯不通,明顯是推諉之言,孫思邈如何不知,他並沒追問,緩緩道:「文宣帝發現事情竟和北天師道有關,就開始下令將軍去查,將軍從那時開始捲入了此事……」
他說到這裏,閉口不言。
斛律琴心到了門前,不等拍門,院門已開。斛律琴心也不多說,靜靜地走進去,一直到了前堂廳前。
眾人一震,突然感覺渾身發冷,才知道當年血案就發生在此地,卻怎麼也料不到斛律明月居然住在當年高澄被殺的地方。
鄴城變了,更繁華,也更冷;銅雀台卻未變,依舊巍峨瑰麗,陽光下鋪出巨大的暗影;孫思邈也未變,他臉上仍帶著分從容。
想到這裏,她心中突有一分厭惡,竟不願再想下去。
斛律明月消息恁地靈通,這麼快就知道孫思邈的行蹤?或者更應該說,斛律明月一直都在留意著孫思邈的行蹤?
「你找我做什麼?」祖珽眼角在跳。
他不用問就已知道,那人定是斛律明月。
祖珽神色轉為冷漠:「你不會走的,是不是?」
孫思邈緩緩站起來,看的是那冷漠的面容,只說了一個字:「好。」他也很平靜,但卻少了分一貫的從容。
他知道祖珽為何驚恐,也知道他問的問題,正是這二十多年來,齊國和道中的紛爭癥結所在。
斛律明月身影沒有絲毫顫動,冷冷道:「不錯,這裏曾經是高柏堂,但如今沒有菊花,什麼都沒有。」他似情緒激動,但轉瞬意識到這點,恢復平靜道,「桃枝,你說吧。」
「等你想走的時候,只怕來不及了。」祖珽話語如同詛咒,「孫思邈,你既然走了,就不該回來!」
那疤痕極長很是醜陋,寇祭司暗自駭然,心道這人受此重創,還能活下來,實在是命大。
斛律琴心想到這裏,漸被謎案吸引,聽孫思邈又道:「傳說中,在這以後蘭京因為廚藝的緣故,就一直留在文襄帝的身邊……」
她雖看似低著頭,但卻悄然留意廳中眾人的表情,突然發現寇祭司扁扁嘴,很是不屑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這個寇祭司是什麼意思。
「崔季舒又說,蘭京退出堂外不過片刻,隨即就帶六個家奴衝進來,對文襄帝說,我要殺你!」
除了斛律明月,天底下還有誰有如斯霸氣,讓人一見之下,就會心存敬畏?
可就算斛律琴心都發現問題所在,當初高澄被刺是個疑案,崔季舒是倖存的活口,真相由崔季舒述說並沒有問題,可劉桃枝為何著重強調這點?
這種時候,蘭陵王怎麼能去嶺南?
她僅知道這個劉桃枝自高澄死後沒幾年,好像就一直在斛律明月身邊,極為神秘,她一直不知道這人的真正底細。
劉桃枝不語,沒有人反對。
祖珽愣了下,神色訕訕道:「將軍的意思是……」
孫思邈微微吸氣道:「將軍果然神機妙算,不錯,我來鄴城,本還有第三個目的。」
響水集一戰,事發突然,他不得已帶張仲堅等人逃亡,就將這畫遺失在客棧中,連同這幅畫的還有個如意。
寇祭司人在苗疆,端是見過世面,可不知為何,見到那盲者如此神態,心中竟有分不安。
斛律琴心敬畏地望著斛律明月的背影,低聲道:「義父,他們來了。」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你錯了,我沒有將他們殺乾淨!」
頓了片刻,劉桃枝又道:「當時文襄帝的弟弟——也就是文宣帝聞訊從城東雙堂趕到,將蘭京和六個家奴斬首,這就是當年在這裏發生的一切。」
斛律琴心突然有些奇怪,她知道對於齊國的九九藏書往事,誰都沒有斛律明月知道得多,可為何斛律明月不親敘當年發生的事情,非要找劉桃枝來說呢?
