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漏網
「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他喃喃道,「當年高澄遇刺引發滅道慘案到如今,已過了二十年……」
立即迂迴兜了個大圈,從旁側的荒山過去,等入了山裡,天色已暗,山風凜冽,吹得人的心都冷了下去。
越近火光處,她越是心驚,不知道那裡是謎底還是陷阱?
孫思邈靜靜地聽,並沒有反駁。
她心情或許不一樣,但心意始終未變。
沉默片刻,裴矩緩緩又道:「如今六姓之家僅存四道,鄭玄是個牆頭草,能得一道道主之位就會滿足,龍虎宗當然是支持孫兄的。」
究竟他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讓他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李八百又道:「因此我等可能目的不同,但聯手才有生機。」
她在房間內走來走去,感覺陽光透窗而過的時候,才發現已到了午時。
難道說裴矩來到這裏,不過是打獵烤些野味?
斛律琴心立即想到,這人果然就是王遠知!裴矩看似感慨,實則用的是激將法。
每次和孫思邈交談時,他都滿懷戒備,含糊其辭,可孫思邈偏偏能從他所言中推出無數有用的信息。
這種睿智,裴矩很是畏懼。
王遠知冷哼一聲,卻不言語。
孫思邈坐在那裡,頭髮絲都沒動一根。
裴矩繼續道:「如今天師六姓,其實只剩下龍虎宗、李家道、茅山宗和鄭玄統領的樓觀道,勢力之衰,可說是前所未有。」
「在破釜塘清領宮內,選誰做宗主的確是個難題。」
斛律琴心上了馬,向南方行了幾步,又勒住了馬,抬頭看了下天。
王遠知又道:「你等的目標並不是重建四道八門,再興天師大道,而是想找斛律明月報復,因此你等才四處興風作浪,蠱惑旁人和你們聯手對付齊國!」
張仲堅沉默無語。
他本倨傲不羈之人,向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中,這會突對王遠知如此恭敬,倒讓所有人出乎意料。
裴矩的腳印一路向東南行去,前方有山丘起伏,那腳印就向那山丘行去。
王遠知冷哼一聲道:「裴矩,你當初喬裝魏登隱陷害我,我還沒有跟你算賬!」
葛聰一直在王遠知身邊不遠,他本是笑容滿面,這次前來卻有點愁眉苦臉,聞言立即道:「王兄說的不錯,其實恩怨早遠,生意人和氣生財,何必總是打打殺殺呢?」
「只要我等成功,陳頊肯定對王兄另眼相看。」李八百緩緩道,「當初兄弟一步走錯,害王兄被陳頊猜忌,兄弟一直想要補過這個錯誤。」
這二人一唱一和,說得倒是天衣無縫。
孫思邈搖頭道:「絕非明知故問,而是一定要清楚才好。而且我也不明白,他們為何要選我呢?」他臉上迷霧又起,那是他思索的時候,慣有的表情。
裴矩故作不悅,冷笑道:「那孫兄有什麼別的解釋嗎?」
孫思邈扭頭望向了窗外,夜深沉,風蕭蕭,他的臉上又浮現出了迷霧——他漸漸接觸到當年謎案的核心癥結,但漸漸地又發現,這根本就是死結!
裴矩眼皮似乎跳了下:「我來這裏,不是要和孫兄討論玄學。」
王遠知神色卻如寒雪般,冷冷道:「你等以為我和桑洞真一樣,輕易就聽你等的蠱惑嗎?」
孫思邈突道:「這麼說,王遠知也到了鄴城?他也和你們在一起?」心中暗自凜然,望向窗外,天有月,但也有雲。
李八百笑道:「張大俠不急,這裏的諸位,只怕就你一心想和斛律明月對決……」
聲音才落,一人到了火堆旁。
她想到這裏的時候,再也按捺不住,悄然出了將軍府,上馬向城南奔去。
斛律琴心聽到這裏,不能不感慨這個李八百狡詐非常,但若論攻心之術,也絕不簡單。
孫思邈心中突然有分怪異的感覺,他在想李八百當初向他追要阿那律一事。可不待多想,就聽裴矩又道:「如今天下,能勝過斛律明月的只有你。」
眾人均是詫異,斛律琴心本凍得全身發僵,聽到這裏,心頭狂震。
因為有些人一直都記得!
