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費解
「是什麼?」孫思邈嘆口氣問,他神色似有了分不安。
「四衛一直搜到這裏,然後就見到石壁上寫了這些血字。四衛本來想立即召集其餘入口的守衛盤查,但火光突然滅了……」
孫思邈眼眸中光芒閃爍,卻在想著斛律明月說這些的更深用意。
他手一伸,驀地有長槍在手。
頓了片刻,孫思邈道:「人慾無窮,這銅雀台自建造起,看起來就像個笑話。」
「當初你能擋老夫三箭,靠的是天衣劍法,你雖負了傷,但你那時根本未用全力。你故意受傷,不過是示弱要打消老夫的疑慮。
槍非神器,聲名赫赫,只因為用槍的人。
劉桃枝立即道:「方才那一槍,屬下也難測將軍是否會刺下,孫思邈生死關頭,還能動也不動,實在讓人難解心意。」
「將軍,無論你怎麼猜測,但我在這之前,絕未潛入過這裏,只希望你能明白。」孫思邈緩緩道。
「把守銅雀台上的兵士和把守地下的兵士並不混淆,把守地上的人,是守禁宮的禁軍抽調出來的……三個月一輪班。
「在旁人眼中,將軍威嚴嚴肅,少聽人言。可在我這些日子看來,將軍卻非如此。最少將軍對我說的話,很有幾分贊同的。」
斛律明月嘿然冷笑:「不是有些道理,而是極有可能。你初到鄴城,老夫就懷疑你的真正用意,但你一直遮掩得好,你一直故意示弱不肯用真本事見人,當然包含極大的野心,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世上真的有鬼?
斛律明月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你當然也知初建銅雀台的目的了?」
「沒有。到目前為止,守在銅雀台外的兵士,甚至不知銅雀台下的變故。」劉桃枝回道。
「只可惜世事難料,你竟然被送到周營。楊堅、裴矩他們以為你對我不錯,我對你也不錯,因此竟想利用我來要挾你,實在可笑。」
孫思邈望著她的面容,驀地想到初見時那秋水般的眼眸,清清亮的臉龐,還有船上的心愿,破釜塘木屋前那朦朦朧朧如水的目光……
「換言之,你早已可以束帶成劍。
一人應聲從暗影中走出,正是那戴著斗笠,如同斛律明月影子一樣的劉桃枝。
斛律明月還在凝望著石壁上的血字,那血字在滿室珠光火光的照耀下,似在彎曲扭動,就要破壁而出……
斛律明月道:「沒見過不意味著不存在,因此這件事的第一個解釋是,李八百復活了,鬼魂入了這裏,殺了水衛和一幫守衛,留下牆壁上的字,向老夫挑戰!」
斛律明月擺擺手,暗影處,有兩個兵衛抬著個擔架走了過來。
「四衛巡查第七條入口的時候,突然發現守第七條密道的守衛被害!」
他醫人無數,對一個人因何而死亦是了如指掌,不到片刻的工夫,他就抬頭道:「水衛是被一件極為尖銳細長的利刃刺入心臟,一擊斃命!」
「但你沒有死!
有些人一生相見未見得了解,有些人了解卻不過只在剎那。
斛律明月終於轉過身來,一字字道:「孫思邈,你怎麼來看此事?」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沒有笑,淚水差點流淌出來。
心中卻想:「義父以我為叛逆做借口,逼他接下三箭,他卻為了我這個要算計他的人,甘冒奇險。我當時是沒有什麼好心,可為何我見到他中箭負傷的那一刻,心卻悸動?」
下一刻的工夫,定軍槍已刺到孫思邈的喉間。
斛律明月雙眸咄咄,緩緩道:「孫思邈,你為何不出劍?」
槍尖微動,可槍身長影如蛇,曲折扭動。
斛律琴心一顆心忍不住沉下去,立即在想:「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莫非他是說我一直在自作多情,無論是誰在他身邊,他都會如此對待?」
斛律明月緩緩道:「聽聞秦始皇晚年,皇宮的夾壁地道亦是極為詭秘,但這裏的地下奇幻,絕不下秦始皇之時。」
「可縱有秦皇魄力,千里阿房不過歸為塵土。」孫思邈嘆口氣道,「塵土之下,又不知埋有多少百姓的骸骨。」
這人不但殺死了水衛,還能避開銅雀台外的守軍,輕易地殺死了通往銅雀台下一條入口的全部看守,潛入這裏,這人竟如此神通廣大?
