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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錯殺

第五章 錯殺

不想斛律明月沉默片刻,卻點頭道:「好。」
這件事錯不在北天師道,而在齊國?
斛律明月若不知道事實的真相,高洋為何數次想要剷除他?
「可將軍一直在殺,不但滅了北天師道,還將天師六姓之家也卷了進來,打壓得六姓之家無處藏身。」
孫思邈神色蕭索,他既然敢質疑,當然是有發現,可他還在沉思。
斛律明月突道:「當年文襄帝遇刺時,你不過十多歲吧?」
「不好能如何?」劉桃枝啞著嗓子問。
寇祭司反倒一怔,不想孫思邈竟刨根問底,半晌才道:「無論誰在斛律明月的威嚴之下,只怕都難以說出心意。」
高緯一直盯著孫思邈進殿,見狀擺手道:「孫先生不必多禮。」
殿中迎出一人道:「先生別來無恙?」孫思邈一見那人,倒是心中微驚。
孫思邈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只是好奇將軍在這裏扮演了什麼角色?」他問得慢,但問得堅定執著。他揭開多年前的謎案,直面癥結,就是想解決問題。
穆提婆滿面感激之意道:「因此一聽將軍把先生找去,奴家就立即趕來,只怕將軍對先生不利。若真的如此,奴家就算撕破臉皮,也要把先生從將軍府中救出來。」
真相大白,但結果卻讓人心悸,錯的並不見得是天師六姓、北天師道門下,高洋、斛律明月、齊國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她雖離開了高澄,但她顯然要還事情一個真相,也算給曾經摯愛過的人一個交代。
斛律明月轉過身去,又望向了冼夫人的那幅畫像,那時候他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可所有人都感覺周身泛著難言的寒意。
斛律明月凝望孫思邈道:「我沒什麼要指正的。我只想知道,你說出這些,是不是想要替他們討回公道?」
廳堂靜得呼吸聲都聽得到。
高洋雖策劃了這驚天謎案,登上開國之君的寶座,卻逃不過命數,酗酒而死。這件事似乎塵埃落定,再追究並沒什麼意義。
不但秦始皇信了這些傳說,當年戰國時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等都信這個傳說,派人入海尋找仙山中的神仙。
孫思邈也未回答,話題一轉道:「數月前,我第一次到鄴城時,曾經看過一場……變故……」
就算他不承認,可所有人都認為他和天師門下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說到這裏,孫思邈神色突有分憐憫之意,終於嘆了口氣。
他突然記起了楊堅和孫思邈的賭注,楊堅曾對孫思邈說過——我賭你再見斛律明月之時,他一定會殺了你,或者因你而死!
他知道人各不同,有人天生異相,有的人甚至五臟全部長反,卻不想高阿那肱也是如此。
這怎麼可能!
這並非一個讓他滿意的答覆,但他很高興斛律明月能這樣回答。
事情錯綜複雜,只有冼夫人這樣執著的人,才會堅持查下去。
孫思邈第一個念頭就是蘭陵王回來了?
「慕容紹宗離奇投水而死,有另外一種說法是,他和高澄關係極好,當初迴轉鄴城,知曉了高洋的秘密,高洋心中不安,然後命將軍除去慕容紹宗……」
這答案如此的匪夷所思,可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中,又藏著太多讓人悚然的結論——這個結論可怕得讓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斛律明月目光落到牆上冼夫人的畫像,淡淡道:「告訴你這些事的人,是冼水清?」他對冼夫人顯然也不陌生,竟知道她的閨名。
高洋刺殺高澄看起來難以理解,但原因說穿了很是尋常,權欲之下,人做出任何瘋狂的事情,都不足為奇。
當時天下還不是齊、周、陳三國,而是東魏、西魏和南梁三國並立。
高阿那肱見到孫思邈的異樣,緩緩道:「先生以為本侯死了嗎?」
孫思邈喃喃道:「這就是癥結所在……」
「那你為了什麼?」斛律明月又道。
斛律琴心疑心突起,她當然知道祖珽本是個天才,有過目不忘之能,慕容紹宗之死,轟動齊國,這等大事本沒有任何疑問,那祖珽為何會猶豫?