「昔日風光得受萬人敬仰,後來變成過街老鼠,惶惶難以終日……」
「有!」
「李八百用的是寇謙之的祭刀。」孫思邈淡淡道,「我只在想,他或許和北天師道有些關係,再加上我從冼夫人那裡得到了當年齊國滅道的原因,才會這麼猜想。」
那人虯髯滿面,身材魁梧,斛律琴心見了,差點叫了出來。
若論威猛,張仲堅當然還遠不及斛律明月,可不知為何,斛律琴心只感覺,只要給張仲堅十年的時間,他甚至可望趕超斛律明月。
「因此你和李八百處心積慮做的事情,並非是建立太平大道,而是尋找幫手來對付斛律明月?」孫思邈緩緩道,「因此你們挑撥王遠知和陳頊的關係,只為了王遠知加入你們?你投奔楊堅,或許認為他才能幫你復讎?你們開始暗算我,本想得到如意,現在讓我當宗主,只不過是給我一個誘餌,讓我和斛律明月交手?」
「閣下未免太高估我了。」孫思邈澀然道。
但孫思邈還是問道:「他們是誰?」
頓了片刻,一字字道:「傾巢之下,並無完卵,王兄真以為遠在江南,斛律明月就不
https://read•99csw•com會對付茅山宗了嗎?」
他說的鄭玄,顯然是通天殿里的那個鄭道人。
北風如刀,心中卻是火熱,斛律琴心一路到了城南,終於稍喘了口氣,平復下激動的情緒,從城門緩緩而過,突然蹙了下眉頭。
「我也不會!」裴矩說的每個字都代表他的決心。
他說話間,上前一步,神色不善。
李八百哈哈一笑,突然上前一步,向王遠知深施一禮。
「李八百為人多疑,能讓他信任的人實在不多。」孫思邈緩緩道,「因此我冒昧推測,你和他很可能早就認識。」
沉默片刻,孫思邈做出了結論:「因此我想,在當年齊國滅道一事中,那一百零六個人中,肯定有幾個逃過斛律明月的追殺。」
李八百笑道:「葛道長不想打打殺殺是好事,可天底下並非每個人都像葛道長這麼想了,比如說斛律明月。王兄來此,利大於弊,不然怎會來此?」
李八百笑道:「說起王兄被陳國猜忌這件事,倒和張裕兄有關,王兄也知道,龍虎宗素來不喜歡和朝廷聯手,我們要和張裕兄一起,就不得不用些手段。」
張仲堅不但氣勢改變,說話的口氣也非往日的嬉笑戲謔,他凝望裴矩,冷漠道:「我來不是聽你廢話的。」
裴矩眼中厲芒一閃,看起來要立即出手的樣子,油燈倏暗。
她抬頭望了下路旁的四通客棧,她知道孫思邈就在這客棧里休息,要不要去見見他?
