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用心
孫思邈略有皺眉,緩緩道:「一些問題,並非有人擔下就能解決的。」
「前幾日長街之戰,顯然有人泄密,才讓將軍能提早準備。我曾猜測過泄密之人,或許是裴矩、鄭玄,但其實最可能泄密之人,就是李八百!」
室內沉寂,斛律明月又抿了口茶水,似在琢磨著什麼,不多加解釋,又道:「北天師道內訌后,上榜只有一百零六人。文宣帝下令滅道后,這二十年間,算上李八百,榜單已除名九十九……」突然猶豫下,嘆道,「應該說是已死了一百人。」
見孫思邈並無任何欣喜的表情,斛律明月皺眉道:「你不同意?」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他縱有天下無敵的劍法,亦斬不斷人的感情錯綜造成的心結。
孫思邈沉吟道:「當初事發突然,讓人無從思辨,但事情過後,我卻心中奇怪。將軍神通廣大,竟能將帛錦收買,知曉天師六姓齊聚清領宮的消息,派五行衛潛入,實在老辣。」
長嘆一口氣,孫思邈感喟道:「因此當初在黎陽時,李八百跟上我,只怕也早在將軍的吩咐之下,將軍算計深遠,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斛律明月喃喃道:「你果然細心。」
孫思邈沉默片刻:「將軍找我,恐怕不只是想談這些事情?」
孫思邈本是胸有定論,但發現這點的時候,反倒有了分躊躇。
他做事素來都是如此從容,不急不緩,可他眉頭還是微皺,顯然想著心事。
「他成功地在陳頊和王遠知之間造成了裂隙,分裂了陳頊父子的關係,給將軍日後南下埋下勝機。他也使陳頊堅定了信念,將我送到周國,決心和周國一戰。
斛律明月嘆口氣,緩緩點頭,那如山嶽的身軀突顯得有些蒼老。
茶水不但苦澀,也很冷,他也不想喝茶,接茶也是代表一種態度。
孫思邈想到銅雀台下的珠光寶氣,眼中也不由露出分敬佩之意。
默然片刻,斛律明月又道:「慕容紹宗和老夫對飲一夜,說第二日會有決定,老夫當時也是難以抉擇,第二日起身時,才知道慕容將軍已自縊陣前。」
頓了許久,斛律明月才又道:「另外一個是慕容紹宗。」
「斛律雨淚?」
「寇謙之的夫人,本姓鄭!」斛律明月淡淡道。
「李八百本想一走了之,但終究發現將軍連他也想殺,無可退避這才和將軍一斗,但終究死在將軍的槍下。」
孫思邈皺起眉頭:「將軍和慕容紹宗均是大齊名將,德高望重,若是聯手,天下難有匹敵。」
孫思邈不語,等待斛律明月的回答。
「當時天師六姓中,其實人才凋落,唯一家獨大,那就是茅山宗。茅山宗又以王遠知是一代人傑,讓將軍不敢小覷。茅山宗勢力漸大,益成規模,若被陳國國君陳頊利用,對齊國威脅極大。據我估算和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將軍當時的一個目標當然是毀滅茅山宗,另外一個目標,就是爭取陳齊聯盟,共伐周國。周國若滅,將軍自然不會把陳國放在眼中,可能轉瞬就要揮兵南下,一統天下。但讓陳齊聯盟,也非易事,三國之間,陳國最弱,陳頊又一直首鼠兩端。將軍必須找個充足的理由讓陳頊出兵。」
半晌,他才道:「在我看來,事情本明顯,將軍恐怕早將今日對我之言,對李八百說過。李八百雖恨齊國,但更恨天師六姓,很多時候,仇恨會驅使人做任何事情。」沉吟片刻,他又推測道,「李八百肯和將軍合作,當然還是因為將軍有所承諾,而這種承諾對李八百來說,也是難以拒絕。」
