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圖謀
她更喜歡在破釜塘木屋前,那種真實的感覺。
禹步!
裴矩道:「怕寇祭司還魂了。」
斛律明月眼中殺機泯滅,看起來仍想發怒,但終究只是嘆了一口氣:「琴心,長恭哪裡不好,他身為皇室,如今赫赫威名,為父如果不在了,他必成齊國第一棟樑,你嫁給這樣的人,還有什麼不如意的?」
孫思邈淡淡道:「我什麼都難肯定,更不解你們為何要傳讖語謠言,攪亂鄴城?」
這句話是他死都不肯說的,他和孫思邈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孫思邈看了裴矩許久,鼻翼動動,搖頭道:「不是你。」
兇手暗自心驚,從來沒想孫思邈在身中奇毒的情況下,反應還能這般迅捷,斷喝一聲,長劍高舉,直劈了下來。
齊國的冬天這次來得特別早,似乎也特別的冷。
斛律明月笑容僵住,臉上陰霾閃過:「為什麼?」不聞斛律琴心回答,又問,「是為了孫思邈?」
斛律明月喃喃道:「不想嫁了?」
宇文護沒了四大護衛,去除了十萬雄兵,本身的能力剩下不了許多。
因此他雖在白日放過了孫思邈和寇祭司,但到晚上隨即殺了寇祭司,又想除去孫思邈!
斛律琴心一陣心悸,還是咬牙道:「女兒願意擔當自己做錯了的一切後果,只要女兒不用嫁給蘭陵王。」
若是旁人,只怕會不明所以,孫思邈立即縱身上了一側的高牆躍了進去。
孫思邈笑容突變得說不出的苦澀。
穆提婆要娶斛律琴心,是因為他喜歡斛律琴心?他認為和孫思邈本是情敵,因此才用冰兒束縛孫思邈?
輕輕嘆口氣,穆提婆幽幽道:「一人為心愛的人做什麼,都不為過,能為心愛的人去死,更是世上難得的真愛。」
「因此當年先生也能一怒為紅顏,甚至為愛舍卻生命?」穆提婆若有所思道。
裴矩搖搖頭道:「這計謀只怕不成,因為斛律明月畢竟不是宇文護。」
「你不高興?」斛律明月目光微閃。
話鋒一轉,斛律明月道:「你當然知道城外出現讖語一事了?」
「孫兄果然幽默,我現在和孫兄是朋友,怎會動手呢?」裴矩哈哈大笑道。
寇祭司一直遮遮掩掩地不說,自從孫思邈在將軍府質疑斛律明月後,寇祭司突然轉變了態度,難道說他也和當年的事情有關?
百升為一斛,暗指斛律明月姓氏,而明月說的就是斛律明月的字。
那壓力漸漸地消散,斛律明月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思邈,重複了一遍:「你不敢?」
斛律明月眼眸一厲,竟有殺機。
「說過能如何?」斛律明月回道。
「斛律明月如此待你,你難道一點不恨他嗎?」穆提婆詫異道,這種感情,他不能理解。
孫思邈不答反問:「穆大人難道知道讖語預言著什麼?」
穆提婆眼中卻有分欽佩之意:「奴家說出這些,並非想要刺傷先生,而是想告訴先生,奴家很欽佩先生的這種勇氣……」
「我知道義父為了我,做了很多事情。」斛律琴心道,「可女兒承認,當初女兒就錯了。」
夜深沉,冷風如刀。
「孫兄當然也知道,我等做法和斛律明月如出一轍,蘭陵王的威望,不也是這般被斛律明月樹立起來的?」裴矩輕淡道。
孫思邈反問了一句:「這裡是東柏堂……將軍府嗎?」
斛律明月將他的細微舉動全部看在眼中,冷哂道:「聽聞你習得了天衣劍法?」
寇祭司被孫思邈輕輕一碰,就仰天倒了下去!
那應該不是寇祭司!