「你敢嗎?」張仲堅神色有著說不出的冷漠。
所有人都有些吃驚,不想張仲堅竟有如此膽量,居然敢向茅山宗第一高手挑戰。
孫思邈卻知道這表面的爽快下不知掩藏著多少秘密,輕聲道:「李八百、王遠知、張仲堅或者鄭玄,對重振天師大道有興趣,不足為奇,因為他們都是道中之人。我奇怪是,閣下在這裏又充當了什麼角色?」
一直默不作聲的鄭道人突然道:「還不知道八百兄的大事是什麼?」他看似牆頭草,但輕輕一句話,就將話題岔開。
「無論我和斛律明月誰強誰弱,我絕不會出手。」孫思邈道,「我向來覺得出手並非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
「他說沒有將那些人殺乾淨。」孫思邈盯著裴矩,不放過他任何細微的表情,他看不到裴矩的手掌,但知道裴矩在握拳。
昨夜她主動向斛律明月提出要查此事,不過是想為悔婚一事爭取籌碼,她感覺有些對不起義父的一片苦心。
他輕描淡寫地就將問題推到已死的張裕身上,渾然沒有半分責任的樣子。
「我從未想過當什麼宗主。」孫思邈道。
「他怎麼說的?」裴矩問道。
他聲音還是平靜如舊,但桌案下的拳卻已握緊。
「孫兄何必明知故問?」裴矩哂然一笑。
向張仲堅望去,李八百嘆息道:「如今張裕兄仙逝,龍虎宗以張大俠為首,想必對這個念頭就淡了。」
李八百目光閃動,又道:「事已至此,埋怨無用,眼下最要緊的是重振四道……」看向裴矩道,「裴兄沒有把孫思邈請來,看來他對我們所為並無興趣了?」
有香氣隨風傳來,斛律琴心咽了下唾沫,心中微有失落。
「一百零六個頂尖高手,同門師兄弟,死的死,亡的亡,散的散,逃的逃……」
孫思邈道:「你們沒試過,怎知不行?」
「廢話。」裴矩哂然道。
斛律琴心嬌軀微震,花容色變。
裴矩見張仲堅驀地前來,龍行虎步,氣勢威猛,眼眸中有精光閃動,微笑道:「張大俠近日似又有奇遇,早非昔日帳下阿蒙了。」
他站起來施施然一禮,轉身出了房門,居然不再勉強孫思邈,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就算王遠知都忍不住道:「是什麼?」
斛律琴心見二人均是留意山下,悄然又向前走了幾步,躲在大石旁,一顆心怦怦大跳。
「他說的話你也信?」裴矩譏消道。
裴矩微笑道:「不錯,龍虎宗現在以張仲堅為首,他或許還不如張裕,但假以時日,能力還會在張裕之上。」
李八百嘆息道:「話不中聽,但事實的確如此。想天師六姓之家,分崩離析,只有王兄所在的茅山宗一家獨大,若不銳身赴難,舉旗反抗斛律明月,只怕六姓之家被滅不遠了。」
許久,裴矩才道:「你怎麼猜到這點的?」
王遠知淡淡道:「其實不必事成后,如今你我就可以作了斷!」
斛律琴心一驚,以為自己行蹤暴露,未待決定的時候,就聽裴矩對面暗處有人道:「裴矩,就你一人到了嗎?」
「閣下和李八百顯然很熟絡,但後來看起來,閣下投靠了周國,但李八百卻有點不像……我一直懷疑李八百的真正目的。」
她當然知道張仲堅得張裕以醍醐之法傳授龍虎秘術,早就今非昔比。
她目光透不過窗紙,可思緒卻早飄過窗紙高牆……
望見孫思邈的目光很奇怪,裴矩不由道:「孫兄為何這麼望著我?」
可張裕給人的印象是鬼氣森森,張仲堅給人的感覺卻是蘊藏著一種悲壯沉鬱!
李八百目光閃爍,突笑道:「王兄可曾記得孟子曾說過一句話——https://read•99csw.com『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孫思邈本是道中對往事了解最少的人,可不到數月的工夫,孫思邈漸漸比任何人都要明了。
天雖冷,斛律琴心見了那幾人,手心卻微冒冷汗,來的四個人中,她竟認識三個——這三人她都在通天殿內見過。
李八百含笑道:「兄弟怎敢呢,兄弟說的可是真心真意。」
裴矩含糊道:「只要孫兄有意,我等自會安排你和王遠知相見的。」
張仲堅緩緩道:「不錯,事成后,我還要和你作個了斷。」
見葛聰皺眉,李八百道:「葛道人不要以為在江南就天高皇帝遠,帛錦不也是到了江南,還不是被斛律明月算計?」
火光中,裴矩臉色陰晴不定,李八百又笑:「就算這樣,又能如何?王兄,我方才就已說過,我們目標本是一致的,對手都是斛律明月。」
李八百眼中閃過分詭異,打破僵局道:「兄弟這般辛苦將各位找來,不是為了自相殘殺,卻是想各位攜手做大事的。」
留意下地勢,斛律琴心不敢跟著那腳印徑直入山,只因裴矩若是上山,只要回頭一望,就可能發現她的影蹤。
斛律琴心發現這點,心中微動,她知道那有讖語的血石就在這附近的山中出現,難道說,這讖語出現,真的和裴矩有關?
