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泄密
「謝謝。」斛律琴心又感覺到一陣虛弱。
蘭陵王身軀似動了下,仍舊沉默無言。
蘭陵王背負著雙手,許久才道:「你累了,多休息會吧,有什麼話,改日再說。」
他還能活著,只因為他是道中高手,生命力之強,遠超常人的想象,可他還能活多久?
孫思邈微震:「為什麼這麼說?」
他說到這裏,神色惆悵地望向窗外,不為日後的雪色夜落,只為往昔的蝶舞花謝。
有些人看似清醒,其實一直不過是在做夢,或許夢醒之間,並無清楚的界限。
「當初你一刀為我力退裴矩的事情,我一直都記得。」斛律琴心突然有些激動地反問道,「你當然也記得?」
鄭玄眼中卻是精光一閃:「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有個解釋……」
北風呼嘯,斛律琴心遍體生寒,不但周身無力,一顆心也軟弱不堪。
「可女兒是個人,怎能不想?」斛律琴心嘶聲道,「這些年,女兒一直感激義父,若非義父,女兒還是個孤兒,說不定早死在街頭。」
斛律明月眼角跳動了下,本是凝重的聲音帶分異樣:「你說什麼?」
空中突傳來李八百的一聲喝:「身既死兮神以靈,吾魂魄兮為鬼雄。八百身死,魂將歸來!」
孫思邈本有困惑,但轉念一想就明白張仲堅為何這麼神秘,昨日長街李八百身死,王遠知、葛聰被擒,眼下鄴城風聲鶴唳,張仲堅還敢留在鄴城,已算是膽大包天。
斛律琴心望了他許久,苦澀一笑道:「孫思邈說錯了,我如此奔波,並非為了你。」
孫思邈見狀,突道:「有時候,武功並不代表一切。」
蘭陵王似想轉身,終於只是點點頭,緩步地走出了房間,輕輕地帶上了房門。在疆場上,他殺氣無儔,但脫下面具的他,總是儒雅溫柔。
面具后的那張臉潔白如玉,眉挑如劍,襯托著一雙如有靈性的鳳眸。他手足纖長,轉身的動作緩慢如畫,嘴角微笑時,竟似春季早來。陳叔寶也算個少見的美男子,但和他一比,似乎提鞋都不配。潘安宋玉文採風流,卻少了他的英朗俊逸。
聲浪中,孫思邈已到馬下,及時扶住了斛律琴心。群情洶湧,每人都熱血沸騰,臉上洋溢著振奮的神情,只有他的臉上迷霧又起,無人能看清他那一刻的表情。
昨夜送斛律琴心迴轉將軍府後,他回到四通客棧,就一直坐在窗前,看日頭初起,又感日頭西落。
長街那頭,蘭陵王緩緩地望來,面具上泛著冰冷的寒光,面具后的那雙眼,亦有分難以捉摸的光芒。
蘭陵王還是望著雪,突然道:「你難道……已愛上了孫思邈?」
「答應不再娶我。」
鄭玄退後一步,連忙擺手道:「張大俠,有話好好說。你懷疑我,我還懷疑是你泄漏的秘密呢。孫先生肯定會有別的想法。」
斛律琴心一怔,望了他很久才道:「你當然也喜歡我?不然你當初就不會冒險來張家救我?」
「此人是斛律明月的手下,不過一直行蹤神秘,沒人知道他的底細,但他顯然是斛律明月的心腹。」張仲堅搜索記憶道。
鄭玄緩緩點頭道:「因此在下懷疑,泄漏秘密的,就是裴矩!」
斛律琴心看著那男子,腦海中轉動的第一念頭卻是,那不是孫思邈——孫思邈從來不會高高在上。第二個念頭是,孫思邈如今在哪裡?
當初他從張家密道出來時,曾受到裴矩的暗算,只不過那時候裴矩沒料到他武功突飛猛進,讓他逃走。
他真的不知道?