沉默許久,斛律琴心才道:「那看來我也不必感謝你什麼,畢竟我從未強迫你來救我。」
火光仍耀,斛律明月沉默下來,良久才道:「銅雀台的建立,並非是個笑話,銅雀台下的挖掘,不但是為了尋找如意,還為了儲備戰備物資。鄴城能成為多國之都,這些年屹立不倒,銅雀台的倉儲實在有很大的作用。」
斛律琴心顫聲道:「我知道你從未忘記柳如眉……」
燈芯一爆,孫思邈身影似乎也在跳。
斛律明月少說話,但每說的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
斛律琴心望著那背影漸遠,一想到從此一別,只怕再無相見之日,心中激蕩,突然道:「孫思邈……」
「我在建康遇到你,是義父
九_九_藏_書的安排,我在紫金山上跟著你,是在一直留意著你的動向。」
孫思邈緩緩站起,臉上迷霧又起,終究還是搖搖頭。
說到這裏,斛律琴心幾乎難以呼吸。
斛律明月緩緩道:「我想讓你聽聽這血字出現的經過。」他說得奇怪,目的不明,但肅殺之氣已沛然而出。
選擇不過瞬間,往往不經控制,抉擇不過剎那,結果悄然改變……
「我不殺你,因為還想讓你救一個人。」燈火下,斛律明月淵渟岳峙的身影有分動搖。
一些結果,一定是有原因的。
「絕對不能!」斛律明月肯定道。
斛律明月輕輕吐氣,緩緩道:「你說的不錯。」
孫思邈似有不解,緩緩道:「我就算承認將軍所言,但和發生在銅雀台之下的事情,有何關係呢?」
他甚至有種心悸,知道能讓斛律明月如此重視的事情,內情很可能極為可怕。
孫思邈神色微凜,很有不信的表情,失聲問道:「那守銅雀台外的兵士有沒有示警?」
「我方才說的那些,並不是想討論什麼大道理,只想說明一件事情!」斛律明月再次望向牆壁,眼中殺機閃現,「這地方如此重要,守備定然嚴密。」
「看起來?」孫思邈反問。
斛律琴心說到心中發酸抽緊,只是在想:「我當初真的這麼在想?他數次拚命救我,我難道沒有半分感動?我若不是早已心動,怎麼會拚死出手,和他攜手跳下懸崖?我若不是早就愧疚,如何會在河中掙扎不放,對他不離不棄?」
他本不是大驚小怪之人,雖說事情詭異,可李八百尋仇也不會找他,那他不安是為了什麼?
孫思邈未動,未回頭,只是輕聲道:「你從來不是柳如眉,你是斛律琴心。」
她說得冷,冷得心口發痛,她的話如雙面刃,刺傷了旁人,也傷害了自己。
孫思邈「哦」了聲,還是望著紅燭。
「嗤」的一聲,長槍破空,刺在了血字之上,槍柄震顫如急弦,槍身入石三尺。
孫思邈嘆口氣道:「將軍也早有想法的,不然也不會讓我到此,是不是?」見斛律明月沉默,孫思邈輕聲道,「我其實更想聽聽將軍的想法。」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眼眸精光大盛:「這件事看起來,實在不可思議。」
不待繼續,就聽斛律琴心道:「你就算治了我的病,如何能救了我的命?」
擔架上有白布,白布下蓋著一人。
「那你也不應該強迫我什麼!」斛律琴心那一刻心如刀割,嗄聲道,「我不希望你來救。」
斛律明月微有疲憊,反問道:「方才土衛帶孫思邈突入地下,他有什麼反應?」
他一直都在石室內,一直站在暗影中,明耀的火光照著滿室的珠光寶氣,讓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見斛律明月目光灼灼地望來,孫思邈點點頭,低聲道:「將軍既然這麼說,倒也有些道理。」
「人有弱點,就會產生各種稀奇古怪的欲求,也就導致荒誕不羈的事情發生。」
「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斛律琴心嗓子突啞,卻始終不肯睜開雙眸。
這幾日,她翻來覆去地只是如此想,卻沒想到拋卻金針的時候,一顆心如碎裂成了片一樣……
洗髓築基,易筋改律!