一口氣說了這些,劉桃枝緩慢又道:「後來……文襄帝就死了,崔季舒後來也死了。」
那盲者面前坐著一老婦,唯唯諾諾道:「什麼都不做?」
天底下一直沒有人敢抵觸斛律明月的意思,可孫思邈敢。
斛律琴心聽到這裏,微蹙下秀眉,知道高澄就是那時候死的,更用心傾聽。
祖珽灰白的眸子盯著孫思邈,「我告訴你了?」
看著那盲者的臉色,孫思邈道:「蘭陵王就算不知道寇祭司的來歷,但祖侍中這般聰明的人,如何會不知寇祭司的來意呢?祖侍中一直在等我們?」
「問一件事情——一件多年前的謎案。」孫思邈看了寇祭司一眼,若有深意道。
孫思邈笑容有些僵硬。
她說得客氣,可斛律明月的邀請,誰會拒絕?
斛律琴心又望向祖珽道:「將軍還問,不知道祖侍中是否有空?如果可以的話,請一起到將軍府一敘。」
他並沒有半分欣喜,心頭反倒有分沉重,什麼事情都由一人解決並非是好辦法,可若事情沒有人解決,更是難纏。
斛律明月並未轉身,仍舊看著牆上的那幅畫,孫思邈、寇祭司到了廳前,忍不住也向那畫望過去,微微一震。
「兩位不要過來算命嗎?」
漳水卻變了,凍得結了冰。
孫思邈三言兩語,敘說著如煙往事。
「我想和將軍談談當年文襄帝遇刺的謎案。」孫思邈緩慢道。
這些日子來,他可說出生入死,幾經磨難,但他沒有變。
那盲者道:「你的命,我算不出。」他只說了這一句后,就直勾勾地望向寇祭司。
「他們陰謀造反,刺殺了文襄帝,將軍身為護國將軍,當然要剷除他們。」開口的是劉桃枝。
聲音輕淡如雪,冷漠得如同漳水上凝結的冰,可冰之下還有一絲無論如何都不能遮掩的顫動。
「那我應該問誰?」孫思邈話未落,突然身形微僵。
孫思邈頓了片刻,緩緩道:「當年文襄帝遇刺時,我不過十來歲,很多事情都是聽說,我說的若有不對的地方,請你們補正。」
祖珽並非神機妙算,而是事先從蘭陵王那裡知道孫思邈會和寇祭司到鄴城。雖說寇祭司並沒有刻意隱瞞身份,但見齊國消息如此靈通,也是極為吃驚。
可宇文護死了,原來的上策再實施,就變了下策,因為陳國那面要攻周國的決定,本來自陳頊。
寇祭司皺了下眉頭,不曉得孫思邈為何對這種人如此留意。
「道中高手!」劉桃枝補充一句。
日光照不去那冰雪的寒冷,也沒有照到說話那人的身上。
寇祭司還待再說,卻被孫思邈輕輕搖頭止住:「一切還要聽將軍的意思。」
「事情的確還在延續,但很快要了結了。」斛律明月再次開口道,「孫思邈,聽長恭說,你想說服我退兵?」
「客官來自苗疆?」那盲者開口道。
宇文護只能讓人畏,卻不能讓人敬!
龍虎宗的張季齡、張裕也因此捲入,斛律雨淚也參与其中,想到這裏,斛律琴心一陣悸動,她想到龍虎宗,就想到張裕曾經的推斷。
這幅畫曾引起一些波瀾,當初張仲堅就曾和蝶舞設計來偷他的包裹,順便也偷了這幅畫,後來張仲堅又將這幅畫還給了他。
當年的一個錯判,不知引發了多少的腥風血雨,今天他不想重蹈覆轍。
斛律琴心聽到這裏時,感覺孫思邈聲音中似有憐憫之意,只是想,孫思邈這人心好,在這件事中,可能對蘭京很同情了。
斛律琴心卻是嬌軀微顫——因為高長恭撤兵就會迴轉鄴城了。
寇祭司訝然——他不解為何孫思邈根本不用勸說,斛律明月就會撤兵?
