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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復生

第一章 復生

「其餘諸姓見此情形,多視北天師道門人如蛇蝎猛獸,有的避讓,有的冷言,還有的甚至……」說到這裏,王遠知神色又現出分怪異,住口不言。
孫思邈微笑道:「冰兒,你是個好女子,這裏並不適合你的。」
若早知今日,他王遠知說不定也就不會前來鄴城,但世事都如射出去的箭,斷沒有回頭的道理。
「鄭玄遠在關中,一直表現平庸……」孫思邈說到這裏,臉上又閃過分迷霧,但很快又道,「龍虎宗道主張裕應和李八百關係不錯?」
孫思邈略有奇怪,不知此時穆提婆找他何事,點點頭,客氣道:「請冰兒姑娘帶路。」
那房間內極為簡單,四壁青色石板,棚頂白玉搭就,地面卻是大理石鋪成。除此之外,房間內再無擺設,乍一看,怪異非常。
斛律明月請孫思邈到銅雀台,所為何事?
葛聰冷冷接道:「龍虎宗衰敗,才讓茅山宗趁勢而上,成為江南第一道教。」
「將軍請先生去銅雀台一敘。」土衛道。
王遠知神色蕭索,搖搖頭又道:「過程我不盡知,只知道最後張放後來不知所蹤,張家損失慘重,一蹶難振,而斛律明月也損失高手極多,未能再行南侵。」
葛聰眉頭緊鎖,苦思半晌終於搖頭道:「我不知道,王道長,你爽快地說出來好了。」
他皺眉並非因為不自在,而是在想斛律明月素來指揮若定,這次行事卻如此急迫,一日內兩次找他,其中會有什麼內情?
牢獄中不見天日,只有油燈明滅,有如李八百的幽靈鬼影,罩在眾人的臉上。
貝齒輕咬紅唇,冰兒又道:「先生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既然讓冰兒在嶺南等消息,千萬莫要食言。」
孫思邈已止步,望著前方的府邸:「到了。我見到穆大人後,再說請你幫手一事好了。」
孫思邈竟仍能保持沉默,看起來土衛就算帶他去地獄,他也照跟不誤。只是一路行來,他心中駭然,破釜湖地下清領宮已算恢宏,但畢竟是地面建築的宮殿沉入了湖底,可這裏的地下建築,顯然是硬生生地挖掘而出,規模竟遠超過清領宮。
頓了片刻,穆提婆又道:「當初先生帶冼夫人畫像來鄴城,已表明來意,可斛律將軍偏偏不信,總懷疑先生別有用心。」
穆提婆只是望著梅花道:「先生可知奴家讓冰兒去找的用意?」
孫思邈又笑:「結果並非那麼重要,穆大人的好意,我一直感激不盡。」
穆提婆嘆口氣,又道:「如今奴家有些自顧不暇,只怕無法再承諾先生什麼。」
孫思邈笑道:「若穆大人救我也是錯,那我倒寧願穆大人一錯再錯了。」
轉望向孫思邈,王遠知緩緩道:「孫思邈,我一直不服你,可如今才發現,我真不如你。」
孫思邈一笑,略作沉吟,手一展,手心已現出一根金針,遞給冰兒。
孫思邈才到鄴城的時候,就見過銅雀台,但只是遠觀,不能近看,只因為銅雀台實則為鄴城絕密重地,對齊國來說,重要性不在宮城之下,歷來有重兵把守。
孫思邈心中微震,還能笑道:「你只要離開鄴城,就不用擔心的。」
