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錯愛
「那時候我跟上了孫思邈,一直查探他的底細,卻不想你喬裝成張麗華傳來進一步的命令,讓我帶孫思邈去破釜塘。」
「你要去找孫思邈?」
蘭陵王低頭望著膝前的瑤琴,手一直停在琴弦上,似有僵硬。許久,緩緩落下手來,他反問道:「你說什麼?」
這些年來,斛律明月究竟暗中還做了多少事情,她少有知情。
這和冼夫人離開高澄有關嗎?
這種事情,根本不用解釋,也是絕無可能之事。可蘭陵王為何一直垂著頭,不去看斛律琴心一眼?
據她所知,文宣帝做的瘋狂事簡直數不勝數,他曾獨自攀到銅雀台的那隻銅雀上,歌舞不絕,全城轟動。他亦荒淫無道,對看上的女人不但從不放過,而且百般折磨。最殘忍的是,他在宮中設置了牢獄,經常將人關在其中,高興時殺人取樂,而殺人工具和手法更是千奇百怪,簡直不是人能想得出來的。
斛律琴心微有焦急,立即道:「這不公平。」心中忍不住埋怨,暗想孫思邈並不笨,怎麼會做出這種賭注?
孫思邈難道看不出她早就作了決定?
孫思邈點點頭:「不錯,當初寇祭司已將事情講得很清楚,卻唯獨沒有說冼夫人必須離開的理由,因為這件事很難啟齒,令尊曾指定,一定要經過斛律將軍許可后,才能說出緣由。」
「到了清領宮后,我別的不吃驚,唯獨吃驚在那裡又遇到你——張麗華。」斛律琴心目光咄咄地盯著蘭陵王。
室內突靜。
她早在這之前,已把一切想清楚,她本不想說,但她已不能不說。
「如果你能殺了陳頊,陳國必定大亂,到時候你就可帶兵順勢南下,一平江南。」
如意本在心。
蘭陵王怔了半晌,才問道:「什麼病?」
「孫思邈在其中是個關鍵,因此你一定要約他上紫金山。這時你除了受義父命令外,恐怕心中早有個盤算——你想借接近陳叔寶時,刺殺陳國太子陳頊。」
沉吟許久,孫思邈又道:「宣帝在位初,還能勵精圖治,但之後不久,所行之事就極為乖張……」
可若非孫思邈提及,她一直還蒙在鼓裡。
「現在想想,事情已經很明顯,破釜塘下的清領宮本是絞殺道中人的陷阱,可義父卻沒有親臨,只因為他當時已派你、李八百潛入其中,再加上五行衛,絞殺道中人本沒有問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包括腔調和停頓,不留意的時候,情緒激動的時候,更是無法遮掩。」斛律琴心緩緩道,「當然,若非留意傾聽,也無法分辨。」
我可告訴他真相,但他不見得會來……
破釜塘茅屋前,從前的夢想,流星的心愿,本是亦真亦幻。
「你究竟想說什麼?」蘭陵王神色發冷,但眼中不知為何,突然有了分恐懼。
冼夫人為何常年會留在如意峰,是否因為那山峰最為高拔,讓她可在山峰上,能見到千里之外。
說到這裏,斛律琴心神色不自在,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高澄的東柏堂,以及東柏堂發生的一切。
「這是張麗華對你說的,不是本王!」蘭陵王漠漠道。
「那你現在不用去了。」蘭陵王緩慢道。
他聲音還是低沉有力,可其中帶了分酸澀心灰。
「我義父最終的目標還是聯陳滅周,你卻不肯放棄自己的計劃,因此讓蝶舞替代你的位置,伺機暗算陳頊。但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蝶舞無可選擇,為了你只能應允,結果就是蝶舞身死。
這刻孫思邈舊事重提,又為了什麼?
「我明白你無論是否真心扮成張麗華,但你總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個人要證明自己,並不是錯。」
這完全像是不相干的想法,卻又引發她的心悸,她實在不想再想下去,因為她厭惡想下去——並非所有人都能如孫思邈一樣的寬容。
「當然,你也的確很有本事,但遠沒有看起來那麼榮光!在張家,你和張裕不過是平手而戰,實力可見一斑。你心有不甘,不想一輩子在我義父的陰影之下,更不想聽他安排,因此南下建康一事,你恐怕另有打算。你和孫思邈一路,受他感染,對他心有好感。」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回想到響水集外荒山一戰,苦澀中還帶分自豪——那時候她做了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困惑一閃而過,這對她來說不是關鍵,她繼續道:「孫思邈被桑洞真暗算,我本以為完不成任務,可鬼使神差,他仍舊到了破釜塘。」
斛律明月雖少出面,但一切均在斛律明月的掌控之下!
