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別情
一切都從高澄的死開始,道中和齊國,或者說和斛律明月的恩怨,就從東柏堂開始,如今天師六姓垂危,李八百又死,斛律明月突將孫思邈找到這裏,難道想讓一切從這裏結束?
凝望斛律明月,孫思邈誠懇道:「就如東柏花園,如今雖是皚皚白雪,肅殺寒冬,但一到春天,萬物復甦,那些森冷白雪下藏的東西,就會出來。」
張仲堅皺眉,緩緩道:「身既死兮神以靈,吾魂魄兮為鬼雄。八百身死,魂將歸來?」
孫思邈微微一笑:「我那時只是逃命罷了,若真和五位交手,不見得能討得便宜。」目光從土衛臉上掠過,「茅山宗道術不差,但諸位卻能破得舉重若輕,很讓我好奇。」
孫思邈皺下眉頭:「葛道長有何身不由己?」
「著呀。」鄭玄一拍大腿,贊道,「張大俠果然有頭腦。」
「你當然知道我不是在送你。」張仲堅淡淡道。
張仲堅神色錯愕,許久才道:「你總不會想說,李八百還能活轉吧?他的魂魄會來向斛律明月報仇?」
他神色熱切,滿是期待,見孫思邈不語,忍不住又道:「孫先生,你……」
無論如何,他不會停,也不能停。
「你當然知道我找你來的目的?」斛律明月突然截斷孫思邈的話頭。
雪壓青松,潔白中綠意一點傲然挺立,斛律明月站的只比樹直,聽孫思邈腳步聲,也不回頭,拍拍樹榦,緩緩道:「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他很少一句話說兩遍的,特意強調這點時,眼中似乎藏著什麼。
孫思邈搖搖頭,緩緩道:「我不明白王道長就算刺殺了蘭陵王,又能得到什麼?」
鄭玄詭異一笑,「斛律明月是有兒子,他不但有兒子,還有五個,但這五個兒子,卻絕不會有一招刺殺李八百的武功。」
緩緩起身,鄭玄落寞道:「貧道告辭。」
他緩緩轉身,緩緩離去……
孫思邈目光閃動,突然道:「這些年來,五行衛一直都是斛律將軍的膀臂,深得將軍器重。」
孫思邈猶豫片刻,搖頭道:「我不知道。」
「第二個問題當然是李八百為何要打王遠知一掌,我很快就能查出答案,你給我幾天時間。」鄭玄道。
道術絕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張仲堅略有詫異,不知李八百死了,鄭玄向誰去問答案,轉瞬問:「第三個問題?」
這本是李八百臨死前最後說的一句話,張仲堅卻一直想不明白。
孫思邈並無半分得意之色,緩緩道:「我之對錯,無關緊要,關鍵是將軍……」
可高澄就是死在這裏。
土衛只是「嗯」了聲,並無回應。
孫思邈嘆道:「陳頊若疑,你等必有裂隙,到時候不要說什麼北伐一統,恐怕茅山宗轉瞬之間,就要覆滅在你行刺一事之上。」
將軍府本是東柏堂,這裏本是東柏堂的後花園,種滿了菊花,每到秋日,遍地菊花盛開,持蟹把酒,好不快哉。
土衛怔了下,移開目光,望著皚皚白雪,又眨了下眼睛,那一刻的表情,似乎頗為古怪。
「蘭陵王武功絕不弱。」張仲堅緩緩道。
孫思邈並不介意,緩步向牢房內走去。
葛聰只感覺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半晌才道:「原來出賣我們的人,就是你!」
答案冷酷,但她一定要知曉——她不願再墜入一個自己編織的美夢中,無法自拔。
孫思邈沉默許久:「將軍可否給我考慮的時間?」
「我只是想說……」孫思邈緩緩道,「很多事情,並非將軍說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孫思邈道:「日後之事,誰都不能定知。但天地有律,道有循環,張角、寇謙之的前車之鑒,難道還不夠王道長借鑒?」
孫思邈並沒有太激動的反應,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想先見見王遠知和葛聰!」