「憑將軍是斛律明月。」孫思邈微笑道。
斛律琴心還是不看孫思邈一眼,可一顆心紛亂如麻,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聽斛律明月這麼說,又見祖珽這般表情,斛律琴心總覺得眼下看似平靜,卻是風雨欲來的徵兆。
可高澄年幼就隨父高歡南征北戰,武功絕不會在如今的蘭陵王之下,怎麼會被一個廚子殺死?
祖珽身軀微震,灰白的眼眸似乎閃動著雪一樣的光芒,他話也不說,只是從身邊拿起個竹竿,攤子也不顧了,舉步向將軍府行去。
斛律琴心動容,這才感覺所有一切都和絲網一樣,點點相連,源頭卻和那個一直在雲里霧裡的北天師道有關。
祖珽臉上又露出畏懼之意,嗄聲道:「一切均已蓋棺定論,還有什麼可說的?」
斛律琴心又發現了件奇怪的事情,孫思邈說的雖不少,但提及的事情大多是圍繞蘭京和高澄。
劉桃枝進了廳中,嘶啞著聲音道:「將軍有何吩咐?」
祖珽怔住,嘴唇喏喏,想說什麼,終於忍住。
廳中又靜,又有些冷。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他沒有退。
在衡州時,孫思邈曾對蘭陵王侃侃而談天下大勢,指出形勢發展,認為宇文護若不死,按斛律明月原先的計劃行事是上策。
九_九_藏_書她說得很平靜,可她內心是否如她表現的那麼平靜?
祖珽身軀顫了下,搖搖頭道:「我瞎了,不記得了。」
廳中沉寂,許久,斛律明月做了決定道:「我會讓長恭從衡州撤兵。」
廳外有人應聲走進,那人渾身上下籠罩在一件黑袍中,看打扮倒和寇祭司像是兄弟,不過那人頭上還戴個斗笠,斗笠傾斜,擋住那人的臉,讓人看不到那人的真容。
孫思邈竟像是對那個廚子蘭京很有興趣。
孫思邈卻沉默許久,這才道:「多謝將軍。」
孫思邈和寇祭司進了鄴城時,已是正午,一路上,寇祭司又變得沉默起來,他顯然有什麼事情一直瞞著孫思邈。
那段往事極為混亂詭異,斛律琴心對此所知不多,但聽到這裏終於聽出了問題,心想高澄這般人物,可說齊國至尊,就算喜歡飲食,和一個廚子蘭京如此親近似乎也有點不同尋常。
重重地將龜殼摔在桌上,祖珽寒聲道:「我知道能如何?你本不該見我,也不該問我。」
長街之上,孫思邈要問他謎案的時候,他推說不知,就是這種表情,這刻又是如此,寇祭司見了,心中疑雲陣陣,祖珽怕什麼?