斛律明月卻繼續說了下去:「這些人中,或者有李八百的兄弟、朋友和親人,他和老夫仇深似海,那他為何會被老夫收買?」
葯滾,熱氣蒸騰時,斛律琴心在心中念著孫思邈方才說過的話,冰冷的心開始溫暖。
「宇文護一直想取我的性命,可就算陳國將我送過去,以宇文護的性格,也絕不會用城池來交換。宇文護言而無信,定能進一步激發陳頊的恨意。淳于量知道宇文護和陳頊的性格,知事難為,但強為之,派出刺客送死,用意是斷陳頊的後路,背水一戰。
他睥睨天下,少聽人言,可跟孫思邈交談數次,似乎也染了分孫思邈的口氣。
他說到這裏,驀地感覺那無儔的壓力又充斥著房間。
爐火似乎不堪冷意,已將熄滅……
孫思邈試探道:「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現在想想,將軍不出手的原因倒簡單。」孫思邈沉聲道,「將軍只覺得剿滅清領宮的人,並無太大意義,將軍有更大的目的。」
寒風如刀,肅殺天地,可也不及斛律明月眼眸中突現的冰冷——如槍鋒一樣的冰冷。
「清領宮中,李八百倒沒有任何問題,他甚至砍了帛家道的帛錦一條胳膊,可見重建四道之決心,有問題的是將軍。九*九*藏*書」孫思邈輕聲道。
房中突然靜了下來。
斛律明月緩緩道:「從表面來看,他的確是病死的,但老夫已查出,他本是中了一種慢性毒藥而亡,而這種慢性毒藥,就是曼陀羅!」
苦澀笑笑,斛律明月無奈道:「可老夫畢竟老了,也變了,每次想起雨淚臨死前的表情,難免感慨。」
風吹窗動,心亦動。窗外雪冷,心亦冷。
「天師六姓和北天師道糾葛不清,關係錯綜,但我一直感興趣的是一個人,那就是李八百。」
孫思邈沉聲道:「我只是猜測,若有不對的地方,還請將軍糾正。」
「絕不是。」孫思邈搖頭道,「他的目的就是打擊茅山宗,陷害王遠知,同時將我和王遠知推到死地!他故意鼓動桑洞真,在紫金山劫持太子陳叔寶,事後又輕易地將陳叔寶交給我,表面上是示好,實際上是讓我和王遠知自相殘殺。
孫思邈跟隨斛律明月進了房間,舉目四望,見房間簡陋,一桌一椅一爐一壺,卻有兩個茶杯。
室外冰刀雪箭,室內卻是溫暖如春。
「他的用意,不是重建四道八門嗎?」斛律明月淡淡道。
「而最關鍵的一點,李八百當時沒有去殺蘭陵王,反倒給了王遠知真正的一擊,長街之戰,本來是將軍和李八百設計的一個圈套。」
「你前面猜的都不錯。」斛律明月扭頭望向窗外,見樹后明月斑駁,讓人難窺全貌。
爐火已滅,只有餘煙渺渺,房中和室外,幾乎一樣地冷。
他一直儘力去嘗試做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已有了些效果。
迴廊曲折如心意,迴廊的盡頭站著斛律明月。
可他終究什麼都未說,他不是個尖酸刻薄的人,更何況,他知道眼下看似平靜的一場談話,卻是極為關鍵。
「孫思邈,你實在不簡單。你本是對其中瓜葛最無所知,偏偏是整理最清晰的一個。」
斛律明月默默聽著,突道:「他說什麼?」
頓了片刻,孫思邈苦澀道:「將軍一箭數雕之計實在讓人佩服,可我既然知道將軍所為,知道將軍為了李八百犧牲了帛錦,之後又殺了李八百,試問如何會答應將軍的條件,重蹈覆轍呢?」
「不錯,問題的關鍵就是,李八百本和將軍是一路的,李八百也如帛錦一樣,早被將軍收買!」