「孫思邈是個聰明人。」斛律明月嘆口氣道,「他早想到這點了。」
他運氣逼毒之際,兇徒趁機出手,他雖擊退兇徒,但那毒素終侵入他的筋脈。
他話未說完,心中驀地有分驚凜,臉色陡變,低聲道:「寇兄?」
眼看那劍將將到了孫思邈胸口時,驀地止住,一寸寸地縮了回去。
裴矩反倒有分意外:「孫兄怎麼會這麼肯定?」
「可這棵樹已擋了路!」裴矩凝聲道。
頓了片刻,她強調道:「我也不喜歡做夢了!」
孫思邈這時已看清對手一身黑衣,臉蒙黑巾,全身除了一雙眼,一雙手外,盡數藏在了黑色之下。
就聽孫思邈道:「我是為了殺人兇手來的。」斛律琴心嬌軀立僵,蹙眉道:「殺人兇手?」
穆提婆目光凝在孫思邈的臉上:「先生若喜歡斛律琴心,最好早點決定。」
斛律琴心終於明白過來,刺殺寇祭司的事情,本來和斛律明月無關。
孫思邈道:「若是將軍的手下動手,肯定乾淨利索,如何會將我引到這裏?」
孫思邈沒有直撲那間廂房,反倒止住了腳步,驀地向後望去。
冬日蕭條肅殺,花草枯槁,後園滿是荒涼。
孫思邈沒露出絲毫異樣,只是道:「每個人都有難題要去解決,很多時候,我們不是不能解決這個難題,而是沒有https://read.99csw.com勇氣去面對。」
「不錯,你我始終會成為敵人。」斛律明月目光一閃,「當日鄴城匆匆一別,我一直有些遺憾。」
孫思邈自幼學醫,更經崑崙十三年的磨鍊,醫術更上一層樓。雖說不能活白骨,醫死人,但對人真死假死一望可知。
他和李八百一樣,所到之處無不風起雲湧,他顯然也是個極為自負的人,除了楊堅外,好像誰都不服,又有誰有能力讓他捎話?
斛律明月目光漸漸變冷,一字字道:「這世上很多事情,本不是由喜歡與否來決定的。」
她心中駭然,暗想這刺客竟敢在斛律明月和孫思邈眼皮底下做文章,膽量可謂驚天。
孫思邈神色微黯,知道寇祭司就算再大的神通,也絕不會活轉了。
「穆大人請說。」
他懷疑讖語這件事是裴矩所為。
孫思邈不答反問:「閣下來鄴城第二件事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一切都被斛律明月拒絕。
「多謝穆大人的好意。」孫思邈緩緩道。
斛律琴心一顫:「兇手是誰,你看清了嗎?」
斛律明月神色哂然,喃喃道:「不用擔心的。只是孫思邈說錯了,有些問題,一定是要用武力來解決的。」
裴矩沒有任何反應:「孫兄若想把這件事算在我的頭上,我倒也不反對。」
孫思邈立即明白周國的用意,宇文護初死,周國急需清理宇文護身後事,宇文邕也需要時間鞏固政權,求和是以退為進的計策。
房內詭異非常,那人聽到孫思邈進來,頭髮絲都未動一下,呼吸似乎也停了。
琴聲突發,一人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背後,一劍狠辣地刺向他的胸膛。
寇祭司怎麼會死?
斛律琴心憂心忡忡道:「義父,現在街頭巷尾都在流傳著這兩句讖語,對義父極為不利的。」
他雖知將軍府就是東柏堂,但只來過一次,不想順著兇手的足印,竟一直追到將軍府內。
這當然是齊國的大忌!