道中雖有秘術,但人死終究不能復生,若真的有還魂索命一事,斛律明月這些年來殺了不知多少道中之人,早就被冤鬼纏身了。
鄭玄又笑,竟沒什麼意外,只是道:「那張大俠請跟我來。」他也不多說,繼續向東行去。過了數條長街,轉入一條僻巷。
斛律明月始終沒有轉過身來,許久才嘆口氣道:「或許,你是對的。」
「你當然錯了!」葛聰忍不住道。
「當然也可能是斛律明月?」張仲堅有些恍然。
王遠知冷哼一聲,葛聰卻是喜上眉梢,壓低聲音道:「孫先生,條件好商量。」
土衛臉色突然變得冰一樣冷,霍然扭頭,直視孫思邈道:「先生想知道什麼?」
孫思邈臉色不改,搖頭道:「將軍錯了。」
夜漫長,沒有窮盡的模樣。
鄭玄臉現激動,嗄聲道:「不錯,八百兄的深意就在這兩句。」
他說到這裏,臉色數變,隱有幾分期待。他雖是天師六姓,但骨子裡面更read.99csw.com像是商人,這次來到鄴城,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卻不想身陷囹圄,自然不想就此斃命。
王遠知已非仙風道骨,看起來憔悴不堪,倒在乾草上,身著重銬,竟是奄奄一息。
「齊國?」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斛律明月邁步遠去,那一刻他眼眸中雖有分無奈,但他還是繼續走下去。
說話間,他望向了王遠知。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斛律將軍的確有這個意思。」
伸手一指花園皚皚白雪,斛律明月道:「我不想和你說什麼天道循環,只想說東柏堂從前有遍地的菊花,但如今一株也沒有,東柏堂也變成將軍府,以往的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那你方才說了那些,又有何用?」
「張季齡一直為斛律雨淚的死而內疚,他認為斛律雨淚是因為對他失望,才會死的,他一直認為他不應該再聯繫義父。」
他才到這裏,就敢兩次指摘斛律明月的錯誤,若是平時,只怕是難以想象之事。
「第二個問題呢?」張仲堅徑直道。
見斛律明月神色冷漠,孫思邈又問:「張季齡這些年來,身份一直並未泄漏,但突然被陳國發現,是不是也是將軍所為?」
積雪咯吱聲響,鄭玄一出了客棧,就向東行去。張仲堅沉默相隨,似在想著什麼。鄴城繁華,但冬夜卻極為凄清,長街上沒有半個人影。
她執著地望著斛律明月,只等著他的答案。
斛律琴心只感覺周身要凍凝成冰,嘶聲道:「可是義父你……想的一直都很多。」
斛律明月頓了下,冷漠道:「因此我從來沒有感覺到快樂。」
一念及此,斛律琴心只感覺渾身冰冷。
「你不知道?」斛律明月霍然轉身,目光如箭射來,「你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你會不知道?」
「因此鄭道長臨走前,提醒我們當心斛律明月?」孫思邈道。
「不錯。」斛律明月神色終現疲憊,「老夫滅道多年,才發現所做之事無疑抽刀斷水,如今李八百雖死,王遠知、葛聰被老夫拿下,但焉知幾年後,是否又會出現什麼王八百、李遠知呢?」
「可我們五人,也是無法奈何孫先生。」土衛望著前方屋脊雪白,眨了下眼睛。
「他現在能這麼安然地進來,當然已和斛律明月一路,你省省力氣吧。」王遠知一旁突然開口。
牢獄森森,幽幽不見天日,牢獄最里的兩間鐵牢都燃著燈。
不想鄭玄神色肅然,緩緩點頭,那一刻竟如八百魂魄附體,他一字一頓道:「不錯,據我猜測,李八百最後的意思就是——他不久后就會回來找斛律明月復讎!」
「可你卻是有用的人。」斛律明月嘆口氣,「我並不想你死的。」
「你說的都是廢話。」張仲堅不滿道。
「當初在響水集,我曾見過你們五人的身手,果然高明。」孫思邈回憶道。
斛律明月止住了腳步,沒有回話,很多事情,他也不知道答案。