他堂堂一個將軍,突然提及這般瑣屑的事情,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孫思邈卻一點不感覺不耐,反問道:「將軍知曉?」
「對某些人來說,為了生存,的確要壓抑很多事情。」孫思邈若有所指道,「但對另外一些人來說,為了愛,甚至可以超過對死的恐懼。」
孫思邈倒有些意外,不想斛律明月也有請人喝茶之時,接過茶水,道了聲謝。
「老夫當初接令,也很為難,親自去見陣前的慕容紹宗……
孫思邈沉默下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看似平靜如水,但怎會沒有感覺到斛律琴心的心意?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並無言語。
這怨恨最終還是用血來洗刷。孫思邈初到鄴城時,見到的是這段血案的尾聲。
那座山嶽般的身軀動了下,只是招了下手,然後轉身到了間房內,緩緩坐了下來。
斛律明月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斛律明月或許還難了解他——因為他一直拒絕融入別人的世界,但他已慢慢了解斛律明月。
終於停了下來,斛律明月緩緩道:「你還在考慮什麼?你若有要求,儘管說出,老夫定不會拒絕。」
有志者事竟成,這絕不是一句空話。
孫思邈略有詫異:「你見過她?那張季齡可知道?」
孫思邈說得不急不緩,往事如煙如霧,但他的眼眸,卻明亮如星。
「奇怪什麼?」
輕輕放下了茶杯,孫思邈緩緩道:「將軍計策深遠,所有的事情都朝齊國有利的方向發展,但將軍表面看起來幾乎沒做什麼。」
孫思邈心中微動:「後來木杆可汗大破蠕蠕,原來還有段大人的功勞。」
「這裡是我獨處的房間,少讓人到此,你是第三個來到這裏的人。」斛律明月緩緩道,他望著茶水,卻沒有喝的意思。
孫思邈抿了口茶水,感覺茶水淡淡的苦澀,問道:「那前兩個是誰?」
「只有李八百將所有人底細摸清,只有李八百才能知曉眾人的行蹤。因此李八百讓鄭玄、張仲堅前往鴛鴦樓等待,五行衛隨後而到。因此葛聰一擊不中,本要離去,卻被劉桃枝擒下,因為他的行蹤,早被李八百掌握,也被將軍掌控。
一口氣說了這些,孫思邈停頓下來,問道:「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猜測,若有不對,還請將軍糾正。」
斛律琴心再沒說什麼,她驀地發現,說的那些,本來就是自欺欺人,她不想再欺騙自己。義父有句話沒有說錯,想得多,不會快樂,她不想多想,只願時光停留在https://read.99csw.com這一刻。
「不錯,我們的一個選擇就是回鄴城責問文宣帝,但那時文襄帝才死,文宣帝雖然狠辣,畢竟是繼承帝位最合適的人選,我們若如此做法,只怕神武帝辛苦創下的基業,轉瞬分崩離析。」
見斛律琴心喝了葯,孫思邈嘴角帶分微笑道:「你好好休息,很多事情,明天或許……會有不同。」
「而早在這之前,能讓淳于量堅定信心的當然是將軍,將軍犧牲了張季齡,換取陳國的信任,適時派蘭陵王出兵,對陳國來說,自然是天大的利好。可陳頊、淳于量只怕從未想到過,所有的一切,原來均在將軍的算計之中。
斛律明月皺眉道:「老夫有問題?」
「包括他藏起兒子張仲堅?」孫思邈言語略帶尖銳。
孫思邈本不是大驚小怪的人,鄭姓也是尋常之姓,可他為何如此吃驚?斛律明月單獨說出這事情,又有何目的?