穆提婆聽他說得誠懇,又是一笑,竟是頗為嫵媚的樣子,只是朦朧的燈光下,未免顯得詭異些。
說話時,斛律明月若有所思:「因此你這兩日,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著嫁人就好。琴心,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冷風如刀,割在臉上,微有痛楚,孫思邈眸中閃動少有的憤怒光芒。
孫思邈卻無畏懼,緩緩道:「我一直認為,武力只能讓人屈服,但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問題還是問題,並不能因為你殺了我而解決。」
兇手只覺得手腕一震,五指乏力,鬆開了劍柄。
「咯吱」聲響,房門沒有上閂,自動地開了。
他只看到桌案旁坐著一人,黑暗中有如幽靈,一動不動。
房中窗子碎裂,冷風捲入,讓房間內如冰窖般寒冷。
斛律琴心一震,聽斛律明月又道:「他回來的目的,就是要娶你。」
那人一笑道:「孫兄不怕嗎?」
房間不大,孫思邈搖搖晃晃卻如閑庭信步,劍光如電,閃在丈方卧房,但七步畢,孫思邈仍舊毫髮無傷。
「據我所知,蘭陵王不日就要迴轉,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只怕就是要迎娶斛律琴心。」
她忍不住想要放聲高呼,讓孫思邈出手,因為孫思邈若出手,還有一線生機。
「我既然來了,怎麼會走。」孫思邈道。
他輕功雖高,兇手畢竟早走了片刻,而且輕身功夫也是極為高明,等他追到方才兇手所在的屋脊處,對手早不見蹤影,只有一行腳印沿著屋脊的白雪一路向東。
她多此一問,可卻不能不問,神色凄楚,讓人望了心酸。
孫思邈嘆了口氣:「他畢竟是齊國的大樹,為無數人遮風擋雨。」
祖珽肯定早知道真相,因此才會那麼害怕,他怕揭穿真相后,斛律明月會對他不利,齊國上下,所有人對斛律明月都是又敬又怕。
寇祭司本與世無爭,為何也要遇害?
他當然知道斛律琴心,他甚至曾向斛律家提親,想迎娶斛律琴心。
斛律明月不會敗,也不能敗,他絕對不能容忍這件事的真相泄漏出去。
「是什麼?」斛律琴心眼眸驀地發亮。
兇手不但殺了寇祭司,還在他身體上下了毒?兇手的目標不但有寇祭司,還有他孫思邈?
孫思邈道:「那你來做什麼?你不是閑著沒事陪我聊天的人。」
轉目望向斛律琴心,又道:「義父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為你做到。」
他沒有再說下去,可言下之意當然是,如果是斛律明月的錯,斛律明月也一定要擔當!
斛律明月踏前一步,一字一頓道:「兇手就是我!是我殺了你的同伴!」
「想什麼?」穆提婆皺眉道。
宇文邕當了十數年的傀儡皇帝,驀地掌權,只怕群臣不服。但如果是他親手除去宇文護,那在群臣心目中造成的震撼自然不言而喻。
樹倒下的時
read.99csw.com候,那人看起來都不會倒下。斛律琴心聽聞喜訊,卻沒什麼激動之意,只是緩緩地垂下頭來。
他雖在笑,可目光閃動,其中卻沒有半分笑意。他的念頭,本來也是難以捉摸的。
孫思邈凝望他道:「我想說……很多事情要解決,要去面對,也要用時間。」他知道一些人難得改變,但他還是希望穆提婆能琢磨他說的深意。
裴矩微微一笑:「第三件事卻是私事,有些人想托我給孫兄捎個話。」
「喀嚓」一聲響,窗戶破裂,一道劍光毒蛇般從窗外閃入,直奔孫思邈的咽喉。
孫思邈不信什麼讖語,但知道這讖語一出,用意昭然若揭,難免有些憂心。