這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實,可聽起來仍舊難以想象。
「地下的九條入口,素來都是被將軍的親信把守,常年不換,忠心絕無可疑。
「被將軍定軍槍所殺的人,無論如何都活不了的。」孫思邈突然道。
「在你心中,很難有人替代柳如眉,是不是?」
「之後我借故跟隨你,黎陽城外,你雖從李八百手下救了我,但我沒有絲毫感激,只想繼續跟著你,查清你的底細。」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歷史上的銅雀台由來已久了。」
燭火又亮,如流星般的輝煌。
負著雙手,斛律明月身軀仍如山嶽,補充道:「銅雀台下密道雖縱橫詭秘,極為龐雜,但在老夫心中,卻是清清楚楚有如掌紋。」
她實在想不到自己會問出這句話來——她本決意讓孫思邈離去,可她若不問出這句話,從此以後,經年追憶如何度過?
孫思邈點點頭:「地下如此規模,不過是為了個阿那律。」
想得多,因此不會快樂。
孫思邈未答,可有時候沉默亦是回答,斛律琴心只感覺一陣眩暈,原來的打算在剎那間變了樣,她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的一顆心:「那我呢,我可不可以替代她?」
孫思邈緩緩道:「對我來說,救人從未有什麼值得不值得的說法。」
窗透燭光,暗夜中守著難言的悲傷;燈芯成灰,難掩燭淚行行。
「你雖得冼夫人救治,但金蠶蠱只能克制毒性,卻不能解毒,你始終還要死。
斛律明月負手,宛若從未出槍一樣,孫思邈多少感覺背脊發涼,還能笑道:「謝將軍不殺之恩。」
「桃枝,你來說。」斛律明月頭也不回道。
「自曹魏來,銅雀台就天下聞九-九-藏-書名,經後趙、冉魏、前燕佔領擴充,規模宏偉。但世人多不知,銅雀台更宏偉的地方是在地下。」
土衛依舊沉默地前頭帶路,到了將軍府前,徑直入內,一直到了一間房前,伸手一指,轉身離去。
劉桃枝繼續道:「四衛立即從第七條入口進入,發現那條密道的守衛只有一名兵衛還有氣息……」頓了下,緩緩道,「可惜那兵士只說出了一句話就死了。」
目送土衛走入黑暗中,孫思邈才轉過頭來,望向前方。
孫思邈衣袂無風自動,光焰下,身影也有些扭曲。
「可若非是他出手,屬下實難想象,還有誰能有這種本事潛入留言。」
孫思邈澀然道:「這法術我也聽說過,但沒見過。」
手腕冰涼,輕輕微震后,再無動靜。
孫思邈道:「銅雀台上下把守如此嚴密,看來我若非將軍許可,絕不能安然到此了。」
淚水剎那間,涌到斛律琴心的眼眶!