李八百還在笑,可目光中卻沒半分笑意:「我等是何用心呢?」
李八百道:「還請王兄原諒小弟一時心切,這才做了錯事。」
許久,他才道:「逃到六姓之家當上一道之主的人當然是李八百?」
悔婚!
裴矩臉色微變,眼眸中有光芒閃動。
裴矩眉一挑,似有怒意,可不知為何,心中對這以前輕蔑的小人物竟有了分忌憚。
「那逃到周國的,或許是閣下?」孫思邈反問道。
正猶豫時,突然見到遠處山腰有火光一閃,她心中微凜,立即向那裡去。
張仲堅眼眸一亮,可其餘眾人都是臉色改變,李八百沉默許久才道:「我的確也想殺了斛律明月,可現在還不是時機。」
斛律明月說的原來沒錯,他並沒有把當年北天師道的一百零六高手殺個乾淨,還剩下幾人,一直在暗中活動。
「怎麼個利大於弊呢?」王遠知目光一閃。
窗外北風呼嘯,吹得油燈閃爍不定,如同當年的謎案點點。
王遠知臉色未變,但眼中隱約有分不安。
孫思邈搖搖頭道:「不好說。」心中卻有些詫異,因為他感覺裴矩對李八百的做法似也不算贊同。轉瞬又道:「但這些事實都說明,閣下和李八百很熟悉,有默契,而且多少有些信任。」
「因此你們的意思是,我要當宗主,就要和王遠知比一場?」孫思邈沉吟道。
裴矩神色不變,淡淡道:「難道說八百兄辛辛苦苦找尋王兄來此,就是為了和我算賬嗎?」
眾人聽他立誓誠懇,多少有些動容,王遠知臉色也稍緩和。
蘭陵王從衡州迴轉,必經城南十數裡外三台山附近的官路,她就在那裡等候蘭陵王——只要蘭陵王反悔,她還有機會。
裴矩又道:「如此看來,你也不準備當太平大道的宗主了?」
王遠知冷冷道:「我若猜測不錯,李八百……還有你……」伸手一指裴矩道,「你們二人多半是當年北天師道的門下。」
聽李八百又道:「可報仇不見得一定要殺了他,還有很多手段。」不待張仲堅反對,李八百凝聲道,「兄弟召集各位來此的目的,本是想對蘭陵王下手!」
她知道裴矩身手極高,不會比李八百弱,她此行敗露,也是極為兇險,但一想到揭穿裴矩陰謀的結果,忍不住心熱,咬牙追了下去。
她只強調孫思邈的確和太平道有關,但絕不會對齊國造成威脅,甚至孫思邈所為,對齊國有利。
他們原來一直都是斛律明月追殺的對象?
果不其然,就聽裴矩笑道:「八百兄果然好本事,竟然把王道長都請到了鄴城,這些年來,茅山宗除了桑洞真能帶人到了江北,再無人敢如此接近鄴城了!」
斛律琴心望見張仲堅神色,想起他曾經說的話,黯然神傷。張仲堅說的不錯,在這世上,或許只有張仲堅才對孫思邈赤誠一片,並無半點機心。
她不知怎麼辦,她前所未有的猶豫,她當初在周營的時候,毅然地離開孫思邈,本決定去做一件事情的。
我該怎麼辦?
婚事不容改變,除非高長恭反悔!
這數百年來,茅山宗在時人眼中,又叫南天師道,南天師道雖有發展,但在世人心中,還是不能和寇謙之的北天師道相提並論。
建康、江陵的風雨,似乎已匯聚到了鄴城,而且前所未有的兇猛!