王遠知沉默良久,只說了兩個字:「不錯。」
王遠知淡漠道:「你不用看了,他要救我們,不用求也會救,他若不救,你就算磕頭也是沒用。」
「但當時六姓之家和北天師道並不和睦?」孫思邈突問。
直到牢門再閉時,葛聰這才緩緩後退,坐了下來。
葛聰忍不住道:「有的甚至什麼?」
孫思邈揚了下眉,並未言語。
孫思邈並未躲避,可他饒是冷靜,這刻眼中也忍不住露出驚詫之意。
冰兒咬唇,低聲道:「那冰兒就在嶺南等先生的消息了。」她聲音細不可聞,才走了兩步,突然又止步,望著雪地道,「冰兒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緩緩道:「我只能說是儘力而為。穆大人就想說這個?」
葛聰聽到這裏,忍不住道:「帛錦也是最早被斛律明月收買的一姓!」
「他不是人!」葛聰突然叫道。
「其次就是王道長就算知道往事,也想利用北天師道成事,對李八百、裴矩等人雖有忌諱,但仍想兵行險招。」
土衛仍舊一言不發,前頭帶路,腳步無聲,宛若幽靈般。
孫思邈微微搖頭,穆提婆竟像感覺到了,淡淡一笑道:「奴家就知先生會說不知道。上次冰兒走後,先生囑託奴家幫忙照顧冰兒,最近宮中有些事情,奴家為了不負先生所託,就將她帶到了府上。」
沉默片刻,王遠知又道:「帛家道是最早容納北天師道叛逆的六姓之一,但也是最早被斛律明月剿滅的一姓!」
「當年帛家道雄心勃勃,九九藏書妄想趁北天師道分崩離析的時候,取而代之,卻不想招惹慘烈之禍……」
葛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驀地又彈了起來,幾乎撞到欄杆之上,咬牙道:「王遠知,你他娘的是什麼茅山宗主,這些事情你都知道,就要提防李八百、裴矩反咬一口才對,為何拉老子蹚這裏的渾水?」
穆提婆輕嘆一口氣道:「若天下人都像先生這樣,那肯定太平了很多。」秀眉微挑,「這次請先生來,奴家的心意其實還是如前一樣……奴家只是希望先生早點帶蘭陵王離開鄴城。」
孫思邈苦澀笑笑:「當初還要多謝穆大人為我解圍了。」
王遠知望向孫思邈,緩緩道:「孫先生雖得藝天師,但這裏所有人中,其實只有先生才沒有捲入到當年的紛爭。」
王遠知緩緩搖頭,卻沒多說什麼。
王遠知冷淡道:「他怎麼救?如今我們定在斛律明月的嚴格監視下,更何況你我都已能力盡失,形同廢物。他就算是個神仙,恐怕也不能帶我們逃脫這裏。」
孫思邈點點頭,王遠知回到話題道:「不但鄭夫人不知去向,聽說那時候雙子也不在齊國,北天師道內部爭權,高手雖多,但並不齊心,終被斛律明月各個擊破……」
「奴家和先生其實沒見過幾面。」穆提婆轉過身來,雙眸中也似藏著什麼,「可如今,能讓奴家從無戒備的人,皇宮,甚至鄴城,只有先生。」
冰兒略有困惑,但還是用手比了下脖頸:「冰兒一定為先生做到。」
王遠知神色卻有分困惑,自語道:「我卻有一點不明白,李八百就算暗算茅山宗和靈寶派,也可以等到蘭陵王死後再下手,他為何如此迫不及待呢?」
王遠知輕輕嘆口氣,神色蕭索。
他嘆口氣,冰兒見了,倒有些焦急:「先生請講。」
