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章 讖語

第六章 讖語

孫思邈道:「因此穆大人會照顧她的?」
孫思邈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緩緩道:「不錯,如果按照傳說,那物的確有預言的功能……」
冰兒不敢去看孫思邈,咬牙道:「冰兒不能答應穆大人,請穆大人見諒。穆大人若有別的要求,冰兒死都可以。」
冰兒潔凈的臉上有層紅暈,不知是累的還是怎的,垂下頭一笑,轉瞬仰臉看著孫思邈道:「先生,原來你真的沒事。」
那宮人臉色神秘,聲音極低地說了幾句。
這並非事情的關鍵,關鍵是他如何來回答呢?他當然知道這個問題不好答。
孫思邈道:「穆大人說笑了。」
他知道的是,穆提婆這人雖是陰柔,但自有主見,讓他和冰兒在此相見,絕非只談些閑話。
眾人微有動容,高緯眉心微舒,若有所思的樣子,殺意漸漸消融。
到如今,鄴城再現讖語,難道意味著天下又有大事發生?
他雖是侯爺,但在這裏,地位卻不高,因此一直慎言,可提及讖語的時候,卻很是關心,忍不住插了幾句。
「先生這種人才,朕若錯過,豈不成了昏君?」高緯哈哈大笑道,「因此朕想封你一個大官,你想當什麼官,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朕絕不拒絕!」
冰兒臉上紅雲上涌,低聲道:「穆大人。」她和穆提婆看起來竟很熟悉,並沒有什麼意外。
「很多東西,越是得不到,反倒越是想要,因此張角一直向父親索要那物,但張陵卻一直未給……」
他情緒變化劇烈,但道理說穿了也簡單。死亡雖是必然,但人總是覺得死亡遙遠,因此才會活得快樂,可若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那恐怕在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很難再有快樂。
孫思邈微笑道:「穆大人既然如此看法,那何必對鄴城外那句話如此緊張呢?」
孫思邈緩緩道:「在下自幼患疾,幾乎早死,這件事不知聖上可曾聽過嗎?」
高緯極為意外,雙眉一豎,竟有肅殺之意:「你說什麼?」
高阿那肱聽到這裏,身軀微震,似有不安之意。
「不是厚愛。」高緯緩緩道,「朕知道的不多,但朕知道一點,能讓他們和將軍都看重的人,絕不簡單。」
眾人均陷入沉思中,一時恍惚,難分因果。
那宮人道:「沒錯的,穆大人吩咐讓小人先帶孫先生去一個地方,然後再出宮的。」
孫思邈略有奇怪,不解穆提婆的用意,卻還是點頭道:「那有勞了。」他到了賞雪亭,那宮人將宮燈掛在亭前,躬身道,「先生請略等片刻。」說完轉身離去。
殿中靜寂無聲,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凝重之意,就算祖珽灰白的眼眸中,都放出光彩。
孫思邈明白了問題就在字上,緩緩問道:「那兩行字是什麼?」
孫思邈略有詫異,不解這堂堂齊國天子,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他的幫手?同時又想,原來高緯有求於我,這才想用官來換。
孫思邈靜靜地傾聽,知道巨響之後肯定會有什麼古怪,不然不會讓穆提婆、高緯這種表情。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何會讓眾人如此緊張?
愛難言,愛艱難,有些人的相愛,註定隔著萬水千山……
孫思邈微有動容,穆提婆說得簡略,但此情此心,讓他怎能無動於衷?
高阿那肱身軀一震,搖頭道:「祖侍中和孫先生都是不世奇才,他們如果都想不到,臣更是想不到了。」
孫思邈沒有聽清,沉吟道:「你怎知我在這裏呢?」
孫思邈見宮中充斥神秘之氣,卻無探究之意,拱手道:「聖上若無事的話,在下想要告退了。」
他這裏說的如意,只是人的一種心愿,當然不是傳說中的阿那律。
蓬萊殿內檀香渺渺,似夢似幻。
相見難,難相見,可相見后,不過匆匆一面。
高阿那肱突然道:「那也說不定,說不定他要證明三世書是錯的,也會起義?」
祖珽乾澀道:「張角臨死前肯定後悔,三世書中說不定記載了他起義失敗一事,他若早看到三世書,可能就不會起義?」
高阿那肱搖頭道:「荒謬,怎有此事?」他說到這裏時,神色竟有分不安,不過眾人都詫異祖珽所言,並未留意他的異樣。
「幾位大人對在下厚愛,在下感激不盡。只是……人各有志,醫術在下不敢妄自菲薄,若說為官在下卻能力有限……」
穆提婆眸光微閃,輕淡道:「可一個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愛的是哪個人,好像就有點問題了?」
「孫先生,你不妨好好考慮。」穆提婆忙打圓場道。
穆提婆道:「那父親擁有的一物,莫非就是阿那律?」
「那昌國侯你呢?」高緯又問。
眾人心中奇怪,read.99csw.com暗想若子孫志存高遠,那是好事,為何那父親會頭痛?
