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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背叛

第九章 背叛

斛律明月已到了甬道的盡頭。
高阿那肱嘿然冷笑:「祖大人天縱奇才,早看出齊國弊端所在,可他錯就錯在太過心急,不該一邊查舊案的時候,一邊得罪了何士開。何士開是個佞臣,祖大人彈劾他有何不對,當初斛律明月如日中天,他只要一句話,祖大人就可免除牢獄之災,也不會眼瞎,可斛律明月什麼都沒做。」
明月隱入了雲層,山坳中的雪失去光澤,帶分凄涼的白色。
不知許久,他才止住了笑,眼中滿是紅赤,嗄聲道:「斛律明月,從水衛自願身死引你上鉤時,你和我們之間,再沒有什麼機會!」
那些黑衣殺手顯然均是齊國的兵士,也只有祖珽、昌國侯才可能在這種時候,調遣這些人手。如今祖珽讓齊兵離去,看起來總算是好事,可孫思邈為何憂心更重?
「為什麼?」斛律琴心卻忍不住叫道,「你難道不知道他一直在救你?你難道不知道他為了你母子相逢,吃了多少苦?你難道不知道……」
事情詭異非常,但只有這種可能。
孫思邈一到長街,徑直向那頂轎子走了過去。
「你孫思邈也不能!」
可他難道不知道,他救下了蘭陵王,就是將斛律琴心推到死路之上?
明月照長街,萬籟沉冷。
蘭陵王不語,手如磐石一樣穩定,可刀身卻如風中枯枝般抖動呻|吟。
「因為他們不想讓我去見斛律將軍。」孫思邈眼眸中透出一分鋒芒。
高阿那肱手摸在傷疤上,沒有憤怒,只有冷漠:「現在早已風傳,他和李八百也有關係。」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祖珽又問。
一切竟是祖珽和高阿那肱的安排?
「貴國天子既然早已知道,故意在殿前那種舉動,當然是做戲給我看。」
刀一收,刀又展,紅袖刀舞,倏然已近了斛律琴心如玉的脖頸之上。
被偷襲的驚恐表情,並未出現在水衛的臉上。
五行衛有種特殊的身份——他們是將軍的膀臂,可在銅雀台上下出入自如,行事本是遵將軍之令,根本沒有人會懷疑他們。
房中陡靜。
但他們到如今卻背叛了斛律明月,不但背叛,還出手暗算,為什麼?
可這實在也是極為突兀的一擊,劉桃枝為何會突然襲擊斛律明月?
金衛、土衛霍然站起,迎了上去,只見火衛手按肋下,鮮血淋漓,驚問道:「是誰傷了你?敵人呢?」
蘭陵王未瘋,無論誰看到他漠然的表情,都知道他是絕對地清醒。
鄭玄笑道:「原來當初在長街上,果然是將軍喬裝成蘭陵王,刺死了李八百!」
但就算這五人如此詭異地出手,卻不過傷了斛律明月一鐵矢,無關輕重,怎不讓這五人聳然動容。
他生死已在一線,可他卻仍如局外人一樣。
劉桃枝還未死,他只要施加援手,說不定還能救回劉桃枝的性命。
不聞斛律明月回答,鄭玄皺眉道:「可除了鬼魂,還有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在密室內留字呢?」
林那面也有十數具屍體,屍體之中,有兩具糾纏在一起,頗為驚心動魄。
蘭陵王真的如此不濟?
可怕的是冷漠之人所做的決定!