冰兒「嗯」了聲,轉身行去。經上次一見,她和孫思邈倒顯得有些陌生。
土衛也不多言,示意孫思邈跟隨,到了房正中站立。
王遠知苦澀一笑,喃喃道:「卻不想無論成敗,我都已經輸了。」
天正晴,雪泛微薄的光芒,有如情人眼中相思的淚光。
「你說什麼?」葛聰失聲道。
「不錯。當初帛家道幾被斛律明月滅絕,天師幾姓驚凜,唯獨龍虎宗張家敢正攖其鋒,張放、張裕兩兄弟更是張家中堅,武功道術均精,連斛律明月都不敢小瞧。龍虎宗身在江南,斛律明月只能派高手悄然南下。」
孫思邈緩步向斛律明月走去,心中古怪莫名,不知斛律明月為何在這種地方,約他相見。
但火光如流星般轉瞬消逝,只那一刻的印象,卻深深扎入王、葛二人的腦海。
抬頭仰望牢籠頂,王遠知苦澀道:「我其實早應該想到他們的目的了,李八百如此奔波,看似要四道合一,實際上所作所為,都是要茅山宗好看,我利欲熏心,竟放鬆了警惕。」
見王遠知不語,葛聰顫聲道:「裴矩、李八百他們恨斛律明月,可更恨你我兩家,他們借口行刺蘭陵王,卻是想趁機報仇,讓我等萬劫不復?因此李八百當初在長街寧可不殺斛律明月,也要致你于死地?」
她不過是個弱女子,早習慣了逆來順受,知道這刻是生命中最關鍵的時候,卻絕不想讓孫思邈為難。
那人卻是宮中的冰兒。
孫思邈聽到這裏微皺眉頭,驀地想到當初裴矩所言。
冰兒立即道:「先生交代的事情,冰兒無論如何都會辦到。」纖眉彎彎,冰兒神色卻有說不出的堅定,「先生,那我什麼時候走?」
孫思邈點點頭,轉身離去,出後園時,忍不住回頭又望了眼,就見雪地梅香,穆提婆的一身紅衣,雪地中如血一樣的鮮艷。
甬道曲折,永無盡頭的樣子,土衛突然手一摸,左側牆壁霍然打開,孫思邈未見前方如何,先見一片炫麗多彩的光漫了過來。
葛聰喃喃道:「可他一定會救我們的,是不是?」
葛聰冷冷道:「家父已去,死無對證,你自然說什麼都可以了。」
王遠知眼皮跳了下:「令尊早逝,令人扼腕,可令尊亦是靈寶派高手,常習道中養生之術,如此早去,你莫非從未懷疑過?」
「北天師道門下被齊國殺得東奔西逃,很多人躲到六姓之家尋求庇護……」
漳水已然冰封,日近黃昏,高大巍峨的銅雀台並沒有夏日看起來那麼炫目瑰麗,台頂白雪皚皚,更增肅殺之意。
冰兒心中忐忑,還是退了出去,隱約感覺將有大事發生。
王遠知點頭道:「李八百這人心機極重,心狠手辣,只怕能當上李家道的道主,用的也是非常的手段。」
「天子病了。」穆提婆淡淡道。
葛聰本要呵斥荒謬,見其神色嚴肅,只九-九-藏-書感覺透體冰冷,想到一個可能,鬆手後退兩步,澀然說:「……這麼說出賣我們的是裴矩和李八百了?」
王遠知終究還能保持冷靜,望著眼前那團黑影,凝聲道:「閣下若有來意,儘管說明,裝神弄鬼,大可不必。」
王遠知說到這裏的時候,多少有些唏噓。他方才一心名利,根本無暇其他,這會被孫思邈當頭棒喝,卻是看得極為透徹,一時間倒有種徹悟之感。
王遠知冷哼一聲,知道不是孫思邈,孫思邈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出現!