裴矩目光微閃:「我等之中,若論能力,當以孫兄和王遠知為翹楚,宗主之位,當然是在你們二人中產生。」
「可你們的目標,未見得是我的目標。」王遠知淡漠道。
雖是冬日,但正值午時,客商百姓出入城門的人很多。她目光掠遠,蹙眉只因為在人潮中看到一個人——一個身著藍衣的人。
裴矩一點笑容都沒了,他看著孫思邈的表情很古怪,像詫異,像驚疑,也像有點九_九_藏_書欽佩。
裴矩神色勝過十足赤金:「本來我不想說出此事,只怕王兄以為我挑撥離間。不過我是性情中人,實在忍不住不說,孫思邈自負清高,其實本性懦弱,要論勇氣,那是遠遠不及工兄。」
良久,裴矩突然笑了,他笑容一起,又恢復了洒脫:「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如此,告辭了。」
東方欲曉時,她眼眸中卻有幾根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裴矩心中一顫,只感覺在那深邃的眼眸中,一切似乎都無所遁形,可還是不通道:「那我可真要洗耳恭聽了。」
「張大俠只是需要等,我等卻需要謀划聯絡的。」
可他並不說破,只把疑問藏下,微笑道:「我如何知道呢?不過我想逃走的人或許躲到了六姓之家,甚至當上了一道之主,或許逃到了周國……他們其實對重建四道八門興趣不大,因為他們對太平大道遠沒有對北天師道有興趣,他們對斛律明月一直懷恨在心……因此一直鼓動天師六姓和斛律明月做對。」
喃喃自語道:「聽聞當時北天師道的高手有雙子、三官、四御、五斗……」
他看似隨意敘說當時人物,卻不漏過裴矩的細微表情。感覺提及雙子時,裴矩嘴角似乎抽搐下,說及三官的時候,裴矩眉頭又跳了下。
方才她留意了裴矩鞋子的樣式,向東南走去的人不少,但也絕不算多,雪地上足跡凌亂,她很快發現裴矩的腳印,摸了下腰間的軟劍,悄然跟了過去。
裴矩也忍不住嘆口氣,似乎感慨短短几個月內的物是人非。
「你認為我會信你說的?」孫思邈反問道,心中在想,這個裴矩和李八百看似不同,但狡猾之處,還過李八百。
孫思邈未被激怒,緩緩又道:「閣下後來也去了建康,可早在那之前,就喬裝成魏登隱矇騙陳叔寶,和李八百聯手,所圖深遠,讓人嘆服。」
見孫思邈亦沉默,知道他在堅持,裴矩嘆口氣道:「孫兄這麼聰明,怎麼會想不到,或許只是因為在下心熱,不滿斛律明月所為,這才為各位奔波了。」
眾人沉默,不能不說李八百言之有理。
孫思邈沉默許久:「不會。」
孫思邈笑笑,目光那一刻帶分銳利:「我很奇怪一點事情,不知可否問問閣下?」
但他見張仲堅雖向山下望去,但無論手足之勢,均是隱而不發,如龍隱雲霧、虎盤山川,並無破綻,知道張仲堅再非以前的毛頭小子,對他很是提防,終於放棄出手的打算。
她一個晚上,只想著三句話。
「他真的這麼說?」王遠知皺眉道。
「原來你們是看我太過安樂,因此給我找些憂患的。」王遠知冷笑道。
或許很多事情,無論如何努力,註定只有一個結果?
裴矩在張仲堅閃身時,眼中突露殺機。
斛律明月或許不會認錯,但做過的事情,他不屑否認。
等見到窗紙發白那一刻,她這才緩緩站起,秀眉蹙著,依舊想著心事。
高長恭後天就要到鄴城了……
「天師六姓之家,帛家道的帛錦被斛律明月收買叛變,又被李八百砍了只手,難成大器,已被排除六姓之內。江南葛家渾渾噩噩,葛聰也沒什麼雄途大志,只知道唯唯諾諾。」
「閣下似乎不屬六姓之家人物,這般熱心又是為了什麼?」孫思邈又問。
長夜漫漫,可終究有天亮的時候,斛律琴心一直在望著窗外。
「是嗎?」孫思邈不為所動,「我如果再說出一件事,你說不定就知道有用無用了。」
孫思邈緩緩道:「我和閣下見面的次數不多,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閣下和楊堅很熟,一直在為楊堅效力。」
她那時候前所未有地堅定,心情和在破釜塘時的完全兩樣。可在破釜塘時,她向孫思邈提及願望,是不想孫思邈進入一個早就埋伏好的圈套,這次她要悔婚,還是為了孫思邈。
她棄了馬,等裴矩藍色的身影消失不見時才開始追蹤,她畢竟是斛律明月培養出來的親信,追蹤本事亦是一流。
孫思邈眼露惆悵,過去的事情並未過去,甚至會更兇猛地反撲回來。
張仲堅眉頭一皺,神色不悅。
天色尚早,蘭陵王如果是明天到達鄴城,這時候還遠在路中,要不要跟過去看看裴矩的行蹤?