「你曾說過,是老夫殺的慕容紹宗。」
「那時北方草原蠕蠕正值強盛,一心南下,段大人竭盡心力,正聯繫木杆可汗對抗蠕蠕,一時間無暇回顧。」
「將軍幾乎成功,不但離間了王遠知和陳頊的關係,造成陳國宮廷隱患,還讓陳國自動出兵,而你等策應,坐山觀虎鬥,謀取最大的利益。
斛律明月搖搖頭:「我一直在查,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但無論是誰,多半是道中之人。」
「你說下去。」斛律明月冷冷道。
斛律明月目露讚賞,也有分感喟:「孫思邈,你不但是個聰明人,你還是個奇才。別人說過的話,你看似糊塗,卻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中。」
窗外風吹雪亂,撞得窗欞微微響動。
斛律明月當然是個有志的人,不但有志,還有一統天下的大志!
斛律明月只回了一個字,「是!」見孫思邈不語,斛律明月眼中精光大盛,「你不同意?你為何不同意?」
「他知道王遠知一定要反擊,可是以陳頊的性格,無論王遠知是否還擊,都會讓陳頊猜忌,進而分裂陳國和茅山宗的關係。他看似用張季齡要挾我去刺殺陳頊,實際上也知道絕無可能,用意無非是讓我不容於陳頊。他算得極准,在張家雖然看似倉皇離去,但目的卻已完全實現!」
「老夫若在從前,為齊國考慮,絕對不會讓你和琴心一起。甚至幾天前,老夫都是這個打算。」
「說下去。」斛律明月臉上又如戴上了面具。
孫思邈略有分訝然。他曾猜測慕容紹宗被斛律明月所殺,但看起來,其中似乎還有隱情。
孫思邈一時惘然,也不知道張仲堅的變化是好是壞。
孫思邈猜不到,他沒有去猜,岔開話題道:「聽聞段韶段大人身為齊國第一智囊,神武帝過世前,曾囑託軍國大事,均要和他商量,他那時……」
斛律琴心只感覺彷徨無依的感覺漸漸消散,心中驀地又充滿了信心,緩緩地閉上眼眸。
很多話,本不用多說。愛不但有傷痛,還有關懷和無可替代!
「未等老夫說出心意,慕容紹宗就明白了老夫的來意。當初我們還有別的選擇……」
「文宣帝的確讓老夫去殺慕容紹宗,但慕容紹宗和老夫本是朋友,雖然在外界看來,老夫和他本不合……
孫思邈忍不住想說,你疼愛她,因此給她下了孤獨迷情蠱?
「斛律雨淚知道此事?」
孫思邈道:「他說我能躲避將軍三箭,只怕就算天師都難以做到。」
「慕容紹宗雖自盡,但留下封書信,讓我不必為難。他那時其實已疾病纏身,勉力為齊國出戰,和老夫飲酒時,已有了自盡的念頭。
「李八百哪裡有問題?」
頓了許久,斛律明月才道:「因此老夫不想讓舊事重演。」
「能進入這房間的,只有老夫的朋友。」斛律明月霍然抬頭,目光中又帶分灼|熱之意。
孫思邈苦澀笑笑,「我一直懷疑李八百的真正用意,他實在是一個讓人費解的人。
斛律明月眼中突閃過分怪異,但轉瞬泯滅,只是道:「可孝先也死了。在你初到鄴城前,他大破周軍后,病亡疆場。」
「不錯,對大多北天師道門下而言,重建四道八門並不重要,若能重振北天師道,恢復寇謙之時盛況,無疑是最大的誘惑!」孫思邈看似肯定,但心中卻隱約感覺尚有問題。
門外風寒,孫思邈輕輕帶上房門,略作沉思,舉步向旁走去,才到了條迴廊處,就止住了腳步。
「可你這種人,就算喜歡一個人,也不會輕易說出來。」
孫思邈抿了口手上的冷茶,緩慢道:「我在考慮,將軍多年前,是否對李八百也說過一樣的話?」
他明白了關鍵,但已有些晚。
愛有此刻,今生何怨?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不錯,老夫不久前曾和你談過,老夫不想再滅道,只要你肯,你甚至可重建四道八https://read.99csw•com門……」
「我說什麼,將軍只怕早已清楚。」孫思邈輕嘆一口氣,「將軍也應該知道,我雖師從天師,但其實算不上道中之人。」
「老夫老了。」斛律明月突嘆口氣,唏噓無限。
斛律明月呢?知不知道?