冰兒上前一步,關切道:「冰兒什麼都不懂,可最近也感覺宮中兇險非常,天子最近異常狂躁,無故斬人,有時候連穆大人的話都不聽。」
「有的六姓之家甚至出賣北天師道的門下,以換取和斛律將軍的和解?」孫思邈突然插了句。
孫思邈想到張仲堅,回憶建康發生的一切,只感覺往事悠悠,物是人非。
孫思邈微驚,失聲道:「銅雀台?」
眯縫起雙眸,王遠知漸漸適應了牢中的黑暗,隱約見一人無聲無息地到了鐵欄外,冷冷地望著他——直如幽靈般。
她說得斬釘截鐵,那一刻根本沒多想什麼,只知道孫思邈若有困難,她拚死也要幫他。
葛聰聽王遠知所言,失聲道:「你知道?你怎麼知道?你既然知道,為何沒有防備?」
鄴城,天下名都;銅雀台,名都之心。
「葛聰,其實你也應該知道的。」
「這其中自然有蹊蹺。」王遠知緩緩道,「但若簡單來說,只源於一個恨字。」
「你真的什麼都不想?你巴巴地跟我到了鄴城,不也想立點功勞,討好陳頊,重振靈寶派?」王遠知神色依舊冷漠。
「其實奴家不出面反倒好些。」穆提婆嘆道,「現在奴家想想,才明白當初先生肯入牢獄,無疑像佛家所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先生想以此證明並無對齊國不利之心,奴家出手,倒浪費了先生的苦心。」
她方才守在後園外,心思百轉,只想著孫思邈的任務會如何困難,不想只是前往送信。
有幽風吹來,兩盞油燈均滅,牢中一片漆黑。
孫思邈微微皺眉,聽穆提婆繼續道:「因此奴家準備將冰兒送給先生,你賣了她也好,娶了她也罷,總之以後,她不再和齊國有任何關係。」
冰兒嬌軀微震,倒有些意料之外,立即回頭道:「先生若有吩咐,冰兒刀山火海,也會為你做到。」
「還不知穆大人有何事吩咐?」孫思邈微微一笑。
孫思邈心思百轉,突然道:「有件事,不知道可否請冰兒姑娘幫手?」
孫思邈驚詫的並非這裏無盡的財富,而是因為那些珠寶盡頭站著的一個人。
「先生,鄴城是不是要有大事發生?」
葛聰本來一團和氣,聞言卻怒容滿面,喝道:「王遠知,你說什麼?我爹早就故去,你這是什麼意思?」
「穆大人已給了冰兒盤纏……他說……」冰兒說到這裏,欲言又止,臉上羞紅,心中想到,穆大人說送她一份嫁妝,讓她找到如意郎君,可是她……
「可奴家終究也不知道蘭陵王所在,讓先生奔波反覆,如今先生再次回到鄴城,奴家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不錯。」穆提婆轉過身去,望著雪映梅寒,「這是奴家目前唯一能說、能做的事情。先生,時日無多,請回吧。」
王遠知冷望葛聰:「你一直以為李八百他們是恨斛律明月的,卻不知道他們可能連天師六姓之家都恨的。」
王遠知緩緩道:「這個關鍵所在,我也是到現在才想明白,這件事恐怕還要從高澄死時說起。」
王遠知忍不住冷笑:「生死本命,葛聰,你怎麼說也是靈寶派的道主,六姓之一,就不能有點骨氣嗎?」
王遠知神色木然,閉上了眼睛。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許久才道:「我只是還想盡分心力,前途雖凶,但若能盡心恕人,未嘗不能扭轉些事情。」