「那裂縫的下方,現出一塊血紅的大石。」
這時日已落山,暮色籠罩了宮城,有宮燈燃起,映著黃瓦白雪,有如繁星。
孫思邈心中詫異,琢磨著高緯白髮的原因,就聽高緯尖聲道:「上次朕見過先生,只是關心穆妃的病情,卻沒想到先生是個大有來歷的人。」
「現在有人查明,那巨響是從城東南一處荒山傳來的。」穆提婆道。
風吹竹動,刷刷作響。
孫思邈沒有肯定,可也沒有否定。
孫思邈猶豫片刻,還是點頭道:「穆大人說的對。」他知道眼前這男子,本有許多不同於世俗的見解。
「這件事你若做不到,天底下只怕沒人能夠做到了。」高緯皺眉道。
長嘆一口氣,祖珽神情有著說不出的落寞:「原來,我們都錯了。」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問道:「然後呢?」
「沒有過獎。」高緯截斷道,「聽說你被斛律將軍逼迫,無奈逃往陳國,卻又被陳國抓住,送到周國……」
冰兒本是紅雲般的臉又轉蒼白,見孫思邈久久無聲,突然道:「穆大人,冰兒做不到你的要求。」
有風吹幽竹,黑夜中似有嗚咽之聲。
遠方宮燈閃得雖燦爛,可光暈中總是帶著那一分孤單的落寞。
良久,高緯才又道:「先生不想說嗎?」
穆提婆轉望孫思邈道:「她說孫先生是個好人,當年曾救過她的親人,說只要奴家能救出先生,隨便怎樣都聽奴家的。冰兒,這句話我可說錯了?」
眾人臉上也露出極為怪異的神情,高阿那肱臉上似乎有分疑慮,反問道:「既然預知,怎麼會無法改變?」
眾人均是一怔,自漢代來,讖緯之風就流傳甚廣,許多人確信不疑,若真的有這麼一本書記載著人之興衰變遷,天下變故的話,那簡直是一本驚世預言書!
他頓了下又道:「可她一直不信我救了先生,有一日獨自落淚,我見到了她,問清楚原來她是在擔憂你,向她許諾,先生若再入鄴城,就安排她和先生見面……今日冰兒來此,本是我安排的。」
穆提婆聽到這裏,嘴唇動動,想要勸說的樣子,終究忍住。
「不過什麼?」穆提婆追問道,「難道先生覺得冰兒配不上你嗎?」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
孫思邈略有不解:「我有什麼事?」
見孫思邈不語,穆提婆輕聲道:「孫先生猜不到嗎?」
但他知道沒用,因為三人成虎,自古多有,很多事情並不由他知道而改變。
祖珽、高阿那肱均是皺眉,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讓這兩人如此詫異。
他是個男人,可他有著比女子還細膩的心思。
他這個比喻倒是讓人一聽就懂,可細細琢磨,卻發現其中含意無窮。
祖珽半晌才道:「遠古曾有個傳說,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後,曾傳下一書,記錄朝代變遷,人之興衰變遷,后經黃帝,大禹等人之手后,不知去向,不想竟落在張陵的手上。」
此事雖玄,但經孫思邈口中說出,眾人竟信是真的。
人會隨時間變的,誰都不例外。
他也不知究竟好笑什麼,可笑聲越來越低,不多時,笑聲突然頓住,竟像要哭出來的樣子。殿外突然腳步聲起,一宮人急匆匆地奔到殿前,欲言又止的樣子。
穆提婆似有不信的樣子,追問道:「真的?」
「那父親比先生還要強嗎?」高緯問了句。
孫思邈仍舊沉默,他不知該說什麼,他在這些方面,有些木訥,或許只不過是因為他心中仍有難以面對的情結。
不待孫思邈回答,穆提婆已道:「當然了,奴家一方面是忿然斛律明月不分青紅將先生這樣的一個好人下獄,可奴家還有另外一個理由的。」
眾人均是點頭,若說齊國有個人能讓殿中這些人一起相信,那人絕不會是斛律明月,而是孫思邈。
「當然。」
穆提婆目光轉動,突然一笑道:「冰兒,我答應你的事情,都已幫你做到了,是不是?」
那宮人應了聲,領孫思邈出了蓬萊殿。
穆提婆立在那裡,望著冰兒離去的方向,眼中有分古怪之意。
孫思邈心中微動,就聽高緯道:「朕想問你,究竟如何才能得到如意呢?」
