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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目的

第六章 目的

斛律明月淡淡道:「老夫本以為是這樣,但經你口中說出,老夫就知道,事情絕非這麼簡單。」
現在事情已經很瞭然,高澄愛的是蘭京,因此留蘭京一直在身邊,那高澄也愛冼夫人嗎?斛律琴心一陣心悸,她無法確定答案。
有風冷,可孫思邈眼中卻有分溫暖,無論誰聽到他的話,都不會懷疑他的心意和判斷。
難言的沉默,如天邊孤寂的明月。
「後來冼夫人推遲任族長一事,給令尊時間考慮,可不想令尊遇刺身亡,刺客和蘭京有關。」孫思邈說到這裏,神色感慨,「當年誰是誰非的問題,其實多說無益,但我到這裏,一定要說幾點。第一……冼夫人還是對令尊頗為深愛,當年在令尊遇害后,立即過江查詢令尊被刺一事的真相。」
「長恭怎麼說?」斛律明月問道。
斛律明月說的沒錯,六姓之家,北天師道門下,各懷鬼胎,和斛律明月作對的目的,多為名利,只有他張仲堅才只為了復讎。
斛律琴心卻未離去,她咬著唇,腳尖划著地面,突然問道:「你不怪我?」
孫思邈卻只是簡單道:「在一些人眼中,這或許並沒什麼,可冼夫人卻無法忍受這個事實,因此離開了令尊。但冼夫人顯然放不下你,想將你帶到嶺南。」
「義父還沒睡?」
那時候斛律琴心不知義父反問的含意,可這時候再回憶起來,事情再清晰不過。
那老者嗄聲道:「因此為高澄報仇不過是個幌子?」
「可蘭陵王絕對就是張麗華。」斛律琴心忍不住道,「你早知道這點是不是?你若不知道,怎麼會送他到張家,你若不知道,也不會在他身上耗費工夫。你本來就是為蘭陵王來的。」
「鄭玄又是受誰的指使?」斛律明月又問,目光如箭,始終釘在那老者的臉上,不放過他的一絲表情。
裴矩、鄭玄互望一眼,齊聲嘆息。
良久后,斛律明月才道:「那他如何答覆孫思邈呢?」
那老者越聽越是驚奇,再望斛律明月,眼中已有敬畏之意。
斛律明月舉著油燈,淡淡道:「老夫最後問你一次,你說還是不說。」
可火星轉滅,伴隨著血腥之氣,將石室、屍體、油燈和那天下無敵的將軍,一起陷入了黑暗之中。
這些年,她一直在斛律明月的積威下長大,看到的永遠是斛律明月的威嚴和冷漠,以及稀少的柔情……
那老者周身一顫,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斛律明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要求人嗎?」
鄭玄道:「李八百真可謂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等事情,他竟沒有和裴大人商議一下。」
「你現在信了?」張仲堅問道。
神色讚歎,裴矩又道:「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孫先生一語提醒了夢中人。我事後想想,才發現李八百大有問題,而李八百打了王遠知那一掌,更印證了我的判斷。」
那人藍衣如天,額頭寬廣,眼眸中滿是大志,卻是裴矩。
那老者臉上似乎都已發光,不迭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他那急切的聲音,似乎出賣了他的內心,斛律明月望見,冷酷的臉上帶分厭惡,但仍道:「既然如此……」
實際上,自文宣帝開始,高家的瘋病就開始有了徵兆,而高家諸子中,可說無一善終。
回過神來,斛律明月又自語道:「冼夫人和寇祭司只怕在那裡遇到,以冼夫人的才華美貌,寇祭司只怕也動了心。寇祭司能出苗疆,一方面是對冼夫人鍾情,因此為冼夫人繼續詢查高澄遇刺真相,他也順便幫冼夫人找回兒子,可更重要的目的,只怕是幫寇謙之恢復聲譽。」
張仲堅忍不住錯愕:「他竟會相信斛律明月的承諾?」
他不會輕信別人所言,他只信自己的判斷,或許他的判斷也會有失誤,但他知道自己這次判斷絕沒有問題。
那老者眼中驀地露出驚駭欲絕之色,嗄聲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的,你不是人的!」他震駭莫名,不信斛律明月竟能猜到這點。
孫思邈保持沉默。
斛律琴心出了王府後,一直沉默,直到將至將軍府時,這才停下了腳步。
「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斛律明月感喟道,「不過我的確有件事情還不清楚,你如果說了,我不殺你,而且立即放了你。」
有腳步聲響,兩點人影登上了山峰,張仲堅早已警覺,等望見那兩人是誰時,臉色微變。
孫思邈望著他扭曲的十指,緩緩又道:「可直到如今,我真的看不出你有任何毛病。」
蘭京就因為在這點上不滿,最後帶北天師道高手殺了高澄,而最終激起齊國滅道的慘案?