孫思邈緩緩道:「冰兒,我想請你幫我前往嶺南如意峰,去見冼夫人。」
王遠知沉默不語,但無疑是在默認。
孫思邈想到這裏的時候,已然止步,目光也向斛律明月所望的牆壁望過去,臉色微變。
他說得可笑,孫思邈卻沒笑,只是搖搖頭否認:「首先,事情過去多年,王道長可能沒有想到仇恨會一直延續下來。」
前方是個巨大的石室,石室內竟堆著數之不盡的珠寶,石室四壁有火炬高燃,火光照在數不盡的珠寶上,才散發出如此瑰麗的光芒。
他笑起來如同狼嚎一樣,聲嘶力竭:「我不能的,我一出生命運就已註定,連做個正常人都不能夠!」
孫思邈轉身望過去,略有詫異,轉瞬笑道:「是你?」
冰兒微顫read.99csw.com,臉又發紅,幾乎想逃走,可卻移不開腳步。
身既死兮神以靈。
他神色悠悠,追憶著往事:「當年高澄身死,引發齊國滅道,可禍患早在高澄死前已經種下。北天師道政道合一,插手朝廷之事,早就引發了齊國皇室的猜忌。」
「當初奴家就問先生是否為蘭陵王而來,先生直認不諱。」
冰兒怔怔望著孫思邈,竭力不讓淚水流淌,許久才道:「有些事情,冰兒不懂。冰兒也知道,留在鄴城,或許只會給先生添麻煩,那先生你自己保重。」
說到這裏,扭過頭去,只望著遠遠的雪。
在這個縱橫天下的將軍看來,一切珠寶其實不過是塵土瓦礫罷了。
葛聰微震,目光一閃,霍然望向王遠知,氣憤道:「莫非王道長是想說,當初是家父出賣了北天師道的門人?」
可他更注意的卻是銅雀台周圍的兵士神情嚴肅,鐵甲泛寒。
「可這裏也不適合先生。」冰兒霍然轉身,眼中已有淚光,「先生是不是覺得鄴城已兇險非常,這才找個借口,讓冰兒離開是非之地?」
冰兒吃吃道:「就這麼簡單?」
「聽說是這樣,他夫人好像姓鄭,但一直少有露面,具體我也不清楚。」王遠知遲疑道,「不過早在寇謙之死前,那夫人就不知去向了。」
「然後將金針交給她,說我一直在儘力完成她的託付。之後……你在嶺南等我消息。」
孫思邈笑笑:「我倒真的想請冰兒幫我做件事情,她可能需要離開鄴城一段時日。」
難道說……斛律明月知孫思邈未見得肯重建四道八門,為齊國效力,因此以這些珠寶誘惑他投齊?
孫思邈一笑:「我不是什麼大丈夫,但說話從未不算。你也莫要忘記我的囑託,一定要到嶺南。」
葛聰越想越是心驚,呼吸粗重如牛,只是一個勁地叫道:「你是誰?你不是人?你究竟是誰?」
葛聰卻不肯放過他,搖晃著欄杆,嘶聲道:「你說,你說話呀!」
葛聰已有些迫不及待:「孫先生,你想知道的,我們都說了,你什麼時候……救我們出去?我們畢竟都是天師血緣,你不能見死不救的。」
「可是宮中出了什麼事情?」孫思邈緩緩道。
頓了片刻,沉聲道:「有些事情,有些人必須要做的。」
雪地中,有梅花綻放,幽香暗傳,穆提婆一身紅衣,雪地中頗為耀目。他負手立在梅樹前,聽聞腳步聲響,更不回頭,只是道:「先生這幾日倒是繁忙。」
孫思邈沉默半晌才道:「每個人只有一條命,生死攸關,怎能強求什麼?」
王遠知點頭:「不錯,寇謙之的時候,北天師道興盛一時,大有天下老子第一的架勢,對天師六姓之家一直不屑一顧,因此當初齊國滅北天師道時,六姓之家反倒有些幸災樂禍……」
「我離開鄴城,才會更加擔心。」冰兒哽咽道。本想說難道他不知道,她對自己的性命無所謂,一直擔心的是他?