「嗤」的又一聲響,蘭陵王抽回了刀柄——或者說,他抽回了手中之槍。
斛律明月臉如凝霜,一言不發。
孫思邈亦在望著窗外的雪,目光中如帶了一重霧。
蘭陵王似想上前相扶,卻只是手指間動了下。
見斛律明月面無表情,緩緩轉過身去,斛律琴心一字字道:「這天底下能一招刺殺李八百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義父。」
李八百眼中現分古怪之意,他嘴角突然帶了分笑意。
孫思邈略有猶豫,閃身上了屋頂。
「你都知道了?」斛律琴心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斛律琴心微震,望著蘭陵王的背影,眼中突露出極為古怪之意。
孫思邈望向窗外,喃喃道:「是呀,裴矩為何要出賣你們呢?」
他沒有說的是,兩人比較,並不一定看武功高下的。
鄭玄點頭道:「因此泄漏秘密的絕不是你們。」苦澀一笑,「實不相瞞,李八百對在下也不器重,只讓在下跑跑腿,真正行刺的地點,他也一直沒對在下說。」
「我以為救了你,就能讓你感激我。」
斛律琴心望著他的那雙手,無力感又涌了上來:「我的確累了,我想歇息。」
斛律琴心醒轉的時候,一時間不知是醒是夢。
這本是孤獨的代價。
孫思邈半晌才道:「會是誰泄密呢?」
「錯的都是女兒,義父沒錯。」斛律琴心一字字道,「可義父在響水集外,冒充蘭陵王,為的又是什麼?」
潑風刀方向陡轉,插在了地上,嗡鳴不休九-九-藏-書,可刀身上的紅赤卻慢慢地減淡,逐漸變成了透明之色——如同李八百的臉色。
王遠知摔落塵埃時,立即有十數柄長槍迫在他的面前。
斛律琴心聽到鄴城百姓的歡呼,心中陡然激蕩,只感覺一股熱血衝上來,腦海空白一片,晃了兩晃,向馬下落去。
孫思邈緩緩道:「這隻怕就是問題的真正關鍵所在。」他欲言又止,不肯輕易說出判斷。
這是客棧的二樓,如此夜色,突然有一隻手孤零零地出現在窗外,如同鬼魅現身,讓人實在毛骨悚然。
「或者說,去皇宮前,我就愛上了你。」斛律琴心又道,可眼眸中卻沒有半分朦朧,「義父看出我的心事,終究為我提親,我比太多人幸運,因為我知道,喜歡你的女子很多。」
當初她聽張裕、張季齡述說斛律雨淚的選擇時,深為感動,但只有在這一刻,她才明白當年斛律雨淚要承受的壓力之巨,簡直難以想象。
斛律明月靜靜地聽,臉上卻如凝了層霜。
難道說,是斛律明月發現他的行蹤,這才來趕盡殺絕?
風吹過,嗚咽聲響。
「為什麼?」斛律琴心有分詫異不解。
有寒風湧入,凜冽如刀。
蘭陵王身軀似有僵硬,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一直奉將軍之令跟著孫思邈,我也聽將軍說,你當初在建康時,曾抗命迴轉,想必是為了他?」
「因為我那時候知道你對孫思邈已動了情,我本不應該讓你繼續跟著孫思邈。」斛律明月眉如刀,話如刀,「你跟著他,改變得可怕。」
寒風呼嘯,雪地梅冷,斛律明月那一刻,如同凝結成了冰——一座冰山。
「女兒也不想多想,可很多事情,女兒卻沒辦法不多想。」
夢知情濃,醒知夢空。
鄭玄、張仲堅宛若有冷水當頭,面面相覷。
張仲堅怔了下,咀嚼著孫思邈的這句話,終於露出分笑容,又嘆了口氣。搖搖頭,岔開話題道:「可昨天的事情,讓我發現一個蹊蹺的問題。」
他才在長街喋血,可這刻卻出塵不染,似乎全然沒有將長街的兇險放在心上。
比寒風更冷的卻是門外邊站著的一個人,他負手而立,背對斛律琴心,如山如岳。聽到斛律琴心的開門聲,那人也不回身,冷漠道:「你要去哪裡?」
那是一種讓人心動的聲音,也是一種讓人心醉的聲音。
室內沉寂了片刻,三人互望,似乎已得出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一落,如墜深淵。
他就那麼坐著,似乎入了定,可他心中怎能安寧,他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卻不知詢問何人?他一直太過孤單。
可張仲堅雖膽大,亦不能不小心從事,他要找孫思邈交談,卻不敢留在四通客棧。
沒有人天生願意接受控制,她斛律琴心也不願意。
蘭陵王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為父救你有錯嗎?」斛律明月雙拳微握,遏制住少有的怒意。
眾人不由後退,只怕被那一刀泱及,萬劫不復。
可若非定軍槍,又有哪種槍法能輕易刺殺李八百于槍下?