斛律明月不殺慕容家的餘孽,究竟是等著藉此樹立蘭陵王的威名,還是感懷老友的故去,網開一面?
他這麼說,並沒有承認,但無疑肯定孫思邈所言絕非憑空揣摩。
「他若不和將軍一路,沒被將軍收買,我實在難以解釋太多事情。」孫思邈雙眸如海,「建康之變,他成功陷王遠知于不義、離間陳頊父子,甚至可說害死了張裕,若說在清領宮中,他還打著重建四道八門的旗幟,但建康之事證明,他更想滅了天師六姓。李八百恨齊國,但顯然也更恨天師六姓。
慕容家對慕容紹宗之死憤然,長子慕容士肅作亂,卻被齊國殺死,慕容家於是和齊國結下了不解之怨。風遺塵整理校對。
「因為她和一個人很像。」斛律明月眼中突現分惆悵。
他奉茶或許只是表明一種態度,他並不想喝茶。
斛律明月為人老辣,和北天師道糾葛多年,一面抗擊外敵,一面主滅北天師道餘眾,肯定對上榜之人生死了如指掌,可他為何會有一刻的遲疑。
「我到了建康,李八百隨即到了建康,而在此之前,他就設下陷阱,陷害王遠知。」孫思邈回憶往事,推測道,「當初甚至連張裕都認為,李八百如此做法,不過是將欲與之、必先去之,李八百一定要讓王遠知不容於朝廷,才能讓王遠知參与到四道歸一的計劃中。」
「她不但知道此事,而且臨終前曾託付老夫,讓老夫莫要為難張仲堅,讓他走自己想走的路。」
斛律明月沉默良久,才道:「不錯,寇謙之有一子去了苗疆,但他的夫人卻去了草原,他的夫人一直沒有在榜單之上。」
難道說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其中還有玄秘?
聯想到寇祭司不但對冼夫人的事關心,還對齊國滅道一事很是熱切,孫思邈暗自嘆息。如今寇祭司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不想還能從斛律明月口中得窺端倪。
「他們兩個都死了。」斛律明月落寞道。
孫思邈見斛律明月緩緩握拳,似有恨意,目光微閃:「莫非將軍認為段大人之死有些問題?」
孫思邈微有動容,詫異道:「慕容將軍是自盡身亡的?」
「一個是段韶……」
「因此有兩人離開了北天師道,一個去了苗疆?」孫思邈猜測道。
孫思邈整理著如麻的往事,又道:「這是我當初的第一個困惑。隨後我和李八百交手數次,他曾勸我和他做一番大事業,後來他又去破釜塘清領宮,所言所行,均是要重建天師大道,心意之誠,讓人動容。」
「他只求老夫善待慕容家後人,讓老夫跟隨文宣帝,為神武帝一統天下的目標而努力。」
爐有火,煮水已沸,斛律明月伸手抓了茶壺,沏了兩杯茶,遞過一杯道:「請茶。」
凝望著孫思邈,斛律明月沉聲道:「據老夫所知,他也是北天師道的人。」
孫思邈眼中帶分期待,輕聲道:「慕容紹宗之死,可是另有解釋?」
斛律明月眼眸中似有鋒芒一閃,終於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斛律明月緩緩道:「聽你這麼說,你當然已想通了關鍵所在?」
「為齊國效力?」孫思邈問道。
「啪」的聲響,斛律明月手中的茶杯粉碎——碎得如雪,紛紛而落。
「因此我對道中當年發生的事情,並不瞭然。我參与進來,更多是因為冼夫人,她告訴我許多當年的事情。兩入鄴城之間,我又得到一些事情的經過,不久前,我又從王遠知、葛聰的身上,明白了一些事情。」