斛律琴心一震,霍然睜眼道:「那你知道我有什麼心病?」
「你恐怕不知道,在響水集的時候,我已接到密令,要帶你去破釜塘!」
他這種時候,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也很讓人意料不到,孫思邈卻知道,斛律明月不是說廢話的人。
「你莫要以為在響水集外又救了我,我就會心懷感激。在你遭李八百、桑洞真他們暗算后,我帶你逃命,不過是因為我還記得自己的任務,一定要帶你去破釜塘。」
「李八百臨死前曾說過兩句話,你當然知曉?」斛律明月面無表情道,見孫思邈點頭,斛律明月又道,「聽說你們道中本有一術,叫作借屍還魂——就是說一個人若道法高深,死後可借別人的屍體活轉。」
「說!」
孫思邈詫異莫名,他終於明白問題所在,但這個問題簡直詭異得難以想象。
孫思邈立即道:「將軍儘管吩咐。」
「本來我以為你會死在破釜塘下,但後來發現你逃脫了,因此義父命我繼續跟蹤你,然後一直跟你到了建康。
「除此之外,老夫很難有別的解釋。」斛律明月目光冰冷,「你會易筋術,就能輕易改容喬裝混入這裏而不驚動台外兵衛,你用天衣劍法,才能刺殺水衛于無形,只有你,才能潛入這裏,留下這些字跡。你故意做出讓李八百還魂的假象,就是想亂老夫心意,趁機行事。」
只是他轉身的時候,並未留意孫思邈目光望過來,其中帶分古怪。
孫思邈微笑,斛律明月似有感覺,望了過來,沉聲道:「你笑什麼?」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也不知藏著多少心思。
至今為止,他從未聽過斛律明月說過一句廢話。
石室內珠光寶氣,火炬嗶波作響,耀得整個石室如夢如幻,如同仙境。可那兩排字卻如同經過九天十地妖魔的鮮血做祭詛咒,讓石室從仙境墜入幽冥。
斛律明月握手成拳,關節「咯咯」作響:「不錯,沒有正常人會做出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也絕難有人能突破銅雀台守軍的屏障,殺了密道的守衛,輕易殺死水衛,留下兩句話后安然離去。」
孫思邈皺眉,喃喃道:「好像也有些道理。」
他並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回到方才的話題:「因此老夫斷定,搗鬼的必定是人——一個心機極為高明的人。」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孫思邈沉聲道,「若等敵人兵臨城下,依仗銅雀台時,已然晚了。」
斛律琴心眼前發黑,驀地感覺燭光都變成了灰色,有如那絕望的淚光。
火光似凝,孫思邈卻是動也不動,那如閃電般的一槍像要刺殺人于無形,卻被斛律明月輕易地停在手上。
「據上衛所言,孫思邈略有驚奇,但並不慌亂,從舉止中,看不出什麼破綻。」劉桃枝遲疑道,「或許這件事……真的和孫思邈無關?」
「還有變故發生?」孫思邈立即問。
「你會天衣劍法,但甚少佩劍,只因為你早過了天衣劍法的第十層境界——弱水。
沉默許久,斛律明月輕淡道:「孫思邈,你這麼聰明,聞弦琴知雅意,為何不問問我第二個解釋是什麼?」
斛律明月或許是在整理思緒,或許也認為,一些事情,一定要從頭說起!
斛律琴心為何不喝葯?
劉桃枝輕咳一聲,又道:「今日清晨,五行衛本循例檢查銅雀台下,土衛受將軍吩咐,前往去請先生,就剩金木水火四衛檢查密道。」
孫思邈也被事情的奇詭困惑,許久才道:「後來呢?」
火光明暗,充斥在石室中,那絢麗多彩的珠寶似乎都帶了分森森鬼氣。
怎麼會有這麼兩排字出現在銅雀台下的密室內?
