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喋血
王遠知一眼就能認出葛聰,可他認不出裴矩,他不知道裴矩眼下身在何處。
長街百姓本有慌亂,見到齊兵有如天兵下凡,不由齊聲喝彩,《蘭陵王入陣曲》再轉激昂。
鼓月取魂,炅光奪魄——這本是北天師道高手秘術,如今非李八百不能為。
「轟隆」大響,柴車爆開,無數柴禾帶著磷火紅光飛射而出,竄向四面八方。
無論鄴城方才是多麼喧囂熱鬧,這一刻長街卻是絕對地安靜,因為蘭陵王已然回來,眾人靜,因為尊重。
簡單得只是持桌一擊,卻偏偏如開山巨斧,博浪之錘。
刀光亮,發著紫金之色,一刀劈向半空的李八百。
黃昏落日,有最後的光輝撒在紫金戰袍上,沒有給蘭陵王的紫金戰袍上帶來些許的溫暖,反倒帶來了肅殺的氣息。
他一伸手就操起了桌腿,一揮手,木桌倏然下落,徑向土衛砸來。
土衛回望,見木衛臉色難看,鄭道人也消失不見,已明白過來,方才鄭玄故作毒辣一擊,卻是以進為退,終從木衛這方逃走。
木衛嗄聲道:「就讓他們這麼跑了?」
更何況,就算蘭陵王避得開這一劍,也絕躲不開李八百的連環殺招。
這四字遠比千言萬語要管用,終於讓蘭陵王動作遲緩片刻。
千軍之將,均深知這種時候,只有冷靜才能扭轉局面,蘭陵王吸氣,就要揮刀。
蘭陵王勒住馬韁,離王遠知不過數丈之遙,他也被瘋牛吸引,全然沒有留意到真正的危機就在身側。
形勢陡轉,蘭陵王本是身處絕境,但葛聰倒下,王遠知被重創,裴矩至今沒有出現,和蘭陵王對決之人只剩李八百。
心頭狂震,張仲堅霍然向城西的方向望去,他曾在鄴城多時,當然對這樂聲早就熟稔。
他善用暗器,計算精準,當初用鐵矢擊殺茅山宗道人都是舉重若輕,自然不會怕幾個飯碗。
只因為刀出人分,卻無鮮血飛出,長刀及外時,王遠知手腕一翻,有木劍在手,一劍刺向蘭陵王的咽喉。
「他沒下來。」水衛立道。
蘭陵王橫刀,冷冷一望。
天師六姓被齊國壓迫多年,如今終於要一洗恩怨!
李八百消息不錯,蘭陵王果然是今日到了鄴城!李八百蓄謀已久,要行刺蘭陵王,此刻只怕已準備動手!
蘭陵王入城的那條長街就在眼前,可對孫思邈來言,卻已如天涯般那麼遙遠。
葛聰本想念完九字真言后,立刻就走,但一方面身心疲憊,一方面也是想看下結果,頓了片刻。
蘭陵王那隊人馬漸漸行近,可王遠知仍舊沒有發現裴矩和李八百的行蹤,他有些不安,但還能忍住焦慮。
奔馬不堪催力,馬失前蹄,斛律琴心身形一落,摔向地面。
他雖貴為茅山宗宗師,但乍見蘭陵王這等聲勢,還是有些動容。動容不過轉念,他很快恢復了冷靜,心中卻難掩振奮之意。
王遠知精神一振,再不猶豫,知道這一生這種機會只有一次,手一揮,一顆雞蛋大小的彈丸擊在長街之上,彈丸破裂,倏起碧綠的濃煙。
呼喝慘叫聲中,不過轉瞬,那人影已到了蘭陵王身前不遠,齊兵突然撤開了防線,只留蘭陵王孤零零地立在道中。