可她不過靜躺了片刻,就從床上掙扎爬起,踉蹌下了地,披上外衣,推開了房門。
許久,斛律琴心輕咬紅唇,緩緩道:「我三年前就見過你。」
「你醒了?」一個聲音如同天籟般傳來,低沉中帶分磁力。
這時會有誰到這裏?
結果讓他心驚,也讓他困惑。
斛律明月雙眉豎起,緩緩道:「難道為父為你向蘭陵王提親,還錯了嗎?」
「但你方才說錯了一點。」斛律明月冷然道,「雨淚是因為多想,才落得當年的下場,你只要什麼都不想,絕不會和她一樣。」
她墜馬的時候,又是孫思邈救了她,送她回來?
頓了片刻,她終於說出那縈繞心中許久的話來:「你若感激我,說不定會答應我一個條件。」
蘭陵王也未望斛律琴心,他轉身望向了窗外雪冷。良久,他才問道:「為什麼?」
沉默會兒,張仲堅推測道:「難道說蘭陵王一直隱藏了實力?」
孫思邈鼻翼似乎輕動了下,轉頭望了眼油燈,回過頭時,緩緩道:「仲堅說的不錯,鄭道長若是心中有鬼,也不敢來見我們的,可不知鄭道長這時候前來是為了什麼呢?」
「三年前,我入宮中就是為了去見你。」斛律琴心神色複雜,「但我那時離你很遠,看你總如霧裡看花……」
頓了片刻,補充道:「而且李八百後來是被蘭陵王所殺!」
斛律琴心長吸一口氣,突然大聲道:「我知道我很可能變成斛律雨淚那樣,我如今這般模樣,並不是中了李八百的毒餘毒未清,而是因為我也中了孤獨迷情蠱,是不是?」
「當然沒錯,相反,女兒還要感激義父。」斛律琴心澀然道,「可義父太想把一切都掌控其中,包括人的感情,因此當初在破釜塘上,謊稱是蘭陵王救的女兒。」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低沉深情,若是三年前,斛律琴心只怕早就熱淚盈眶,感覺到朝朝暮暮,不枉韶華傾負。
就在這時,一人read•99csw•com突道:「絕對沒有道理!」
斛律琴心不堪壓力,幾欲跌倒,可她還能緊緊地抓住那門框,不想倒下。
緩緩再次睜開眼,她望了過去,再無寒風冷雪,再無鉤心搏殺,她沒有在長街之上,她在自己的房間里。
「那你眼下還有什麼問題?」斛律明月眼中冷芒消減,「現在為父不是讓你去死。」
夕陽已落,天邊只剩最後一縷光芒。
見孫思邈沉默不語,鄭玄道:「孫先生莫非不這麼認為?」
「難道說李八百並非李八百?」張仲堅心中一動。
室中靜寂,靜得連檀香輕燃的聲音都聽得見。
「你現在什麼也不需要問,什麼也不必去想。」斛律明月凝聲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休息,等到病一好,立即嫁給長恭。」
斛律明月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箭,只回了一個字:「是!」
只感覺無盡困惑,亂麻一樣,張仲堅苦澀道:「如果李八百真是李八百,蘭陵王還能殺了他,也讓我疑惑。」遲疑片刻,又道,「當初蘭陵王曾到建康,卻不敵張裕和李八百的聯手,何以昨日蘭陵王能輕易地殺了李八百?」
頓了片刻,張仲堅又道:「當初帛道人就被斛律明月收買,說不定鄭玄也早被斛律明月買通了。」
蘭陵王靜靜地聽著,身影也如煙霧一樣,朦朦朧朧。
「蹊蹺?」孫思邈揚了下眉。
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微笑道:「我是高長恭。」
斛律琴心直盯著蘭陵王的背影,一字字道:「無論你是否救下我,但你為我出手,我一直記得。」