高緯聽到這裏,嘆息道:「人一生中,能做自己喜愛之事,那真的萬金難換,朕不勉強你了。」
他在蓬萊殿所言,倒不確切,那讖語雖是隱晦,卻不難解,以他之能,當然一聽就猜出讖語所指,但他卻不想多言。
見孫思邈不語,穆提婆一字字道:「先生是愛斛律琴心的,這句話,不知道奴家read.99csw.com有沒有說錯?」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低微急促的腳步聲,似有人快速地接近這裏,孫思邈揚了下眉,這才緩緩轉過身去。
「聖上要那東西何用?」孫思邈問道。
高緯卻問:「記載著很多事情?那有什麼用?」
高緯臉上露出古怪之意,緩緩道:「既然如此,看來這讖語更像是無稽之談了。」他打了個哈欠,起身轉到後殿,竟然走了。
他這般急切地要如意做什麼?
那宮人很是驚駭,用力點頭。穆提婆擺擺手,低聲道:「你不要把消息傳出去,退下吧。」那宮人臉露苦澀之意,還是應了聲是,退出殿外。
人不好改變,看法亦難以改變,冼夫人認為他見到了阿那律,祖珽相信他擁有了阿那律,李八百也說他拿到了阿那律……
穆提婆望著孫思邈,緩緩道:「冰兒對先生一往情深,奴家也是感動,就想做個冰人,為先生牽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眾人多被三世書的奇異吸引,只有他才留意孫思邈的故事並未說完。
孫思邈點點頭,那聲巨響是如此駭人,他當然記得,他還記得,那時候穆提婆就在他身邊不遠。
祖珽半晌才道:「不錯,任何結局都有可能了。但張角若得三世書,死前就不會說那句話,阿那律就是三世書。」
那宮人伸手一指前面的一處亭子道:「就是前面的賞雪亭。」
孫思邈見狀微有恍然,就聽穆提婆道:「孫先生神機妙算,可知當初奴家為何要去牢獄救你嗎?」
孫思邈又揚了下眉,他救人無數,自己也記不得許多,如今連冰兒姓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父母是哪個。
孫思邈略有吃驚,皺了下眉頭。
他心中並無定論,但卻有了幾個推斷。可無論那種推斷,目的顯然只有一個……
高緯反問:「那又怎麼了?」方才他對孫思邈極為親切的樣子,這一刻口氣卻很不友善。
祖珽臉色微變,隱約明白孫思邈說的是誰了。
孫思邈道:「張角雖是天縱奇才,卻沒有聖上明白……」心中在想,再負才智之人,被貪嗔痴所迷,也會忽略一些事情的。
他說到這裏,倒有點艷羡之意。他久居深宮,並不知道這其中生死一線,反倒感覺這經歷很好玩。
高緯緩緩點頭道:「那好。你說說。」
穆提婆一怔,蹙眉道:「你說什麼?」
「記載事情有什麼奇異的?」祖珽不由問。
冰兒臉色蒼白,望向穆提婆道:「穆大人究竟讓冰兒做什麼呢?」她沒有去看孫思邈,心中卻有分凄然。
冰兒貝齒咬著紅唇,又搖搖頭,低聲道:「我……先生最近可好嗎?」
前方那宮人提著宮燈,只是悶頭走路,感覺孫思邈停住,回身道:「先生怎麼不走了?」
穆提婆也瞥了冰兒一眼,緩緩道:「其實冰兒和奴家關係不錯,在奴家下定決心去救先生前,冰兒也找到了奴家,苦苦哀求奴家救先生一命……」
祖珽翻翻白眼道:「這麼說,那東西只能讓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嗎?」他說到這裏,最先想明白問題的關鍵,茫然若失。
孫思邈道:「在下幼時病得死去活來之時,曾在佛祖神像前許願,若能病好,此生立志醫道,救濟天下百姓,若違此誓,當自絕佛祖面前。」
許久,他才轉頭望向孫思邈道:「她拒絕,是不想讓你為難的……」
他看不到冰兒的臉色,只以為她急急到此或許有什麼為難之事,因此一問。
可他知道真相併非如此。
「或者?」穆提婆有些不解的樣子,他不明白孫思邈的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或者又是什麼意思?