他人雖走遠,但藍衣一點在雪地上頗為顯眼。
「閣下也和李八百很熟,不然當初也不會喬裝成無賴送信,聯手李八百暗算我。閣下甚至和李八百在清領宮圖謀,演一出天公將軍復活的戲,若無默契,難以如此。」
不聞裴矩回答,孫思邈徑直道:「因此你和李八百本來都是北天師道座下的高手,也是同門師兄弟,李八百才會和你聯手,你也才會如此奔波,不知道我這次猜得可對?」
孫思邈沉聲道,他說得如此堅定,竟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八百環望眾人道:「無論如何,各位都是不能否定,我等和斛律明月早就勢不兩立,我等就算不找他的麻煩,他總有一日也要殺了我們。今日我等還有機會齊聚,有一搏的機會,但若等他各個擊破,那隻能坐以待斃。」
王遠知側身不受他的大禮,皺眉道:「做什麼?」
他當初甚至
read.99csw.com對張裕都敢下手,為何會對張仲堅如此畏懼?斛律琴心身在局外,冷眼旁觀,益發覺得其中局面微妙。
明日的這時候,蘭陵王就會迴轉鄴城了。
裴矩搖搖頭道:「孫思邈說王兄若來,他就不會參与我等行事的。」
她心中叫苦,卻不想就此放棄,在山中行了許久,只感覺荒山凄冷,要在這裏找個人,希望極為渺茫。
斛律琴心暗自蹙眉,舉目望去,卻再發現不了裴矩的行蹤,甚至腳印都發現不了一個。
「當時就死的人還好些,可那些逃走的人受到的折磨,你是永遠難以想象的!」
若能超越寇謙之,王遠知就可說是道中第一人,這種榮耀,讓王遠知怎不心動?
其實這件事他早就想到了,張仲堅還是張仲堅,但腦海中也夾雜著張裕的想法,他要復讎,一定會藉助李八百等人的力量。
但當他提及後面四御、五斗的時候,裴矩又恢復了常態,冷冷道:「還有什麼六丁七星八將九曜眾多高手,不知道你認為哪個逃走了?」
斛律琴心策馬經過一條長街的時候,微停了片刻。
他話未落,張仲堅閃身回頭望過去,就見山腳有人影數點,正向這裏奔來,哼了一聲。
幾個月前,這個結果或許讓她沉醉,但到如今,卻變成了一種折磨。
孫思邈心中暗想,他故意提及六丁等名,顯然是混淆視線,看其表情,難道說眼前的裴矩和雙子三官有關?
裴矩突然頓住了笑,像在思考孫思邈的回答,可不過片刻,他就搖頭道:「沒有時間了,你可以慢慢來,我們卻不行。」
孫思邈突然想到葛聰當時在建康說的話——不但四道道主名頭在下沒想過,這天師六姓,在下也早不想當了。
李八百見狀繼續道:「王兄志存高遠,當然未見得對這些虛名有興趣,但天師門下,本以振興太平大道為目的。我等此行若成,王兄還有第二個好處。」
這三人都是六姓之家的人物,李八百、葛道人,還有樓觀道的鄭道人。
第四人氣度從容,葛衣羽冠,斛律琴心雖從未見過此人,但已猜到這人是哪個。
孫思邈一連串的問題問出去,裴矩一個都沒答,他只是喃喃道:「這世上本沒有如意——或者說,沒有我們想要的那種如意,是不是?」
一個人往往是一個不經意的決定,就能改變一生,她卻沒有想到過,這個決定引發的劇烈變故,讓她亦是難以想象!