樂聲更加得古樸雄厚,如燕趙悲歌,將軍百戰。
斛律琴心見到這種變化,目瞪口呆,身形晃了兩晃,她疲憊不堪,但還不肯倒下就是為了蘭陵王。她一直擔憂蘭陵王的生死,見到這種情形,不知為何,沒有半分喜悅,反倒有一種驚懼在心。
土衛又驚又喜,一招手,已和木、金二衛到了樓下。
樂聲全城響起時,意味著蘭陵王入了鄴城。
王遠知微吸了口氣,正望著蘭陵王,他一眼就認出了蘭陵王。
葛聰終於出手——或者更應該說是,葛聰動了動嘴,已飛快地念出四字。
一拎一帶,孫思邈已將斛律琴心放在自己身後,奔馬不停,他目光一直望著前方。
刺殺蘭陵王機會雖難得,但若沒李八百協助,他絕不肯輕易犯險。
襲擊來的那人影似乎怔了下,倏然騰空而起,手一揮,有光華萬道齊聚,耀亮了夕陽最後的餘光。那人影手中多了一把刀。
牛車已近,長街百姓驚呼一片。
斛律琴心只感覺胸口又是劇烈跳動,只恨不得倒地就此長睡不起,可她奔波往複,勞心勞力,只為一個目的,若未能達成這個目的,她絕不能放棄。
黃衣土衛看了他許久,才點頭道:「你若束手跟我走,我們不會殺你。」
王遠知眼中終露出三分詫異,十分駭然,他嘴唇微動,喝道:「你……」他看起來心有不甘,就要施展茅山九_九_藏_書道術再和蘭陵王分個勝負。
但一切似乎無法扭轉。
過店鋪,到另一條長街,他化身商賈,無人能夠抓他。
李八百一探手,就已抓住了紫金刀長長的刀柄,斷喝一聲,潑風刀夾雜風雷之聲斬下。
「咚」的又是一聲鼓響,車轅陡斷,那三頭瘋牛脫離了裝滿柴禾的牛車,瘋狂再上,齊兵微驚,有人正要舉槍刺牛……
蘭陵王再次出刀,全力一擊,取的正是空中的李八百。
他怎能束手?他若束手,只有死路一條!他根本不信五行衛的話。
他驚的是,鄭玄看似平庸,逃走時的選擇竟很正確,居然選擇木衛的方向為突破口。
「是。」張仲堅還能穩穩地坐著,微眯著雙眸。
琵琶聲響,終轉低沉,有鼓聲振作,有號角低沉,蘭陵王陣中的先行之軍已從王遠知、葛聰身邊路過。
扼守樓道的木衛才待前沖,就見十數只竹筷射來,他竟不閃避,只是微微吸氣,那十數只竹筷擊在木衛身上,如中敗革,毫髮難傷。
有些時候,並非人多才有用,只憑他們四個,這天底下,只怕除了斛律明月外,再無人能擋住他們的聯手一擊。
孫思邈、李八百交手數次,雖也驚險非常,但孫思邈未盡全能,李八百顯然也在隱藏實力。
可他還能保持冷靜,他看似和尋常路人一樣,但在這片刻之間,早將行刺計劃想了無數遍。
蘭陵王終於出刀——艱難出刀,那一刀比當初斬殺慕容奪帥時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紫金刀斷,只剩刀柄。
這個李八百果然非同凡響,想別人不敢想,先用鼓月擾心驚牛,再用牛車沖亂齊軍陣仗,然後用爆炸造勢,靈光出手,齊軍雖勇雖然身經百戰,還是防不勝防。
蘭陵王也不能!