二人翻身上馬,向將軍府的方向行去,土衛還是面無表情,似乎只是負責傳令。
「因此將軍的意思是?」
「孫先生請講。」葛聰急道:「在下若是知曉,必定不會隱瞞。」
「李八百一直沒有信過孫思邈,也絕不會將我們刺殺的計劃告訴孫思邈。」王遠知艱難坐起,緩緩道,「出賣我們的人絕不會是孫思邈!」
見孫思邈沉默,斛律明月負手望天道:「這些年來,老夫一直都想達成一個目的,將天下道士斬草除根的。」
鄭玄微滯,半晌才道:「不錯,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說出這個結論。」長嘆一聲,鄭玄滿是心灰意懶,「這次李八百糾集道中之人,對斛律明月全力一擊,卻仍舊被斛律明月破解,貧道實在想不出還留在鄴城的理由。」
「得到什麼?」王遠知放聲大笑,聲音激蕩牢籠內外,「你不知道?」
窗外寒風呼嘯,張仲堅打個寒顫,他那一刻,想到太多太多,只感覺這背後的隱情,讓人驚心動魄。
王遠知臉色灰敗,嘆口氣道:「你既然已和斛律明月一路,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張仲堅神色微變:「怎麼安排?」
「希望?」斛律明月語氣中有分困惑。
「然後?」王遠知反倒一怔,「然後什麼?」
茅山宗擴張一時,享譽江南,王遠知身為宗主,自然功不可沒。雖有李八百陷害,但他自信躊躇,料敵先機,入陳宮化解危機后一心進取,只想再擊敗斛律明月,幫陳主一統天下,奠定茅山宗不世之基,卻從未想到過其他。
「我想問的是,李八百在長街之上,為何擊了王道長一掌?」孫思邈緩緩道。
張仲堅淡漠道:「若殺李八百的真是斛律明月,李八百那句話,當然就是挑撥之言。他故意那麼說,其實是https://read.99csw.com想讓齊國人猜忌斛律明月和蘭陵王的關係。」
「既然是循環,怎能結束?」孫思邈笑容有些苦澀,「人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縱橫捭闔,賤如草芥,不過都是在天道循環之中,將軍雖縱橫天下,如何能結束天之循環?」
「孫先生懷疑李八百和王道長有不解之仇,這才在長街出手?」葛聰也看出點門道。
孫思邈無奈笑笑,轉望王遠知道:「王兄莫非也是這麼認為?」
「夠了!」斛律明月突然斷喝。
斛律明月眼角似跳動了下:「我說出他的底細,對齊國有何好處?」
斛律明月喃喃道:「循環?循環!」突然放聲道,「可無論什麼時候開始,如今總要結束的。」
或許,沒有答案,也是一種回答。
孫思邈笑笑,轉向王遠知道:「因為我有幾個關鍵的問題,一直沒有想通,特請王道長釋疑。」
「不錯,是齊國。」斛律明月凝聲道,「不知道你可否願意?」
雪冷風寒,天有明月,透窗撒下青青的光輝,落在鄭玄的臉上,多少有分陰森。
「會定軍槍的不止斛律明月一人。」張仲堅質問道,「當初在長街上,李八百曾對蘭陵王說,『你不愧是斛律明月之子』,斛律明月有兒子,面具后的也可能是斛律明月的兒子,李八百想到這點,因此才這麼說。」
斛律明月卻沒有憤怒,他當然知道當一個人憤怒的時候,往往是他到了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
「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這世上快樂的人,通常不會想得太多。」
「那李八百為何那麼說?」張仲堅見到鄭玄的笑容,心中一寒,想到的結論竟說不出口。
鄭玄嘆息,「張大俠果然想得明白。」
王遠知嘴唇喏喏,終於沒說什麼。
「當初我和你們五個在響水集初見,有過些誤會,若有得罪,還請閣下莫要見怪。」
鄭玄目光一閃:「張大俠的意思是?」
張仲堅目光游轉,見房間簡陋,估算這多半是鄭玄暫時歇腳的地方,心中卻想著另外一個問題,這個鄭玄亦不是貪圖享受之輩,那他求的是什麼?