青光后發先至,撞在劍尖之上。
暗影中那人緩緩走了出來,雙眸無光,神色落魄,正是祖珽。
他霍然望向斛律明月,眼中燃著不盡的怒火。
「不過將軍顯然也早有戒心了,是不是?」鄭玄緩緩道,「將軍早就防備了劉桃枝,是不是?」
可冷漠更讓人心寒。
月色落在祖珽的臉上,慘白一片,高阿那肱的臉色卻只有更黑。
「別的方法?」高阿那肱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長街中滿是諷刺,「有什麼別的方法?二十多年了,孫思邈,二十多年了。」
「將軍是說,孫思邈也知道密室內情?」鄭玄眉頭皺起,哂然又笑,「他也會知道?他若知道,早對將軍說了,將軍若早知道,今日怎會來到這裏?」
這當然會引發齊國天子高緯的猜忌,可斛律琴心一直並不認為高緯會因此對斛律明月下手:
「死在老夫槍下的人,鬼都做不成!若真有鬼,這些年來,怎會不來找老夫?」斛律明月眼中殺機隱現。
孫思邈無視此中變化,無視那滿室的殺手,只是看了蘭陵王一眼,嘆息輕微得如同雪落。他移開了目光,走到窗前,突然展身,從窗口跳了下去。
「嗤」的一聲響,一支鐵矢穿透了火光、鐵甲,擦斛律明月肩頭而過,帶出一絲血痕。
斛律明月抬頭望天,月隱雲端,晦暗不明。
這本是生死存亡的一場角逐遊戲,還能站著的,才算最強。
斛律琴心說不出話來。
「你又知……」
「不錯,常理而言,貴國天子最少問問蘭陵王生母是誰,身在何處。」孫思邈嘆道,「可他什麼都沒問,他和蘭陵王表現得如此兄弟情深,怎麼會忘記了問?或許因為他早就知道了?」
斛律琴心驀地感覺頭腦發暈,身形晃了下,一把拉住了孫思邈,焦灼道:「你們說什麼?」不聞回話,斛律琴心不通道,「難道說……朝廷要對我義父下手?」
「我是瞎子。」祖珽淡淡道,「瞎子不過是爛命一條,奉旨行事,就算死也https://read.99csw•com沒什麼。」凝頓片刻,又補充道,「誰的命都只有一條,誰死了都不會讓明天的太陽不升起。」
因此他們才做了這件看似匪夷所思、難以理解的事情。
「是你義父的決定。」祖珽聲音中不帶半分感情,「他既然出賣了張季齡,就應該知道讓蝶舞去張家,本是送死的事情,可他不在乎的。」
劉桃枝和五行衛均是他的得力膀臂,如今五行衛已死其二,劉桃枝若再死,對斛律明月的打擊不言而喻。
洞口終開,冷風倒灌,呼嘯怒吼,有如李八百的幽靈,可終究要不了斛律明月的性命。
沒有斛律明月,本就沒有她斛律琴心。
「沒什麼借屍還魂,也沒什麼天衣無縫的計劃。」斛律明月淡漠道。
斛律琴心又感覺渾身發冷。
可他才靠樹下,臉色又變,衝天又起。
可狂傲陰冷的張裕早亡,翻雲覆雨的李八百也死在斛律明月的槍下,就算江南一代宗主,最有希望趕超寇謙之的王遠知,也下落不明。
斛律琴心渾身發冷,已知道祖珽要說什麼,斛律明月為了成事,從不會將感情因素放在前面。
「老夫看到水衛屍體的第一眼,就判斷出他不是遇襲死的,他其實和木衛死得很像,他們臉上沒有驚慌。」他殺人無數,當然見過死人的各種表情。
他是推測,但是按人之常情。
斛律明月望見劉桃枝竟和鄭玄同歸於盡,臉色終變,突聽劉桃枝哼了一聲。
月已西斜,照得雪地如晨霜般的亮色。
掌是鄭玄的掌,腳是劉桃枝的腳。
「不是因為何十開。」高阿那肱嗄聲道,「孫思邈,你不要認為天底下只有你這個奇才。」
他一定要救蘭陵王。
祖珽面無表情,一聲不吭,發問的卻是斛律琴心。
暗器是暴雨梨花。
「蘭陵王,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英雄。無論如何,我都曾經當你是個英雄。」
他突然話題一轉,祖珽並不意外,只是道:「不錯,我們都不在。」
「活人的表情都少有人留意,留意死人表情的當然更少。」
高阿那肱不再冷漠,前所未有地憤怒:「在齊國,他是不倒的長城,可你知道這長城下埋了多少的累累白骨?誰都是他的棋子,為了長城不倒,犧牲再多人他也在所不惜。
電光石火間,斛律明月一掌揮出,不但擊飛了磷光,還順勢按在地上,身形借那一按之力,如羽毛般飄起,盪在半空之上。
「他讓蝶舞去建康,算定了蝶舞會死。蝶舞若死,他就成功了。」
一個憤怒的決定,還可以更改,但一個心死的決定,就是路的盡頭。
她實在沒想那麼遠,但她知道斛律明月能想到。伐南大業若成,在斛律明月心目中,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一個父子拉車的故事。」斛律明月臉上悲哀之意更濃,「他什麼都知道,因此講個父子拉車的故事,想讓老夫給一些人一個機會。」
沒有誰能殺了第七、第九密道的守衛,飄然遠遁,可五行衛能。
轎簾掀開,露出高阿那肱險峻的一張臉。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來,沒頭沒尾。鄭玄有些訝然:「那又如何?」
斛律明月卻未再望他,喃喃道:「孫思邈醫術高明,活人無數,老夫一輩子也看過死人無數。」
高阿那肱笑了,笑容中竟帶著無盡的無奈:「我們想怎麼做?我們還能怎麼做?我們也是人,我們不想再當木偶,我們只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霍然一步,從轎子中跨出,立在了孫思邈面前,嗄聲道:「孫思邈,我們和你不同。你逍遙自在,可來可走,但我們不能走!」
「方才。」孫思邈立即道。
她實在難信這個答案。
高阿那肱一旁道:「蝶舞出生入死,為將軍查明茅山宗的動靜,可將軍讓她去送死,眉頭都不皺一下。」
沉默了片刻,補充了一句,冷漠而決然。
曾經的英雄已經破滅,曾經的情意只有更濃。
「在他眼中,只有一個段韶,段韶一死,誰在他眼中,都是狗屁不如,祖大人如此,本侯如此,穆大人如此,就算蘭陵王,也不過是他的一個傀儡!」
也一直未見到敵人的蹤影。
斛律琴心驚駭欲絕,難信地望著出刀之人,嗄聲道:「你……你瘋了?」
可更快的卻是一點青光。
可敵手究竟是誰?