「啪嗒」一聲響,一物掉在了地上,輕微地跳動了兩下。
斛律琴心還記得,當時斛律明月突然反問一句:「因為廚藝?」
「他的目的,是為了佗缽!」斛律明月一字字道。
斛律明月神色感慨:「事後果如寇謙之所料,北天師道在他死後,隨即遭受滅頂九*九*藏*書之災,而寇謙之親子到了苗疆,被苗王重用,變成了寇祭司。」
斛律琴心一泓秋水望過來:「那你肯定也明白你和蘭陵王做賭,你輸的機會極大……」
「老夫不用猜的。」斛律明月嘴角帶分冷嘲,「當年之事,沒有誰比老夫更清楚了。寇謙之在時,北天師道興旺一時,不過人的貪慾無窮,他們妄想插手齊國政事,讓朝廷不滿,才引發齊國滅道。」
裴矩大笑:「當然不是,張大俠恐怕還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那老者咬牙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他眼中欽佩早變成惶恐,感覺在斛律明月眼中,無論說與不說,一切無可遁形。
或許失去的東西總讓人值得珍惜,冼夫人離去后,高澄異常想念冼夫人,這才導致蘭京的不滿?
「或許我今天不該向蘭陵王說起那些,有些事,他或許也是身不由己。他未見得想讓蝶舞死,但命運如此。」
他們只覺得立在面前的不是張仲堅,而像是一座山。
斛律明月沒有半分意外的表情,齊國大小事情,均在他掌控之中,將軍府的每個角落有什麼,他自然清楚明白。
他靜靜地走回到書房,靜靜地坐了下來,卻沒有再喝茶,他那一刻的表情,出奇地冷漠。
她以前不是沒有想到,只是思緒一到這裏,就忍不住抗拒忽略,可事實再明顯不過。
那時候斛律琴心也有困惑,但終究沒有深想,她只是厭惡想下去。
斛律琴心突然覺得寒風都有了分溫柔。
可蘭京呢?蘭京究竟是否愛高澄?
微微一笑,裴矩道:「張大俠進境真可說是一日千里,若是假以時日,只怕不讓斛律明月。」
輕輕舒口氣,孫思邈望定蘭陵王道:「如今到了蘭陵王你自行判斷的時候了。」
「他說再考慮一下。」
可他還睜大著眼睛,死死地望著斛律明月,像是說:「我知道,但我不說,你能奈我何?」
那老者雖是痛恨的表情,但眼中也不由露出分欽佩。
歷來高處不勝寒,斛律琴心一想到這裏時,心驚又變成了關懷——無論如何,她總是斛律明月一手帶大。
她還有些事要做。
甬道幽深,透著陰冷的光芒。
孫思邈望著蘭陵王道:「當年令尊身死,冼夫人就想帶你迴轉嶺南,可斛律將軍不許。」
張仲堅冷漠道:「前幾日以那等聲勢,都奈何不了斛律明月,如今只剩下我們三個,想對付斛律明月無疑是痴心妄想。」
可喜歡一個人,難道真的也是病?斛律琴心無法分辨。
她說蘭陵王愛上孫思邈時,半認真半激憤,本來更寧願相信蘭陵王是如她一樣,想要掙脫枷鎖,卻嫉妒她能跳脫。
難道說這種厄運,真的會落在高緯和高長恭的身上?