孫思邈道:「因此我冒昧猜測,就算北天師道參与了此事,但也是奉高洋之命,因此他們並未逃。只可惜他們武功雖高,智謀並不高,不知道這種事情結束后,一定要有人被問罪的。」
穆提婆一直未正眼去看寇祭司,又道:「不過宮中規矩多,先生一個人去沒問題。」
滅道本是為了掩蓋真相——所有的事情,不過是因為高洋。
傳說中,海外有三神山,分名蓬萊、方丈和瀛洲,山上宮闕均是黃金白銀鑄造,內有不老神仙。
孫思邈沉吟片刻,點點頭道:「也可以說是這樣。」他說了許多,得出這樣一個回復,卻並沒有失望。
這點斛律琴心倒也記得,當初孫思邈說過,慕容紹宗赫赫威名,但當年曾和高歡不和,後來高歡和慕容紹宗推心置腹,讓慕容紹宗自此效忠。
穆提婆皺了下眉read.99csw.com頭,也不再問,轉向孫思邈道:「這幾日知先生會來,聖上一直念叨,說無論如何都要找先生再去一趟。」
斛律明月不語,他看起來像座冰山,冷而且硬。
頓了片刻,孫思邈終說出隱藏許久卻昭然若揭的一個秘密。
刺殺高澄一事,並非北天師道門下所為?
孫思邈笑笑,仍舊沒有回答,只是道:「最後高洋沒有對將軍下手,他不動手,可能是因為知道將軍武功太高……」
可她卻從未想到過,事情或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不但孫思邈不該死,就算以往北天師道的人也不該死。
「可高洋為何要殺將軍呢?」孫思邈問道。
這件事簡直匪夷所思,但孫思邈分析得一切絲絲入扣,讓人不能不信。
穆提婆「噗哧」又笑,倒是千嬌百媚:「孫先生真會開玩笑,那你以前經常扯謊了?」頓了下,又道,「你若真想謝我,立即和我去宮中一趟吧。」
他堂堂宮中第一紅人,這般口氣說話,顯然對孫思邈極為看重。
廳外風聲嗚咽,如冤魂哭泣。
孫思邈目光從祖珽、劉桃枝身上掠過,終於又落在斛律明月背影之上:「遠在將軍成名之前,慕容紹宗就揚名天下,為人堅韌,侯景背叛東魏投梁,聞慕容紹宗來剿,亦是畏懼不敢交手,這種人傑,只因近敵城時,就投水而亡,實在讓人詫異費解。將軍難道從未有過疑問嗎?」
「然後呢?」
他憐憫的是什麼?
孫思邈舉步進了大殿,見龍椅上坐著一人,未著龍袍,依舊一身白衣,如著縞素,認得那人正是高緯,施禮問候。
穆提婆嫣然一笑,眼眸光彩閃動:「孫先生可是真心話?」
「是。」
「慕容家的人行刺蘭陵王,行刺之人,盡數被蘭陵王斬在長街之上……」
疑點重重,孫思邈敘說時,忍不住看了眼祖珽。
寇祭司卻有些傻了眼,心道這不男不女的人為何對孫思邈這種態度,總不是喜歡他吧?他對穆提婆難掩厭惡之意,又沉默下來。
寇祭司略有遲疑,說道:「我出苗疆,除了為冼夫人外,還因為一個緣由……」
風吹寒樹,樹上白雪不堪壓力,輕輕地飄進堂中,化成了水,如同當年冤魂難盡的淚。
斛律明月仍舊沉默。
他們從未想到過,在這世上,還有誰敢當面質疑斛律明月!
只是一個不會敗的人,是否永遠不會錯?
孫思邈道:「不錯……將軍難道忘記了,我還要見蘭陵王,等他給我答覆?」心中卻想,斛律明月當然早知道這點,他本不是要問這句話的,那他想知道什麼?