夜已臨。
這本是李八百臨死前說過的一句話,後面那句話是「八百身死,魂將歸來」。一聯想到此,孫思邈心中有種極為怪異的感覺,可他神色不改,緩緩地望向了斛律明月。
五行衛無疑鐵打的神經,這時候竟然還會出手。
「將軍不read.99csw•com信?」孫思邈眉又挑了下。
斛律明月似有分錯愕,又似想笑,但轉瞬被肅殺掩蓋。
石室內的光芒,在斛律明月長槍在手之時,似奇迹般全部聚在槍尖之上,發出奪目的光芒。
冰凝的火光剎那融化,石室微有暖意。
她雖憔悴,但那一刻的目光,卻有說不出的炙熱。
他臉上迷霧散去,只余誠懇,雙眸一眨不眨,沒有去望那可能轉瞬取他性命的定軍槍,望著的是斛律明月咄咄的眼眸。
良久,斛律明月道:「桃枝,方才一事,你作何判斷?」
那如槍鋒箭矢般的一雙眼眸中,似也有暗影閃動。
孫思邈沉默下來,望向牆壁的血字道:「那這血字……」
他一出現,根本無多餘閑話,直接進入了正題。
可這人如此費盡周章,潛入這裏,只為了在石壁上留下兩排血字?
孫思邈閉目凝神,只感覺片刻,伸手從桌案上拿起那碗葯,聞了下,皺了下眉頭。葯對症,可葯畢竟服下才能有效的。
孫思邈皺起眉頭,神色詫異。
見孫思邈沉默,斛律明月冷冷道:「這世上若真有冤鬼索命一事,這些年來死在老夫手下的亡靈無數,老夫早就被無數冤鬼纏身了。」
斛律明月手中的就是定軍槍!
孫思邈出了銅雀台,冷風襲來,才感覺渾身冰冷。
「義父本來要在清領宮內,將你們一網打盡!」
槍尖寒芒冷了孫思邈的咽喉,卻熱了他的眼眸,他在這種時候,竟還能笑笑道:「因為我有話要說。」
「或許不是他,但肯定和他有關!」斛律明月握手成拳,再次望向那牆壁的血字,吩咐道,「你派人跟著他,一有異樣,立即話於我知。」
水衛死了?五行衛竟死了一個?五行衛縱橫多年,剿殺道中高手難數,武功高強不言而喻,可居然有人在四衛在場的時候,殺死了水衛?
孫思邈聽出他的言下之意,緩緩道:「因此若沒有將軍許可,絕進不到這裏?」
「什麼話。」孫思邈立即問。
長槍未退,卻也未進,斛律明月目光複雜,運槍雖舉重若輕,選擇卻如負山嶽。
緩緩坐了下來,孫思邈伸手出去,手指搭在斛律琴心的手腕上。
斛律明月凝望他許久,這才擺擺手道:「帶他去。」
孫思邈忍不住眨眼。
孫思邈一震,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一直懷疑那舟子是綦毋懷文,也懷疑你和太平道一直都有聯繫,因此百般試探……」
說到這裏,劉桃枝停頓了下來,斛律明月問道:「你聽明白了沒有?」
「有!」
「你被我義父關在牢中,我故意找張仲堅救你,卻是想騙取你的信任,我對你從未有過什麼好心。」
「天衣劍法,本承天意,使用時隨心所欲,可化鋼為柔,亦可束帶成劍,共有十三層境界。
他從不輕易否定任何事情,但沒有見過的事情,也不輕易肯定,只因為他知道很多判斷,引發的後果會極為嚴重。
他說得極為詳細,甚至有點啰嗦的感覺,斛律明月卻仍舊沉默不語,只是背負的雙手已然握緊。
「請先生看看水衛的死因。」斛律明月開口道。
「你一定有想法的,是不是?」斛律明月上前了一步,石室內火光似乎都黯淡下來。
斛律明月負手凝望石壁許久:「你說的也有分道理。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在找尋著如意,老夫也想問你,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如意?」
孫思邈笑笑:「但銅雀台地下的玄奧,可見一斑。」
眼未睜,但呼吸急促,斛律琴心握緊秀拳,突然道:「你走吧。」
孫思邈恍然:「因此將軍懷疑我用天衣劍法殺了他?我可束帶成劍,那傷口就是我天衣劍術造成?」