他留意著長街兩旁的屋脊,長街兩側的路人,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他早就有第二手準備,李八百若不出手,他絕不行動,他若離去,誰都攔他不住。
眾人才待歡呼,陡然大寒。
字一出,如天籟之音,可蘭陵王一聽這幾字,身形陡然僵硬。
他驀地想起一事,駭然驚呼:「情絲?」他只說出這兩個字,就感覺全身抽緊,頭暈腦脹,摔倒在了地上。
面具猙獰,紫衣飄逸,無論長街如何紊亂零散,無論齊國如何混亂不堪,他始終如中流砥柱,不動巋然。
蘭陵王竟從城西而來,他們攔截有誤,必須在刺客未出手之前趕到報警。李八百、王遠知等人絕不同於慕容家的人,蘭陵王這次有極大的兇險。
李八百終於出手,一出手就是直奔蘭陵王。
九字真言看似簡單——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可旁人念出,並無威力,只有精通葛家不傳的秘術手訣,念出來的真言對蘭陵王才有致命的打擊。
蘭陵王在間不容髮的瞬間回刀,刀光一閃,有如落日彩霞的最後一絲絢爛——刀就將王遠知劈成兩半。
鄭玄臉色更白,張仲堅心中火起,可還能笑道:「當初響水集的時候,孫先生已經試過了。」
她蠱毒未清,大病未愈,渾身乏力,根本無能抗拒,摔向地面的時候,見孫思邈望過來,卻想也不想,嘶聲道:「不要管我!」
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
風冷,斛律琴心的一顆心更是沉到了寒冰之下。
陳頊決定的事情,他葛聰一定要響從。若陳頊不滿,他葛家轉瞬就會灰飛煙滅。
青衣木衛未動,扼住了樓道,白衣金衛身形一動,已到了二樓憑欄處,話也不多一句,可這二人顯然是封住了酒樓的出口。
「當」的一聲輕響。
一道人影隨著那磷火紅光而起,竄到了瘋牛背上。
可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推翻,黃衣土衛上了樓,目光就一直落在了張仲堅和鄭玄的身上,他一步步地走了過來,穩如泰山。
在這生死關頭,蘭陵王被九字真言束縛,竟還能奇迹般一轉長刀,用刀柄擋住了王遠知的必殺一劍。
「不錯,我不是孫思邈。」張仲堅眼中驀地閃過熊熊戰意,「我是張仲堅。」
是鼓月——李八百精通的道術。
眾人均驚,才要去追,土衛一擺手,喝道:「莫要追了。」
張仲堅、鄭玄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困惑和凜然,他們怕的絕非眼前的三衛,而是考慮另外一個問題,斛律明月有沒有來?
她不再想嫁給蘭陵王,可她也絕不想蘭陵王死的,齊國人都不想蘭陵王死。蘭陵王是齊國的希望。
所有人均被那一刀之威震撼,那一刀顯然已匯聚天地之威,附帶神魔詛咒,驀一揮出,天地動容。
鄭玄出劍,一劍勁刺木衛的要害。
只
https://read.99csw.com是他退後一步就已止步,眼中微訝,因為張仲堅紋絲未動。
他更像是生意人,知道要救王遠知是個賠本的買賣,眼下保命要緊。他一閃身,就到了店鋪前,驀地微愣。
長街在望。
劍是木劍,但劍上有道家禁咒,還勝鋼刀利刃,這一招夾雜九字真言,本是必殺的一招。
張仲堅驀地一聲大喝,終於出手。
土衛心頭一沉,衝過去道:「張仲堅呢?」
王遠知精神微震,葛聰亦是提起了精神。
眼中殺機閃現,李八百突然揮刀,有狂風大作。
長街盡頭有馬嘶鳴,孫思邈帶著斛律琴心已衝到長街之上。
當年這把刀連破周兵七重埋伏,扭轉了齊國危殆的局面,這一次是否也能扭轉乾坤,改變他自身的命數?
猙獰面具紫金刀,紫金戰袍隨風飄。
張仲堅反問道:「我若不束手呢?」
李八百約他們在這裏相見,來的怎麼會是五行衛?