孫思邈不語,他知道讓有些人考慮的事情,那些人死也不會去做,他只能希望斛律明月不會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奇怪的是,誰都沒什麼不滿,就算斛律明月也沒有禁止。
寇祭司壓低聲音道:「不過這件事情不能讓外人知曉……」
那人一張臉長得如崇山峻岭,滿是冷酷,赫然竟是高阿那肱。
孫思邈謙遜一聲,心中卻想,穆妃既無大礙,高緯找我入宮中做什麼?祖珽方才言語雖淡,可顯然對斛律明月獨斷專行有些不滿。江南陳國的癥結,多在陳頊身上,但齊國的癥結呢?
神仙未找到,可傳說卻流傳下來。眼下齊國天子是高緯,高緯之父是武成帝高湛,也就是高歡的第九子,自登基以來,一直求仙問道,因此宮中的宮殿,大多取和神仙有關的殿名。
「我說將軍可能殺錯了,行刺文襄帝一事,不見得是北天師道主使。」孫思邈平靜又重複道。
那時高澄已要受禪當皇帝,突然遇刺身死,孝靜帝當然高興,因為他以為機會來了。
他措辭很謹慎,因為他不想武斷。
孫思邈臉上又有了迷霧,緩緩道:「我一直認為,武功只能分出輸贏,但分不出對錯的。」
所有人都在看著斛律明月,看著齊國的定海神針,等著他的暴怒和反擊……
只有孫思邈從容依舊,執著依舊,靜靜地等著那有如山嶽的那個人的回答,可若非有驚天的氣魄,怎敢直面這二十余年鮮血淋淋染就的癥結?
「傳言中,慕容紹宗是投水而死的……」
廳堂中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倏然而解,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喘了一口氣,一時間琢磨不透斛律明月的真正用意。
「考慮什麼?」斛律明月冷漠道。
當初孫思邈和他也曾談論過這個問題,但寇祭司避而不答,這刻竟主動提及,更對孫思邈很是親切。
斛律明月凝望著孫思邈,眼中的寒意冷過嚴冬:「你再說一遍。」
她表面雖冷,心中卻始終有團火。
她驀地得出個驚人的答案。
若是放在以前,這個條件也根本沒有人敢在斛律明月面前說的。
斛律明月凝聲道:「有些事,不用試,也會知道結果。」
方才孫思邈說了幾件事。
穆提婆看著寇祭司的背影,冷哼一聲,他read.99csw.com最是心細,早把寇祭司的不屑看在眼中。若論平時,說不定想辦法處罰寇祭司,可望見孫思邈的笑容,心情立好道:「先生,我們走吧……」
這次有穆提婆帶路,孫思邈不用經過被搜查沐浴的過程,三人直奔內宮一殿,殿名蓬萊。
孫思邈環望四周道:「這裡是東柏堂。」
他初到鄴城,見祖珽的時候,就聽過一聲大響,後來知道是蘭陵王立威造成的聲勢。可隨即就發現不對,這次的聲音,比那次還要劇烈,卻像從城外傳來的。
相反,孫思邈行事讓她動容,讓她明白和太平大道有關的人,並非全部該殺。
許久,劉桃枝嘶啞著聲音道:「你為什麼這麼說?」
東魏自北魏分裂而來,可那時候東魏早在高家的控制內,東魏孝靜帝不過是高家扶植的一個傀儡皇帝。
高澄死後二十年來,死在齊國手下的道中高手難以盡數,豈是一個放下能夠解決?
孫思邈暗想,他這般熱切,難道所行之事也和高澄遇刺有關?
將軍殺錯了!
高阿那肱一直盯著他的臉色,見他語出真誠,冷峻的臉上終露出分微笑:「先生請進,聖上正等著你呢。」
高阿那肱不是死在響水集了嗎,怎麼又會在這裏出現?