她不是柳如眉,她也不是斛律雨淚,她是斛律琴心。
她在看到張麗華所乘馬車的時候,已看到了馬車上獨有的暗記——那是斛律明月傳令的暗記,因此她當初才會有異樣。
「不是,因九_九_藏_書為我還認為你是個英雄!」斛律琴心昂聲道。
「那你現在……是否可告訴我其中的原因了?」頓了片刻,蘭陵王淡淡道,「當初衡州相見時,先生說過,一定要見了斛律將軍后,才能說出真相,如今先生可說了吧?」
這種感覺,她理解,因為她也想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的心思,或許自己都不明白。
她實在不解孫思邈為何對這個問題如此慎重,他究竟在擔心什麼?
「可他是否愛你呢?」蘭陵王淡淡道,「你難道不知道,他心中只有柳如眉?雖然過了十三年,只怕還是如此?」
「錚」的聲響,一根琴弦已斷,蘭陵王按著琴弦的手似有抖動。
孫思邈微皺眉頭,半晌才道:「蘭陵王,令尊和冼夫人昔日的恩怨,你想必已有所知。」
僅僅是因為宇文護的吩咐,楊堅需要讓事情重演?
「你錯了,簽是下下籤。」蘭陵王冷冷回道。
斛律琴心住口不說,臉有些發熱。
「那天我醒來見你,曾和你說過,在響水集曾經相見,你似有意外,但你未否認。」
蘭陵王終道:「倒也是個好計劃。」
「我心有不甘?」蘭陵王終於回了句,直起腰來,冷漠道,「笑話,本王威震天下,怎會心有不甘?」
琴弦已斷,痴心未減;梅花未落,西風糾纏。
「因此你是愛孫思邈的?」蘭陵王又問,眼眸中依舊藏著什麼。
「因此義父讓五行衛放水攪亂了局面,而孫思邈不知你的真相,雖在生死關頭,還救了你。」
「蘭陵王,你大錯特錯,你本不該……」
斛律琴心霍然回身:「為什麼?」她衣袂已在抖動,秀拳握起……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猶豫了下,當初求籤之時,她去追張仲堅,並不知道求籤的結果。
「啪」的一聲大響,蘭陵王一掌拍在瑤琴之上,瑤琴斷裂,木屑紛飛。
琴聲叮咚,蘭陵王並未回話,他是無話可說,抑或認為不值得反駁?
斛律琴心澀然一笑:「你說錯了,我本不想帶他去清領宮,他先在金水河畔為我擋了義父的一箭,后又在李八百手下數次救我,就是他被暗算后,都想著為我和張仲堅斷後,讓我們先逃,這種人,我怎能忍心加害。」
雖感覺孫思邈的態度仍不明朗,讓她心中忐忑,可她眼下最關心的仍是蘭陵王的賭約。
蘭陵王緩緩抬頭,那極為秀氣的鳳目中帶了分朦朧,許久才淡淡道:「好,本王會向將軍悔婚。」
可她那時候,卻只以為張麗華和蝶舞一樣,甚至還奇怪張季齡的女兒張麗華怎麼會聽義父的差遣,沒想到其中另有別情。
「我想說的是,據冼夫人推測……」孫思邈異常謹慎道,「高家皇室本有一種病。」
斛律琴心嬌軀微僵,一顆心緩緩下沉,難道蘭陵王還有什麼別的條件?
「你明白?」蘭陵王喃喃道,嘴角帶分嘲諷。
「我雖榮耀萬千,但自幼心中就有個遺憾。」
「齊國雖也有叔侄相殘的現象,但君王更迭,更因為是君主早死。」孫思邈緩緩道,「除令尊被刺,廢帝被殺外,宣帝、昭帝、武成帝均未能長壽。」
「本王沒錯!」
斛律琴心目光如水,但亦如炬:「因為你那時的確在響水集,後來我說你替我殺退裴矩,你也沒有否認,但你恐怕沒有想到過,那時暗算我的是李八百,而不是裴矩!」
她見孫思邈在此,已臉紅如布,等恢復常態時,一顆心劇烈跳動有如擂鼓,可她並不後悔說出方才的一番話。
「我若是張麗華,為何會被李八百所擒呢?」蘭陵王突道。
她心中湧起太多疑問,不止疑惑孫思邈為何在此,更困惑蘭陵王為何要找孫思邈來,蘭陵王明知孫思邈在,卻任由她猜測,不加阻攔又是什麼意思?