張仲堅接道:「但我、斛律琴心和先生都不知道李八百計劃的全部。」
張仲堅心中微驚,立即察覺到屋脊上竟有極為細微的呼吸之聲。
鄭玄目光微閃,緩緩道:「這點我也一直想不明白,聽王遠知說,裴矩和李八百本來都是北天師道的人,北天師道和齊國這二十年來一直勢如水火,裴矩怎麼會做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斛律琴心本是猜測,但聽到肯定的答覆,還是心頭震顫,感覺血液都要凝成了冰。
室中靜謐又很是尷尬。
「當初響水集外,你也曾救過我。」
天寒地凍,張仲堅只感覺寒意上身,向孫思邈望去,問道:「裴矩為何要出賣我們?」
他用的雖是紫金刀,但更像用著一桿槍,他刀法極厲,但用槍更是舉重若輕——槍出,大局立定。
斛律琴心卻一口氣說了下去:「既然響水集外那一刀是義父代蘭陵王劈出,那昨日長街殺了李八百的人,也很可能不是蘭陵王。你雖要樹立蘭陵王的威望,卻要保證蘭陵王的絕對安全,因此有時候太過險惡的行動,你不放心他親自出馬。」
「義父傳女兒武功,讓女兒自強。這些年來,義父的吩咐,女兒每次都會照做,就算赴湯蹈火,也是竭力完成……」
高長恭就是蘭陵王!
斛律琴心臉色漸轉蒼白:「我想說……你對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很感謝。可是……感謝有時不是愛。」
張仲堅頭腦立即清醒,意識到自己推斷有誤,若是斛律明月安排的人手,那假李八百當然應該是一走了之,而不是死在街頭。
那一槍正刺在他的心臟。
鄭玄又道:「更奇怪的一點是,李八百為何在那緊要關頭暗算王遠知?」
只有李八百還站著,胸口的鮮血不停流淌,臉上卻無半分血色。
「我始終看不清你長的樣子,但你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頭徘徊……之後我就喜歡上了你。」
蘭陵王目光中的火焰慢慢淡了下來,轉過身去:「可我未能救下你。」
室內溫暖如春,斛律琴心卻感覺置身冰窟。她在那一刻,似想到了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驚得忘記了思維。
他馳騁疆場三十余年,戰無不勝,料敵先機,事事均在他的掌控之中,怎麼會不知道義女如今想什麼?
她這才留意到斜陽又至。
就算他完好無缺時起身搏命,只怕轉眼之間也要被刺出十數個窟窿,更不要說他身受重創——李八百那一掌,打得他五臟幾乎移了位。
一切如在夢中,一切如在畫里。
那如霓裳輕舞的刀光,有著金戈鐵馬的豪邁,斛律琴心當然也記得。
他當時離葛聰很遠,只見到葛聰倒下,倒不知葛聰被何人所抓。
孫思邈岔開話題道:「劉桃枝身為斛律明月的心腹,和五行衛素來被斛律明月依仗,這次五行衛對你們下手,劉桃枝針對葛聰下手,可見他們是有備而來。」
斛律琴心「嗯」了聲,幾不可聞。
斛律琴心聽了,心卻在顫。
她目光中沒有歉然,沒有羞澀,亦沒有心事被揭穿的惶然,那其中只有一種困惑——困惑中還夾雜著濃濃的驚懼不安!
「什麼條件?」蘭陵王問,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沉得如水。
才待走出房間,孫思邈突聽身後「咯」的一聲響。
斛律琴心默默搖搖頭,她無話可講。
「我不知道。」斛律明月冷漠道。
他臉上太多的不信和不解,似乎不明白蘭陵read.99csw•com王為何會有這種能力,竟將他刺殺在槍下?