沒人能看到劉桃枝的臉,但看得到他脖頸上的傷疤在蠕動:「然後呢?」
孫思邈的話語卻如鎚子:「以將軍之能,就算開始的時候,不知道高洋的計劃,但一直追殺北天師道的高手這麼久,也應該知道殺錯了。」
寇祭司想到這裏的時候,卻有了振奮之意。
斛律琴心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孫思邈如果就這樣離去,她難免失落,可義父若讓孫思邈留下,她又難免擔心。
要殺高澄的不是宇文護,而是高洋!
他轉身要走,寇祭司慌忙跟上,只怕斛律明月突然改了心意。
那人見孫思邈望來,微微一笑道:「孫先生,想不到今日又見了。」那人說話間,搖曳走來,娉娉婷婷,有香氣隨風而來。
孫思邈道:「當初蒙穆大人出手相救,尚未感謝,今日再見大人,幸會幸會。」
寇祭司顯然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打斷道:「先生,我才發現,你對當年高澄遇刺一事見解獨特,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討。」
齊國高家除高歡外,大部分時間都是由高歡的長子高澄、次子高洋、六子高演、九子高湛掌權。
「什麼?」寇祭司並未聽清,忍不住追問。
孫思邈搖搖頭道:「不是。」
「我今天說出這猜測,只想對將軍說明一個道理,天師門下或許並沒有對不起齊國,或許就算有做錯的地方,也是迫不得已。」孫思邈眼中滿是誠懇,「我請將軍再考慮一下。」
第一件是高洋是從城東雙堂趕來平亂;第二件是高洋和斛律明月的關係不好,有幾次想殺斛律明月;第三件是慕容紹宗死得蹊蹺;第四件是慕容紹宗在高澄死的時候,曾在鄴城。
斛律琴心嬌軀顫抖,花容失色,孫思邈雖未明說,但誰都聽出,他竟說是高洋刺殺了高澄。
高洋掌權伊始舉措和高澄彷彿,但當權不幾年,行事就瘋瘋癲癲,后因酗酒病死。
這倒是事實,就算是李八百這樣的瘋子,都不敢對斛律明月動手,高洋那時候半瘋不瘋,不會不考慮和斛律明月翻臉的後果。
孫思邈搖搖頭道:「暫時來說,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或許在我眼中,他更像是一個病人。」
想到這裏,孫思邈皺了下眉頭,腦海中又浮現出那高大巍峨的身影。
祖珽是個神童,也是個天才,他雖瞎了,但這些事他當年親歷過,遠比孫思邈要清晰,為何得不出顯而易見的結論?
斛律琴心想到這裏的時候,也是心驚。
孫思邈恍然,舒口氣道:「原來如此,侯爺真的福大命大。」
這裏雖不像宇文護營中那般肅殺肅穆,但在寇祭司心中,危險之處更有過之。
三人說話間,過了護城河進入宮城。
「是又如何?」劉桃枝忍不住問道,嘶啞的聲音中也帶分顫。
有寒風吹過,吹落庭院枯枝上的點點白雪。
斛律明月望著他許久,這才道:「你當然還不會離開鄴城了?」
廳中死寂,只有孫思邈言語幽幽,斛律琴心知道孫思邈說的並不誇張,甚至還有些收斂,實際上她也知道高洋的許多故事。
斛律琴心臉色蒼白,記得那時候起,她就喬裝成慕容晚晴跟上了孫思邈。
孫思邈目光微亮,拱手施禮道:「多謝將軍。」
祖珽這次倒沒什麼畏懼,只是點點頭,默默地向皇宮的方向走去,他雖是瞎子,可比明眼人還熟悉這鄴城的地形。