孫思邈明白他的意思,人老了,難免想得多,以往不是問題的問題,就會接踵出現,這本是人的悲哀。
「將軍若不喜歡聽,我可以不說的。」孫思邈嘆口氣道。
頓了下,孫思邈凝望過來,「以將軍手段之辣,既知六姓齊聚,正是將道中人一網打盡的良機。以將軍之能,要盡數剿滅清領宮之人,並不困難,可將軍卻沒有出手,這是讓我奇怪的第二個問題。」
斛律明月淡淡道:「或許老夫答應平反當年的錯案,或許老夫答應,會讓李八百重振北天師道?」
「更何況——你還要帶長恭去嶺南,長恭喜歡的卻是琴心!」
孫思邈緩緩將葯又倒入葯碗,等葯稍涼,雙手捧著葯碗遞過來。
「糾正?」斛律明月嘿然一笑,「老夫縱橫天下三十年,對的、錯的,所有的事情,老夫擔下就好,何必糾正?」
孫思邈笑了,並未問斛律明月為何會轉變得如此之快,銅雀台下,斛律明月看起來還想將他刺殺在槍下,但這刻居然把他當作是朋友?
九_九_藏_書「我從王遠知口中所知,當年北天師道門下逃避將軍追殺時,天師六姓少有援手,更多的反倒是落井下石。
「老夫有幾個女兒,有一個還在宮中為皇后,但老夫最疼愛的……卻是義女琴心。」
「這些年來,老夫一直在想著一件事情,老夫若不執著將雨淚從張季齡身邊拉走,結果會不會完全兩樣?雨淚一直很聽老夫的吩咐,可唯一就在此事上,沒有聽老夫所言,她也死在此事上。」
「寇謙之的夫人?」孫思邈目光微閃,他曾和王遠知提及此事,這顯然也是個關鍵。可他更關心的卻是,寇謙之一百零八弟子中,內訌后,朝廷上榜的有一百零六人,寇祭司是那第一百零七個。
斛律明月沉默許久,這才點頭:「不錯,我知道他有個兒子叫作張仲堅,他為了避開老夫的……掌控,將兒子藏了起來,換個女嬰。」
停頓片刻,孫思邈又作出了結論:「將軍雖未插手建康一事,但李八百所為,完全是按將軍心意行事,除了李八百早就投靠將軍這種可能,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
所有人都認為李八百那時候失敗了,但孫思邈知道不是。
這是斛律明月的房間,簡陋得讓人難以想象。
「他是北天師道的高手,那沒有被將軍殺盡的一百零六人之一!當初我和寇祭司見將軍之時,曾聽將軍說過,你並沒有殺盡北天師道餘孽,將軍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那一刻,她明白了許多。
「是誰下的手?」孫思邈微有聳然。
孫思邈見狀,悄然起身,推門出去,卻沒留意在他推門的那一刻,斛律琴心又睜開了眼。
他其實對這點早有懷疑,寇祭司姓寇,很可能是寇謙之的血脈,寇祭司此脈遠遁苗疆也是並不出奇,畢竟當年天師張陵在苗疆有極好的聲譽,北天師道又和張陵有著不解之緣。
「世上少有不勞而獲的事情,因此我一直覺得,這裏一定有我想不通的關鍵。」頓了下,孫思邈作出最後的結論,「所有的一切,關鍵都在李八百,不知將軍可贊同我的看法?」
斛律明月緩緩道:「你不再是十三年前的孫思邈,你也不會為了兩人在一起,忽略太多的艱難。」
天有月,光輝撒到塵間本一樣的顏色,但落到不同人的眼中,卻有不同的感慨。
「長街之上,殺了李八百的不是蘭陵王,而是將軍!