但楊堅為何對她說起孫思邈的往事?
他說得很淡,但也很冷。
斛律琴心知道孫思邈說得客氣,其實文宣帝何止行為乖張,簡直可說是瘋狂。
木屑落地,琴音斷絕,蘭陵王亦靜了下來,許久才道:「原來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的人。」
見蘭陵王臉色極為難看,斛律琴心多少有些內疚,她本不想說這些,更不想輕易對人造成傷害,但她已不能不說。
孫思邈點頭笑笑,並未作答。
斛律琴心反倒一怔,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斛律琴心輕咬紅唇,並未回答。
「我義父早就許可了。」斛律琴心立即道,「當初在將軍府,他就默許了。」
斛律琴心詫異,不待說什麼,蘭陵王已道:「不必了,無論什麼原因,我都覺得沒必要再隱瞞。」
孫思邈來鄴城,本要帶蘭陵王去見冼夫人,這樣的賭注,豈不是有輸無贏?
「於是我更恨,恨她明明還活著,為何不來看我,
read•99csw•com難道在她心目中,根本早忘記了我這個兒子?他也是人,當然也有火氣,可他發怒,僅僅是因為斛律琴心的指責?
他說到這裏,腦海中突然閃過當初和冼夫人曾經交談過的內容——
有時候多說多錯,他驀地發現,眼前這女子自強起來,心思縝密,絕不讓旁人。
斛律琴心遽然靜了下來,望著失態的蘭陵王,內心突然有了分歉然。
她悄然跟出來,那時只想找義父說清心意,哪裡想到聽到了一場做夢都難想的秘密。
「可這句話,你也對我說過!」斛律琴心嗓子有分嘶啞,「李八百死後,我暈了過去,醒來后見到了你,我請你悔婚時,你就說過,『你難道……已愛上了孫思邈?』」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神色苦澀。
蘭陵王怎麼會是張麗華?
蘭陵王眉一動,再按琴弦,手上青筋暴起。
頓了片刻,斛律琴心輕聲嘆息道:「我不願孫思邈前往清領宮,因為我知道那裡必定有天大的變故,但他執意前行……」
斛律琴心能想到這點,是源於她聽到了斛律明月和孫思邈在房中的對話。
這句話她一直記得,因為這句話當初給她造成的震撼極為清晰。
他不但來了,還帶著一幅畫和一個如意,畫是信物,如意卻是心意——一個娘親對兒子滿滿的心意。
她甚至有些感謝蘭陵王讓她有機會說出這些話來。
孫思邈慎之又慎,他不想給蘭陵王錯誤的判斷。
斛律琴心臉色蒼白:「有沒有關係,你心知肚明!蝶舞一直是祖大人手下的細作,負責刺探各國不利於齊國的消息,本是祖大人極為器重的一個女子。
心中回想,當初高緯找他入宮,急切追尋如意的下落,是不是也和這件事有關?
若非楊堅,她也不會知道孫思邈的往事,若非楊堅,她也不會在周營向孫思邈吐露心聲,儘管那時的心聲帶著層層的遮掩。
蘭陵王又在撥弄著未斷的琴弦,但已不成曲調。
斛律琴心一顆心沉了下去,孫思邈卻只在靜靜地聽。
「家父那時遲早要稱帝,三妻四妾也是尋常之事。」蘭陵王蹙眉道。
冼夫人說的他,當然就是蘭陵王,她是認定高家有種病,只要高家的人就不能避免?還是她早看出無論誰生活在鄴城皇宮,只有死路一條呢?