眾人聽到這裏,聳然變色,再看張仲堅的神色已大不相同。
天師六姓曾經是個榮耀,可如今卻變成了一些人的包袱。
裴矩也在鄴城,他出城做什麼?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忍不住道:「張仲堅眼下和你們一起?」
頓了下道:「王兄,兄弟我並不諱言,的確和北天師道有些關係,但六姓之家也好,南北天師道也罷,起源本從天師,血脈一家。兄弟目標是斛律明月,並非四道宗主一位,此事若成,兄弟當諸位面前立誓,當推舉王兄為四道宗主,若有食言,天誅地滅!這是王兄和我等聯手的第一個好處。」
他雖貴為茅山宗道主,但若說對四道宗主一位並沒有去想,倒是假話。
孫思邈笑了:「他的話最少比閣下和李八百要靠譜些,因為他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必要撒謊!」
和每次完成任務一樣,她將一路所見所聞向斛律明月詳述,但有意無意地隱瞞了斛律雨淚的事情。
她見山腳下那幾點人影腳步迅疾,來勢極快,不但詫異這幾人究竟是哪裡的高手?同時又在擔憂這些人匯聚在此的用意。
裴矩眼角跳了下,立即問:「你說他有什麼真正目的?」
就在這時,就聽裴矩笑道:「既然來了,還藏著做什麼?」
眾人均是動容,就算斛律琴心都不能不說,李八百、裴矩說出的條件極具誘惑。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機?」張仲堅冷冷道。
她一直沒有機會向斛律明月提及悔婚一事。
此事如今看起來雖平息,但王遠知對裴矩、李八百所作所為顯然頗為不滿。
轉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斛律琴心知道這個裴矩和李八百一樣,所到之處,定有算計。她伏在遠處悄然看著,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時,只見裴矩吃飽了伸了個懶腰,好像要休息的樣子,不由暗自叫苦,幾乎懷疑她的判斷。
「得張仲堅、李八百支持,再許諾鄭玄個條件,王遠知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孫思邈問道。
裴矩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孫兄會有什麼高見,不想得出這種無用的結論。」
裴矩沉默許久,反問道:「這和重建天師大道有關?」
裴矩突然插嘴道:「到時候王兄不但是四道宗主,還能身兼陳國國師一位,要說超越寇謙之,也非絕無可能。」
裴矩望向那燈芯,本是大志的眼眸中,突然有了分烈火燃燒的光芒。
「絕非高估。」裴矩疾聲道,「憑你連過宇文護四大高手的攔阻,我就知道你本事絕不在斛律明月之下。」
斛律琴心轉念之間,裴矩已消失不見,她牽馬出了城,舉目遠眺,很快發現裴矩向東南方行去。
斛律琴心聽到這裏,更是側耳傾聽。
她說得問心無愧,斛律明月
九_九_藏_書聽過了卻沒什麼表情。當時她就想提及悔婚一事,她一直否認自己是為了孫思邈,但否認並不代表不存在。
沉吟片刻,又道:「李八百還在猶豫,但已請我傳話,只要孫兄點頭,他一定會支持孫兄。」
見到裴矩微眯如針的目光,孫思邈緩緩道:「白天時我曾見過斛律明月,問了他一件事情,昔日北天師道被滅時,朝廷榜單上那一百零六人是否全部被他所殺?」
「這又能說明什麼?」裴矩還在笑,可笑容多少有些不自在。
這些年來,斛律明月對她著實不錯,她不習慣說,也不忍說,可在昨夜再見孫思邈時,她冷漠的外表難澆滅心中的火熱,她終於鼓足了勇氣將心事說出來,卻不想得到個難以改變的結果。
裴矩放聲長笑:「那你認為怎麼來解決問題?讓我們一個個送上門去,讓斛律明月屠戮嗎?」
「有時候衰弱未見得是壞事。」孫思邈緩緩道,「閣下也算少見的奇才,豈不聞古人曾言『物壯則老,是謂不道』,北天師道那般規模,不也轉瞬煙消雲散?」
房中靜寂得聽得到燈芯爆裂的聲音。
讖語一事是否和裴矩有關?昨夜刺客是否就是裴矩?她一念及此,心中火熱。
裴矩道:「不錯。更何況王遠知對孫兄才能也挺佩服的,倒有意和孫兄切磋一下。」
他本自負之人,素少服人,眼見張仲堅武技如此精進,看起來竟不差張裕,難免生起除去之心,不然他當初也不會對孫思邈數次下手。
這些年來,道中高手可說被斛律明月追得狼狽不堪,但從未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戰,這個張仲堅竟敢?