「只是有一點你恐怕沒有說清,李八百和老夫仇深似海,他為何要和老夫一塊,做這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那偏差的一個人,又有什麼玄機?
若是幾日前,有人這麼提及,肯定是滑天下之大稽,但這時候,斛律明月只是沉默。
斛律明月說到這裏,苦澀一笑:「後來的事情,你已知曉。」
他臉上沒什麼迷霧,那一刻眼眸說不出的清澈,但也蘊含著分悲哀。
斛律明月聽到這裏,目光中精光微閃。
那一刻他心中只在想,原來斛律明月知曉一切事情,他知道很多事情,是因為冼水清,可斛律明月只有比冼水清知道的更多。
斛律明月似怔了下,終於再次點頭:「或許……你說的也有道理。」
孫思邈說到這裏,沉默下來。
「可他還是和蝶舞走到了一起。」
斛律明月神色不再如戴面具,已有分悲傷流露:「她死前,老夫曾見過她一面。」
孫思邈頓有訝然,失聲道:「姓鄭?」
「你知道他夫人姓什麼嗎?」斛律明月又問。
斛律明月眼皮似跳了下。
見斛律明月不語,孫思邈輕嘆道:「可李八百卻沒想到過,他和將軍合作本是極為險惡,他更沒想到過,天師六姓被滅之時,他也無甚作用,『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名言,因此將軍最後的一步棋是,不但要借這次布局滅了天師六姓,還要殺了李八百!
「若非宇文護突然死了,周國突然退兵避而不佔,削弱了和陳國的衝突,將軍的計劃可說是完全的成功!」
孫思邈舉步,並未推門離去,只是拿起了那葯碗,將葯重新倒入葯壺,放在爐上加熱。
一個人成熟了,自然少了些衝動,考慮的要多,或許少了激|情,但誰都難說是對是錯。
滄海都有變成桑田的時候,山嶽也會傾頹,更何況是人——就算他曾經是天下無敵的將軍。
「將軍如斯聰明之人,難道不奇怪嗎?」
孫思邈心思立轉,若是旁人,或許不會留意斛律明月的遲疑,但孫思邈立即發現了問題。
斛律明月只是「哦」了聲,再無言語,可目光中光芒閃動,顯然藏著心思。
「當初我和將軍交手,知曉的人絕不多,只有將軍鐵軍在側,他們當然不會泄漏此事。斛律琴心和張仲堅等人亦沒見過李八百,那李八百從哪裡這麼快知道我和將軍比試一事呢?」
人總是會改的,斛律明月也不例外。
鄭夫人如果不在榜單上,那第一百零八的人是誰九-九-藏-書?
斛律明月盯著孫思邈,緩緩道:「老夫知道,三年前,琴心喜歡的是蘭陵王,可是到如今,琴心喜歡的是你!」
沉吟片刻,孫思邈道:「清領宮發生的事情,讓我產生第二個困惑。」
斛律明月輕輕鼓掌,沉寂的室內有「啪啪」聲響。
「他從黎陽跟上我,就一直興風作浪,可我一直奇怪,他如何找到我的呢?或許是巧合,或許早有目的?可我最費解的還是他在黎陽城外出手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孫思邈回憶初見張仲堅的時候,略有唏噓。
「這恐怕就是世事難料了。」斛律明月感慨道,「他不但和蝶舞走到了一起,還認識了你,不但認識了你,眼下還是道中高手,若論能力,只怕已不遜張季齡和張裕。」
許久,斛律明月才道:「你說什麼?」
這結論他在見王遠知前就有,去見王遠知,不過是為了進一步的印證。
他雖還皺著眉,但眼中一直都充滿著希望。
他似有不解,又道:「以你之能,只差施展的天地。你之見識,遠勝道中旁人,若得齊國支持,超越寇謙之也是大有可能。再說你師承天師張陵,重建大道,整頓天師餘眾,讓天師六姓不再分裂,也是件好事……」
房中沉寂,只聞寒風呼嘯。
「不錯,不過寇謙之晚年,北天師道內部卻有了分裂。」斛律明月哂然道,「齊、周、陳三國這三十年來,皇室變遷極劇,北天師道身為道統,卻也不能免俗。」
這結果他的確沒有想到,但他倒信斛律明月所言——斛律明月本沒有必要對他說謊。
「不是!」孫思邈肯定道,「他的目標,一直都是攪局,進而實現將軍的兩個目的!」
「將軍的意思是?」
孫思邈笑笑,可心中卻有分沉重,「將軍這兩個目標,都是極具魄力,也是很難實現,但對將軍而言,世上本無不可能的事情。」
他說的實在奇怪,李八百一直和斛律明月勢如水火,怎麼會來實現斛律明月的目的?