她緩慢地轉頭望過去,發現不遠的樹下站著一人,看起來比樹還要高大。
他方才入房間時,就感覺有些不對,手一觸碰寇祭司肩頭,觀其雙眸,就知道寇祭司已經死了。
孫思邈道:「因此你們想讓我砍樹,我不成的話,你們就會親自動手?」這本來是不久前,楊堅對付宇文護的策略。
孫思邈這才有工夫喘了口氣,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黑血,擊在地板之上。
「義父,女兒能不能不嫁?」斛律琴心霍然抬頭,咬牙道。
二人沉默相對良久,穆提婆嫣然一笑,柔聲道:「看來先生雖是大才,但在某些問題上,也是和常人沒什麼兩樣了。」
那一箭傷了孫思邈,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不能忘卻的印記。
讖語雖隱秘,對他來說,並非難題,這讖語出現,針對之人當然就是斛律明月。
寇祭司死了,他身上還沾有劇毒,若被人沾染,只怕後患無窮,無論如何,他總要先處理此事。
「穆大人錯了。」
孫思邈突退一步——只一步,那劍鋒堪堪擦著他的脖子而過。
斛律明月不說話了,他知道這件事或可瞞過很多人,但對於孫思邈和他而言,無可遁形。
不見寇祭司響應,孫思邈身形一閃,就到了寇祭司的身旁,伸手一搭他的肩頭,一顆心沉了下去。
斛律明月搖頭道:「我不知道。」頓了片刻,漠漠道,「我只知道這人不懷好意,而且很可能要對齊國不利,不過……我等著他!」
孫思邈並沒有絲毫意外,他終於明白了周國一直封鎖宇文護死訊的用意。
深淵的夢並不綺麗,更像是沒有醒來的噩夢。
「我們不能面對,於是就選擇了逃避,可逃避不能根本上解決問題,只能讓一切困難反覆地出現在面前。」
孫思邈微笑道:「深夜打擾……」
李八百?楊堅?或者另有其人?
他說得奇怪,宇文護本是在江陵城外和孫思邈的對陣中,被楊堅設計,獨孤伽羅刺死,怎麼會變成宇文邕殺了宇文護?
可他死了!
一念及此,孫思邈立即運氣雙手,就要將從肌膚侵入的毒素硬生生地迫出來。
斛律琴心花容失色,持劍的手有些發抖:「你白天時不能和我義父交手,到晚上也不會多一分勝算!」心中卻想,他和義父交手,我會幫誰?
油燈亮起,照耀著那人無塵脫俗的一張臉,咄咄的雙眸。
見孫思邈沉默,穆提婆堅持道:「斛律將軍一直對先生不善,奴家本以為……先生會借這個機會說些什麼,可先生什麼都沒說。」
裴矩冷哼一聲道:「孫兄就那麼肯定會贏?」
他略作猶豫,從屋頂跳到一條巷子中,又發現巷中留有一行腳印,那腳印只沿著巷子走了幾步,又消失不見。
「你來做什麼?」斛律琴心垂下了長劍,也垂下了目光。
他並非不知道讖語的用意,故作不經意地說出這件事,就是想看著裴矩的反應。
冷風殘月,寒樹影孤。
「婚事已定,義父一言九鼎,絕不能反悔。」斛律明月斬釘截鐵道。
突然想到孫思邈方才對斛律明月說過的話,她鼓起勇氣道:「義父說過,『錯了就錯了,總得有人擔當。』」
事情聽起來有些好笑,可斛律琴心卻笑不出來。從她的角度望去,除了能見到斛律明月威嚴的身影,還有他鬢角的白髮。
油燈早滅,房中滿是幽暗,他雖目力敏銳,但驀入黑暗,極目望去,一時間難以看清房間的究竟。
那兇手劍做刀使,一劍劈來,竟有力士開山之威,狂風大作。
孫思邈冷靜道:「我眼睛未瞎,知道若是將軍出手,何須用毒暗算?」
「但你方才裝鬼坐在這裏,不是想當兇手嗎?」孫思邈淡淡道,「你其實還想趁我驚亂的時候殺了我,是不是?」
孫思邈沉默許久,緩緩鬆開雙拳,這才道:「是的,我不敢。」
遠遠的屋脊上有一黑影正在急奔,孫思邈長吸一口氣,腳下用力,也沿屋脊追過去。