嘴角帶分苦澀的笑,孫思邈說出不想說,但必須面對的問題:「蘭陵王……或許並沒有打算去嶺南。蘭陵王早知道生母是冼夫人,但一直沒有想過迴轉,他今日這般急迫,或許不過因為一個目的?」
劉桃枝聲音極低,說話時,斛律明月已忍不住湊了過去,和劉桃枝不過近在咫尺的距離。
那一刻只聽得「嗤嗤嗤」響聲不絕,不知有多少暗器擊在了大樹上,如雨摧梨花,等他再次落下時,攻擊終停。
鄭玄雖在笑,可笑容中也帶著無盡的警惕之意。
寒風更冷,心呢?是否已凝結成冰?
斛律琴心突地腳尖一點,地上劍起,手一抄,琴聲再起。
縮到無處可退。
祖珽又沉默下來,沉默有時候也代表一種堅決。
他背叛斛律明月,本來應有愧在心,可看起九_九_藏_書來,他覺得有愧的反倒是斛律明月。
高阿那肱淡淡道:「並非每人都需要長城。」眼中終露怨毒,凝聲又道,「有時候本侯寧願沒有長城,獨自在風雨中飄零。」
鄭玄突笑,笑容中滿是虛假的欽佩:「斛律明月果然是斛律明月,這等暗算,居然還能躲過。」
土衛一旁突道:「這點我知道。」
「你胡說,祖大人的眼睛是被何士開陷害才盲的。」斛律琴心忍不住反駁。
金衛饒是見過無數古怪,但開啟機關的時候,手還是忍不住輕微發抖,因為一切看起來絕非人力能為。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陡然斷喝,雙手一錯,輕甲陡碎,化作漫天暗器擊出。
鄭玄、劉桃枝等人正要衝出,見狀慌忙滾身,斛律明月終趁此機,身形爆退,到了一棵樹下。
「但世上還有另外一種隱形,那就是身份隱形!」
火衛伸手向林那頭一指,嗄聲道:「劉大人和鄭玄在那面。」
孫思邈一陣心悸,他知道一個憤怒的人並不可怕,憤怒的人,還在尋求問題的解決。
「他既然什麼都能做,那他去做好了,何須我等插手?」
「本侯也是他的棋子。」
無論如何,她都難眼睜睜地看著斛律明月去死。
「奉旨行事?」孫思邈眉頭更緊,突然道,「難道說今晚……」
「將軍沒有小瞧我,將軍只是從未把我等放在眼中罷了。」
劉桃枝沉默,五行衛亦如此,所有人身上都散發著比雪還涼的寒意。
孫思邈素來從容,就算遭遇生死追殺時亦能保持冷靜,可這時的他終於有分焦急。
見斛律明月望來,三衛移開目光,劉桃枝看向天空。
沉默有時候,也是默認。
「我來這裏,本是因為他說的一個故事。」斛律明月心中在想,故事究竟是故事,老夫究竟不能什麼都不做。
月光下,紅袖刀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清冷無情。
不聞回答,不聞聲息,天地間似乎凝聚了無盡的死意。
她雖亦不滿斛律明月,也在斛律明月的控制下掙扎徘徊,但這刻卻只記得義父的好。
可他若是未瘋,怎麼會在孫思邈全力救他的時候,反倒暗算孫思邈?
紅袖刀輕薄,在靜凝的房中微微顫抖……
這的確是個蹊蹺的地方,斛律明月為何什麼都沒做,任由祖珽被關在牢獄,難道說,他不想祖珽接手此案?