斛律明月就站在那珠寶的盡頭,背負雙手,看著面前的一面牆壁。
冰兒微有吃驚,轉瞬道:「然後呢?」
孫思邈略作沉吟,安慰道:「葛道長少安毋躁,機會一到,我自然會幫兩位脫困,還請兩位給我些時間。」
腳步聲響起,一人踏雪而來,到了孫思邈身後,靜靜止步。
孫思邈道:「你莫要高看我,很多事情,其實我也無能為力的。」
「並不簡單。」孫思邈有些擔憂道,「從鄴城到嶺南,千里迢迢,你一個單身女子上路,不知會有多少艱辛磨難。」
孫思邈回憶當初見高緯的情形,皺了下眉頭。
「當初你我幾人在鄴城外相聚時,我曾說過,李八百和裴矩,極有可能是當年北天師道的門下。」王遠知神色有了一分古怪。
孫思邈一直靜靜傾聽,聽到這裏眉毛微跳,心中驀地想到個可能,忍不住心驚。
他那一刻,想到的遠比王遠知說的要多,卻沒什麼恍然大悟的感覺,心中反倒更加地沉重。
驀地心中警生,王遠知霍然轉身,面向牢房入口的方向,低喝道:「誰?」
這石室內的珠寶價值說起來驚人,堆積在一起,更是美麗難言,任何一個人,都難免被這些珠寶吸引,若是女人見了,只怕會歡喜得暈過去。
牆壁不過是尋常巨石砌成,不尋常的是牆壁上有兩排大字。
終究還是改口道:「先生既然知道鄴城危險,為何還要留在這裏?先生本自由自在,何必捲入這裏的漩渦?」
當時就死的人還好些,可那些逃走的人受到的折磨,你是永遠難以想象的!
穆提婆一笑,倒是容光煥發,可轉瞬又是蹙起眉頭。
可斛律明月偏偏在此。
可斛律明月偏偏對那些珠寶全無半分興趣,read.99csw.com只看著牆壁。孫思邈對珠寶亦無半分興趣,他看向土衛,土衛做個請他過去的手勢。
穆提婆無聲一笑:「先生說得好,奴家祝先生早日完成心愿,恕奴家不送了。」
孫思邈並無絲毫得意,只是嘆口氣,回到原先的話題道:「如果按照王道長所言,當年天師六姓中,帛家道因北天師道門下受損,茅山宗和靈寶派卻對天師道不利,裴矩逃往關中……李八百卻下江南,轉入李家道當上道主。」
葛聰聲音中滿是驚懼之意,他也發現了有人到了鐵欄前,可任憑他如何努力,也聽不到那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王遠知聽了,皺了下眉頭,可目光中也忍不住露出愴然之意。
苦澀一笑,回想自身,王遠知略有感慨:「高澄之死引發齊國滅道不過是個誘因,寇謙之生前,還能壓住,但他一死,門下益發驕橫,終究讓齊國朝廷起了殺機,北天師道那時雖號稱有雙子三官四御五斗眾多高手,但始終難有如寇謙之一樣的人傑。」
孫思邈點點頭,跟隨冰兒入了穆府,直奔後花園。穆府頗為精緻典雅,後花園卻是極大。
可這是天字獄,戒備森嚴,若不是斛律明月派來的人,怎能有人無聲無息地潛入,不驚動牢外的守衛?
他在那片刻,也感覺有一人進入了牢房,但牢房中驀地轉暗,他根本看不到來人的身影。
葛聰急道:「孫先生,你能的,你一定能的。你和斛律將軍好好說說,我們本是逼不得已,根本不想和他作對的。」
王遠知毛骨悚然,卻還能冷靜道:「你是何人?」
他被李八百重創,被斛律明月關在牢中,又被莫名藥物制住,但警覺尚有,那一刻不知為何,突然毛骨悚然,只感覺牢房入口的方向多了一人。