斛律明月沉默許久,突道:「長恭後天就到鄴城了。」
「楊堅此舉,是為了樹立宇文邕的威望?」
「後天……」斛律明月九九藏書喃喃道,「後天長恭就會回來,一切都要做個了斷了。」
「其實讖語是誰放出的本無所謂。」裴矩道,「這三十年來,斛律明月的光芒,本是由無數人的鮮血亡靈染成……有人中傷他,不足為奇。」
「不錯,此人殺了和我一起來的寇祭司,又要暗算我。」孫思邈沉吟道,「我追他到了這裏……」
到了門前,他緩緩地推開房門,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嘴角驀地帶分哂笑,聲音漸轉冷厲:「你可知道為父為了此事,做了多少功夫?三年前,你入宮中見長恭一舞,從此痴迷。為父知你心意,這才多次向長恭提及此事。」
「雖然斛律將軍一直對我有些猜忌,但我卻從未把斛律將軍看作敵人的。」孫思邈緩緩道。
裴矩臉色微變:「孫兄以為是我殺了寇祭司?」
斛律明月無語。
孫思邈望著他,他也在望著孫思邈:「你不用找了。」
斛律琴心更冷,許久才道:「那這婚事,一定會成行了?」
斛律琴心突然有分悲哀,她感覺義父已老邁,雖然他仍舊是天下無雙的將軍。
「那第三件事呢?」
他的膽子看起來是天做的,無論是人是鬼,都不畏懼相見。
「為父絕不會向長恭提及悔婚一事,可他若反悔,就另當別論了。」斛律明月眼中似乎藏著什麼,「但他當然不會悔婚的,是不是?」
孫思邈全力迫毒之際,身形已搖搖欲墜。
頓了片刻,又道:「長恭本無意於你,但在為父的撮合下,終於對你中意,答應了為父的要求。為父為了你,甚至拒絕了穆提婆的提親,和他眼下勢同水火……」
斛律琴心木然站立許久,突然道:「義父,女兒累了,想去休息了。」
他清楚地記得寇祭司已經倒地,可地上卻沒有寇祭司的屍體。
兇手腳印從後園一直延伸了出去,過了後園,到了青石板鋪成的庭院后,消失不見。
長劍「當」的大響,砍在地板之上。
斛律琴心微顫,不敢隱瞞,默默地點點頭。
孫思邈出了深宮,立在長街上,辨別了方向,緩緩向寇祭司住的客棧方向行去,微鎖著眉頭。
斛律明月扭頭不再去看義女,是不想,也是有絲不忍:「不錯,婚事一定會成行。」感覺到斛律琴心呼吸似乎都停了,他嘆口氣道,「當然,還有一個可能。」
那人正是斛律明月。
孫思邈搖了下頭,一字字道:「我雖不知他是哪個,可一定會把他找出來!」他口氣中不但有少見的憤怒,還有無邊的決心。
裴矩輕咳一聲,凝聲道:「他們想托我請孫兄出馬,重組太平大道,同時擔任太平四道八門的宗主一位。」
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有這種感覺,是什麼讓她有了這樣的轉變?
孫思邈沒問,穆提婆也沒說。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問道:「他們說什麼?」
孫思邈仍未動,只是搖搖頭道:「我不會出劍的。」
孫思邈靜靜等待片刻,靜靜地離去,竟不再去追兇手的下落。
這本是他胸口一直以來的痛,雖因宇文護的一句話而減輕,但惆悵仍在。
「心中有鬼的人,才怕寇祭司還魂。按理說……應該是你怕才對。」
或者說兇手真正的目的是他孫思邈?
兇手究竟是誰?目的何在?
孫思邈終於開口:「天衣或許無敵,人卻有敵。」
孫思邈雖搖搖晃晃,但還能運用禹步,閃開那劍后迅疾又走了六步,而兇手幾乎同時刺出了六劍,卻劍劍刺在空處。
孫思邈臉色變了下,輕輕嘆了口氣。
孫思邈表情驀地變得極為複雜,似有憤怒,似有悲哀,其中似乎還有些憐憫之意,他緩緩地吸氣,雙拳已經悄然握緊。
刺客在此有埋伏?