那人正是張仲堅!
他雖明白這點,但並沒有刻意阻止,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是擋不住的。
斛律琴心微喜,她雖不明白這幾人之間詳細的恩怨,但感覺這幾人並不齊心。
孫思邈緩緩道:「當然不是如此。我在嘗試解決,只希望你們都能給我一些時間。」
「很多人都以為事情過去了,死的人就死了,北天師道偌大的威勢,最後也不過如過眼雲煙……」
裴矩冷哼了一聲,臉色在燈火下有些陰晴不定。
當初張裕是中王遠知禁制,又被葛聰九字真言所傷,這才身死,張仲堅當然記在心中。張季齡、蝶舞身死,或多或少也和王遠知有關。
「孫兄儘管問。」裴矩爽快道。
但她迴轉鄴城見到義父的那一刻,事情又完全變了樣。
轉念之間,為求保險,斛律琴心依舊迂迴從山側上了山,再從山上反下近了那火光,遠遠望見,裴矩坐在一處背風的山壁前,生了一堆大火,正在火上烤著什麼。
當初她被張裕擒住,暴雨梨花暗器雖然失去,但軟劍一直還在。
往事如刻,張仲堅從未忘記。
「你們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用心?」王遠知緩緩道。
王遠知目光如針,倏然釘在張仲堅身上:「看來你對我很是不滿?」
「我說的也非玄學。」孫思邈若有所指道。
裴矩道:「八百兄竭盡心力,還在聯絡幫手……」看了眼天色,笑道,「此刻只怕也快要到了。」
李八百立即接道:「不錯,因此我等為了王兄,只能捨棄孫思邈了。」
那是裴矩!
「有些事情,不用試,也會知道結果。」裴矩冷然道。
「可我忘記不了,很多人都忘不了!」燈光淡了,可裴矩眼中烈焰更濃,他霍然望向了孫思邈,嗄聲道:「那死去的人如果有你的兄弟,你的親人,你的師尊,你會不會忘記?」
只是轉念間,她就催馬奔過了那客棧,她決定見了蘭陵王后,再去見孫思邈。
葛聰突道:「可是要殺斛律明月?」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裴矩話都懶得說,可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他是個高手,他也是個神醫,對方身體的任何一點變化,他都能作出幾分推測。
「你們怕我沒想到這點,才刻意提醒我,讓我受朝廷猜忌,這才決意和你們一起?」王遠知冷笑道。
只有張仲堅態度冷漠,好像在聽,又像根本沒有把一切放在心上:「和他說這麼多做什麼?這件事,他本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只是轉念間,她已打定了主意,翻身下馬,亦向東南方行去。
王遠知的目光已望向張仲堅,其中閃過分古怪,斛律琴心遠遠望見,倒感覺王遠知對張仲堅興緻不小。
孫思邈輕嘆一聲,記得斛律明月當初對他的答覆也是如此。
不到片刻,那幾點人影已到了火堆旁不遠,零散分開而立。
裴矩沒有說明他們是誰,可似乎也不必說明,除了天師門下六姓之家外,似乎沒有哪個還堅持四道合一,天下太平。
他對孫思邈一直戒備重重,但在這一刻,卻陷入了恍惚之境。
當初李八百曾鼓動桑洞真加入六姓之家反叛一事,害桑洞真身死,而早在這之前,就曾聯繫裴矩離間陳叔寶、陳叔陵兄弟,此事不但讓這兩兄弟勢如水火,更讓茅山宗百口莫辯。
其實不但裴矩詫異,斛律琴心見張仲堅驀地出現,也是驚詫萬分。她不但驚奇張仲堅會和裴矩一起,更吃驚張仲堅身上的一股氣勢。
李八百和裴矩竟然都是當年北天師道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