孫思邈只是輕嘆口氣。
孫思邈略有詫異,半晌才道:「需要我來診治嗎?」他知道說得多此一舉,穆提婆並沒有半分焦灼之意,當然也沒有請他出手之意。
心中微動,孫思邈微放鬆四肢,轉瞬就感覺腳又踏到了實處。
「你可有盤纏?」孫思邈忍不住道。
見孫思邈微笑望來,冰兒忍不住又臉紅,垂頭下來:「只是先生這麼大的本事,會有什麼做不到的?冰兒不自量力了。」
「是孫先生嗎?」葛聰顫聲道。
再望孫思邈一眼,冰兒道:「既然先生囑託,事不宜遲,冰兒是否即刻動身呢?」
火光下,大字如用鮮血寫就,在寂靜的石室內咆哮怒吼,森然冷笑,牆壁上寫的是……
穆提婆擺下手:「先生讓她做什麼事情,也與奴家無關。冰兒,你先出去等候。」
葛聰雙眸紅赤,神色已有癲狂之意,撲到鐵欄處,嗄聲道:「王遠知,我不像你的,你有志什麼大道一統,想要超過寇謙之,還想重振四道八門當什麼宗主,可我什麼都不想的。」
火光不知來自何處,突然一閃,耀亮了那人的臉龐。
冰兒怔怔地接過金針,不解道:「先生的意思是?」
眼前一黑又亮,他那一刻,彷彿從石室中墜入地下。前方突現一條甬道,甬道有巨大方磚做壁,地面由青石搭成。
孫思邈想不明白,但見土衛也不多加解釋,不再追問。
「住口!」王遠知一聲低喝,葛聰一驚,感覺周身汗透,卻已靜了下來。
「每次天子這樣的時候,就是決定要殺哪個大人物了。」冰兒道,「當初天子要殺何士開時,也是這般模樣。」
「恨?」葛聰有些不耐,「什麼恨?」
一百零六個頂尖高手,同門師兄弟,死的死,亡的亡,散的散,逃的逃……
葛聰本有瘋狂之意,見狀卻遍體生津,嗄聲道:「誰?」
警覺頓升,孫思邈才待提氣而起,就見身邊土衛並未稍動,只是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孫思邈嘆口氣道:「這裏的原因我倒知道。」
「你知道?」葛聰反倒怔住,道,「你當年也和宗道、我爹他們一起的?」
甬道壁上有油燈正燃,因此雖詭秘,但並不陰森。
孫思邈望著冰兒離去,笑容收斂,輕輕嘆口氣,走出穆府,見土衛立在府門前。土衛拱手道:「將軍請先生前去。」
王遠知饒是鎮靜,乍望見那人的面容,也不由駭然失色,霍然站起,只感覺手足發冷。葛聰更是嘶聲尖叫,如同見鬼一般不信喊道:「是你?!」
輕嘆口氣,孫思邈低聲道:「我終於明白了。」
冰兒用力點頭,再看孫思邈一眼,快步離去,只是一到孫思邈望不見的地方,望著手上那金針,淚水終於忍不住流淌下來。
「是北天師道門下能如何?他們和天師六姓關係極深,也和斛律明月勢如水火,為何在關鍵時刻內訌?」葛聰困惑道。
孫思邈跟著土衛進了銅雀台,饒是冷靜https://read.99csw.com,見樓宇連闕,飛檐畫梁,也不由心中讚歎銅雀台的壯闊宏偉。
穆提婆和高緯素來關係極好,高緯病了,他為何這種淡漠的神色?
冰兒身軀一顫,珠淚欲滴,卻只是咬著牙,沉默無言。
穆提婆笑了下,風輕雲淡:「天子是心病。」岔開了話題,「還記得初次見到先生時,不過數月前,但如今回想,恍若經年。」
這天底下,能讓斛律明月、孫思邈同時注目變色的東西實在不多,這牆壁究竟有何奧秘,讓二人這般側目?