黃昏日落,有霞光映天地璀璨,比天地更璀璨的卻是潑風刀……
王遠知心中微沉,眼眸餘光還望在蘭陵王身上。
碧色煙霧擴張極快,眨眼之間,長街瀰漫。
紫金刀桿擊在了潑風刀的刀背之上,兩刀一撞,以厚鈍擋無鋒,李八百刀雖銳利,但無從施展,只感覺一股大力從刀桿傳來,悶哼一聲,空中騰挪,已到了蘭陵王的背後、王遠知的頭頂。
他這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這幾年來,蘭陵王神出鬼沒,到鄴城時間一直少有人知,那李八百的消息是從何得來,為何如此準確呢?
李八百、王遠知絕非慕容奪帥、慕容奪印所能比擬,聯手一擊,天底下能躲過的絕非蘭陵王。
一刀出,必有血濺以祭。
瘋牛狂奔,如離弦之箭,轉瞬已到了齊軍前軍位置。
張仲堅雙眉緊鎖,盤算這個問題時,突然聽到一聲大響,驚天動地,轉瞬間琵琶樂聲如碧海潮起,從城西傳遍城南城北甚至城東。
土、金、木三衛衝到樓下,就見煙塵瀰漫中,水衛神色微惘。
他眼中滿是不信之意,但卻無力回天。
長街繁,樓中突靜,喧囂離遠,殺氣千萬。
情絲困人無形,本是北天師道秘術,怎麼會出現在那黑衣人的手上?
土衛失聲道:「怎麼可能?」驀地想到什麼,霍然衝天而起,又從破洞中竄到二樓,舉目四望,只見樓中空空,重重跺腳,一人突從天而降,衣著火紅,叫道:「他們從門前長街逃走了。」那人正是守在屋頂的火衛。
可李八百找他和鄭玄到鴛鴦樓一事,卻被五行衛發現,那李八百帶人行刺一事呢,是否會有問題?
李八百已經發出了信號,可李八百如今在哪裡?
桌案未碎,但桌上碗筷倏然而起,利箭般地散射土、木、金衛三人。
而茅山宗那時不但能傳道江南,甚至可傳遍天下,他王遠知也可直追寇謙之當年!此等宏圖遠景,他怎不心動。
極樂煙!
「轟」的一聲,快馬摔在冰雪之上,斛律琴心卻感覺身形空中停頓,舉目望去,見自己已被孫思邈拎在手上。
王遠知雖還能不動聲色,一顆心已加劇大跳,他忍不住扭頭向長街另側望了眼,眼前一亮。
轉瞬間,蘭陵王已腹背受敵,前所未有地兇險。
蘭陵王劈開的不過是一個紙人,亦是王遠知的分身障目之法,王遠知先用紙中仙做誘餌,誘發蘭陵王的全部心力,趁蘭陵王長刀及遠,鞭長莫及的時候,刺出了絕命的一劍。
斛律琴心不由暗想,他想的是否和我想的是同一個問題?
土衛立即後退,他接得下千種道術,卻不敢硬接張仲堅如此驚天一擊。
張仲堅腦海中念頭電閃,雖心中凜然,但還存想著一種可能,這三人是偶然到此,或許不過是來吃個飯,並非為他們而來。
紙中仙!
李八百眼見紫金刀劈來,眼中陡然閃過分厲芒。
招式質樸,但無可匹敵!
「嚓」的聲響,潑風刀、紫金刀相撞,紫金刀的刀頭斜飛而出!
金衛神色一動,恍然道:「他並未落到樓下,只是勾住二樓樓板,等我們追下去的時候,再沒防禦,他才從二樓離開。」
一股大力擊來,正中他的背心。
面具更寒,長刀更冷,面具后的那雙眼眸卻無半分慌亂。
王遠知微微吸氣,卻還未出手。
可鐵矢未及飯碗之時,飯碗突裂成無數碎片,飛刀一樣地分射而來!