屏風后,有一案幾,案幾后,坐著一人,正是孫思邈。
「是。」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可是她先出現在響水集,后出現在建康,顯然是受命而為。她在響水集出現,還可以認為是刺探茅山宗的秘密,故意潛入。可她在建康出現,顯然是為了取代張麗華。
斛律琴心又道:「你那時無法選擇,不清楚義父的進一步打算,將計就計,跟隨孫思邈迴轉建康。或許你想對孫思邈不利,但孫思邈為你而來,你終究無法下手。」沉吟片刻,斛律琴心緩緩道,「你來建康,除了逼不得已,恐怕還另有目的。」頓了下,「因為你心有不甘。」
「宣帝轉變讓人奇怪,昭帝也是登基一年就死,武成帝在位沒數年,就一心求仙問道,很快死去……就算如今天子高緯,也是年少白髮。」
「而你來救我,並非真的想救我,只是不想我和孫思邈再在一起。但結果是,李八百出現,干擾了你的計劃。」
她眼神中有分古怪,繼續說道:「事情完全按照你們的預期進行,李八百劫持了陳叔寶,陷害了桑洞真,孫思邈救下陳叔寶,被陳頊請到了宮中。之後……」
蘭陵王霍然抬頭,目光如火:「蝶舞的死和本王又有何關係?」
斛律琴心來到王府前,還有困惑遲疑,但這刻顯然已百分百地確定。
頓了良久,緩緩又道:「蘭陵王,你在努力掙脫心中的枷鎖,我何嘗不是?既然如此,你我均是同病相憐,你為何不高抬貴手,莫要讓我為難,好不好?」
「是。」
風停雪冷,琴聲已凝。
見蘭陵王神色漠漠,孫思邈整理下思路,簡潔道:「當初令尊志在一統,因此親下江南刺探,遇到冼夫人。兩人可說是一見傾心,冼夫人因此追隨令尊到了江北。」
沒有巧合,一切巧合均是有人刻意安排,她明白李八百這個關鍵后,以往的驚懼、懷疑、百思不解,瞬間都匯成一條河——澎湃激蕩,讓人驚心動魄。
文宣帝繼位后,不久就整日酗酒高歌,少理政事,甚至數次以長矛對準斛律明月,要將斛律明月刺殺在槍下。
「蘭陵王……你是否已作出了選擇?」
孫思邈望過來,臉上似又有迷霧升起,可眼眸卻澄凈如水。
堂中靜寂若死。
「江是鬱江,峰是如意峰。」孫思邈補充道,「冼夫人就常年留在如意峰。」
「賭注是孫先生要由我自行選擇,read.99csw.com是否前往嶺南。」蘭陵王輕淡道。
斛律琴心詫異莫名,不明白孫思邈為何突然岔到這個話題?
斛律琴心有分困惑,又道:「之後我看到了你。你那時候跟我說的一句話,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我發現你就是張麗華,也是因為那句話。」
蘭陵王微微一笑:「因為他一直就在這裏。」長袖一揮,屏風閃開,斛律琴心舉目望過去,一顆心差點停止了跳動。
「因為在道中人看來,我義父只怕老邁一去,齊國失控,因此希望用你來坐鎮局面,你不過是我義父扶植起來的一個傀儡。」
蘭陵王反倒一怔,喃喃道:「英雄?」
方才說的話,孫思邈一直在聽?
蘭陵王眼角似跳了下。
這些事情,斛律琴心想想都覺得噁心,不知道孫思邈為何對此人這般有興趣。
見蘭陵王不語,斛律琴心咬牙道:「你扮作張麗華的時候,一直讓人看不到面容,雖變回了蘭陵王,見我時刻意放低了聲音,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和張麗華當初的聲調停頓得一模一樣!」
孫思邈推測,那是因為斛律明月知道文宣帝殺兄的秘密,文宣帝這才想下手將斛律明月除去。
那場掀開一切恩怨的屠戮,其中還有讓人忽略的幾點。
斛律琴心又道:「你含糊帶過,卻不知我是故意試探你。你說紫金山上,張麗華抽的是下下籤,這件事我都不知,試問你是如何知道?我一路說來,很多秘事,除了在場之人外,根本沒有旁人知道,你又從何得知?」
楊堅那時對她說了十三年前的往事,讓她終究近一步了解了孫思邈。楊堅之後雖派裴矩抓她去了周營,但她卻沒有什麼埋怨,相反,她心中實在有分感激。
很多事情孫思邈只是不說,未見得不知,他若知道真相,該如何抉擇?