斛律明月靜靜地聽,只是方才的熱切、惆悵全然不見,不知為何,他又變成了一座山——冰山!
斛律明月撫摸著面前的茶杯,看著茶水上那模糊難辨的臉龐,突然問道:「你知道李八百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目的?」斛律明月淡漠道。
斛律明月搖搖頭:「他自以為瞞得過老夫,卻不知道老夫早把一切看得清楚。」
「不錯。」斛律明月凝聲道,「老夫不想琴心死,不想再走從前的路,因此老夫決定,將琴心許配給你。」
「蠕蠕一直為中原大患,神武帝之時,強悍一時。神武帝死後,孝先一直致力對蠕蠕……」
十三年前不能夠,如今亦不行。
「可讓我奇怪的第三點是,將軍似乎根本沒有如何行動,就輕易地達成了這兩個目標。當然,應該說差一點就達成了兩個目標——如果宇文護沒有死的話。」孫思邈有些感慨,「在這裏,李八百起的作用,絕對至關重要。我是從建康開始,才懷疑李八百的真正的用意。」
斛律明月眼中似藏著什麼,這是他第二次問起這個問題,他很少一個問題問上兩遍。
「寇祭司也是北天師道的人?」孫思邈目光微閃,突然道,「據我所知,寇謙之成立北天師道的時候,本有一百零八弟子的。」
斛律明月眼中閃過分痛苦,痛苦逝去,被緬懷取代。「老夫和慕容紹宗當年均受神武帝賞識器重,不敢有負。神武帝臨終,將江山交於我們輔佐,我們實難抉擇。」
就如斛律明月所言,世間對錯,他已不必糾正,那他突然說出真相,所為何來?
「將軍作出這個決定,當然是有條件了?」孫思邈說出這句話時,帶了分無奈。
孫思邈說到這裏,眼中終於有分悵然,「將軍之意,就想憑此役將天師六姓一網打盡!」沉默片刻,又道,「恐怕還要補充一點,蘭陵王行蹤本是軍中之秘,絕少有人知道,可李八百卻知道,除了將軍提前泄露給李八百知,我實在難想到其他的可能。」
沉默片刻,又道:「但你可知道寇祭司是什麼樣的人呢?」
孫思邈知段韶字孝先,見斛律明月提及孝先二字,神色傷感,知眼前這天下無敵的將軍,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麼冷酷,緩緩道:「文襄帝時,蠕蠕就被草原木杆可汗重創,宣帝時,蠕蠕更被草原、齊國聯手所滅,段大人雖未救得了慕容將軍,但終究保住齊國的北疆。」
酒色亂人意,財氣動心魂,無可否認,其中的誘惑讓人難以抵抗。斛律明月堂堂一個齊國第一將軍,節儉如斯,讓人不能不心生感觸。
風吹雪舞,明月懸天。
他立志解決道中多年的混亂,但不會是斛律明月的那種解決。
斛律明月又道:「張仲堅走的路,完全是自己所選,老夫並沒有對雨淚失信,但老夫一直對雨淚身死一事耿耿於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