轉望祖珽,孫思邈道:「這件事祖大人是否記得?」
孫思邈道:「多謝穆大人抬愛。」他並不懷疑穆提婆的真誠,但忍不住又想,斛律明月權傾齊國,但和穆提婆也有矛盾了。
「什麼事?」
廳中的寇祭https://read.99csw•com司更是激動,祖珽畏懼之意更濃。
「你讓我對天師六姓網開一面?」斛律明月終道。
再聯想到孫思邈說斛律明月可能殺錯的言論,斛律琴心一顆心揪了起來。
十三年前,他的一個決定,讓他悔恨多年,這次,他不想重蹈覆轍。
「可他高興沒有多久,因為高洋若論治國才能,遠不及高澄,但若論手段狠辣,還勝兄長。」孫思邈道。
高阿那肱道:「先生不要奇怪,只是本侯命不該絕罷了。常人的心臟都生左側,我偏生在右邊,是以響水集那一箭雖然歹毒,倒不致命。」
高洋後來的表現,就像個瘋子一樣,做了很多荒誕之事,高洋死之前,齊國上下均陷入了恐慌之境,幸好高洋死了,他死的時候,群臣乾號,卻沒有一人為高洋流一滴眼淚,可見高洋的不得人心。
斛律琴心暗自奇怪,她知道孫思邈絕非喜歡揭人短處的人。
那響聲來得極為突然,宛若山崩地裂般,城池似乎都在震顫,二人都是一怔,察覺聲響是從東南方傳來,扭頭望過去。
因此他殺了大哥,登上了皇位,卻把一切罪責推到北天師道的頭上,引發齊國二十年滅道之殤。
因為孫思邈並非在詆毀高家,他說得很委婉,在一些人眼中甚至還有點讚譽,高洋所為豈止是手段勝過兄長一句能夠概括的?
穆提婆道:「未全好,但總算好很多了,這當然多虧了先生。」
定軍槍能夠威震天下,並非因為它是神兵利器,而是因為一個人——一個不會敗的人。
斛律明月見孫思邈將將走出廳堂,突然道:「孫思邈……」
這一戰,看似不可避免!
祖珽淡淡道:「他或許是看我這瞎子太過清閑了,因此找我過去了。穆大人應該知道,將軍做事,素來不講理由的。」
「你怕,因為你一直把斛律明月當作是敵人——一個極其危險的敵人。你的畏懼,來自你的本身。」孫思邈緩緩道。
她自幼就聽斛律明月說,當年高澄若不死,說不定早就滅陳亡周,一統天下,因為高澄可說是齊國王室中最具能力之人,若蒼天再給高澄十年的機會,天下和現在絕對不會一樣。
斛律明月眼中閃過分譏誚:「可就算我放手,他們也不會放手的,這個問題,只能有一個結果。」
那如山的背影動了下,終於緩緩地轉了過來,巨大的身影投在孫思邈身上,壓力無儔。
「高澄死後,高洋只用了幾天的工夫,就掌控大局,看起來更像是預謀很久……」
「高洋變得性格暴戾,睚眥必報,甚至六親不認……之後他行為放縱,整日飲酒高歌,縱馬狂奔,有一日甚至登到銅雀台之巔舞蹈……」
「你能對這些事如此了解,當然不是從天師密境中得到的答案,而是別人告訴你的吧?」斛律明月望著牆。
良久后,斛律明月點點頭,轉過身去望著冼夫人的畫像,再沒有言語。
孫思邈繼續道:「高澄身死後,高洋封鎖了高澄的死訊,幾天後就控制住齊國的形勢,軟禁了孝靜帝。武定八年後,高洋正式受禪稱帝,一年後,他殺了孝靜帝……開始的時候,文宣帝很有些勵精圖治的樣子,看其手段,誰都認為他比高澄甚有過之,但沒過多久,他就換了一個人一樣……」
難道說楊堅早就明白這段往事,因此算定孫思邈和斛律明月之間,必定要決出生死?
話未說完,天地間突然傳來一聲大響!