可她舊事重提時,眼中卻沒什麼柔情。
斛律琴心見到房門關上那刻,無力地倒了下來,閉上雙眸,長長的眼睫不停地抖動,似乎想著什麼。
那本是李八百的瀕死一擊,似要逆起夕陽。
斛律琴心望著那厚重的背影,緩緩道:「女兒本來想找義父問些事情的。」
「哦?」蘭陵王目光微閃,卻沒問下去。
話音才落,有寒風湧入,一人穿窗而入到了房內,那人一身灰衣,儒生打扮,卻是鄭玄。
「鄭玄?你確定?」孫思邈反問道。
縴手緊緊抓住門框,斛律琴心貝齒緊咬,許久才道:「義父以為我會去哪裡?」
不知何時,長街歡呼聲再起,迅疾沸騰:「蘭陵蘭陵,威震四方;蘭陵蘭陵,天下無雙!」
張仲堅眼中有分暖意,笑容卻有分苦澀:「我以為我功夫好了很多,可經過昨日,才知道不但不如斛律明月,也比不上蘭陵王。」
斛律琴心卻下定了決心——決心將話說下去:「我是為了自己。」
聲浪如潮,轉瞬間傳遍了鄴城南北,比起數月前更要熱烈奔放。
那人也像融入到了畫里,只看背影,只聽聲音,就讓人覺得高貴儒雅,似不沾半分紅塵的氣息。
斛律明月當然早就知道,不然他也不會那麼快派義女假扮慕容晚晴接近孫思邈,亦不會在金水河畔剷除慕容家最後的餘孽。
她怎麼會回到房間內,怎麼能有個陌生的……男人在她的房間?難說,如今的一切,不過均是一場夢,或者說這幾個月的奔波,才是一場夢?
「女兒剛才和蘭陵王談過,故意說響水集對女兒不利的是裴矩。」斛律琴心一字一頓道,「他根本不知道那事,也不知道要對女兒不利的是李八百,只是含混帶過,因此女兒已知道,響水集外,救女兒的不是他。天底下能一刀擊退李八百的人,只有義父了。」
可李八百死了——死在蘭陵王處於不利的情況下。
鄭玄苦澀一笑,「張大俠,你也知道我的底細,絕強不過葛聰,怎敢出手?若我當時出手,現在也沒機會坐到你的面前了。」
眾人忍不住抬頭,蘭陵王目光微訝,手中刀柄卻是沉凝如冰,他不信李八百能飛到天上去,李八百落下那一刻,就是他斃命之時。
李八百之能,孫思邈清楚知曉,張仲堅當然也明白。
斛律琴心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勇氣說出這句話來,但她無怨無悔,她不敢再看蘭陵王的表情,望向窗外梅開。
當初蘭陵王在張家出現,卻被張裕、李八百暗算的事情,她當然還記得。
孫思邈神色微動,「劉桃枝?」
淚水盈眶,斛律琴心卻竭力不想眼淚流淌下來。
孫思邈霍然回頭,就見茫茫夜色中,一隻手突在窗外顯現,又敲了窗欞一下,緩緩地縮了回去。
潑風刀吸血,如受詛咒,又似刀中藏匿的第一神魔倏然復活,周身滿是紅赤之意,驀地一閃,飛向蘭陵王。
李八百是什麼意思?