孫思邈轉望鄴城白雪,有紅日升起,黃澄澄的光線落在白雪上,泛著略有刺目的光芒。
鄭玄突然止步,回望張仲堅,笑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張大俠不用再送了。」
窗紙發白時,孫思邈起身洗漱乾淨,穿戴整齊后,就坐在床上,靜靜地望著房門。
孫思邈未語,張仲堅卻想一把抓住鄭玄的脖子,將他要說的話擠出來,幸好鄭玄終於再次開口:「斛律明月雄霸天下三十余年,如今已老,道中人本有些慶幸,不想齊國又出來個蘭陵王,鋒頭之盛,還過斛律明月。」
「我想聽你的真正用意!」張仲堅一字字道。
王遠知眼露迷惘,一時間大汗淋漓。
葛聰微愕,許久才道:「那你來是做什麼?」突然想到什麼,低聲道,「莫非你是來充當斛律明月的說客,想讓我們投降?」
孫思邈目光益發地清澈,緩緩道:「更何況你這次就算刺殺成行,也未見得會如寇謙之般。」
方才那片刻,他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當初在建康,張裕和蘭陵王對陣的情形。
響水集一戰,過江的茅山宗弟子若非孫思邈出手,只怕盡數死在響水集了。
頓了片刻,他問出一直想問的問題:「不知幾位的道術,從哪裡學得?」
張仲堅說出這個判斷,自己都是不信。
「為什麼?」葛聰失色道。
張仲堅輕淡道:「對某些人來說,我活著比死了要有用。」
鄭玄笑了,他看起來本是平淡無奇之輩,但笑容一現,眼中卻有寒光閃動。
斛律明月滿是蕭索,緩緩道:「你不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在適當的時候,本會裝作不知道。
斛律明月靜靜傾聽,神色突然現出分奇怪,自語道:「不錯,一到春暖花開,很多東西又會出來。」
「是嗎?」孫思邈輕淡道,「或許將軍不想讓我死,但算定了我會死,不然也不會借刀殺人,故意將我在鄴城所做的事情放風給陳頊知曉,更不會派蘭陵王出兵衡州了。」
長嘆口氣,斛律明月眼中少了凌厲,帶分誠意:「因此老夫才會找你來。」
孫思邈沉默——這是所有問題的關鍵所在,他曾思索萬千,但一直無法得到肯定的答案。
寒風吹入房中,破爛窗紙刷刷聲響,張仲堅不由打了個冷顫。
燈火黯淡掙扎不肯放棄,但在這寒冷的冬夜,終究會滅。
「我想說的是,蝶舞本不應該出現在建康,但她卻驀地出現,死在建康,是不是將軍的安排?」
他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來,旁人或許不懂,孫思邈卻明白。
孫思邈看了土衛半晌,搖搖頭道:「沒什麼。將軍府到了。」心中在想read.99csw•com,土衛為何如此激動?
孫思邈沒有半點意外,微笑道:「閣下來此,可是將軍想見我嗎?」
張仲堅略作沉吟,緩緩道:「長街上的蘭陵王一直戴著面具。」
「我等奉令行事罷了。」土衛冰冷道。
「因此王道長前來,葛道長不能不來?」孫思邈道。
驀地心中一動,感覺腦海有個場景閃過,張仲堅失聲道:「道中人都懷疑蘭陵王本是斛律明月扶植起來的傀儡?」
他說的是事實,可也像廢話,可他顯然不是說廢話的人,突然提及這個事情,自有深意。
王遠知冷漠道:「你笑我不自量力嗎?」
斛律明月身軀微震,一掌拍在樹榦上,紛紛雪落。
當初美輪美奐的蹁躚蝶舞,卻始終過不了冷酷無情的四季輪換。
王遠知大汗淋漓,叫道:「你現在當然說什麼都可,日後之事,誰能定知?」
巷子幽靜,黑夜中顯得詭異重重,張仲堅不急不緩地跟在鄭玄身後,目光閃動,卻無畏懼。
「張季齡本來就是個讓人失望的人。雨淚失望不足為奇。」斛律明月淡淡回了一句。
良久,他才平靜問道:「我錯在哪裡?」
孫思邈立在牢房前,神色多少有分唏噓——他沒想過自己會重到這裏,只是數月前,他是階下囚,如今看起來,他倒更像是座上賓。
「你說謊!」王遠知斷喝,轉瞬冷笑道,「歷來成王敗寇,如今我陷囹圄,你置身事外,自然怎麼說都行了。」
斛律明月一怔,半晌,臉上也浮出分笑容,喃喃道:「你若早些年出來,或許局面不會如此。」緩緩握拳,「但如今也不算晚。」