五行衛並未小瞧張仲堅和鄭玄,相反,他們前來時,已定下周密的計劃。
金衛終於幫手,聯手土衛攔截張仲堅,可鐵矢卻不如張仲堅身形快捷。
李八百的https://read.99csw.com眸中,也閃過一分難以置信,空中頓了片刻,目光向下瞥去。
二人縱馬狂奔,直取城西。
紫金刀雖厲,但畢竟不如潑風刀——這本是一把魔刀,寇謙之曾用過的祭刀。
她歷盡艱辛,在最有希望的時候,卻要經歷最大的打擊。
《蘭陵王入陣曲》陡停。
絕命天。
土衛判斷失誤,臉微紅赤,氣息微泄之際,張仲堅突然一掌拍在桌案之上,「啪」的一聲大響。
九字真言絕非簡單的念九個字而已,實在要他動用全身精氣神凝聚,可他付出的代價終有收穫,他已看出,蘭陵王絕躲不過王遠知的一劍。
除了潑風刀,還有那個神出鬼沒的裴矩未有出手。
一輛裝載柴禾的牛車驀地從長街盡頭閃出,駕車的竟是三頭精壯的蠻牛,牛角如刀。
葛聰就站在長街對面,也在看著他。葛聰不用刻意喬裝,他圓滾滾的長相就如個商人,只是稍塗黑臉孔,加兩撇鬍子,就活脫脫地像個市儈商賈。
李八百信號一發,按照計劃,就由李八百、王遠知負責攻擊蘭陵王,裴矩伺機暗算,而他葛聰不過負責念九個字。
他說的口氣很狂,也很平淡。
他也有理由平淡,他們殺人無數,再殺兩個也不算多,更不會皺眉。
土衛大驚,他一掌擊出,早算到張仲堅的攻擊隨後而到,他想到張仲堅的千種攻擊,也準備應付龍虎秘術,可他沒想到張仲堅的攻擊會如此簡單。
蘭陵王入鄴城,人盡皆知,百姓必會等蘭陵王經過後才有活動,這時候怎麼會有牛車在蘭陵王必經之路走動?
眾人訝異,均是難信張仲堅在這生死關頭,竟有這般冷靜算計。
李八百卻是長笑一聲,借一掌打飛王遠知之力再次騰飛到了半空。
可這次絕非在建康張家,而是在齊國鄴城,若有失手,後果嚴重,雖然他不認為會失手。
葛家的九字真言!
葛聰眼中亦是驚駭無邊,他甚至懷疑自己耗費心力導致眼睛出了問題,不止是他,就算遠方的孫思邈見了,眼中都露出驚駭之意。
葛聰詫異不過瞬間,閃身就要從那人身邊經過,陡然間感覺全身撞到絲網之上,可前方分明沒有阻礙。
閃爍的不但是刀上的寒光,還有面具后難以捉摸的一雙眼。
王遠知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橫飛摔向長街,霍然扭頭,還能喝了聲:「你!」
瘋牛不停,沖勢如山,齊軍雖有人還試圖阻擋,但長槍才出,如中詛咒般槍頭倏斷,馬被撞飛,人已分散。
土衛冷漠道:「你不是孫思邈。」
風吹雪落,馬蹄聲急驟如雨。斛律琴心催馬狂奔,孫思邈緊緊跟隨。
這一招實在出乎三衛的意料。
王遠知身後只有一人,那就是李八百。
生死不過一線,遲緩片刻,蘭陵王就要死。
前列齊兵策馬微閃,讓出個凹弧形的地勢,陡然手中長槍穿刺,取的是來襲的牛車。
樓上兔起鶻落,變化電閃,張仲堅發難,鄭道人出劍,金、木兩衛略有忙亂,土衛卻冷哼一聲,一掌弧線拍出。他手上似有磁力,張仲堅擊出的碗筷大半取的都是他,但被他一掌擊出后,如百鳥歸林,竟紛紛落地。
店鋪前立著一個戴斗笠的黑衣人,遮住了頭臉,只讓人見到下巴到脖頸處的一道傷疤,頗為醜陋。
他困惑間倒地,倒地的一剎那,他看到了一道刀光。
土衛微微地吸氣,目光中突帶分凌厲:「你可以試試。」
光華燦爛,帶著死亡的期盼。
而那身著紫衣戰袍的蘭陵王,猙獰面具上的刀刻紋路,都被王遠知看得清楚。
張仲堅奔行長街之上,並沒有半分得意之意。
王遠知想到這裏的時候,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分困惑,李八百恁地神通廣大,居然能知道蘭陵王何時迴轉?