高緯精神一振,立即道:「先生請說,朕洗耳恭聽。」
他以為孫思邈要告訴他獲取如意之法,祖珽卻皺了下眉頭,他感覺孫思邈說得含糊——孫思邈只說幫助高緯,卻並不提尋找如意一事。
孫思邈看了冰兒一眼,搖了搖頭。
「知恩圖報的事情,越來越少見了。」穆提婆有些感慨道,「為幫父母還恩,連命都不要的女子更不多見……可冰兒要救孫先生,絕不僅僅是為了還恩吧?」
夜幕垂落,她的眼眸卻如星火般明亮:「上次承蒙先生授曲,我這些日子來,一直給穆妃彈琴,她很喜歡我,沒人欺負我。」
「是,聽說那東西只能預言,卻無法改變什麼。」
孫思邈喃喃念了幾遍,終於搖頭道:「在下並沒有聖上想的那麼聰明,想不出這讖語指的是什麼。」
相見原來終究是為了分別,可她不後悔見此一面。
高阿那肱道:「這人倒和先生比較像了。」
孫思邈最為平靜,只是「哦」了九_九_藏_書一聲,問道:「那又如何?」
孫思邈沉默許久,這才道:「穆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
可不想最終亡秦之人並非胡人,而是秦始皇之子胡亥。
孫思邈緩緩道:「或者可以這麼說。」
來的那人正是孫思邈第一次入宮時,帶路的那宮女冰兒。
眾人愣住,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祖珽半晌才道:「回聖上,臣……臣也想不到。」
孫思邈沉吟片刻道:「那好,我先說個故事,聽完后,或許……對聖上有些幫助。」
冰兒又羞又怕,連忙搖頭,想要離去,可又挪不動腳步。
孫思邈搖搖頭:「我也是聽說,卻從沒見過。」頓了片刻,望向高緯道,「聖上現在知道那物什麼用了嗎?」
這二人想法不同,關注的地方自然也不同。
他當然知道高緯是高湛之子,如果算算關係,高緯是蘭陵王的堂弟,如果推算年紀,高緯還遠遠不到二十歲。
孫思邈沉默半晌,贊同地點頭。
冰兒霍然抬頭道:「穆大人……你……」
眾人聽到這裏,均集中了精神,不想錯過一個字。
「我知道……」冰兒脫口而出,見到孫思邈詢問的目光,臉上又紅,低聲道,「既然先生沒事……我……我就走了。」
高阿那肱附和道:「穆大人說的極是。」
冰兒再次搖頭,終於抬頭望來。
孫思邈繼續道:「那人雖能人不能,但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人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孫思邈卻不經意地皺了下眉頭。
「是讖語。」高緯忍不住道,「先生既然知道三世書,怎麼會連讖語都不知道呢?」
此事流傳下來,給讖語憑添無數神秘的色彩,到兩漢之時,讖語更是層出不窮,每次讖語一出,不知掀起多少風浪。
祖珽猶豫下,終道:「不錯,傳言中的三世書對一切事情說得詳細,並不似讖語般含含糊糊。」頓了片刻,又道,「文宣帝在時,也曾流傳過一句讖語……那時候文宣帝從晉陽回到鄴城途中,路上曾有一瘋僧叫嚷說『阿那瑰終破你國』……」
他話才說完,祖珽身軀微震,似有吃驚的樣子。高阿那肱卻是神色改變,竟有畏懼之意。
冰兒沉默片刻,終於一咬牙,低聲謝了句,轉身就要離去……
孫思邈沉默,臉上又浮出迷霧,扭頭望向了遠方。
高緯突道:「先生,你說的那父子是不是張陵和張角?」他也不笨,一心想著如意的事情,當然會往這方面靠攏。
祖珽啞著嗓子道:「你說出來的,我們就信。」
孫思邈含笑道:「聖上過獎了……我……」
來人奔得正急,見到孫思邈轉身,立即止住了腳步。
眾人並未留意,穆提婆冷笑接道:「那時北方蠕蠕主就叫阿那瑰,因此文宣帝數次討伐,如今蠕蠕早一蹶不振,對大齊早無威脅,因此那讖語看起來不過是個笑話。」