推諉並非解決問題之道,斛律明月的一個決定,讓一些事情,依舊沒有著落。
「不過蘭京卻不想留在北方,屢次向高澄請求,高澄很是不滿,警告蘭京,若再提要回南方一事,就要殺了他,傳說中蘭京在那時就起了殺機。」
孫思邈有了那麼一刻沉默,良久,終於扭頭望過去。
斛律琴心一直垂頭望著腳尖,聽到這裏時,身子輕顫,白玉般臉上突然發紅。
寇祭司事不關己的樣子,可聽斛律明月一問,額頭竟然有些發熱,竟像要流汗。只有面對斛律明月的人,才能感受到那股沛然的壓力,他實在不知道孫思邈如何還能保持那麼冷靜。
劉桃枝看向斛律明月,他看起來像斛律明月的影子。
月落日升時,孫思邈終於到了鄴城前,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鄴城。
孫思邈笑道:「我會走的,可不是現在。」
孫思邈記憶力驚人,對往事記憶清清楚楚。
「崔季舒後來說,那六個家奴衝來,氣勢洶洶,當時和文襄帝議政的都是文臣,有一人護文襄帝心切,擋在文襄帝之前,被砍成重傷,他慌忙躲避,逃了出去,這才免除一死。」
斛律明月還在望著冼夫人的畫像,回道:「你何必客氣,這一切本應如此。不過……你恐怕還有別的事情要和我說吧。」
孫思邈卻未問,每個人都有秘密,他不是個追根問底的人,他只相信,時機到了,很多事情自然會水落石出。
「武定五年寒山之戰,高澄俘獲南梁徐州刺史蘭欽之子蘭京,一直扣押在齊國為奴。聽聞蘭京廚藝了得,倒很得高澄喜歡……」
龜殼內的銅錢發出輕微的聲響,只因為祖珽的雙手一直在不停地顫抖。
孫思邈繼續道:「聽聞高澄到了東柏堂后,讓那幾個侍衛守在堂外,只找蘭京送上膳食……」
寇祭司立即道:「冼夫人當然希望蘭陵王去嶺南陪伴她了。」
眾人一怔,扭頭向廳外望去。
斛律琴心聽得皺眉,不解劉桃枝述說的時候,為什麼每次都帶個崔季舒?
「武定七年八月,高澄從前線凱旋而歸到東柏堂休息。」說到這裏,孫思邈停頓了片刻,補充道,「東柏堂是高家當初在鄴城的一處產業,庭院里種著各式各樣的菊花,高澄每年秋季必到那裡賞菊,但奇怪的是,他每次到那裡,護衛都要少上許多,只帶幾個貼身跟隨,而蘭京就在那裡為他準備膳食。」
「我找你來,本是要談當年的事情,你一定要留下。」斛律明月聲音中沒有半點波動。
「往事恩怨不用多說,冼夫人曾兩次求文襄帝將兒子送她撫養,但文襄帝一直在拒絕,而且放下話來,一切都要等蘭陵王長大成人後,自己作決定!」
「你或許可以去問將軍。」
良久,祖珽緩緩道:「冼夫人的意思是?」
「不錯,什麼都不做,只要你過了今年,就會逃過這大劫。」盲者聲音低沉,其中似乎有股魔力。
寇祭司略有驚奇,不想這盲者耳朵竟很靈,聽出這附近有兩個人站著。孫思邈一笑,走過去坐了下來,伸手從懷中掏出兩文錢放在桌案上。
廳中眾人雖各懷心事,不過均注意到了這點。
斛律明月道:「孫先生要談談當年文襄帝遇刺一事,這裏的人,你和祖侍中了解最多,他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你倒是可以補充一下。」
如今齊國雖如日中天,但一直仗著斛律明月、段韶和蘭陵王三人支撐,可段韶死了,斛律明月已老,齊國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在蘭陵王高長恭身上。
斛律琴心凜然,回想起破釜塘一事,倒覺得孫思邈所言並非無因。
孫思邈看著那盲者道:「我們雖日夜兼程到了鄴城,但蘭陵王的書信顯然早一步到了鄴城……或是八百里加急,或是飛鴿傳信。」
斛律琴心輕蹙娥眉,不知孫思邈的用意。孫思邈對劉桃枝好read.99csw.com像也有興趣,可她對劉桃枝知道的並不多。
「北魏年間,寇謙之天縱奇才,創國教北天師道。北魏分裂為東西兩魏后,北天師道移道場到東魏,當時北天師道人才濟濟,有一百零六道人在朝廷榜上有名,不記榜單者更是難以盡數……」
「我等千里迢迢趕來,祖侍中就希望用這兩句話就打發我們走嗎?」孫思邈微笑道。
祖珽茫然——他考慮的卻是另外的事情,他算定孫思邈、寇祭司此行有血光之災,難道他算錯了?