他並未回頭,聲音還是低沉,似波瀾不驚,但一雙手卻絞在了一起,指節都有些發白。
張仲堅點點頭,他避開五行衛的追殺后,聽《蘭陵王入陣曲》時,立即趕赴長街,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沉默良久,張仲堅才道:「裴矩知道計劃,卻一直未出現過。」
葛聰倒下,生死未卜,也沒有人留意這微不足道的角色。九字真言雖神秘,但終究不能逆天。
「義父錯了,孫思邈從未要改變過我什麼。」斛律琴心反駁道,「他只是讓每個人不自覺地去尋找本來的自己,沒有人天生想做個傀儡,蘭陵王也一樣!」
蘭陵王終道:「喜歡不是錯。」
長街已靜,大局已定。
他早非當初那懵懂魯莽的冉刻求,一剎那閃過許多疑問,卻並不發問,只向孫思邈望去,驀地發現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難道說方才刺殺李八百的那一招,本是定軍槍的一招?難以想象。
「因為我親眼看到葛聰要逃時,被一人抓住。若非斛律明月他們早有埋伏,葛聰絕不會被擒!」張仲堅咬牙道。
「好,很好!」李八百突然縱聲狂笑,大聲道,「你不愧是斛律明月——之子!好一招定軍槍。」
他有些灰心道:「除了兩位,我實在找不到別人了。」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夾雜著淡淡的苦澀。檀香正燃,朦朧得如同當初美妙的夢。
蘭陵王連「哦」都沒有了一聲,他只是靜靜地望著斛律琴心,多情的眼眸中似有分困惑。
面具后,眸現寒光,蘭陵王腳未動,手中刀柄一轉,再次刺出,「叮」的一聲響,尖銳的刀柄正刺在潑風刀柄上——簡單、準確,又像輕而易舉。
「你都知道些什麼?」斛律明月又問。
昨日長街血戰,道中三名絕頂高手刺殺蘭陵王,卻功敗垂成,雖說李八百擊王遠知那一掌壞了大事,可蘭陵王畢竟還是面對面將李八百刺殺。
「昨日刺殺一事,肯定被人泄了密。」張仲堅肯定道。
孫思邈幾乎九*九*藏*書沒有停留,跟著閃身從窗而進,就見房中燈前,端坐一人,沉如山嶽,乍一看,竟和斛律明月有點相似。
斛律琴心身軀陡僵,臉色蒼白如雪,她目光倏轉,望向蘭陵王的背影。
孫思邈又道:「更何況李八百雖被刺殺,但他功力之高不容置疑,那把潑風刀使得出神入化,那人若不是李八百,還會是誰?」
斛律琴心更願是在夢中,她閉上了眼,可身軀卻忍不住輕輕地顫抖,她感覺前所未有的虛弱。
孫思邈默然。
張仲堅心有戚戚,昨日長街一戰,道中損失慘重,幾盡全軍覆沒,難道說,二十年的齊國和道中的紛爭,終究還是齊國勝出?
他才要衝出窗外,卻被孫思邈一把按住。
斛律琴心點點頭道:「當然,愛一個人不是錯,可我卻始終不知道你的心意。」
「哦?」
風中的斛律琴心忍不住顫抖,嘶聲道:「女兒不想,只怕會變得和斛律雨淚一樣。」
這本是無可挑剔的一個人……
斛律琴心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一陣茫然,又如墜入夢中——三年一夢。
「砰」的一聲大響,李八百身軀半空而墜,落在長街之上,扭動了一下,再無聲息。
直到夜幕低垂時,他才輕嘆一口氣,緩緩站起,心中在想,或許所有的一切,只有在一人身上才能得到肯定的答案,關鍵的是,那人會不會給他答案?
見孫思邈入房,那人立即除了蒙面黑巾道:「先生,事態緊迫,這麼請你來,請勿見怪。」
但若非千錘百鍊,如何刺得出如此乾淨利落的一槍?
一股鮮血飆出,鮮艷又慘淡得如天邊最後的那點殘霞。
他們已有婚約,她中了毒,昏迷過去,蘭陵王前來看望,倒是正常。
「是呀。」鄭玄有些驚懼道,「昨日我和張大俠失散后,聽到蘭陵王入城,也趕到長街,藏身街頭百姓中,離葛聰不遠,親眼見葛聰要逃,卻被劉桃枝拿下。」
蘭陵王止住了腳步,只為那客氣中的疏遠,他顯然也極為敏感,體會到面前這女子的淡漠。
這的確是長街行刺最詭異的一點,鄭玄提出這點時,雙眉緊鎖,顯然百思不得其解。
目光溫柔,輕輕地落在斛律琴心的身上,蘭陵王緩步走來道:「斛律將軍讓我來看看你。」
斛律明月槍箭雙絕,但誰都不知道他使刀之霸氣,絕不讓蘭陵王。
張仲堅霍然站起,喝道:「你還敢來見我們?」他微微吸氣,燭火立暗。
他也想不明白,裴矩一直跟隨著楊堅,李八百若能暗算蘭陵王,對周國來說,本是個好事,裴矩沒有理由破壞他們的計劃。
他驀地微笑——笑得不合時宜,就算蘭陵王眼中都有分詫異,似想問什麼,終於忍住。
「王遠知重傷、葛聰被抓,泄漏秘密的也不應該是他們兩個。」張仲堅沉吟道。
他儒雅倜儻,雖說和斛律琴心有了婚約,但卻能守禮克制。
可她為何沒有了三年前遠遠凝望的心動?