表面的不符合情理,內在必有緣由。
斛律琴心微震,腦海中突然有光亮閃過。
高湛登基幾年,求仙問道,不理國事,傳給兒子高緯,可說昏庸。高緯如今年幼,長居深宮,一直沒有展現出明君才能。
城中百姓微有騷動,只是那聲大響傳來后,再沒有任何動靜,很有些奇怪。
寇祭司眼珠子差點冒了出來,他聽過太多關於斛律明月的評價,卻從未想到過,有人對斛律明月有這種看法。
孫思邈沉吟道:「高洋趕到后,立殺六人,卻又不留活口追問究竟,也有點讓人詫異……那六人是北天師道門下的結論,本是由高洋做出的,而齊國禁道令,也是高洋頒布……」
斛律明月還是沒有回答。
「穆妃身子可好嗎?」孫思邈問道。
孫思邈能在周軍十萬兵馬的環繞下,逃出囚籠,連破裴矩、宇文護帳下日月風雲四大護衛的攔截,他本身的武功亦是深不可測。
孫思邈道:「當初我離開鄴城時,曾和將軍說過慕容紹宗一事……」
孫思邈見「蓬萊」兩字,倒不意外,他知這殿名的用意。
可高澄被北天師道的高手所殺,北天師道禍國殃民,和蘭京一起暗算了高澄,阻礙了齊國一統的步伐,因此齊國一定要滅道,不但要將北天師道斬草除根,還要連根挖起所有和北天師道有關的人!
孫思邈猶豫片刻,緩緩道:「世上萬法一同,在醫者看來,佛九_九_藏_書家貪嗔痴三毒本也是一種病,一個人若太痴于某件事,他就會迷失,忽略太多別的事情……」
突然回頭望去道:「原來祖大人也在這裏。」
同為高歡之子,高洋更是野心勃勃,若大哥坐穩帝位,他要當皇帝只怕就沒了指望。
孫思邈那時這麼說,用意是請斛律明月放下和慕容家的恩怨,可他如今舊事重提,又為了什麼?
「方才聽閣下說,高洋是從城東雙堂趕來平亂的。」孫思邈淡淡道,「那裡距這裡有數里之遙。常理而斷,這裏警訊傳出到雙堂,然後從雙堂趕來,最少要小半個時辰的工夫。」
眾人均想,孫思邈說得未免輕巧,他翻出多年前的舊案,矛頭直指斛律明月,更身為如今天師門下第一高手,斛律明月怎會再放過他?
孫思邈笑道:「為什麼?」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但清晰地理清當年繁雜的脈絡:「以將軍之能,要殺慕容紹宗不難,但慕容紹宗畢竟德高望重,貿然殺之,只怕軍心動搖……因此將軍殺了慕容紹宗后,傳出他投水而死的假象,以安軍心……不過朝廷畢竟對此事愧疚,將軍只怕也心中不安,因此朝廷重賞了慕容紹宗的後人……可慕容紹宗子女只怕已知道真相,這才不滿造反……」
楊堅不會無的放矢,楊堅也絕對不能再輸,他既然敢賭,就說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蓬萊殿內只有檀香靜靜在燃,散著虛無縹緲的煙霧……
廳中又靜,祖珽額頭已經冒汗,劉桃枝、寇祭司都是難以置信地望著孫思邈,就算斛律琴心都是嬌軀顫抖,終於看向孫思邈,欲言又止,神情中難掩關切之意。
孫思邈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對寇祭司道:「閣下可去前面那家四通客棧等我,我去去就回。」
「傳說中,慕容紹宗在高澄遇刺時,曾在鄴城。」孫思邈又道。
將軍殺錯了?