蘭陵王身軀微震。
「只因為事情有了變故,天師六姓中,本以茅山宗最大。」斛律琴心道,「可李八百隻騙來了桑洞真,卻不能動搖茅山宗的根基,更何況義父籌劃許久,絕不想僅剿滅張裕、葛聰等人,他還有借陳滅周的計劃。」
斛律琴心益發冷靜,直到這時,她又恢復到以往的幹練和果斷。
當初她一直不肯承認喜歡孫思邈,只有經張麗華口說出,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認為斛律琴心過於武斷。
孫思邈看了他很久,這才道:「令尊愛的是蘭京!」
可她對於曾經的那一刻,無悔無怨。
滑天下之大稽!
孫思邈緩緩道:「這種病據冼夫人說,古怪莫名,簡單來說,這種病發作的時候,會讓人產生各種怪異的舉動。」
梅花香氣和爐鼎檀香混在一起,縹緲無依,讓人無從分辨。
事情已如開弓之箭,射出去,再難回頭。
今日她來,就是想要解開這個困惑。
「李八百湊巧抓到你,我當時本來就覺得奇怪。張麗華又碰巧和張仲堅有關,更讓我感覺到蹊蹺。張仲堅不明所以,請孫思邈去救張麗華,更讓我懷疑張麗華失蹤背後真正的用意。」
他口氣仍然平淡,卻藏著分遺憾。計劃雖好,若無法實施,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
找到他,然後……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設法讓他到嶺南。
蘭陵王望著一地的凌亂,沉默良久才道:「你離開這裏,就要去找孫思邈是不是?」
她本有千言萬語,但只說了一句就覺得足夠,這種感覺,本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的。
說到這裏,心中微有不解,她感覺李八百行事和斛律明月的安排畢竟有所偏差。
「是。」斛律琴心終於開口,神色堅定。
「不對第三個人說?不對第三個人說?」蘭陵王喃喃自語,突然抬頭,目光如電,「你為何不對第三個人說?」
斛律琴心立即又有了個新疑惑,孫思邈和蘭陵王賭了什麼?孫思邈怎麼輸了?
斛律琴心莫名所以,不知這二人談論的事情,究竟有何玄秘?
斛律琴心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歉然道:「蘭陵王,我可以向你保證,今日所說的話,我不會再對第三個人說。」
這對他來說,顯然至關重要。
蘭陵王仍舊垂頭,垂手琴弦之上,瑤琴發出一聲輕響。
她轉身要走,聽蘭陵王道:「且慢。」
孫思邈沉默,他並非賭徒,但有的時候,卻由不得他不賭。
他為何沒有回答,是認為沒有必要,還是因為無話可說?
蘭陵王為何在廳堂中放了這幅畫,是不是說明,他也在一直想念著千里之外的娘親?
可他內心是否這般冷靜?
蘭陵王心思難測,他贏了,是不是就有借口不去嶺南?
蘭陵王望著那幅畫,聲音低沉:「別人都有娘親,我卻沒有。我每次向父親問及娘親何在的時候,都會遭到他的一頓痛罵,因此我很恨……」
良久,蘭陵王才笑笑,九_九_藏_書「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細心的女子,可只憑一句話……」他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可意思不言而喻。
心中又想,孫思邈當時說的不錯,有些事情一定要面對才能解決,逃避不是方法。
臉露欽佩,孫思邈緩緩又道:「冼夫人本是要繼承族長一位,但為了令尊,寧可忍受血蠱之苦也要和令尊在一起。」
「你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利用陳叔寶接近陳頊,進而行刺陳頊,實現你的計劃,你一直想要證明,沒有我義父,你一樣可以頂天立地。但你錯了,你根本刺殺不了陳頊。
廳內靜寂,琴聲單調,伴著廳外寒風。
「可實際上卻是誰都沒有被抓,孫思邈更救了……張麗華。」蘭陵王口氣平平,不帶半分感情。
見蘭陵王垂頭不語,斛律琴心嗄聲道:「更何況蝶舞死了,你難道對此事沒有絲毫的愧疚之意?」
轉望孫思邈,蘭陵王道:「可是先生你來了,你是我娘託付來的,是不是?」
他想知道的只是母親一直不來看望他的理由。
蘭陵王目光轉過,落在孫思邈身上:「你輸了。」
「你當時對我說的是:『你難道……已愛上了他?』」
這些事情,她本來素難想象,但經過昨夜,除了驚嘆外,更多的是心驚。
蘭陵王臉色微變,他突然明白了斛律琴心的意思。
斛律琴心搖搖頭,不明白蘭陵王為何突然轉移話題,問起這畫來。
蘭陵王不答,仍舊望著那幅畫道:「先生恐怕知道這幅畫畫的是什麼?」
斛律琴心未動,大聲道:「不錯,先生不一直說過,任何問題,都要直面才能解決。我信蘭陵王自有他的判斷!」
蘭陵王似看出斛律琴心的困惑,淡淡道:「我知道你要找我,因此去找先生來。我賭你愛的是孫先生,而不是我,你這次來,一定是要悔婚的。」
「不錯,無論如何,你當初總算大破周軍,拯救齊國於水火之中。無論如何,你到如今,終究未奈我何。我明白你的心意……」
蘭陵王微有動容,斛律琴心聯想到斛律雨淚,暗自動容道:「但她為何要離開文襄帝?」
他不到此,只有死!