蘭陵王刀柄將發,卻緩緩垂下。
張仲堅腦中念閃,微微一笑,緩緩坐下來道:「你說的不錯,你若心中有鬼,也不敢前來了。」
有些話,還是不問的好。
不聞蘭陵王反應,斛律琴心又道:「更何況,這並非你第一次救我,我和你在響水集時曾經見過。」
她沒有心動,沒有心醉,只有心冷。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不急不緩地跟著,那黑影過了十數條街,這才稍微停步,回頭望了眼,一閃身,從屋頂入了一間房。
心中卻想,這個鄭玄的底細讓人一直琢磨不透,如今事敗,我為找斛律明月復讎,不甘離去,他為何還留在鄴城?
「你都知道了?」斛律明月問道。
一語遠遠傳開,長街遠近倒有大部分人聽得清楚,眾人訝然。
她那一刻,前所未有的虛弱,但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張仲堅道:「當初先生和斛律琴心離去的時候,鄭玄找過我,但我們卻被五行衛伏擊。」將當初的事情簡略說了下,張仲堅推測道,「我只怕鄭玄已被斛律明月收買,因此帶我進入陷阱,他同時將李八百行刺的消息泄露了出去,這才導致行刺一事功敗垂成。」
孫思邈卻是波瀾不驚,只是走到窗前,微向上看,就見屋頂有一黑影,正在向他招手。那黑影矇著臉,夜色下顯得頗為詭異。
一念及此,想到初到鄴城時張仲堅的無憂無慮,孫思邈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張仲堅變成今日的模樣,是不是因為遇到他孫思邈?
許久后,蘭陵王這才又問:「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他仍舊望著窗外的雪,臉上又如帶上了面具——雖不猙獰,但無人能看出他的心意。
他這麼一說,當然就是承認了響水集外,那驚艷不可一世的一刀,本是他使出。
孫思邈臉上終有分笑容,緩緩坐了下來:「你功夫好了很多。」
不知許久,她才記得發問:「你……是誰?」
三年前蘭陵王一曲歌舞,她遠遠凝望,自此心中就映下那個夢中的身影,自此後,她少女情懷,無時或忘,她曾想過千九九藏書般二人相見的情形,卻從未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相會。
張仲堅冷哼道:「然後你就無動於衷?」
張仲堅一念及此,心中熱血沸騰,他雖知遠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但一腔悲憤,卻不懼和斛律明月相見。
房中燃著油燈,卻朦朦朧朧,有如陷阱。
孫思邈喃喃道:「你這麼想,倒也有幾分道理。」他說話時,目光突向窗外望去。
狂風再起,李八百嘶吼聲中,一刀這才斬下,蘭陵王一踏馬鞍,人從馬背上倒退而飛,到了數丈之外。
驀地想到個問題,孫思邈問:「你昨天也在街上?」
鄭玄見二人沒了敵意,嘆口氣坐了下來,緩緩道:「因為我昨日也在街頭,對刺殺結果也絕對意料不到,我想不明白,這才來找兩位商議。」
斛律琴心拼盡全力說出來:「女兒不想做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那黑影見狀,腳尖一點,已沿屋頂重脊奔去,如同一條黑線。
蘭陵王緩緩道:「你為何突然說起這些舊事呢?」
孫思邈望著鄭玄,眼中似乎藏著什麼,緩緩道:「可鄭道長當然也有點判斷了?」
這個困惑埋在心頭許久,她和蘭陵王述說往事,只為了一個求證。
斛律明月一直就如山一樣,讓人難以逾越。
「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蘭陵王還在笑,只是笑容中多少有分異樣。
那人虯髯滿面,雙眸炯炯,赫然就是張仲堅!