當初張裕見到極樂煙,都是不敢正攖其鋒,慌忙躲閃,如今王遠知一出手就是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之一的極樂煙,目標亦是蘭陵王。
天師六姓雖今不如昔,但他們四人聯手還是前所未有,他和王遠知一樣,亦不信蘭陵王能擋住他們的一擊。
張仲堅心意不明,對刺殺蘭陵王一事並不贊同,加他進來,只能增加行刺的變數,鄭玄為人看似高明,但在擒斛律琴心一事泄了底,不堪大用。
更何況,孫思邈千里迢迢地來到鄴城,也是為了蘭陵王——為了一個母親遠在千里的思念。
土、木、金三人守住要道,看似防範森嚴,但留下天地兩空門。天為屋頂,地為地板,土衛本算計,張、鄭或從屋頂遁走,或破地而走,因此留水、火兩衛暗藏地板之下和
九*九*藏*書屋頂之上。眾人只感覺思緒紊亂,全然不知怎麼回事。
孫思邈目光及遠,看到這面的龍爭虎鬥,臉色改變,他縱有通天之能,天衣如意,看起來也絕挽救不了蘭陵王的性命。
天地間縹緲地傳來了幾個字——臨、兵、斗、者……
葛聰想到這裏,十指悄然扭轉,微微吸氣。
葛家的九字真言!
車勢有如奔雷,可齊兵長槍卻如電閃,分扎在牛車輪間,車轅、車板之上。
當初九字真言一出,龍虎宗道主張裕都是難以抵抗,這次九字真言對蘭陵王而發,不過是讓蘭陵王遲緩片刻。
半空中極輕微的「嗤」的一聲響,孫思邈遠遠望見,眼中突現出極為怪異之意。
孫思邈也為之色變。
刀是潑風刀,人是李八百。
紫金刀雖斷,可刀柄被潑風刀所削,還余銳利的桿頭。
李八百就在牛車之上。
張仲堅想到這裏,望著巷口樹上的皚皚白雪,突然打了個冷顫。
場面兔起鶻落,似慢實快,葛聰已要念到九字真言最後兩個字。
斛律琴心本覺得蘭陵王再無危險,一見李八百這招使出,花容失色。
陡然長嘯一聲,李八百竟在這生死關頭橫移半分,避開了蘭陵王的一刀。
他也很靜,但他目光中沒有尊敬,只有冷然,他略微喬裝易容,變成了一個完全不起眼的路人,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人群中,靜靜地等蘭陵王到來。
可快過那碧色煙霧的卻是王遠知,他只是一閃身,就到了蘭陵王的身後,衝出時,他心中有分古怪,因為他一直不知道裴矩身在何處,可他已經不能不出手。
他話未落地,土衛突退了一步,金衛、木衛同時躬身。
土衛目光閃爍,緩緩道:「我們還是低估了張仲堅,此子進展簡直一日千里,武功高強倒也其次,可頭腦敏銳,實在是個勁敵!」
他的確如土衛所言,等三衛撤防,煙塵四起時,反上二樓,趁亂從樓道直撲門口,那時候五行衛注意力都放在那破洞之下,竟讓他輕易離去。
「皆、陣、列……」
可他們是否還來得及?
那十數齊兵竟憑手中長槍,封住牛車,倒扼瘋牛,波瀾不驚。
這種生死關頭,李八百居然不和王遠知齊心協力,共殺蘭陵王,反倒打了王遠知一掌?為什麼?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他們太相信蘭陵王的能力,只以為這次蘭陵王一定會如從前一樣,扭轉局面,力挽狂瀾,卻不想信任卻將蘭陵王陷入了絕境。
《蘭陵王入陣曲》!