「不是。」斛律琴心立即回道,有些畏懼斛律明月的目光,風中有些顫音道,「女兒只是不想嫁了……」
「不是嗎?」斛律琴心忍不住道,驀地臉色異樣,持劍的手抖了起來。
斛律明月身形一凝,眼中厲芒一閃。
他語氣中少有的溫情,目光中更有殷切之意。
想到這裏,她心中難受,忍不住垂下頭來。
前方現出了排廂房,其中一間內有燈火閃動。
如今斛律明月身在齊國,齊國都城為鄴城,可明月居然能照到長安,就是說斛律明月能滅周一統天下,這對齊國來說本來是好事,但前面還有一句說百升飛上天,卻是暗指斛律明月滅周前要當天子。
穆提婆轉目望向森森宮闕,緩緩道:「『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這兩句讖語真的那麼難解嗎?」
這些年來,或許有無數人想暗殺宇文護,但想暗殺斛律明月的可說沒有一個。
他臉色如常,雙眸睜著,裏面似乎閃動著孤燈映照的光芒……
除了斛律明月,這天底下還有誰會對這兩人同時下手?
「因為你知道楊堅第二局賭注也要輸了。」孫思邈道,「你若九_九_藏_書能殺了我,楊堅對死人當然不必守什麼賭約了。」
劍光寒亮,冷漠了那使劍之人清亮而又憔悴的臉龐。那臉上本有意外和驚喜,可那一刻卻被劍的冷漠偽裝。
他說得極為肯定,也極為執著,裴矩望了,居然有分心寒,絲毫不懷疑他說大話,強笑道:「幸好我不是兇手,我也不認得兇手。」
「先生其實什麼都知道的,是不是?」穆提婆道。
不聞孫思邈否認,斛律明月又道:「天衣無縫,天衣無敵。」
寇祭司知道許多道中秘事,他在當年,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遺憾未能讓你放手一搏。」斛律明月仰望明月,淡淡道,「幸好今日又有了機會,你崑崙苦練十三年,想必深得天衣劍法的精髓,我很想領教你的天衣劍法。」
她咬牙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反倒有分釋然。她當初選擇離開孫思邈,絕不是為了以後再也不見,她不怕成為斛律雨淚,卻不想孫思邈變成張季齡。
斛律明月全身骨骼突然如爆豆般響了起來。
那兇手一驚,見孫思邈雙眸精光閃動,已無方才中毒的模樣,幾乎毫不停留的一個魚躍,從窗口倒翻了出去。
他厭惡殺戮,可始終難以擺脫殺戮,他如此迫切地追兇,並非為了自己,卻是想為寇祭司討回一個公道。
難道說刺客是從將軍府出來的?
「哦?」孫思邈應了聲,目光中滿是詢問。
穆提婆以為明了孫思邈的意思,輕淡一笑道:「可留給先生的時間不多了。」
觸手冰涼,孫思邈心中更寒,只因為他發覺左右手竟微有麻痹之感。
很多話本就不必問,因為問了也不見得有答案,不問也不見得沒有答案。
「可孫思邈卻不這麼認為。」斛律明月蕭索道,「你是我的親人,反倒懷疑我,他是我的仇敵,反倒信我。」
這對高手來說本是極大的侮辱,連斛律琴心都已看出,斛律明月已決定和孫思邈一戰,無論孫思邈是否動手。
他這話說得奇怪,他和孫思邈本像是情敵,可不知為何,居然有點鼓動孫思邈和斛律琴心在一起的意思?
「記得我初到鄴城時,將軍曾經說過一句話……」孫思邈回憶道,「將軍說過,『錯了就錯了,總得有人擔當。』」
風吹枯樹,殘雪零落。
「可你殺了我,就能為寇祭司報仇了。」斛律明月冷漠道。
他記得和寇祭司分開時,寇祭司曾有話要和他說。他早知道寇祭司出了苗疆,並非僅僅是想幫他完成冼夫人的心愿,寇祭司還有個切身的目的。
她那一刻突然有個猜測,只是實在驚心,不敢深想下去。
用毒暗算的伎倆或許巧妙,但絕非高傲的人所為。斛律明月縱橫天下三十載,殺人難以盡數,但從不會用毒,更不會暗算!