「老夫的意思,你應該明白。」斛律明月轉望孫思邈,緩緩道,「老夫想讓你統領四道八門,重立齊國道統。」
葛聰點點頭,隨即道:「可在下一直對刺殺蘭陵王一事並不贊同,無奈行事,還請孫先生在將軍面前多多美言。」
孫思邈眼中突有分悲哀,緩緩道:「包括蝶舞和張季齡?」
「那張大俠的意思是?」
他說話間,一聳身,已從死巷高牆躍了過去,張仲堅如影隨形,飛身過了院牆,只見牆后是個廢園,積雪落寞,頗見荒蕪。
他咳嗽聲,打破沉寂道:「貧道方才很多事情不說,因為知道孫先生多半也知道。可他雖知道,卻終究不會和我們一路。」
「我送你一程。」張仲堅站起,嘆道,「若事實真如道長說的那樣,斛律明月的心機武功實在可怕,我……似乎也只能暫時離開鄴城。」
紅日高陞,卻移到樹后,院中陰冷依舊。
「孫先生此刻還站在牢籠之外,就是明證。」葛聰笑容滿面,「孫先生,這些道理我等都懂,但我實在是身不由己,還請孫先生多向斛律將軍美言,放我迴轉江南。」
三十多年來,改變的很多,但他豪氣不改。
雪泛白光,孫思邈過前堂、迴廊,一直到了後花園這才止步。
孫思邈堅定道:「我雖習武,但出崑崙時,曾立下誓言,此生不殺一人。」
轉向孫思邈,張仲堅緩緩道:「先生保重。」
他說得似尖銳,但神色極為誠懇,那一刻,臉上隱約有分期待。
沉吟許久,張仲堅搖頭道:「不對。」
斛律明月就站在花園內一棵青松之下。
頓了下,看向孫、張二人,鄭玄有些神秘道:「兩位對此難道沒什麼更好的想法?」
鄭玄有些意外,半晌才道:「原來張大俠也這麼想。」
一人推門走了進來,身著黃衣,面無表情,卻是五行衛中的土衛。
孫思邈緩步走進牢房,緩緩停下來,望著卧在牢籠中的王遠知,嘆了口氣。
事實證明,斛律明月走的每一步,都有明確的目的,那他當初在悔婚一事上,給了斛律琴心一個選擇,是不是也有目的?
在他看來,這天底下若還有一人能解釋李八百所為,那人無疑就是王遠知。
張仲堅緩緩點頭:「那你現在可以說了,我眼下和你是一路的。」
「你以行刺手段獲利,必失之此事。陳頊狐疑,知你刺殺了蘭陵王,又怎麼能信你不會將同樣的手段用在他身上?」
孫思邈目光微閃,突道:「道長來見我等,就是想說出這個結論嗎?」
頓了片刻,雙眸紅赤,王遠知一字字道:「……必將成為古往今來道教第一人。」
「有何不對?」鄭玄立即問道。
物是人非,佳人不見,想到這裏,張仲堅不由心中微酸、鄭玄招招手,帶張仲堅到了一間房前,推門而入,隨便扔過個席子,和張仲堅坐了下來。
不多時,房門輕響,孫思邈平靜道:「請進。」
孫思邈了解他,很多事情不說,不代表孫思邈不知道。他也了解孫思邈,雖期待和孫思邈交手,但知道孫思邈終究不會出手。
鄭玄苦澀一笑:「不錯,我等畢竟https://read.99csw•com是同道中人,貧道總要最後盡分心力。」
張仲堅繼續道:「蘭陵王數年間崛起,其中肯定有斛律明月之力,斛律明月本是為齊國著想,但經李八百之口,很多人就會懷疑,蘭陵王或許是斛律明月的兒子,才讓斛律明月這般扶植——蘭陵王的身世,在齊國本來就是個秘密。」
「我又錯在哪裡?」
見王遠知呼吸粗重,孫思邈沉聲道:「想寇謙之時,得北魏天子絕對信任,才能建北天師大道,但道政合一,利益衝突,自引發矛盾重重。如今陳頊猜忌心重,雖看似信你,但你若聲勢浩大,聲譽超過他這個天子,他怎能不防?」
「義父錯了,斛律雨淚從未失望。」斛律琴心眸光發亮,「她死,因為她為了一個希望。」
仍舊是土衛帶路,為孫思邈親自開了第一重牢門,一等孫思邈入內,土衛立即鎖上牢門,只等他再次出來的時候,才會開啟牢門。
「然後呢?」孫思邈平靜道。
風吹雪落,斛律琴心緊緊地抓住門框,不讓自己倒下去。
頓了下,鄭玄也有分困惑:「問題之一就是泄密的究竟是誰?我雖懷疑是裴矩泄密,但也不敢肯定。」
他本沒有這麼想,但他自得張裕醍醐灌頂后,很多張裕生前所知,他也知曉。
孫思邈笑了:「聰明的人,當然知道不知道的好處。」
斛律明月眼中閃過分感觸,這件事說難不難,但對他這種人來說,比登天還難。
風冷如刀,入骨冰寒,斛律明月終於開口:「你該回去休息了。」
張仲堅突然想起數月前,自己和蝶舞、兄弟也習慣在這種場所相見。