「你!」
「無論在船上,還是破釜塘外的木屋前,我均是以退為進,故作不知清領宮的秘密,用意還是讓你進入我義父早布好的陷阱。結果你真的上了當!」
孫思邈點點頭,走到水衛屍體旁,見水衛閉著眼,神色慘白,心中打了個突。
斛律明月還在望著牆壁上的血字,臉上如同戴了張面具,無論是誰,都不能從他臉上看出他的任何表情。
斛律明月眼眸中驀地精光大盛,許久才道:「不錯,死在定軍槍下的人,無論如何神通,絕對無法活轉!」
只是幾日,她容顏已很是憔悴。
「你不但沒死,重出崑崙后,反倒習得一身出凡入勝的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測來形容……
窗外風冷,雪夜神傷,孫思邈眉頭不經意地跳動下,卻仍沉默不語。
「水衛是被一根極細極為尖銳的利刃所殺,老夫想不明白會有什麼兵刃造成這般效果。」
能在銅雀台下守衛的人,都是斛律明月手下的鐵軍,身經百戰,歷練多年。
這個念頭日日夜夜地折磨她的一顆心,讓她為之膽顫,失去了掙扎的力量。可斛律雨淚既然能為了張季齡的自由不惜去死,她為何不能為了孫思邈的自由而放手?
孫思邈亦是默默傾聽https://read.99csw.com,沒有絲毫不耐的感覺。
土衛閃身而出,做了手勢,帶孫思邈離去,一場危機突如其來,卻又驀地消逝,無論誰都難以琢磨斛律明月的心意。
「有。」孫思邈肯定道。
孫思邈目光微閃,又問:「然後呢?」
字色如血——如同李八百死前胸膛噴出的那腔鮮血。
火光明耀,石室內靜寂得駭人。
「別人都以為你得到了如意,但你一直否定,老夫也覺得你對如意的解釋是真的。這世上本沒有什麼阿那律,就和根本沒什麼海外仙山、不死神丹一樣,有的只是人本身的弱點。
孫思邈站住,並未回身。
劉桃枝搖搖頭:「這裏的寶藏雖然價值連城,無可估價,可來的……人,並沒有取走半點珠寶。金木火三衛聽到水衛的慘叫,立即出手,幾乎誤傷了同伴,但等點燃起火把后,石室內並無其餘人蹤跡。」
紅燭淚灼,光芒亮了旁人,可毀了自己;燈芯成灰,如念君無痕,卻相思身傷。
心中一陣惘然,突然想到紫金山上,曾聽到過楊堅述說孫思邈的往事,或許早在那以前,她對他的留意,就偏離了方向。
孫思邈轉過身來,不再閃避那傷心欲絕的眸光,一字字道:「在我心中,斛律琴心就應該是斛律琴心,本身無可替代,何必替代她人?」
孫思邈點點頭道:「聽說後趙石虎當年,就在銅雀台下挖千尺深井,井間又有通道相連,藏天下珠寶無數。」
「這血字昨天還不在這裏。」斛律明月道。
兩個兵士將擔架放下,緩緩地掀開了白布,露出了水衛的屍體。
望著那蒼白的臉龐,寫滿憔悴,孫思邈眼中終有分憐惜,手一翻,有金針現在指尖,再一動,輕輕地刺在斛律琴心的手腕上。
「銅雀台下,有大大小小房間五百二十一間,縱橫交錯,但地下入口只有……九條……
一伸手,拔下腕上金針丟到一旁,斛律琴心寒聲道:「請你走,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
斛律明月話題一轉,突然提及十三年前,但殺意不減。
劉桃枝點點頭:「黑暗中,四衛似乎感覺有陰森的冷風吹過,水衛立即出手攔截。」
「易筋之法本是道家絕頂之秘,非有緣人不能得,傳說中有脫胎換骨之效,你當然學會了易筋之術,這才能夠活轉!」
心中卻想,那不過是你和太平道中人物不經意的邂逅,其實你從未參与其中,但你為何從不解釋?忍不住又是心痛,語氣卻是更加冰冷。
秦時明月漢時關,定軍槍出定江山。
孫思邈忍不住皺眉,不知道自己說的出現了什麼問題,望了眼血字,有分恍然和詫異,如此嚴密的防備,寫血字的人怎麼進來的?