齊國的侍中只有一個,這盲者當然就是祖珽。
他尋常地站著,旁人望見,就如望見一座山——一座不倒的高山,讓人仰止的高山!
就算是明眼人,都無法猜測他的來處,這瞎子什麼都看不到,怎麼能一開口就說出他的來歷?
寇祭司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卻發現孫思邈一直看著那盲者。
事情奇異,孫思邈卻只是笑笑道:「這世上比人走得要快的是馬,比馬還要快的是飛鳥。」
終於停了下來,孫思邈望向劉桃枝道:「我說的這些事情,可有紕漏嗎?」
若是在淳于量面前,斛律明月或許或恫嚇、或利誘,為齊國取得最大的利益,可在如明鏡的孫思邈面前,斛律明月實在沒有必要把戲演下去。
斛律明月還在看著冼夫人的畫像,他什麼都沒說。
祖珽神色有些惶惑,突然道:「將軍,這裏本沒我這瞎子的事情,我想先行告退。」
他又激動什麼?
傳言中,當年文襄帝高澄就是被這個蘭京帶幾個家奴刺殺身亡!
那婦人終於堅定了信念,謝了聲,取出兩文錢放下,蹣跚離去。那盲者向孫思邈的方向望過來,灰白獃滯的眼珠滿是空洞。
「你說的不錯。」斛律明月終於開口。
「因為你跟著孫思邈。」那盲者道,「這時跟著孫思邈的肯定是怨靈。」他言語中滿是詭異陰森之意,雖是青天白日,寇祭司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向孫思邈望去。
這二十年來,有斛律明月在,一直無人敢直面這個癥結,祖珽不能,朝廷不能,北天師道和六姓之家也不能。
「那又怎麼了?」寇祭司知道孫思邈不是說廢話的人,卻也實在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用,不由問道。
孫思邈四下看了眼,緩緩道:「若我沒有猜錯的話,這裏就是東柏堂!」
孫思邈笑笑,「將軍不愧是斛律明月。」
孫思邈臉上又有了迷霧:「不過當時因為高澄受禪在即,貼身臣子崔季舒一直準備他稱帝一事,一聽他回到鄴城,立即帶幾個臣子去東柏堂相見……」
寇祭司凝目畫中的女子,神色隱約有激動之意,卻強行抑制。
有些習慣,很難改變的。
無論誰都抗衡不了斛律明月,天師門下六姓之家也不能!
齊、陳若是聯盟,對周國可能造成毀滅的打擊。
廳堂內燃著火爐,但堂中比外面似乎還要冷。
可這些道理孫思邈沒有說,因為他不必說。斛律明月領兵三十年,疆場常勝,如何會不懂這些道理?
斛律琴心倒是真正一怔,茫然看向眾人,驚奇地發現所有人都沒有意外的表情,就算祖珽都沒意外。
斛律明月如山的背影似乎也抖了下,輕微得不易察覺,許久,他緩緩道:「你想談什麼?」
他說到這裏,聲音有分古怪,更顯嘶啞。
寇祭司差點跳起來,臉上寫滿詫異,他實在不知這盲者是不是瞎的。
不聞斛律明月回答,孫思邈徑直道:「這裏本無外人……想將軍也沒必要隱瞞,你我都知道,蘭陵王高長恭本是冼夫人之子。」
天底下本沒有一成不變的計策,用兵絕不能墨守成規,而要按照形勢發展而變。
「不用算,一定是凶,而且會有血光之災,甚至有性命之憂。」那盲者緩緩道。
祖珽知道孫思邈問的是什麼?可他為何會害怕?