「那時候寇謙之已經發現北天師道被朝廷猜忌,更被太子等人忌恨,他若身死,北天師道只怕轉瞬會遭到滅頂之災,因此他讓親子遠走苗疆傳道。」
孫思邈說的聲音雖輕,可斛律琴心聽了,耳邊卻如同響起個炸雷。
「這女子非同凡響……只可惜……」
月正明,照天地亮色,可照在斛律明月身上,似乎只照出一道長長的身影。
裴矩更是心中訝然,只感覺每一次見到張仲堅,都有不同的認識,從伊始的不屑輕蔑,到不敢小覷,直到如今,甚至興起可堪敵手的感覺。
他緩步走進了甬道,甬道的盡頭是個石室。石室幽靜,隱約傳來了粗重的喘息聲。
不聞斛律明月的反應,斛律琴心驀地湧起一股衝動:「義父,我有句話想說。」
嘴角帶分哂笑,斛律明月搖搖頭:「不過若論才能,寇祭司是遠差寇謙之了,他不但未能重新恢復北天師道的聲譽,反倒死在鄴城,而鄭玄殺死寇祭司的目的不言而喻。」
裴矩一笑,笑容中多少帶分詭異。「張大俠錯了。」眼眸中精光大盛,裴矩一字一頓道,「眼下才是我等的最好時機!」
一人不出意料的是鄭玄。
蘭陵王背負的雙手絞在一起,指節都開始發白。
斛律琴心忍不住地心驚,這才想到問題的嚴重所在。
但斛律明月為何要對他說出這些事情?
張仲堅立即明白過來:「斛律明月既然能毀了北天師道,當然也能重建北天師道?李八百因此找上了斛律明月?」
斛律琴心點點頭,突然有股衝動,想問問蝶舞的事情。
見斛律明月不語,那老者嘴角突露出諷刺:「只是你如何詐我,也休想從我口中得知鄭玄的真正目的。」
想到這裏,斛律明月輕嘆一聲,喃喃自語:「鄭玄為何要殺了寇祭司呢?」
蘭陵王衣袂無風自動……
高澄愛的是蘭京?那個廚子?那個最終帶北天師道高手刺殺高澄,掀開齊國滅道慘劇的蘭京?
沉吟片刻,斛律明月自語道:「他伊始看起來極為平庸,但很顯然,他一直用平庸遮掩著他本來的目的。若是貪生怕死之輩,他早就離去。他不像葛聰,行事不得已read.99csw.com為之,但他一直留在鄴城,是為了什麼?」
那老者微呆,嘆口氣道:「你說的不錯,這天底下和你作對的人物,似乎只有這兩個才不圖名利,只可惜,我為何不落在孫思邈的手上?」
可現在,她也難知蘭陵王的真正用意。
「老夫只知道一點,天下熙攘,皆為名利!無利可圖的事情,目前只有孫思邈、張仲堅才會做,鄭玄絕對不會。」斛律明月說得平靜,但目光中厲芒閃動。
月更明,風仍冷。
斛律琴心越想越心驚,只等孫思邈解釋……
正如他所言,他只關心,蘭陵王何時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愛有時候會變得異常甜蜜,但有時候,也會變得可怕非常!