穆提婆微愕,高緯卻道:「很多事情,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說不定是文宣帝出兵才改變了讖語的結果呢?孫先生,你學識廣博,可明白血石上兩句話有什麼暗指?」
「聖上請講,在下若力所能及,當儘力去做。」
「有大志者,就絕不甘心平平淡淡地度過一生,那兒子一心想入世打一番天下,於是先將父親本事學個七七八八……那兒子想學,那父親就一直在教,那兒子的確也是奇才,那父親的本事雖說浩如煙海,但那兒子的本事後來也驚艷當世……」
孫思邈見冰兒這種情形,臉上迷霧又起,他沒有開口,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妙手,但也解不開千迴百轉的情結。
孫思邈見到來人,微有訝然,轉瞬浮出笑容道:「冰兒,怎麼是你?」
高緯喃喃道:「原來如此,這麼說,得到阿那律也沒用了?」他本極為迫切,明白真相后,有著無盡的失望,突然放聲長笑起來,「好笑,真是好笑!」
高緯也在皺眉:「什麼三世書?」
「我想讓你嫁給孫思邈,不知道你能否做到?」穆提婆輕聲道。
孫思邈看宮人說的真誠,倒沒有騙他的樣子,問道:「去什麼地方?」
高緯卻大為興奮,忙道:「先生請說下去。」
「我只怕說出來,也沒人相信的。」孫思邈道。
冰兒嬌軀有些僵硬,但終於點了點頭,臉色漸轉蒼白。
孫思邈略皺眉頭,可知道那宮人不過是奉命行事,既然不說,也就不加為難。他本是隨和之人,千軍萬馬中神色不改,眼下事情雖有怪異,他也只是靜等變化。
穆提婆淡淡道:「憑和先生的關係,奴家若在宮中,照顧她當然不是問題,可奴家若是不在宮中了呢?」
九-九-藏-書轉望祖珽,孫思邈緩緩道:「這句話,想必祖大人也知道?」
孫思邈道:「傳說中,那物極為奇異,上面記載著……很多事情。」
孫思邈說到這裏時,感喟道:「不過有件事有必要補充下,張角當初身死前,曾說過,『若得阿那律,何至這般田地!』」
「她本千肯萬肯的,但她知道你不願意,她絕對不想讓你難做,也不想讓你得罪我,因此才拒絕了我。」穆提婆嘆口氣道,「這樣的女人,不多見的。」
孫思邈沒答高緯所問,緩緩道:「記載事情是不奇異,可那上面記載的不但是張陵以前的事情,聽說還記載了張陵、張角身後的事情。」
祖珽猶豫道:「我說過,這是傳說。」灰白的眼眸瞪著孫思邈道,「先生見過那物嗎?」
天已暮,夜寒凝冷,那人額頭竟已見汗,氣息呼出凝成朦朧的白霧,卻掩不住她的眉目彎彎如月,臉色潔白似玉。
「可你最終還是又回到了齊國,斛律將軍看起來也沒有為難你。」高緯自顧自地說道,「他們都說你很有才,不但昌國侯讚許,提婆推薦,就算祖侍中這個神童都說自愧不如。」
他倒不怕穆提婆,只怕這個冰兒擅自在宮中走動,被穆提婆撞見,有所怪責。
高緯立即道:「我想……我想……」他說到這裏,臉上突然露出極為古怪的表情,又問了一句奇怪的話,「那本書只能預言嗎?」
穆提婆皺了下眉頭,快步迎了過去,低聲問道:「什麼事?」
穆提婆臉色陰晴不定,擺擺手,招來一個宮人道:「你送先生。」
冰兒臉兒又紅,垂下頭道:「沒什麼。」她輕舒一口氣,雙手合十,低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說到最後的時候,冰兒身軀已有些搖搖欲墜,一轉身,竟然跑著離開,全然不顧穆提婆的吩咐。
孫思邈平靜依舊,緩緩道:「聖上,在下並不想為官。」
想到讖語出現,只怕又要引發一場動亂,孫思邈心緒萬千,又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止住腳步,臉上露出怪異之意。
風吹竹葉千般響,此情無聲勝有聲。
孫思邈心中卻有些奇怪,他知道高緯雖是天子,在殿中卻不見得是最聰明的那個,可是高緯也能很快明白這個深奧的道理,那是因為什麼?