斛律明月轉身望向冼夫人的那幅畫,又道:「若是只為說服我從衡州退兵,你目的已達,可你當然還有別的目的?」
斛律琴心雖對往事了解不多,但聽到這裏,知道孫思邈已經說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他不想這畫又會出現在斛律明月的府上。
寇祭司饒是冷漠,聞言也是色變,拳頭握緊道:「為什麼?」
就在這時,街頭拐角處有嘶啞的聲音道:「卦象大凶,諸事不宜,你若是聽我這個瞎子的話,最好什麼事也不要做。」
斛律琴心一怔,感覺孫思邈這個問題根本無須回答。
說到這裏,突轉向祖珽,孫思邈道:「祖大人學究天人,記憶驚人,想必腦海中還有那一百零六人的名姓?」
孫思邈沉吟道:「見斛律明月前,我還想見一個人。」
孫思邈瞥向他的雙手道:「你若不知道,手為什麼會抖呢?」
廳堂死寂,有如當年那場殺戮后的尾聲。
寇祭司在苗疆地位尊貴,也見過無數人物,但一眼見到那人,一顆心就忍不住怦怦大跳起來。
「因為廚藝?」斛律明月突然道。
孫思邈又為何一定要翻出陳年謎案?
文襄帝早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的死究竟藏著什麼九_九_藏_書秘密,會讓斛律明月如此慎重?
孫思邈眼中突然露出極為古怪之意,緩緩問道:「將軍為何要追殺他們?」
他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畫中人說話,祖珽聽到斛律明月的聲音,臉上突然有種很奇怪的表情。
「一派胡言。」祖珽眼睛翻白,冷冷道,「他怎能去嶺南?」
祖珽身軀一顫,拄著盲桿立在那裡,神色間有著無盡的彷徨。
斛律琴心有些不解,寇祭司立即提起了精神,祖珽卻是臉色慘白。
他聲音極為沙啞,聲速緩慢,寇祭司看過去,雖看不見那人的臉,卻發現那人脖頸上有道疤痕,好像當年有人一刀砍在劉桃枝脖子上留下的。
「當年高澄和冼夫人一事,或許各有判斷,但誰都不能否認文襄帝的英明神武,雄圖大志。文襄帝一直想要一統天下,先定內亂,再圖江南關中,齊國是自太祖高歡手上而得,卻有文襄帝奠基之功……」
「不錯。」孫思邈立即道,「將軍當然知道,我來鄴城,本是為了一個當年的約定。」
頓了片刻,只感覺那如山的背影似有千鈞的壓力傳來,孫思邈緩緩道:「如今蘭陵王已長大成人,我就是那個使者,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斛律明月神色落寞,「孫思邈也不愧是孫思邈。」
寇祭司眼角跳了下,他雖一直隱在苗疆,但這次出行前早對齊國關鍵人物做了了解。
她不用說將軍是誰,因為在鄴城中,只有一個將軍才會這般霸氣。
他說得雖然流暢,不過他似乎不能肯定,因為很多事情都是人云亦云,他不過把眾所周知的事情說了一遍。
沉默許久,斛律明月才冷冷道:「我不管他們逃到何處,只知道他們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之後蘭欽身死,南梁爆發侯景之亂,都說蘭京是個孝子,為父守墓心切,數次向高澄請求要回南方,但都被高澄拒絕。武定七年,高澄在將軍的幫助下,那時已盡取江淮之地,收復河南全境,東魏版圖,當時可謂極為強盛,而高澄已存取代東魏,建立齊國的打算……」
略作沉吟,孫思邈開口道:「文襄帝高澄和冼夫人一事,想必不用和將軍多說……」
當初李八百曾說過,寇謙之雖非六姓之家,但也入崑崙密境,創北天師道繼承張陵衣缽,而且和太平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由此看來,北天師道的人逃入天師六姓之家尋求庇護倒不足為奇。
他言語平淡,可寇祭司聽到那其中蘊含的濃烈殺機,不由打了個寒顫。
「東柏堂如今已經沒有了。」斛律明月終於道。
他目光如箭般射來,壓力前所未有,寇祭司雖未被他所望,還是被他的壓力所迫,後退了一步……
「那剩下發生在東柏堂的事情,不知閣下是否可說說?」孫思邈目光如電,盯著劉桃枝道。
斛律明月身軀一震,霍然轉身,凝聲道:「你說什麼?」
他望向劉桃枝,斗笠下的劉桃枝根本什麼都沒說,只是脖頸上的傷疤如蚯蚓般動了下。
斛律琴心臉上紅暈盡去,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一言落地,廳中孤寂——孤獨得如秦關漢月的一眼千年,寂靜得如昆崙山巔永不融化的積雪。
將軍府並不像外面看起來那麼輝煌,廳堂簡樸,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擺設,除了牆上有幅畫。
孫思邈簡單道:「是。」
斛律明月揚了下眉,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不錯。」
孫思邈搖頭道:「祖侍中錯了,我當初走,是因為我知道還會回來,我回來不但要見斛律將軍,還要找你。」他說的已像是禪機,可他神色堅定非常。
或許他早就想到了,一切都在斛律明月的掌控之下,斛律明月能放能收,任何人都脫離不了斛律明月的掌心,更何況是小小的一幅畫?