長街已靜。
九字真言畢竟有無上神通,束縛了他的手腳。
可讓土衛欣喜的是,張仲堅看似聰明,卻選了一條死路——張仲堅從樓下而走,那裡正有水衛埋伏。
可如今生死關頭,李八百終現猙獰,一掌重創王遠知后,眼看就要一刀再將蘭陵王斬在刀下!
樂聲早停,長街已靜,所有人都睜大雙眸看著眼前的一幕,那些齊兵眼中都露出後悔之意。
他九字說完,立即遁入店鋪,從後門轉到偏街,那時正值混亂,人人不安,旁人絕留意不到他的離去。
狂風大起。
鄭玄臉色微白,似有畏懼,張仲堅神色不改,心中只想著一個問題,他們怎發現我和鄭玄的行蹤?
把守憑欄處的金衛正要前沖,驀見有幾個飯碗飛來,眼神一冷,手指一彈,有鐵矢飛出,直擊飯碗,身形巋然不動。
王遠知心頭一震,已知道李八百身在何處。
她聽到了鼓聲,她聽到了爆炸之聲,她知道李八百已經發動,一發動,就再也沒有挽回的可能。
這才是彰顯李八百本領的一刀。
金衛卻問:「張仲堅怎麼能夠跑掉?」他還是神色困惑,不解張仲堅為何會消失不見,沒中水衛的埋伏?
蘭陵王每次回鄴城,雖時間難定,但身邊護衛並不多,更不會驅逐路邊的百姓,因此他們提前知曉蘭陵王的行蹤,早早埋伏,已處於有利的地勢。
木劍折斷。
按照計劃,行刺蘭陵王一事是由李八百發動,只要李八百一出手,王遠知、裴矩、葛聰立即跟隨出手。
夕陽將落,那一刻卻被潑風刀所帶,天地間飛彩流金,卷在狂風之中。
與此同時,「噹噹當」聲響不絕,不知多少鐵矢射在了木板之上。
但裴矩肯定也和他和葛聰一樣,混在路人之中。
馬蹄更急,樂聲卻緩。枝上雪近,黃昏日遠。已黃昏,冬日的黃昏素來都來得更早,也更加短暫。
可木衛不喜反驚,只因為半空突然「嗤」的一聲響,一道寒光銳利,直奔他的咽喉。
王遠知心頭一震,立即知道那牛車有古怪。
蘭陵王回到了鄴城!
「前、行!」葛聰只感九-九-藏-書覺周身冒汗,用盡全部心神念出九字真言的最後兩字,直要虛脫的樣子。
齊兵陡然斷喝,牛車陡停,「咯吱」作響。
他如今對張仲堅這麼說,已算高看張仲堅,畢竟在響水集的時候,他們殺人連話都不說一句的。
人在半空,他新力未生,舊力已盡,此刻正是缺乏變化之時,蘭陵王果然狠辣,一刀取的正是他最弱之時。
扭頭看了一眼馬上的孫思邈,見他眉頭少有地緊皺,顯然也在考慮著問題。
鄭玄不知是老辣還是愚蠢,趁張仲堅發動攻擊時,從木衛防備之處逃走,倒讓土衛意料不到。
方才眨眼之間,長長的刀柄已被蘭陵王從李八百手上輕易抽回,然後蘭陵王只是輕輕一抖手,就將那銳利如槍的刀桿刺入了李八百的胸膛!
他是張仲堅——龍虎宗的張仲堅,他絕不會給張季齡和張裕丟臉。
五行衛身經百戰,土衛更是五行衛之首,遇敵無數,有著極為豐富的對敵經驗。真正的高手,素來能料敵先機,他在那片刻,見張仲堅微吸一口氣,身形欲發,已料到張仲堅會出手。
五行衛怎麼來到這裏?