穆提婆咳嗽聲道:「先生,你可記得來的時候,聽過一聲巨響?」
頓了良久,穆提婆終於說到了正題:「這些事情雖怪異,但最怪異的卻是石頭上刻著兩行字……」
孫思邈饒是明睿,對冰兒的舉止也有些不解,只是道:「你路上小心。」
「什麼指示?」孫思邈似有不解。
「天下奇才難數,但歷來神物自晦,奇人多隱,那父親雖才能極高,但一直隱居山中……只是他終究還不脫生死輪迴,難離紅塵情熱,因此經常解附近百姓危難,兼醫術高明,雖不求名,但漸漸為人所知,有了名氣。」
「那是諸位大人的厚愛。」孫思邈道。
眾人面面相覷,想魏晉以來,有關阿那律的種種紛爭,不知該哭該笑,或者是感慨人本身的愚昧?
孫思邈不想高緯竟信了他有關如意的解釋,心中倒是舒了口氣,可想到那兩句讖語,卻是微皺眉頭。
孫思邈曾和高緯見過一面,只是那次專心為穆妃看病,只感覺高緯性格急躁,卻未對高緯多加觀察。
「我還沒有謝謝先生呢。」冰兒低聲道。
一人笑道:「你好不容易見他一面,怎麼就走了?」
這次藉此機會,孫思邈留意高緯一眼,驀地發現他除了眉心緊鎖還帶著不變的焦灼外,鬢角竟有幾根白髮。
《圖錄》中有「亡秦者胡也」一言,讓秦始皇深以北疆胡人入侵為憂,這才連六國長城以擋胡人南下。
穆提婆反倒一怔,問道:「先生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天降大響,山為開裂,有血石現出兩行字,只怕是上天有什麼指示?」
孫思邈舉目望去,見到一人從暗處走了出來,正是穆提婆。
冰兒緩緩點頭,咬牙不語。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孫思邈凝望竹雪,卻在喃喃念著這兩句讖語,低聲道,「是誰呢?」
高阿那肱、穆提婆本要聽如意的事情,聽到又冒出個什麼三世書,都是一陣茫然。
高緯並不蠢笨,很快明白過來,振奮道:「這麼說……那物有預知的功能?」
「等等。」高緯叫道。
孫思邈想了半晌才道:「此事極為玄妙……簡單一點說,就如,一個人知道自己遲早會死,但他怎麼能讓自己不死呢?」
到如今,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有阿那律。
他喜怒無常,這一刻卻頗有感慨的樣子,沉默片刻道:「可是……朕其實想讓你幫手的。」
read.99csw.com孫思邈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想到了破釜塘,那時他說的是這個兒子後來發生的事情,那時候斛律琴心還是慕容晚晴。
他是第二次進入齊國皇宮,對宮中布局並不瞭然,但他卻明了方向,知道眼下走的絕非出宮的方向。
「張角極為不滿,甚至因此和父親反目,有一日終究離父親而去,憑藉一身本事很快糾集了從眾無數,發動了黃巾起義……後來的事情,你們想必都已知道了,就不用我來贅述……」
孫思邈緩緩道:「我只怕……走錯了。」
「等有人趕過去的時候,並不知道誰弄出的那種巨響……」頓了片刻,穆提婆有些駭異道,「可卻發現那荒山頂開裂了一道丈許的裂縫,絕非人力所為。」
祖珽見孫思邈說得煞有其事,心中不信,哼了一聲,他自負才華,雖感覺不如孫思邈,但不信這世上竟有勝孫思邈才能百倍之人。
孫思邈又笑:「小事一件,何足掛齒。」略有猶豫道,「穆大人要我到此的……」
眾人恍然,才明白孫思邈說這故事的用意。
冰兒並不抬頭,可嬌軀在風中不知是冷還是怎地,瑟瑟發抖。
孫思邈點了下頭,高緯一震,立即擺手道:「那朕不要了。」
「你怪我不該說嗎?」穆提婆淡淡道。