斛律琴心立即道:「當時我不明所以,可現在想通了,你和李八百都是我義父計劃中的一部分。」
「我讓人畫了這幅畫,面對著這幅畫,始終在想——想娘親不來看望我的原因。我想了千般借口,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讓我滿意的緣由。」
孫思邈心中嘆息,忍不住又看了斛律琴心一眼,沉吟道:「這二十年來,齊、陳、周三國君王更迭得異常頻繁……」
「我後來終於知道娘親是哪個……」蘭陵王澀然一笑,「我知道她在嶺南,變成了嶺南的冼夫人……
蘭陵王緩緩起身,望向了屏風上的那幅畫,突然問:「你知道畫中是什麼地方?」
「我輸了。」孫思邈亦點點頭,補充了一句,「你贏了。」
愛並非要反覆的承諾,要的是行動的證明!
畫中有河,波濤澎湃,畫中有山,奇秀峻拔。
蘭陵王沉默下來,臉色微變。
響水集客棧內,她從張麗華房間出來時,被張仲堅看到,她借口去打探張麗華的底細,張仲堅哪裡想到過她早知道張麗華是斛律明月所遣。
「我的確難知道他是否愛我……」回憶往昔的若無意若有情,斛律琴心前所未有地堅定,「但我知道我愛他!」
斛律琴心再望那幅畫時,似有感悟。
她雖信守諾言,終生不再過江半步,可她的一顆心,始終魂牽夢繞在千里之外兒子的身上?
蘭陵王目光微閃:「哪裡不一樣?」
女人可以因為所愛之人的一句傷害變得軟弱彷徨,但也會因為所愛之人的一句鼓勵,而變得堅定無比。
她嗓音都有些改變,腔調幾乎和當初蘭陵王說的一模一樣。
蘭陵王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問出來。
若是以往,斛律琴心只怕心中酸楚,這刻秀眸卻清澈如水。
斛律琴心說到這裏,腦海中回憶當初的情形,雖覺駭然,但才發現這一切自然而然的事情,原來是經過了用心的安排。
「蝶舞本是齊國極為重要的人物,她來換取張麗華,更說明張麗華的地位之尊,遠在她之上。蝶舞一代替了張麗華,你就在張家出現,這不是巧合,只有一種可能,蝶舞代替的是你,你就是張麗華!」
斛律琴心臉色也有分發白,凝望蘭陵王許久,這才道:「原來是下下籤。」
「血蠱?」蘭陵王略有詫異。
「你威震天下,不過是我義父為你樹立的名聲!」
斛律琴心頓了下,回憶往事,記得那時候她見到了楊堅。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三年前,那時候你在宮中獨舞,我卻看不清你的面容。那時候我就有個夢,想要嫁給你,我做夢都想再見你一九_九_藏_書面。可我從未想到過,再見你的時候,是在響水集。不但我想不到,恐怕任憑誰都想不到,威震四方的蘭陵王竟會喬裝成弱女子出現在響水集。」
斛律琴心更冷:「這件事張裕懷疑、李八百懷疑,道中人都懷疑,我也懷疑!