鄭玄答應他,為他製造機會刺殺斛律明月,二人商議后,立即出城混跡在城外荒山之中。鄭玄一直在行動,這次終於帶回了一人。
張仲堅冷哼一聲道:「裴矩,冤有頭,債有主,所有的一切本來和孫先生無關,他不加入進來,我只有高興。對孫先生,我素來欽佩,你說正事就好,何必挑撥離間?」
斛律明月站在樹下,正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他半是恭維麻痹對手,但也半是真心感覺,見張仲堅仍不言語,裴矩笑道:「我知道張大俠一直懷疑是我泄漏了秘密。」
只可惜,高澄、冼夫人因為一個蘭京而決裂,造成的後果不堪想象,而高澄因蘭京身死,更是給齊國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
張仲堅冷冷道:「那是誰泄漏的秘密?」
「但你為什麼還要賭?」
蘭陵王嘴角抽搐,似笑非笑,想哭卻又未哭。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可斛律琴心還是鼓起了勇氣:「我想說,義父能不能如孫思邈一樣,讓蘭陵王自己作選擇?」
那老者咬斷了舌頭,噴出鮮血后,嘴角突帶出分詭異的笑,頭一歪,死了。
孫思邈也止住了腳步,微笑道:「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裴矩緩緩點頭道:「張大俠所言,與我和鄭兄猜測完全相同。我們只怕,李八百如帛錦一樣,被斛律明月收買,這才做出背叛之事。」
斛律琴心再望孫思邈時,眼中已現出自豪之意,她沒信錯孫思邈,她亦沒看錯孫思邈。
張仲堅吹著凜冽的寒風,望著天邊的冷月,臉上沒什麼表情。
斛律琴心一怔,蘭陵王雙手突緊,又緩緩地鬆開。
良久,孫思邈這才點頭:「不錯,我輸的機會很大。」
張仲堅目光落在裴矩身上:「但你顯然已發現些問題,不然當初在長街之上,你也不會一直沒有出現。」
螻蟻尚且偷生,他暗算孫思邈不成,卻落入斛律明月的手上,自以為必死,哪裡想到還有生機,難免振奮。
與虎謀皮,兇險可見,張仲堅雖知李八百有驚天的膽子,但實難相信李八百竟有和斛律明月合作的魄力。
那老者眼眸閃過分興奮的光芒,喃喃道:「放了我?」
那老者目露驚奇,這些陳年往事,實在知者甚少,但斛律明月顯然事無巨細,盡數皆知。
孫思邈搖搖頭:「只要有人讓我醫治,我定會出手。我學醫多年,本為解救病人疾苦為第一要義。」
「不錯,只要你說出答案,老夫一定會放了你。」斛律明月肯定道。
頓了片刻,孫思邈澀然道:「可令尊不許,令尊只想用你來留住冼夫人,或許他一直也在愛著冼夫人。」
那老者失聲道:「你怎麼……」他戛然聲止,臉上色變。
天上有月,月冷;山中有風,風寒。
笑聲陡凝,那老者極為意外的表情,顯然是被斛律明月說中了答案。
張仲堅冷笑道:「你明知李八百有問題,卻不對我們說及,任憑我們跳入坑中,用心比李八百還要險惡。」
「這和孫先生有什麼關係?」張仲堅大為詫異。
聽鄭玄又道:「而李八百逃到江南,一路遭六姓之家的白眼,最終雖潛入李家道,取而代之,但對當初受到的冷遇一直懷恨在心。」
「哦?」
他立在鄴城外一處荒山的山巔,孤孤單單。
輕輕嘆息,又想,或許冼夫人早想到這層,可蘭陵王一直在齊國,她為了兒子,不能說出這一層罷了。到今日,對冼夫人來說,文宣帝已死,執著恩怨已無必要,她只是想讓兒子離開這渾水。
廳中突靜,蘭陵王臉上那一刻血色全無。
孫思邈看了她許久,輕聲道:「只要你肯學。」
「你不是北天師道的人?」張仲堅緩緩道,心中有分異樣。
真的是命運如此?還是因為一個人的控制?