「崔季舒說,文襄帝當時再次喝退蘭京,對他們說,昨晚曾做一夢,蘭京竟用刀砍他,懷疑蘭京要對他不利,因此想處死蘭京。」
孫思邈就是知道這點,他來鄴城,除為了蘭陵王,也立志解決這個癥結,解決這多年來的紛亂。
他聲音不高,肅殺之氣不減,其中有分很奇怪的意味。
等了片刻,不聞有人糾正,孫思邈繼續道:「南梁刺史蘭欽數次出金想為兒子贖身,但均被高澄拒絕,都說蘭京自那開始,就對高澄懷恨在心——雖然高澄對他的確不錯。」
孫思邈目光微閃,若有所思道:「不錯,將軍對當年一事最清楚,有沒有殺乾淨自是心知肚明。或許……有幾個人還活著,只是分散到六姓之家內,這才引發將軍對六姓之家的圍剿?」
他表面平靜,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燃——就是因為這團火,他一定要來鄴城。
他究竟在畏懼什麼?
孫思邈沉默許久,目光從眾人身上緩緩掠過,一字字道:「可若不是他們下的手呢?」
「不錯,那六個人均是道中高手,但身份神秘,到如今,斛律將軍只怕也沒有查出他們的底細?」孫思邈試探道。
眼中驀地露出分不忍,孫思邈緩緩道:「北天師道高手難數,但將軍參与此事後,那一https://read.99csw.com百零六人自此消聲滅跡,傳說中,是被將軍殺得乾乾淨淨!」
孫思邈笑笑,「閣下辛苦了,之後的事情,倒可以由我來說了……不知閣下是否反對?」
斛律明月不止要藉此打擊道中之人,還要趁機一統天下。
孫思邈卻早認出那女子正是冼夫人,而牆上那幅畫,也正是他在響水集丟失的。
「客官可想知道此行的吉凶?」
日漸西斜,照得廳外屋頂的皚皚白雪晶晶閃亮,但廳中卻有陰影籠罩。
沒有任何人留意祖珽,所有人都在看著斛律明月,卻只有孫思邈接道:「事情沒有過去,還在延續。」
寇祭司露出喜意,心中讚歎,怪不得冼夫人會選孫思邈前來,這個孫思邈果然有非常之能,來到鄴城后,解決事情竟如此順利。
孫思邈和斛律明月卻清清楚楚地了解對方的意思!
二人簡單說了這一句,寇祭司聽了,不知為何,心中陡然有熱血沸騰。
無法面對癥結,怎能解決問題?