斛律琴心略有奇怪,當初孫思邈在將軍府時談論高澄遇刺舊案時,曾說過這點。
既然如此,她就絕對不想走柳如眉和斛律雨淚的路,她有如此信心,只因為孫思邈說過的一句話:「斛律琴心就應該是斛律琴心,本身無可替代。」
蘭陵王冷冷笑道:「你可是想以此要挾本王,讓本王悔婚不成?」
「是你帶他去了清領宮。」蘭陵王突道。
一口氣說了這些,斛律琴心說得自然而然,因為這些順理成章,她以前沒有想到過,只是因為她難以將張麗華和蘭陵王有所聯繫。
李八百竟然也被義父收買,而所有的一切,蘊含著一個驚天計劃。
「陳國是叔侄傾軋,周國是宇文護一手遮天,連殺三位天子,導致政權更換。」孫思邈竟像沒看出斛律琴心的不耐,又道,「可齊國卻不一樣。」
她每次見到張麗華時,都有分心悸,但一直琢磨不透問題所在,當初聽到蘭陵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疑惑到了頂點。
說到這裏,斛律琴心忍不住想,孫思邈是否知道這個真相?
斛律琴心說出答案后,反倒鎮靜下來。
她今日能到這裏,就是來面對——儘管真相遠比夢幻中要冷酷無情。
斛律琴心那一刻,只覺得幸福充斥了周身,喜道:「蘭陵王,我謝謝你。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到這裏,心中卻想:「那時候我只是不忍心嗎?我拉著他的手,和他共同跳下懸崖,也是不忍心?」
斛律琴心蹙了下秀眉,忍不住問道:「賭注是什麼?」
再回頭,具體的心思恐怕就算她自己也難以分辨。
斛律琴心上前一步,誠懇道:「我說出這些,只想證明,其實你愛的不是我。」
孫思邈看了斛律琴心一眼,突道:「你可否先回去呢?」
「不是武斷。」斛律琴心堅決道,「我當日聽你這句話的時候,只有三分懷疑,可方才和你說了一番話,我已經有了八成的肯定。」
「因為她可忍受血蠱之苦,卻不能忍受心愛的男人愛上另外一人。」孫思邈緩緩道。
蘭陵王說完后,臉突然變得雪一樣白。
「結果是李八百以張麗華布局,帶人暗算了孫思邈,顯然,那時候李八百已和我義父聯手。」
蘭陵王突然截斷道:「當初在衡州時,寇祭司已經說過這些,先生不用贅述了。」
「後來……你故作求籤,理所當然,你求的是……上上籤。」
「我很恨娘親——恨她為何會拋棄我?我一直認為娘親是對不起父親,才讓父親如此狂躁。
斛律琴心收斂心神:「當初我還覺得湊巧,為何李八百能知道陳叔寶的行蹤,湊巧來劫?現在想想,事情不過是早有安排。你知道陳叔寶對你已痴迷得難以自拔,於是將計就計,借算姻緣之際,誘他上紫金山。李八百自然是早得到你的消息,或者這本來是義父的安排,因此他和張裕早早埋伏,只有桑洞真完全被蒙在鼓裡,前去送死。劫持陳叔寶送給孫思邈,讓孫思邈接近陳頊,引發孫思邈和王遠知的爭鬥,讓陳頊猜忌王遠知,進而打擊茅山宗。一環一環,可說是環環相扣。」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半晌才道:「一個女人為了心愛的男人,不惜做任何事情的。冼夫人當年是極愛令尊,不然也不會寧受族中血蠱之苦,也要跟隨令尊。」
他本是溫文儒雅,但這刻發怒,卻如同一頭憤怒的雄獅。
孫思邈道:「不錯,嶺南越族本有個奇怪的規定,那就是繼承族長之位的人,有無上地位,發號施令,越族人必須遵從,但這族長此生必須留在嶺南,若有違背,所中之血蠱發作,此生生不如死。」
精神略有恍惚,斛律琴心又道:「我那時奉命去見張季齡,趕到張府,見到你和孫思邈前來。隨後我發現你這個張麗華本來就是假的,就很奇怪。你後來主動邀請孫思邈去紫金山求姻緣,那時候你只怕想不到,我就在牆外。我是個女子,當初聽你那麼說,第一個感覺就是你也喜歡孫思邈!」
他口氣中似有哂然和不屑,他也像根本不想分辯。
腦海一片空白,斛律琴心身軀晃了晃,勉強讓自己站穩,低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家父沒什麼古怪的舉動。」蘭陵王冷冷道。
「陳頊多疑之人,任憑誰都難以接近,你也不能。你的計劃在我義父眼中,根本是行不通的。可你和我義父之間顯然出現了矛盾,而你恐怕也終於知道,那時候義父已經放棄了張季齡,而且讓你抽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