秦時明月漢時關,定軍槍出定江山。
斛律明月竟沒有反駁,口氣也很平靜:「然後呢?」
孫思邈字字凝重:「高洋死了,可直到如今,事情並沒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為了當年的一個錯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死。」眼帶悲哀,孫思邈堅定質疑道,「將軍對此,難道沒有絲毫的愧疚之意嗎?」
「這裏得到最大好處的人是高洋!」
「是。」孫思邈答道。
聯想到才到鄴城時見到的長街血戰,孫思邈神色惆悵:「但這件事還沒完結,高洋命將軍來滅北天師道,可對將軍也不放心,因此幾次起殺心,要除去將軍,若非將軍武功蓋世,在齊國如日中天,高洋說不定已經下手。」
可他要解開癥結,就一定要越過面前的這座山——一座從來沒有人敢逾越的高山。
孫思邈眼中突現悲哀之意:「千百年來,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可這件事卻遠沒有在高澄死後結束。高洋為消除別人懷疑,索性將這件事做得轟轟烈烈,路人皆知,將罪責全部推到北天師道的身上,然後下令禁道,命將軍剿滅所謂的兇手餘孽……」
孫思邈反倒一怔:「然後?」
若說那人是男的,可他偏偏擦著胭脂,走路搖擺,翹著蘭花指,一副女人的媚態。可要說她是女的,她喉結、胡茬都難掩男性特徵。
「可你說了這些,當然不是要為文襄帝翻案?」斛律明月頭也不回道。
孫思邈也不多言,跟隨寇祭司走出了將軍府。
沒有人答話,瘋子的意圖,本就是難以揣摩,但孫思邈為何單獨指出這點?
孫思邈目光一凝,發現長街不遠處站著一人,靜靜地望著他。
祖珽臉色灰白,聞言微顫,猶豫片刻才道:「的確是這樣。」
「將軍有何吩咐?」孫思邈止步,回身微笑道。
孫思邈看到他容顏憔悴,大病未愈的樣子,確定此人絕非鬼怪,不由道:「不知是誰救活了侯爺?」
「是推測。」孫思邈猶豫了下,「若有不對的地方,請將軍指正。」
孫思邈緩緩道:「當初西魏據潁州,慕容紹宗為南道行台攻潁州,築壩囤積洧水準備灌城,一日曾做噩夢,以為不祥之兆,第二日登船時,突然有暴風狂起,刮斷船纜,竟將大船向敵城吹去,慕容紹宗認為近城必死,遂投水而亡,三軍聽聞這消息,無不悲痛,而朝廷也為之扼腕,贈使持節一職。」
高澄死了,刺殺高澄的蘭京和那些北天師道的高手也死了,慕容紹宗死了,而高洋也死了。
斛律明月眼中露出詫異之意,他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對這個問題,卻從未考慮過。
「將軍沒有試過,怎麼知道結果呢?」孫思邈誠懇道。
他這時候驀地提及這種事情,很有些出乎意料,讓人又猜不到他的用意。
這本是一件疑案,相關的人,大多死去,孫思邈那時不過十幾歲,他有何證據質疑斛律明月?
日西斜,照得鄴城雪色朦朧,寇祭司走出將軍府後,又過了幾條長街,感覺遠離了斛律明月後,九_九_藏_書發現背心發涼,這才意識到方才一直在冒汗。
可無人敢說,知道說了也沒用,說了後果只怕更加嚴重,因此祖珽一直那麼惶恐。
高歡諸子中,只有長子高澄才算得上文武雙絕,只有高澄才能治內平外,展現出一代明君之質。
天師門下一直都蒙受著不白之冤,他今日敢當著斛律明月的面說出來,是否要向斛律明月挑戰?