「張季齡本在將軍的控制下,是將軍入侵江南的重要一步棋,但將軍慢慢發現他並沒有想象中的可靠,用犧牲他一個來換取陳、齊聯盟,當然是划算的買賣。」
孫思邈看著油燈,不置一言。
張仲堅本雄心勃勃,要和斛律明月一洗恩怨,但長街刺殺李八百那一槍,就如根刺般扎在他的心頭。
孫思邈沉默片刻,道:「我還有一事不明。」
他那一刻,神色豪邁,眼中又現咄咄逼人的風采。
「我第一個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王道長為何來鄴城行刺蘭陵王。」孫思邈目光一閃。
可桑洞真等人最終還是死了,一念及此,孫思邈神色悵然。
鄭玄道:「當然,可也絕沒有到了可一招殺了李八百的地步!」頓了片刻,分析道,「這幾年來,蘭陵王崛起之快,簡直讓人難以想象,或者說——根本就是個神話。」
孫思邈看了他半晌:「但我還未決定是否來說服你們。」
他素來不是多話之人,轉身出了客棧,客棧外早備了兩匹馬,他當然也早算定,斛律明月想見一個人,那人很難拒絕。
鄭玄瞥了一直沉默的孫思邈一眼,搖搖頭道:「這個我也想不到了。」頓了片刻,肯定道,「但無論如何,我堅信殺了李八百的絕不是蘭陵王,而是斛律明月。」
冬日的光線似乎都是冷的。
巷子是死巷,鄭玄到了盡頭,突然轉身,微笑道:「長街一戰,疑點重重,貧道雖推測泄密的是裴矩,但張大俠對在下一直疑慮未去,跟貧道來此,難道不怕對張大俠不利嗎?」
孫思邈緩緩起身,握住張仲堅的手,嘆口氣道:「你也保重。」他只說了這四個字,就鬆開了手,再次坐下來。
斛律琴心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那似乎永遠不會融化的積雪上,淚水流下,可淚水轉瞬也變成了冰,一直涼到心中。
見孫思邈沉默,王遠知霍然站起,掙扎到了牢籠前,一把抓住欄杆,盯著孫思邈道:「我若成行,齊國必敗,陳國可趁勢北伐,一統天下。到時候茅山宗定將傳道大江南北,而我王遠知……」
他突然這麼說,難道也如鄭玄一樣,心灰意懶?
葛聰幾乎跳腳,長嘆一聲道:「李八百劫持了在下最疼愛的兒子,威脅在下幫他。再說……」瞥了一眼王遠知,苦澀道:「葛家的靈寶派一直勢微,始終要靠依附茅山宗苟延殘喘。」
聲如雷,震落枯樹積雪,斛律琴心只感覺雙耳嗡鳴,一時間再也說不下去。
王遠知聽及「火生於木,禍發必克」時,身軀微震,聽到最後,忍不住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枯草堆上,失魂落魄,喃喃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將軍又錯了。」孫思邈誠懇道。
鄭玄目光閃動,一字字道:「不是也可能,是只可能是斛律明月!天底下能一招刺殺李八百的槍,只有定軍槍,能用定軍槍的,就是斛律明月!」
孫思邈淡淡道:「我十三年前,就厭惡了做聰明人。」
張仲堅臉上突然有分古怪,但一閃即逝。他只是拱拱手,和鄭玄出了房門。
「你莫要急,先聽我說。」月色下,鄭玄臉色又有分詭異,「https://read.99csw.com長街一戰,關鍵問題有三。」
他其實不是好奇的人,他發問,只因為他感覺其中另有玄機。
孫思邈嘆道:「道者為道,大道生生不息,如何截斷?」
「第三個問題是,李八百臨死前說的幾句話。」鄭玄微笑,「張大俠現在還沒有想到李八百的用意嗎?」
略作沉吟,孫思邈誠懇道:「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道長本修鍊大道之人,對這些當爛熟在胸,但被權欲所礙,一起爭鋒之念,忘記道法自然,已入歧途。王道長這次,可真是大錯特錯!」
孫思邈孤獨地坐在房中,臉上又起了迷霧,他望著同樣孤獨的燈火,喃喃道:「一切事情,難道真的再也不能改變?」
許久,等那聲浪終於消失的時候,她又聽到斛律明月的聲音,雖不震撼,但冷得如冰。
一過金水橋,就是鄴城的深牢大獄——天字獄。
她始終難以明白,一個人若不快樂,究竟為何而活?