孫思邈沉默下來,飛快地瞥了祖珽一眼。
孫思邈說到這裏,忍不住又想到這數百年來被人們找尋的如意,為之感慨。
孫思邈沉默下來,他入鄴城時,自起孫簡心一名,本想收心簡單地做一件事情,可現在才發現,願望是好的,但實現起來太過艱難。
「一個人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也沒有錯的……」穆提婆淡淡道。
「我一直如此。」孫思邈微笑道,「你可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嗎?」
她蒼白如玉的臉驀地又漲得通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他心有悵然,又道:「可那兒子一直最想得到的卻不是父親的全部本事,而是父親擁有的一物……」
穆提婆目露感懷,緩緩道:「愛一個人沒錯的……」
這樣年輕的一個人,為什麼會有白髮?
穆提婆塗抹著胭脂的臉上,竟有些發白,半晌后,他才道:「那兩行字刻的是『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
穆妃雖不是皇后,但是高緯最寵愛的妃子,穆妃喜歡的人,後宮的人巴結都來不及,怎麼會欺負?
孫思邈想到這裏,緩緩道:「聖上,祖大人說的三世書和讖語並不相同,想必祖大人明白這其中的區別?」
舉目望去,見遠處有片竹林,積雪重重。
孫思邈又沉默下來,良久才道:「是。」
「可你答應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到呢。」穆提婆又道。
孫思邈笑道:「在下不敢和此人相比的,此人才能,遠勝在下百倍。」
祖珽緩緩道:「或許阿那律本不過是三世書的別名,後人以訛傳訛,直到天竺僧人到中原后,又以梵語解阿那律的意思為如意,更是滑稽。三世書本是中原遠古傳來,怎和外域有關呢?」
高緯怎麼會知道如意的事情,是不是祖珽說的?
殿中沉寂下來,許久后,穆提婆才道:「然後呢?」
孫思邈目露沉吟之意,再次告退。
見孫思邈詢問的目光,高緯欲言又止,向穆提婆望去,穆提婆道:「聖上,這件事……倒要慎重對待,孫先生雖不能為齊國效力,但總不嗇于說說看法,問問他的意見也是好的。」
「這故事和一對父子有關……那父親是個天下罕見的奇才,所學所知簡直讓人匪夷所思。」孫思邈琢磨著措辭,緩緩道。
「他有個兒子,志存高遠,一直讓他很是頭痛……」
冰兒嬌軀又顫,已不敢抬頭。
孫思邈誠懇又道:「因此還請聖上見諒,能讓在下做自己喜愛之事。」
眾人均怔,一時間沒有領會其中的意思,祖珽最先明了,失聲道:「三世書,世上真有這東西嗎?」
穆提婆又快步地走到高緯面前,湊著他耳朵說了幾句,高緯竟和穆提婆的表情一樣,失聲道:「真的?」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
她說著要走,但雙腳卻動也不動。
「這世上本沒什麼恆久的事情。」穆提婆若有所指道。
冰兒霍然抬頭,又驚又喜的表情,許久才顫聲道:「什麼?」
孫思邈暗自皺眉,他當然知道什麼是讖語,讖語本是一種預言,秦漢時就有流傳。當年秦始皇時,方士盧生曾奉命入海求仙,結果神仙沒有求到,卻帶來神仙所授的《圖錄》一書。
高緯神色極為愕然,望向祖珽道:「那祖大人呢?」
此言一出,穆提婆微笑,祖珽木然,高阿那肱冷峻的臉上帶分動容。
「那本書在哪裡?」高緯迫不及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