「你去見了長恭?」斛律明月反問,聲音中聽不出半點心情。
「鄭玄的目的是什麼?」老者不通道。
「原來喜歡一人,也是種病。」蘭陵王自顧自地說。
孫思邈輕輕地嘆口氣:「我什麼時候知道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什麼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是誰!」
她關心的不但是孫思邈和蘭陵王的賭注,還關心孫九*九*藏*書思邈的心思。
「是李八百。」裴矩立即道。
頓了下,斛律明月做出結論:「鄭玄多半是鄭夫人的那個養子,一直為當年未繼承北天師道的道統一事耿耿於懷,因此殺了寇祭司,順便嫁禍老夫身上,用的是一石二鳥之計。」
聽到腳步聲,那老者艱難地抬起頭來,見是斛律明月,眼中露出死灰之色。
斛律明月還是斛律明月,一切點滴,均在他盤算之中。
斛律琴心忍不住一陣心熱,不想他再孤獨下去,可回頭望了眼將軍府,終於暫時放棄了召喚。
張仲堅臉上色變,簡直難以置信。
裴矩饒是臉皮不薄,聞言也有些發熱,輕輕一笑,「張大俠胸襟坦蕩,實在讓人佩服。」轉開話題道,「孫先生雖不肯加入我等,但和我秉燭夜談的時候,卻提出李八百可能另有目的。」
「我怕很笨,明白不了這點,你能不能經常教我呢?」斛律琴心垂頭咬著唇。
以冼夫人之能,既然可將嶺南治理得太平無事,自然可讓齊國更上一層樓。
「他或許也是為了恢復北天師道的聲譽?」那老者眼珠轉動。
那老者臉色灰敗,眼中露出一分恨意:「斛律明月,你在詐我?」
斛律明月搖搖頭:「老夫還有一點不明,那就是鄭玄的真正用意?」
蘭陵王一挑眉頭,有分肅殺。
孫思邈道:「我學醫多年了……」
斛律琴心略有緊張,心緒百轉,一時間也無法知道蘭陵王如何決斷。
「可能。」孫思邈緩緩道。
那老者面容蒼老,看起來已奄奄一息……
那老者大笑起來:「你不知道嗎?」
斛律琴心想說什麼,可終究什麼都沒有出口。
他實在想不出,這個疆場的常勝將軍,思維也是這般縝密。他更不知道,斛律明月心底究竟還有多少未說出的秘密。
愛難言,愛艱難,有時候很多人做的事情,已難說是否為愛。
斛律明月說到這裏,心中嘆息,暗想若冼夫人能留在高澄身邊,大齊說不定是另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裴大人所言極是。」鄭玄附和道。
「老夫怎麼知道的,是不是?」斛律明月輕淡道,「老夫不過是猜的,不過你已經告訴老夫答案了。」
裴矩緩緩道:「當初李八百定下行刺蘭陵王之計……」頓了下,苦澀道,「眼下看起來更像坑殺我等的圈套。可那時候,我並未懷疑,聽李八百所言,還去幫他聯繫孫先生。」
鄭玄緩緩點頭:「這件事說複雜也複雜,但簡單來說就是——當年李八百和裴大人僥倖從斛律明月手下逃脫,裴大人一路西去,後來遇到周國隨國公,投到隨國公的門下。」
斛律琴心蹙眉道:「這未免有些太不通情理。」
「鄭夫人之前又收一養子,和寇謙之親子併為北天師道門下雙子,寇謙之有意將北天師道交給親子繼承,引發鄭夫人的不滿,因此帶養子奔走草原。而寇謙之雖後悔,但再無法挽回。」
斛律琴心不滿意孫思邈的沉默,忍不住追問,「你究竟在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張麗華的身份呢?」
那老者反倒一怔,嘴角帶分譏誚:「那你認為,鄭玄為何要和你作對?」
斛律琴心只見到斛律明月的背影,卻看不到他的表情,實際上,就算她看到斛律明月的臉,也同樣看不出他的表情。
他沒有把握,一分的把握都沒有,他大仇未報之前,當然不想就那麼去送死。
裴矩忙道:「張大俠有所誤會,我實在沒有孫先生那種本事,未卜先知。所有一切,均是事後才想到了。天幸蒼天有眼,讓鄭兄和張大俠逃出生天,我未出手,才有機會和兩位聯手。」
那老者舔舔乾裂的嘴唇,問道:「你還要問什麼?」
一想到這裏,臉色微紅,斛律琴心入了將軍府,才到前院,就已止步,所有的羞澀轉為心驚。
斛律琴心當然還記得,孫思邈提及蘭京時說,蘭京是南梁蘭欽之子,廚藝了得,因此得高澄喜歡,留在高澄身邊。
那老者見鬼一樣的表情,等收斂心神,才澀然道:「你什麼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據冼夫人所言,文襄帝還是氣惱冼夫人的離去,因此交代斛律將軍,冼夫人若想再見兒子,必須留在齊國。」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你說的對,很多事情,本來就是身不由己的。」
火星閃動間,照在斛律明月的臉上,閃出那無邊的憤怒。
斛律琴心一顫,不知蘭陵王所言何意,望向了孫思邈。
他漸漸感覺鄭玄、裴矩和李八百之間,除了表面看起來的關係,內在還有一根線。
明月千古孤單,斛律明月看起來何嘗不是如此?