「奴家哪裡錯了?」穆提婆睜圓了眼睛,頗為不解。
斛律琴心臉一紅:「義父猜到刺客是誰了嗎?」
孫思邈順著那腳印追去,奔出盞茶的工夫,驀地發現屋脊腳印消失不見。
斛律琴心又是一抖,遲疑道:「那你還在這做什麼?你最好趕快離開這裏去找兇手,不然……」驀地發現孫思邈向她身後望去,斛律琴心立即收聲。
孫思邈輕淡道:「將軍說過的話,我一直都記得。不是將軍的錯,將軍本不用攬在身上。」
孫思邈笑笑道:「我本來就是個常人,我也喜歡當個尋常人。」
謠言突出,中傷斛律明月,能夠受益的人並不多。聽穆提婆所言,能炸開荒山,埋下血石,處心積慮做出這種事的人也不多。
他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殺機,斛律琴心只感覺周身發冷,還是上前一步道:「義父,有人製造讖語,又引孫思邈和義父交手,用心險惡,請義父讓女兒去查此事。」
可那一口血噴出后,毒素已隨鮮血排出八成,他精神一振,立即也跟隨兇手穿窗而過,上了房頂。
劍映月光,明亮了孫思邈的雙眸,他念頭閃過,動也未動。
孫思邈臉上迷霧盡去,呈現的只是孤獨——孤獨地面對著那沛然無儔的壓力。
斛律琴心臉色數變,終於只是道:「你走吧,我當沒有見過你。」
孫思邈震驚之下,還是伸手觸摸一下寇祭司的鼻息。他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只盼奇迹出現,讓他還能夠救寇祭司一命。
斛律琴心驀地感覺周身乏力,腦海嗡鳴,她早有這個懷疑。
微吸口冰冷的空氣,孫思邈振作精神,走進了客棧。
斛律明月望著蒼穹,喃喃自語道:「寇祭司身為苗疆第一祭祀,無論本事用蠱都是一流,能殺他的人並不簡單。」
孫思邈似不堪狂風捲來,直盪到房門前,避開那狂猛的一劍,可在那之前,袖口一道青光射出,擊在那兇手的手腕之上。
城外讖語驀地出現,將鄴城捲入了動蕩迷離之境,他明白讖語的用意,可一直不能確定是誰做的文章。
「遺憾什
read•99csw•com麼?」孫思邈皺眉道。
房中有孤燈一盞,寇祭司側對房門而坐,獃獃地望著孤燈,似在思考著什麼,竟沒留意孫思邈的到來。
「你不敢?」
斛律琴心只感覺周身發冷,如同墜入一個沒有底的深淵。
穆提婆感覺到孫思邈的言下之意,默默體會。
孫思邈只是怔了片刻,就走到了那人的對面坐了下來,燃起了油燈。
有月明,照得屋頂雪色如霜。
裴矩笑笑道:「和孫兄這種人談話就是痛快,不必拐彎抹角,我來鄴城本有三件事的。第一件事是……我身為大周使者,向齊國宣告宇文護已被我大周皇帝在宮中除掉一事!」
他能當哪國的天子?難道是齊國?
穆提婆目光如同亭前掛的那盞宮燈散發的光芒,朦朧中帶分難以琢磨。
孫思邈聽他說得漸漸執著,皺了下眉頭。聽穆提婆又道:「奴家知道先生還記掛著十三年前的柳如眉,可奴家想奉勸先生一句,人總是活在當下是不是?」
孫思邈怔住。
那本是勢在必得的一劍!
這句話是很多人死都不肯說的,更何況是他這種人,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先生要說什麼?」穆提婆問道。
兇手一路行來,到這裏翻牆而過,難道說這裡是兇手的巢穴所在?