頓了片刻,孫思邈終道:「從城東雙堂趕到這裏,需要一些時間,如果蘭京帶的那六個人都是北天師道高手的話,按理說趁這時間逃走不難,可他們竟沒走,竟等到高洋趕來……這很不符合情理。」
寇祭司無奈,只好點頭離去。
孫思邈說的均是瑣碎遙遠的往事,但祖珽聽下來,卻益發驚恐難安的樣子。
真正的慕容晚晴,結果當然早已註定。
見祖珽不語,穆提婆道:「祖大人來得正好,聖上也想見你。」
斛律琴心明白孫思邈的意思。
他素來冷漠,這刻卻忍不住稱讚道:「孫先生果然不凡,天底下,只有你敢在斛律明月面前這麼說話。」
高演殺高洋子高殷奪位,一年不到就暴斃身亡。
寇祭司揣摩道:「你是說……你把他當作朋友?」他實在很難明白孫思邈的想法。
穆提婆倒也不急,跟在祖珽的身後道:「祖大人,將軍找你什麼事?」
寇祭司卻是訝然,一時間分辨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沒什麼事。」祖珽回道。
斛律明月槍箭雙絕,打遍天下沒有敵手,縱橫疆場三十年不敗。
孫思邈輕嘆了口氣,難掩失落:「既然這樣,那我先行告退,不知將軍能否同意?」
他沉凝如岳,言出如山,雖沒有槍弓在手,但他本身銳利得就如箭矢槍鋒。
孫思邈臉上又有迷霧,點點頭道:「我從這些事情中,只是推測出一種可能,如果有不對的地方,還請將軍糾正。」
再聯想到慕容家後來造反,斛律琴心只感覺孫思邈說的好似凌亂瑣屑,但其中有一條線——一條貫透始終的線。
孫思邈為何說?他雖看似萬事不縈於懷,但心中一直火熱,別人堅持做的事情,他不見得去隨和,但他要堅持做的事情,亦沒有人能攔著。
斛律明月淡淡道:「你說了這些,不過都是推測。」
孫思邈微微笑道:「我這一年來說的都是真心話。」
寇祭司腦海閃念,立即知道這人正是在後宮權傾一時,深得齊國皇帝高緯喜愛的穆提婆。
「是。」孫思邈回道,「當年高澄身死,冼夫人一直懷疑是宇文護收買了北天師道的高手所為,但後來證明,並非如此。」
說到這裏,孫思邈忍不住嘆息:「不知道我說的這些,將軍可有什麼補充嗎?」
今日若戰,誰勝誰負?
孫思邈心中詫異,他清清楚楚記得李八百那箭射中了高阿那肱的心口,那是致命之傷,不要說是他,就算神仙也救不得的。
斛律琴心越聽越心驚,可更驚悚的卻是斛律明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因此斛律琴心喬裝成慕容晚晴接近孫思邈時才問心無愧,她後來發現,斛律明月讓她跟蹤孫思邈並沒錯,因為孫思邈的確和太平大道有極深的因緣,可她也漸漸發現,孫思邈並非她想象的那種人。
不過孫思邈說這些究竟為了什麼?
祖珽顫聲道:「孫思邈,你究竟要說什麼?」
他聲音仍舊尖銳急促,不過對孫思邈總算客氣,開門見山道:「先生可知朕找你的用意嗎?」
說到這裏,孫思邈目光灼灼,緩緩道:「這就讓人不得不懷疑,這件事本是有人策劃。策劃的人當然要從中得到好處……」
這裡是齊國,他公然指名道姓品評齊國故去的天子,本有忌諱。
不知何時,祖珽已拄著盲杖,靜悄悄地到了二人身後不遠。
孫思邈望著那難以琢磨的背影,回到結論道:「由此可見,他和將軍關係並不好。」
結果不言而喻,刺客盡死。
穆提婆目光閃動:「沒事找你?」
難道說,這其中還有什麼隱情?
孫思邈搖搖頭,卻瞥見殿中穆提婆、高阿那肱和祖珽都露出關切緊張的神色,略有詫異,不知道什麼事情能讓這些人如此看重?
斛律明月未答,也沒有任何人回答,孫思邈少有地堅持道:「文襄帝遇刺身死後,當時最高興的應該是東魏孝靜帝……」
避而不答劉桃枝的問題,孫思邈反問道:「聽說將軍和文宣帝的關係並不好?」
斛律琴心一顆心幾乎要跳了出來。
「後來高洋性格暴戾得難以想象,發脾氣起來動輒打殺,聽說他曾有三次用長矛指在將軍的胸口,要殺將軍?」孫思邈問道。
他突然提及高澄的兄弟高洋,而且十分瑣屑,自有他的用意——因為他知道高洋不但宣布了滅道一事,還在二十年前的那場高澄遇刺案中,扮演著極為關鍵的角色。
斛律明月終於開口,一字字道:「你刻意提及這些,當然是早有結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