斛律明月眼中光芒一現,立即道:「可以!只要你答應老夫此事,無論什麼條件,老夫都會為你做到。」又強調了一句,「無論什麼條件。」
心中在想,聽先生說,蘭陵王母親應是,冼夫人,不知為何,齊國卻沒有記載。這個謎是街頭巷尾的談資,卻是道中人可興風作浪的地方。
說到這裏,他神色三分期待,倒有七分落寞。
沒有答案,亦沒有任何回答,斛律明月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他和孫思邈看起來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相同的是,很少有人能從他們臉上看到真正的答案。
鄭玄擊案笑道:「張大俠一語說中要害,面具不變,但人是可以變的。面具后可能是蘭陵王……」
「你成為道教第一人又能如何?」孫思邈淡淡道,「想寇謙之的北天師道,睥睨一時,如今不也煙消雲散,皆化塵土?天師門下,更是分崩離析,反成天下禍患?」
土衛倒有分意外,半晌才點點頭,淡漠道:「請跟我來。」
葛聰一怔,苦笑道:「我關在牢中,翻來覆去想的也是這個問題,可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唯一的解釋是……」
孫思邈嘆口氣道:「五色使人目盲,馳騁敗獵,使人心發狂。權欲之下,不想王道長也是一葉障目,迷失了方向。」
鄭玄微笑:「不錯,八百兄不愧人中梟雄,雖死了,還捅了斛律明月一刀,給齊國朝廷埋下禍亂的種子。可是……張大俠難道沒想到,八百兄還有更深的用意?」
「你來找我和孫思邈,也絕不是只想說出殺李八百的是斛律明月那麼簡單。」張仲堅又道,「眼下鄴城早關了城門,你現在也不會出城的。」
鄭玄臉上帶分神秘,話說一半,瞥了眼孫思邈。
方才孫思邈侃侃而談時,葛聰不敢插嘴,此刻倒是顯得深惡痛疾。
見孫思邈期待望來,葛聰咬牙道:「李八百本是個瘋子,瘋子的言行,當然絕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一切並非從這裏開始的。」孫思邈惆悵道,「自從張角為亂,或許已經開始,亦或許,早在張角之前,天下就早是爾虞我詐,東柏堂,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循環罷了。」
斛律明月一怔,收指握拳,手指「咯咯」響動,良久才道:「你想說什麼?」
斛律琴心感覺胸口又痛,腦海卻前所未有地清醒,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她突然叫道:「斛律雨淚得到義父的解藥,本不應死,可她卻死了……她是為張季齡而死的。」她脫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因為想到了一個動容的問題。
葛聰和王遠知分處不同牢籠,也是一身鐵索束縛,本一直盤膝閉目,聽到嘆息聲,身軀一震,睜開雙眸。見是孫思邈,葛聰滿是訝然,衝到牢籠門前,嗄聲道:「你是來救我們的?」
王遠知汗水未盡,聽到這裏,臉上驀地露出極為古怪之意,許久,他才緩緩道:「李八百對我出手的緣由,我知道!」
斛律明月拳又緊,緩緩鬆開,喃喃道:「你能從周營活著出來,倒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沉默半晌,終道,「但你不會向我挑戰的,是不是?我留意你許久,發現你直到如今,手上都沒有沾過一人的鮮血。」
「是希望。」斛律琴心堅定道,「她死——不是對張季齡失望,而是希望張季齡能擺脫義父的控制,好好地活下去……她希望讓義父明白,每個人都應有她想要的自由……」
鄭玄眼中閃過分光芒,半晌才點頭道:「不錯,你和斛律明月是死仇,終究要分個你死我活,你要找斛律明月報仇這件事,我可以幫你安排。」
孫思邈略有失望,搖頭道:「李八百膽大妄為,所行之事,無一不出乎人的意料,他看似個瘋子,但他絕不是瘋子。」
當初響水集時,孫思邈就已看出,五行衛對道術的精通,更過桑洞真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