王遠知不理葛聰的諷刺,又道:「後來的事情,孫先生當然已經知道,張放喬裝改名,變成了張季齡,而據我所知,他後來仍舊沒有逃脫斛律明月的掌控。」
孫思邈走過去未等站穩,突感身形急墜,宛如腳下突空。
孫思邈微皺眉頭:「因此我對當年的事情,並不瞭然,更不解如果李八百身為北天師道門下,為何反倒成了李家道的道主?」
「穆大人也告訴在下,蘭陵王已經南下,目標可能是建康。」
孫思邈本以為斛律明月在此約見,可見房間內空空蕩蕩,難免奇怪。
孫思邈目光閃動,突道:「傳聞中,北天師道的建立絕非寇謙之一人的功勞,他還有個夫人?」
孫思邈緩緩點頭:「早些離開總是好的。我不送你了。」
孫思邈心頭狂震,臉色微變。
他本想說難道宗道先生之死也有問題,可見到王遠知冷漠的表情,心中發冷,咬牙道:「你難道想說,宗道先生和家父當年都出賣了北天師道弟子,因此遭到他們的暗算。」
葛聰霍然站起,震得身上鐐銬噹啷作響。
「每個人為了自己的性命,做出任何事情,是不是也是有情可原呢?」穆提婆又問。
在一些人眼中,每個人均有被收買的價值,只是看收買者是否出得起價錢罷了。
這讓人難免覺得格格不入,孫思邈實在無法將斛律明月和這些數不盡的珠寶聯繫起來。
王遠知倚靠著牆壁,汗水塵垢滿面,但那一刻,目光卻是出奇的清澈。
孫思邈已過了金水河,葛聰叫得雖然凄厲,但他不能聽到。
孫思邈暗自皺眉,知道目前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在斛律明月的掌握中。
王遠知冷望油燈,許久才道:「不錯。」
穆提婆突道:「先生,別人覺得宮中戒備森嚴,絕對安全,可在奴家看來,宮中絕非安穩之地。」
葛聰見孫思邈轉身離去,手握鐵欄,目光中滿是期待之意。
孫思邈見穆提婆兩次提及宮中之事,忍不住皺眉,欲言又止。
來人眉目彎彎,雪地上更顯得膚白如玉,見到孫思邈望來,臉上掠過抹嬌羞,清澈的眼眸似被呼出的哈氣籠罩層霧意,看了孫思邈一眼就扭過頭去,低聲道:「穆大人讓我來找先生過府一敘。」
走了幾步,驀地發現前方並非通往將軍府的道路,孫思邈不解道:「將軍不在府中?」
孫思邈暗自嘆息,忍不住道:「穆大人找我,怎會讓姑娘傳話?姑娘不一直都在宮中嗎?」
若是斛律明月派來的人,王、葛已是砧板之肉,斛律明月對他們應不用這麼神秘。
葛聰冷笑道:「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他就要我們意料不到,才能暗算得手啊。」
「夠了,你不要再說什麼六姓之家,我現在一聽這幾個字,就想嘔的。」
葛聰眼角抽搐,手握鐵欄,嗄聲道:「你師父宗道先生也是早死,難道說……」
穆提婆輕描淡寫,冰兒聽了,卻是心中感動,只是在想,先生雖對我無意,但畢竟還是關心我的,卻不知他有何難題,就算……如何艱難,也定幫他去做了。
葛聰一愕,順著鐵欄緩緩坐到地上,突然放聲狂笑,笑得涕淚橫流:「你說的不錯,我的確也想,可是我現在不過只想做個普通人,做一個正常人,但我能嗎?」
才出後園,冰兒就迎上來道:「先生有何吩咐呢?」
王遠知回憶往事,緩緩道:「不錯,帛錦被斛律明月收買,又被李八百砍斷手臂,帛家道已在道中除名……」
孫思邈卻聽出另一層含意,心道莫非宮中有了變故,連穆提婆這種人都無法罩住,這才將冰兒帶出?
孫思邈略有猶豫,轉身要走。
那人正是斛律明月!
銅雀台戒備森然,若非土衛帶路,尋常人等,只怕未入台內,就被格殺在台前。
「你為何不回去問問你的父親?」王遠知突道。
吾魂魄兮為鬼雄!
冰兒垂頭,咬唇道:「上次和先生見面后,穆大人就將我從宮中帶走,一直讓我留在府中……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金水河早凝冰,他立在河畔,遠遠望去,依稀還能見到銅雀台高大的輪廓。
土衛默不作聲,帶孫思邈穿過樓閣,到了一間房前,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