眾人一怔,就算祖珽都是錯愕不已,不想斛律明月竟會這麼說。
她如不認識一樣看著孫思邈——或者說,看著孫思邈的衣襟道:「將軍請你去將軍府一趟,還有這個寇祭司。」
想到這裏,孫思邈向斛律琴心望去,斛律琴心望著腳尖,嬌軀似乎顫動了下。
祖珽臉上突然露出了驚懼之意,拄杖的手竟有些發抖。
一個聲音傳來,一人不知何時到了他們的身後長街上。
寇祭司仔細打量那盲者的雙眸,確信他絕對是瞎了,半晌才道:「怎麼算?」
他不解這瞎子恁地這般神通,不但知道他來自苗疆,還能猜出孫思邈的姓名。
寇祭司舉目望去,見到街頭有個簡陋的卦攤,卦攤旁有面寫著「卜」字的布幡,骯髒不堪,看起來許久沒有洗過,也更襯托那卜卦的盲者窮困潦倒。
廳中站著一人,負手而立,正在看著牆上的那幅畫。他鬢角雖有了白髮,但身形偉岸,縱是背對眾人,也難掩肅殺肅穆之氣。
畫上畫的是一個女人——女人絕美。
斛律明月那如山的身軀凝立不動,他沒有答,或許是因為沒有必要回答。
宇文護都不行。
寇祭司一直沉默不語,這一刻卻露出激動的神色。
「沒有。」劉桃枝簡潔道。
劉桃枝應了聲,再不言語。
「桃枝,你進來。」斛律明月又道。
斛律明月突然一擺手道:「我的意思是……一切等長恭迴轉鄴城,讓他自己來作決定!」
他神色帶分執著,在那充沛無儔的壓力下不退反進,他緩緩邁前了一步,一字字道:「我說刺殺文襄帝一事,可能不是北天師道的人主使的,將軍或許……殺錯了。」
寇祭司聽到桃枝兩字,立即想起,斛律明月身邊有五子、五衛頗為得力,還有個謀士叫作劉桃枝,一直神出鬼沒,莫非就是眼前這個?
其實他來鄴城之前,曾反覆琢磨說辭,考慮如何和斛律明月敘說當年一事。但這件事盤根錯雜,到如今仍是迷霧重重,更兼影響深遠,是這數十年來動亂之源,讓他不能不小心謹慎。
斛律明月身軀一震,廳堂中陡然殺氣大增。
斛律明月只是看著那幅畫,什麼也沒說,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孫思邈也不能夠。
他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實在讓人云里霧裡,不知所云,那盲者聽了臉色微變。
而這也掀起了齊國對天師門下六姓之家的圍剿。
這個事情,竟然只有她並不知情。
祖珽望向桌上碗大的龜殼,他是盲的,但他還是習慣去看根本看不見的東西,因為他不是天生的瞎子。
「想高澄自幼習武,蘭京不過是個……廚子,怎有能力殺了高澄呢?」
廳中人都是一怔,沒想到孫思邈會給出這種答案,這不像是答案,而像是調侃。
寇祭司微有詫異,不知道什麼人會比斛律明月更加重要:「是斛律琴心嗎?」
說話那人是斛律琴心。
「按照崔季舒事後所言,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蘭京再次入內,要給文襄帝送菜……」
斛律明月淡淡道:「他們的底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一個也沒有逃走!」
那這次到鄴城,時機是不是已到?他並沒有信心,但他一定要試試。
長街繁華喧囂,可熱鬧都是別人的。四人默默地前行,如同本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樣,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現出一間大宅,建構頗宏,高牆朱門。
眾人吃驚得幾乎要暈了過去,可心中更是困惑,不明白這二人究竟在說什麼。
「你知道的。」孫思邈微笑道,「你已告訴我你知道了。」
劉桃枝應了一聲,這才道:「當時蘭京已給文襄帝上了幾道酒菜……崔季舒等人來的時候,文襄帝畢竟把軍國大事放在第一,因此讓蘭京暫時退下。」
眾人均是一怔,不知道斛律明月說這閑事做什麼。
孫思邈望著那如山的背影並無稍動,暗自皺眉,可還堅持道:「如今文襄帝已故去多年,冼夫人當年曾立誓此生再不出嶺南半步,但曾傳信將軍,說日後蘭陵王長大成人後,就會派一使者告訴他當年的真相,讓他自己作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