「怕什麼?」孫思邈反問道,那人竟是裴矩。
孫思邈迴轉客棧時,忍不住又到了寇祭司的門前。
斛律明月一張臉似如堅冰:「或許是我的手下動的手?」
「百升為一斛……這點先生當然懂得?」
孫思邈見他虛虛實實,一時間反倒不敢肯定答案。
她心中有了個主意,內心震顫,恨不得立即去實施,見斛律明月點頭,快步離去,卻沒有留意到斛律明月望著她的背影,眼神突變得極為古怪。
孫思邈笑笑,恢復了從容平靜:「他怎麼待我是他的事,我是否恨他,本應由我控制。」見穆提婆苦思不解的樣子,孫思邈誠摯道,「因此……我希望穆大人能好好想想。」
孫思邈沉默片刻道:「多謝提醒。穆大人還有別的事情嗎?」
他立即發現一點,他中了毒!
如果孫思邈白天說的是真的,那齊國滅道一事本就理虧,斛律明月更充當了不光彩的角色。
孫思邈想到這裏的時候,問明了寇祭司住的房間,走到了門前,輕輕地敲了下房門。
當初在仙都殿時,斛律琴心喬裝成慕容晚晴,他就已認出斛律琴心的底細,因此借口要將斛律琴心留下來。
「第二件事就是大周想和齊國求和。」裴矩輕描淡寫道。
穆提婆笑笑:「其實奴家的確還有一事不解,不知先生能否釋疑呢?」
「是,我不敢——我不敢出手,因為我怕出手后,只能讓錯的更錯。」孫思邈道。
她想到這裏,混亂的腦海驀地清醒,詫異道:「刺客是故意把孫思邈引到這裏,想讓義父和孫思邈分個生死?」
穆提婆凝望孫思邈良久,似還要說什麼,終於揮揮手,有宮人從暗處走出,帶著孫思邈向宮外走去。穆提婆望著孫思邈遠去的背影,眼中有分幽怨,低語道:「我倒也想好好考慮……可是……」
斛律琴心記得這句話,當初她和張仲堅去劫獄,被斛律明月派伏兵攔截,斛律明月就是用這句話逼孫思邈接了三箭。
他話一落,又上前了一步。
斛律琴心雖不想退,但實在擋不住那如山嶽般的壓力,向旁退了一小步。
夜更沉,風益冷,殺氣瀰漫鄴城的每一個角落。
孫思邈一過高牆,略怔了下,高牆后是一極大的後園。
天上月明,可也亮不過斛律明月眼中的鋒芒。
孫思邈啞然失笑道:「你以為我來這裡是對將軍不利嗎?」
斛律琴心點點頭,聽斛律明月問道:「你也能猜到讖語的用意?」
她那一刻只是在想著,他不是為了將軍,那是為了我嗎?
斛律明月在月下的影子,看起來比寒樹更加的孤獨。
孫思邈緩緩道:「我有一種神通,只要兇手再次出現,我一定能夠認得出來!你若是和他認識,最好通知他一聲,不要讓他再在我面前出現。」
「有人殺了寇祭司,暗算孫思邈,卻將孫思邈引到這裏來了。」
孫思邈心中微嘆,只是道:「若穆大人沒有別的事情,我倒想出宮了。」
齊國一事若錯了,擔責的會是哪個?有些人,死都不會認錯的。
難道說,寇祭司奇迹般活轉,又坐了起來?亦或是,寇祭司借屍還魂,坐在那裡等待向他敘說冤情?
他提及穆提婆的名字時,眼中帶著極為強烈的憎惡。
「他是很好很好。」斛律琴心不想放棄,堅持道,「但他一直是我的一個夢——一個不真實的夢,我不想再做夢。」
可斛律明月就算孤身一人,也沒人敢對他下手!
「哦?」孫思邈有些不解。
他沒有出手,任由孫思邈離去,許久許久,才開口道:「你方才認為義父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