那一夜,孫思邈追蹤而來,斛律明月幾乎要出手,但孫思邈卻能忍住。
斛律琴心還待再說,斛律明月已舉步離開,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怪你什麼?」孫思邈反倒有些奇怪。
可他卻不慌亂,只是冷冷地望著二人,未動分毫。
只是舊物可以毀去,記憶卻是read.99csw.com益發地清晰。
「老夫不需求你,只想問問你,當初你趁孫思邈為斛律琴心解毒時,帶人出手暗算孫思邈,究竟是受誰的指使?」斛律明月平靜道。
「你錯了,老夫已經知道。」斛律明月上前一步,目光像要刺入那老者的腦海。
更何況,冼夫人當初蒙面之時,像極了張麗華,他當初一見張麗華,就有懷疑了。一切的一切,錯綜複雜,實在一時難以向斛律琴心解釋明白。
險峰雖險,終可攀越,大河雖寬,亦可渡過,可人渡不過的往往是心中那隱痛情結。
蘭陵王沉默良久,嘴角突然有了分哂笑:「我一直設想千百種緣由,可卻從未想到是這種結果。」
「家母執意讓先生帶我去嶺南,一方面是因為先生神通廣大,一方面是否也考慮過,無論如今的齊國天子,亦或是我,那種連先生都無法明白的病,遲早會發作?」
「絕對不是。」斛律明月簡潔道。
「先生方才說過,高家有種病?」蘭陵王背對孫思邈道。
「刺死寇祭司的人,是不是鄭玄?」斛律明月目光射來,突然發問。
說到這裏,斛律琴心又忍不住悸動。
「我若不去呢,先生就不會幫我醫治?」蘭陵王身軀僵硬。
「寇謙之的兒子也未繼承北天師道。」那老者忍不住道。
那老者咬牙道:「你猜?」
夜已深,風如刀,月光照雪,泛著霜一樣的顏色。
寇祭司早知道事實,因此那時候才有譏諷的神情。斛律明月就因為知道這個事實,將東柏堂變成將軍府的時候,才剷除了後花園的所有菊花。
「可我為何要告訴你?」那老者突然道。
只有蘭陵王作出選擇,孫思邈才可能離開鄴城,只有孫思邈離開這裏,她才能有進一步的決定。
斛律琴心一怔,琢磨著孫思邈這句話,一時間感覺含意萬千,許久才道:「原來你什麼都明白。」
那喘息聲在無邊的靜寂下,顯得如此地驚心動魄!