孫思邈一怔,不知斛律明月只是重複當年張角所言,還是有感而發。
頓了下,緩緩道:「他若非大奸大惡之人,就是大智大勇之輩。」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聽斛律琴心低聲道:「我一直在騙你,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在騙你,我故意丟下那塊玉佩,就想讓你誤以為我是慕容家的人,刺探你來鄴城的心意……」
「老夫信!」斛律明月凝聲道,「老夫信世上有鬼,但鬼和如意一樣,均在人心!」
斛律明月目光有如錐子,像要刺入孫思邈臉上的迷霧,看到他的內心深處。
「這裡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丟失嗎?」孫思邈又問。
「後來你也看到了,我還是一心為蘭陵王著想,我辛苦刺探出李八百他們的陰謀,奔波往複,只是為了蘭陵王。」
他本來也是沉默的人,水衛死後,好像益發地沉默。
「或許……我知道?」孫思邈突道,「你心蠱才清,卻又一直勞心勞力,本適合靜養,但不知為何,竟又染了風寒。」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的時候,秀眉微蹙,似想到什麼事情,眼中突露出惶恐。
驀地想到,當初在周營內,孫思邈為她要喝下那劇毒之葯時,她心中絞痛不堪,恨不得代孫思邈喝下那絕命之葯。
劉桃枝沉默許久,這才道:「水衛死了。」
有殺氣,殺氣瀰漫;有殺機,殺機暗藏!
她不介意成為斛律雨淚,但卻怕孫思邈成為張季齡。
孫思邈只回了一個字:「好。」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斛律明月表情終有分悲哀,「若得阿那律,何至這般田地?」
「可惜他死後,那些珠寶他卻半點沒有帶走。」斛律明月淡淡道。
孫思邈點點頭:「的確如此。」
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說出這句話來,心中卻想:「你實在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離開鄴城,本來是你的最好的選擇——所有的一切,本和你無關。」
望見孫思邈移開了目光,斛律琴心眼眸中滿是失落,喃喃道:「你縱是天下無雙的神醫,終究還是治不了別人的心病。」
孫思邈扭頭望向紅燭,見燈芯輕爆,燭影彷徨。
因為她想的多,終於想到一點最可怕的結果——斛律明月給了她一個悔婚九_九_藏_書的選擇,不過是想利用她綁住孫思邈,就如當初利用斛律雨淚綁住張季齡一樣。
孫思邈心底驀地泛寒,石室內剎那如同凝了冰。
房間內藥味濃重,床旁桌案上放著滿滿的一碗葯,孫思邈用手摸摸碗邊,室內雖還溫暖,但葯碗冰冷。
「當初你才到鄴城,化名孫簡心,曾揮袖在蘭陵王刀下救過一個孩童,旁人或許不知,但老夫卻知道,你用的不過是衣袖內的一根衣帶。」
孫思邈再次詫異,不由問道:「誰?」
孫思邈望向地上的金針,緩緩彎腰拾起,站了起來,那一刻似負了千斤的重量。他收起金針,點點頭,轉身就要離去。
「有鬼。」斛律明月緩慢道。
身既死兮神以靈,吾魂魄兮為鬼雄!
孫思邈未動,只是輕嘆一聲:「你何苦如此?」
不聞回答,孫思邈眼中帶分憐惜:「數症攻心,你才會今日的模樣,但你還有葯可治。大夫給你開的葯是良藥,你喝下就會好,你不肯喝,因為你有心病。」
孫思邈本有好奇,聽到這裏反倒笑了,笑容中滿是無奈:「我?將軍未免太高看了我。」
頓了下,劉桃枝緩慢道:「三衛立即詢問其餘八個入口的兵衛和銅雀台上的禁軍,但均回未發現敵蹤,來敵消失了。」
假設從來不會重來,結果也是永遠難想。
孫思邈可束帶成劍,深不可測,但任何一桿槍到了斛律明月手上,一樣神佛難擋,無人能敵!