孫思邈沉思許久,終於還是搖搖頭。
有檀香繚繞,香氣溫馨。有炭火正燃,溫暖如春。靠窗處站著一人,發黑如墨,身著一塵不染的白衣,正望著窗外的白雪,雪地梅開。
斛律琴心只感覺周身乏力,但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凝望著蘭陵王,思緒卻到了遠方——那裡有流星,有心愿。
他眼下在四通客棧。
蘭陵王霍然回身,目光中彷彿燃著一團火:「你不知道?」他本是溫文爾雅,那一刻熾熱的感情卻像要把鐵都融化。
「聽孫思邈說,你拚命刺探到李八百他們行刺我的消息,不顧毒傷,趕來告訴我,這才變得如此虛弱。」蘭陵王輕嘆一口氣,「你如此為我,我當然要謝謝你。」
鄭玄輕拍桌案,贊道:「先生說到點子上了,知道計劃的人屈指可數。除了先生、斛律琴心,張大俠你之外,還有葛聰、王遠知、裴矩和我了。」
那人身材魁梧,可腳下卻如狸貓一樣輕盈。
他這句話說得奇怪,鄭玄卻差點跳了起來,有些激動道:「不錯,李八百可能被人掉了包,當初長街出現的那個李八百可能是斛律明月派人喬裝改扮的,不然無法解釋李八百為何要暗算王遠知。」
時光一去不可能再來,她昏迷的時候,已將入夜,難道說她昏迷了一日一夜?
馬兒悲嘶,竟被潑風刀一刀攔腰砍斷,血濺長街。
張仲堅立即道:「只怕是那個鄭玄!」
「我想說的是……」周身顫抖,斛律琴心聲也是顫的,「蘭陵王也是你的傀儡,他的大多榮耀,都是在你操縱之下。當初長街上慕容家行刺一事,你早就知道,那次慕容家的行刺,本在你的控制下。」
後來張仲堅和李八百聯手,裴矩又摻和進來,因為眾人大敵都是斛律明月,張仲堅暫時忍下這段舊怨。
頓了下,緩緩道:「可知道你們計劃的人並不多。」
「你故意不對慕容家提前下手,並非心軟,只是要藉此事樹立蘭陵王的威望,但你可曾想過他的感受?」她並非無的放矢,她看到的蘭陵王雖高貴儒雅,但卻像個木偶,她有著女子特有細膩的心思,感受到那儒雅高貴的背後絲絲的隱痛。
誰都知道蘭陵王是高澄之子,李八百為何說蘭陵王是斛律明月的兒子?
「不錯,我的確有點結論,但無法自圓其說。」鄭玄神色有分畏懼,也有些苦惱道,「張大俠有一點說的不錯,昨天之事,肯定有人提前泄密,不然葛聰不會被劉桃枝所擒。」
「義父對女兒恩重如山,女兒本來死也無法報答的。」
「可有些事,比死還要讓人難受!」
蘭陵王眼中突然閃過熊熊怒意,刀柄微抬,就要再次刺出,李八百突然縱越而起,一飛衝天。
目光中的犀利漸漸黯淡,李八百望著蘭陵王,嘴唇動動:「你……」
孫思邈半晌才道:「靈光奪魄,鼓月取魂,這本是北天師道不傳之秘,當初長街之上,靈光、鼓月均被使出,運用之人功力深厚,除了李八百,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如此運用。」
可斛律琴心只是閉上眼眸,許久,這才掙扎坐起,喘息良久。
可張仲堅沒料到,事到臨頭,居然是裴矩倒戈一擊,暗算他們。
那如山的背影一震,有如山崩一樣。
又過了一天。
他臉上這次終於沒有了猙獰的面具。
頓了片刻,斛律琴心得出了驚心的結論,破了那曾經的神話:「因此長街之上殺了李八百的不是蘭陵王,而是義父!」
刀柄上最後一滴鮮血滴在長街之上,蘭陵王默默地望著李八百,話也未說一句——他雖是風流倜儻、光輝萬千,但沉默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