斛律琴心腦海瞬間一片混亂,不知許久,這才漸漸清晰。
那老者呼聲稍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已現汗珠,良久才虛弱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的,你不可能知道的。」
他言語諷刺辛辣,斛律明月卻如未聽到,只是道:「王遠知志在超越寇謙之,葛聰見風使舵,得過且過,張仲堅一心為龍虎宗復讎,李八百、裴矩均是北天師道餘孽,用心老夫是知道的。只有鄭玄參与進來的動機,讓人費解。」
良久,蘭陵王才道:「先生請回,我要再想想。」
他也覺得沒有必要解釋。
高澄就算再喜歡蘭京的廚藝,也不用讓一個廚子總陪在身邊。
張仲堅並不認識隨國公楊堅,心中在想,如果鄭玄所言不差,周齊兩國一直勢不兩立,裴矩的確沒道理泄密。
他不停地高呼,顯然是釋放心中的恐懼。
鄭玄接道:「他是,只不過他也是周國隨國公楊堅手下的第一謀士,自然不會泄漏我們行刺蘭陵王的秘密。」
「這還用問?」那老者狂笑起來,「斛律明月,這些年來,死在你手上的道中人已難以盡數,無論北天師道還是天師六姓,哪個不想殺了你?鄭玄身為樓觀道的道主,自然要想辦法和你作對。」
斛律明月目光一凜,眼中殺機頓起,可隨即臉色微變,閃身一旁。
斛律琴心略有猶豫:「他不準備再娶女兒了。」
這種安靜,反倒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環望石室,斛律明月眼中露出分厭惡之意,這是將軍府,這之前也是東柏堂。這裏的石室,本來是高澄、蘭京當年所用之地,他接管以來,如對待東柏堂後花園的菊花一樣,將一切毀去,只留下了這鐵制的鎖鏈,不想今日還有用到的時候。
裴矩頗為坦然道:「不錯,這還要得益孫先生的提醒。」
可他又感覺復讎的希望是如此渺茫。
張仲堅心中微驚,到目前為止,他仍覺得裴矩泄密導致天師六姓慘敗的可能性極大,見鄭玄、裴矩聯袂而來,當然吃驚。
「難道不是?」張仲堅反問道。
蘭陵王和娘親長得很像,因此他一眼見到冼夫人時,就明白她是蘭陵王的母親。
斛律明月握著油燈的手陡然抽緊,那銅做的燈柄已然變形,可他卻未稍動。他縱是武功天下無雙,權謀膽略無敵,可眼下也奈何不了那老者。
「砰」的聲響,油燈摔落在地,火花四濺,可那火花不過如流星而過,轉瞬而滅。
見張仲堅沉吟,裴矩神色懇切道:「張大俠要報仇的決心我等從未懷疑過,但眼下你未免勢單力孤,李八百雖不仁,我卻不能不義,他畢竟是我的同門兄弟,我等眼下要做的事情當是撇棄前嫌,同仇敵愾,共同對付斛律明月。」
他當然知道斛律明月就在鄴城中,可他不能去找。
鄭玄一旁苦笑道:「其實不要說張大俠,當初我聽到裴……大人說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都是不敢相信。」
寇祭司畢竟是寇謙之的兒子,一心以恢read.99csw.com復父親的聲譽為重。
斛律明月卻立在那裡,動也未動,只是目光如箭,留意著那老者的細微表情。
「如果鄭玄殺了寇祭司,那引孫思邈來見老夫的顯然是他。」
「有時候……賭不一定要贏的。」孫思邈微笑道,「輸了,或許也能得到想要的結果,你以後若能明白這點,一定能懂得更多。」
她說出這句話時,心中忐忑,只怕斛律明月會雷霆大怒,不想斛律明月居然仍很靜。
她很想知道,是蘭陵王還是義父將蝶舞送到死地,可見到樹下那如山嶽般的身影也帶分疲憊,她終究什麼也沒說。
轉頭望去,鄴城如山如岳,如那壓得人無法喘息的斛律明月,逼迫到他眼前。他眼中露出分無奈之意,但還能靜靜地等。
斛律明月陷入沉吟,又道:「冼夫人當年查文襄帝之死時,遇到了孫思邈,但為了解決嶺南和苗疆的恩怨,又去了苗疆。
斛律明月臉上依舊沒有半分表情,他只是點亮一盞油燈。
斛律明月眼露殺機:「他果然不是一般人物,竟想挑動老夫和孫思邈自相殘殺。」
說及這裏,心中微動,孫思邈突然想到,當初冼夫人在找我之前,已將一切恩怨用書信說得明白,也說懷疑宇文護刺殺的高澄,可以冼夫人的明睿,她真沒考慮到是文宣帝下的手?