孫思邈回想到初到鄴城的情形,感慨萬千。
「那將軍的解釋是?」
他素來尊重別人的選擇,哪怕這選擇會造成傷害——對人對己。
「一個人若入到這裏,必經守銅雀台禁軍的三次盤查,才能接近……九條入口的一條。
那一戰引發的後果,至今還在,那一戰出刀的是蘭陵王,但斛律明月顯然也在。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火炬上的火焰伸縮不定,可所有火炬的光芒加起來,都不如斛律明月眼中的光芒。
旁人說起如意時,都帶分熱切期待,斛律明月提及如意時,卻只有冷漠。
孫思邈沉吟道:「那將軍找我來的意思是?」
聽斛律明月又道:「而且這人的武功,也是極為高明。」
「十三年前,你曾中過宇文護下的劇毒!」
那非可笑,而是心痛,原來愛一個人更多的是心痛。
「但九條入口處都有機關暗道,有將軍親信日夜不停地把守。」
斛律明月目光一厲,聽孫思邈又道:「如意本在心,若求如意,當求本心。」
愛一個人,本要給他自由。
床榻上的斛律琴心閉著眼眸,不知是昏迷還是在昏睡,只是那眼睫不經意輕輕顫動,有如寒風中落花般的無助凄涼。
無論是誰,都難抗斛律明月身上那突如其來,無儔無邊的壓力。
沉默片刻,孫思邈終道:「若無阿那律,或許也不會有今日境況!」
斛律明月說出了第二個結論:「李八百死了,絕不能復活的。」
斛律琴心幾欲落淚,咬牙止住,心中只是在想:「有流星,卻從不會有什麼願望,那時候他若真的答應我,一輩子吃我親手做的清粥,結果會怎樣?」
這些人本來應該是鬼都怕的,可臨死前竟然說出「有鬼」兩字?
沒人回話,石室內陷入死一般沉寂。
孫思邈聽到這裏,緩緩點頭,對於斛律明月有時候說的話,他也極為贊同。
「不錯,或許他真正做到問心無愧,或許他要和老夫賭一把,他的心意,老夫一直難解。」
孫思邈臉上又有迷霧升起,他沒有否認。
孫思邈再次沉默下來,他和斛律明月都算是極為睿智之人,很多觀點雖不同,但在很多事情上,看法大同小異。
「可你沒有如意,卻能活轉,這點絕不能否認。老夫一直困惑這點,後來終於有所得,想明白你能解宇文護下的毒,不是靠的如意,而是靠的易筋。」
夢終醒,夢已忘,她逼著自己冷漠說下去:「一切我說得都很清楚了吧?」
夜闌西風冷,燭影照情傷。
孫思邈終於推門而入,走到了斛律琴心的床旁。
「不過據老夫所估,你早過弱水之境,如今只怕已到天衣劍法第十一層『觀復』的地步。孫思邈,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嗎?」
「既然你都已經清楚,你就應該知道,由始至終,我對你……」頓了下,斛律琴心咬牙說道,「都是利用欺騙,你根本不該來救一個不值得救的人。」
「你真的相信世上有鬼?」
閉上眼眸,斛律琴心喃喃道:「你這樣的反應,我不怪你,因為我從開始就在騙你。你還能來幫我醫病,已是常人難及了。」
「有鬼。」劉桃枝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似也有些顫抖。
他說得玄之又玄,和對高緯所言不同,只因他知道,對不同的人,如意的意義也不同,他希望斛律明月能夠明白他的用意。
「若非鬼魂索命,這人能到這裏留字,武功不但高明,而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孫思邈忍不住道,「世上真有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