慘叫聲立起,長街百姓瞬間倒下一片,就算前軍那十數齊兵都是猝不及防,又被磷火擊中,哼也不哼,倒下馬來。
金衛這才真正一驚,微喝聲中,腳勾欄杆,一個旋轉,整個人到了樓外,避開了這詭異的一擊。
狂風卷影,天地肅殺,陡然間有一道閃電擊出,破了狂風怒吼。
念頭閃轉,天地間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大響,那響聲驚心動魄,來得突兀,在悠揚的《蘭陵王入陣曲》聲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讓全城響起的《蘭陵王入陣曲》都有了分凌亂。
那拉牛車的三頭牛突然長哞一聲,驀地發狂,竟向蘭陵王一行所在衝來。
「轟」的一聲大響,木桌砸在地板上,砸出個大洞,塵土四起,張仲堅身形一閃,已從破洞中直竄樓下。
潑風刀一閃,到了蘭陵王的眼前!
困惑只是轉瞬,他很快將目光落在了葛聰身上。
刺殺蘭陵王若是成行,齊國必受致命打擊,段韶已死,斛律明月老邁,陳國可趁機北伐,搶佔江淮之地,收復江北,北伐一統天下也並非痴心妄想。
一掌擊飛王遠知的正是李八百!
王遠知心微凜,手未停,空中身形陡快,到了蘭陵王背後。
蘭陵王所領之軍並未騷動,神色肅然。這些齊軍,身經百戰,多是當年和蘭陵衛殺到洛陽城下的五百鐵騎中人,經歷驚險無數,眼前牛車發狂,自然也難不倒他們。
人到長街之上,他身形閃動,過了幾條偏街,很快到了條陋巷。
李八百呢?如今身在何處?難道出了什麼意外?
可無論蘭陵王死不死,九字真言一出,葛聰任務就算完成,他早就看準了離去的路線。他身後有一賣酒的店鋪,店鋪有一後門通往另外一條偏街。
他有理由狂,齊國滅道以來,五行衛應對道中高手無數,響水集時茅山宗雖高手眾多,在他們五人看來,也算不上什麼——若非孫思邈、桑洞真等人離不開響水集。
但李八百方才那一掌,好像是幫蘭陵王?蘭陵王為何反向李八百出刀?
傳說中,此刀被寇謙之以九天十地第一神魔的鮮血做祭,若使用得當,不要說世人難擋,神魔都要為之退讓——更何況是一把紫金刀?
土衛輕輕嘆口氣,一指地板破洞道:「他砸開地板后,常人都以為他會下去,從一樓離去的。」
葛聰心寒,立即轉身就走,他打破頭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知道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走為上。
落日西歸的方向,長街盡頭處,突然行來了一隊人馬。人馬盔甲鮮明,卻鮮明不過當先騎兵舉著的旗幟。旗幟隨風擺動,卻動不了行軍的陣容。
葛聰想著這個念頭的時候,雙手十指相扣,內心略有不安之意,他不想來,但不能不來,他葛家偌大基業均在江南,行刺蘭陵王不但有王遠知贊同,陳頊肯定也同意。
等確認再無人追蹤之時,張仲堅這才微舒口氣,慶幸斛律明月並未親來,不然他說不定已死在酒樓。
「啪」的聲響,木劍刺在刀柄之上。
計劃中,並沒有包含張仲堅和鄭玄。
轉瞬又想,他幾個月前還不過是個小人物,斛律明月派五行衛來擒他,已算高看他了。心思飛轉間,卻始終有個疑惑揮之不去,他和鄭玄行蹤隱秘,五行衛怎麼會知道他們的行蹤,布局來捉?
張仲堅一拍之間,竟灌注兩層勁道,碎碗襲擊才是真正的殺招。
黃衣土衛終於走到了張、鄭二人的桌前,開口道:「張仲堅?鄭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