「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斛律明月終於開口。
孫思邈只是笑笑,心中在想,當初冼夫人請他到嶺南之前,給了他一幅蘭陵王的畫像。冼夫人念子情切,自然會想方設法地打探兒子的相貌,蘭陵王雖多戴面具,但冼夫人當然知道兒子的長相。
油燈亮起,昏暗一點,照出了石室的輪廓,石室內空空蕩蕩,石室的角落,有四根鐵索從牆上探出,扣在一老者的四肢上。
鄭玄、裴矩眼中均現出古怪之意。
孫思邈沉默許久,這才點頭道:「是。」
孫思邈眼中似藏著什麼,卻只是輕輕點點頭:「將軍恐怕也覺得不近人情,因此對冼夫人說,文襄帝有令,蘭陵王必須留在齊國,往昔的一切恩怨,等蘭陵王成人後,自行決斷。」
緩緩站起來,面對那屏風,望著那上畫的險峰大河。
他沒頭沒腦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斛律琴心想了半天,終於醒悟道:「所以一個人是男是女,你很快就能分辨?你第一眼見到張麗華的時候,就知道她有問題,或許已知道她是誰,是不是?可你為何不對我們說?」
當初孫思邈敘說高澄遇刺的經過時,已隱晦地提及到這點,而斛律明月那時的反應,也說明其中大有問題。
那老者目光中興奮的光芒更盛:「你要問我怎麼聯繫到鄭玄,你想抓到鄭玄,你明白鄭玄才是所有事情的關鍵?」
說到這裏,斛律明月心中暗想,可苗疆素來不理中原之事,也對族人嚴格限制,不能輕易離開苗疆,寇祭司能出來,只怕是受了大苗王的指使。只不過,大苗王如此做法,難道是認為天下將定,因此早尋依靠?
神色欽佩,裴矩又道:「孫先生畢竟和我等凡夫俗子不同,根本對我等不屑一顧。」眼珠轉轉,又道,「他雖和張大俠交好,但也不肯為張大俠加入進來。」
但無論如何,冼夫人定是無法接受這種情況,這才向高澄攤牌,因此導致和高澄分裂?
「是不是鄭玄?」斛律明月淡淡道。
斛律明月終於點點頭,凝聲道:「這個你肯定知道的,是不是?」
「李八百雖恨齊國滅道,但也一直想恢復北天師道的名譽。」裴矩接道。
孫思邈猶豫道:「這是冼夫人的猜測,我曾見過貴國天子,也曾和蘭陵王相處,但未有定論。」
那老者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從斛律明月身邊擦過。
「我義父不許?」斛律琴心不解,「為什麼?」
「冼夫人在關中遇到我,而且救了我,十三年後,我因此做了她的信使。」
她也知道急沒有用,可也真心希望蘭陵王早日作出選擇。
他的笑容在寒冬里有著說不出的溫暖,斛律琴心那一刻歡喜無限,等抬頭時,才見孫思邈已轉身遠去,暗夜中,背影多少顯得有些孤獨。
蘭陵王身軀微震,又道:「因此家母希望能和先生聯手,看能否醫治我的病?」
不知沉坐許久,他才緩緩站起來,突然跺跺腳,地面方磚竟無聲無息地劃開,地下現出一條甬道來。
「你既然是鄭玄派來,肯定和他有聯繫的方式?」斛律明月緩慢道。
他雖將參与行動的人想了多遍,但實在想不出李八百有什麼背叛他們的理由。
孫思邈只是笑笑。
「也非幌子,只不過是個誘因罷了。」斛律明月目露沉吟之意,「不過早在那之前,北天師道就已分裂過一次。寇謙之夫人姓鄭,本天師六姓之一,一直為了寇謙之揚名而竭盡心力,只是一直無所出,寇謙之才又尋一妾,生有一子。」
斛律琴心又記起,孫思邈提及當初刺殺之況時,特意提及高澄迴轉東柏堂時,只命蘭京留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