寒風冷,劉桃枝望著天,衣袂被風吹的獵獵抖動,他的眼眸中,突也現出一分寒光。
「當初你初到鄴城,被他識穿身份,我等為你說話,穆大人更是早知道你是為了蘭陵王而來,可他一意孤行,認定你必有陰謀,若非你武功好,說不定已死在他的箭下。
孫思邈想到了未說出的答案,忍不住地心悸:「祖大人錯了,如果等過了今晚,只怕一切都後悔莫及!」
祖珽畏懼是因為同樣的事情發生過一次,他怕一切不過是重蹈覆轍。
斛律琴心忍不住微閉了眼眸,可那一劍仍刺得決絕無比。
「本侯自稱是侯爺,可在他面前,屁也不是。本侯征戰多年,擊突厥、破蠕蠕,也算是戰功赫赫,可斛律明月何曾正眼看過本侯?
蘭陵王臉色終變,他考慮許多,卻似從未考慮到一個女人為了心愛的男人,可以不惜一切——甚至生命。
回憶方才那兩刀,斛律琴心微有觸動,若不是孫思邈出手,她說不定已殺了蘭陵王。
他本兩鬢斑白,容顏蒼老,更兼雙眸死灰,這一笑,有著難言的詭異。
「不但你和蝶舞是他的棋子……」說到這裏,高阿那肱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解開了自己的衣襟,寒風中露出了胸膛。
結論卻讓人心冷。
「蘭陵王為何要帶你出城?就為了要殺你?」斛律琴心又問。
斛律明月臉上驀地現出分悲哀。
他們為了什麼?
洞口開啟,後面究竟是驚天的陷阱,還是李八百的幽靈,無人得知。
冷風吹,斛律琴心身軀微抖,神色訝然,從未想到過這些人的領頭居然是昌國侯高阿那肱。
光華一點,斛律琴心出劍,一劍刺向蘭陵王咽喉!
她想到千萬人會對孫思邈不利,卻從未想到過,出刀之人,正是蘭陵王!
祖珽幽幽一笑,笑容中帶著無盡的落寞。
斛律明月還是斛律明月,不但槍箭雙絕,而且身法如電。
斛律琴心又是訝然,轉頭望向角落,見到暗影之下,站著一人。
「他少演戲,以後會慢慢地熟悉。」祖珽慢慢道,頓了片刻,「你是從天子身上看出的破綻?」
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臉,不解孫思邈如何認出那人。卻不知孫思邈不但醫術無雙,而且嗅覺無雙,早就聞出寒風中有蕪菁子的味道。
孫思邈眼中露出分焦灼,立即道:「可斛律將軍若死了,只怕齊國轉瞬就倒!」
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好。當初清領宮眾人相聚時,誰都難以注意到這種小人物。
斛律明月眼中精光更盛:「不錯,事情真的發生了。這人若不是鬼,除非這人會隱形,但隱形的人,老夫也從未見過。」
斛律琴心向孫思邈望去,她知道這並非空穴來風,她當初親耳聽孫思邈和斛律明月談起過。
土衛不語,臉上也九-九-藏-書如同罩了一層面具。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這讖語一出的時候,誰都知道是針對斛律明月,讖語說斛律明月想當天子。
天有月,月色敵不過那光芒的冷漠,那微紅的光芒突出,轉成一把軟刀,架在了孫思邈的脖頸之上。
再上前一步,感覺到那刀鋒冰冷的寒意,斛律琴心哽咽道:「你念在這點,能不能幫我做件事?」
街上暗影憧憧,不知埋伏多少冷刀利箭,孫思邈卻視而不見,只是一步步地走過去,一直走到了轎子前。
無論誰胸口有這麼一個凄厲的傷疤,能活轉顯然是奇迹,高阿那肱就是這個奇迹。
這一擊可說是時機極准,正趁斛律明月舊力方盡,新力未生之時。
當初戰張裕之時,蘭陵王生死關頭,就用紅袖刀退敵,可這刻卻用紅袖刀架在孫思邈的脖子上。
他話未落,斛律明月身形一閃,已到了林邊,再一閃,穿林而過,到了樹林的那一邊。
世人多苦,知其奸狡,難免心冷;可知其掙扎,卻難免心熱。
鄭玄皺了下眉頭:「將軍的意思是……」
「當初土衛和劉桃枝向老夫彙報,說有人在不驚動銅雀台守衛的情況下,竟能潛入第七入口,殺死裏面的守衛,留下血字,老夫聽到這個消息,第一感覺就是,絕無可能。」
可轉瞬又有一道火光衝天而起,直襲半空的斛律明月。
祖珽終於開口:「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和昌國侯在這裏的?」
風蕭蕭雪冷,土衛說的話比雪還要冷:「因為他在死前,就已經決定,要用死來布局,換取另外一人的性命。」
斛律明月俯身下去,低聲道:「桃枝,你……」
孫思邈出手,衣帶一出,就擊開了斛律琴心必殺的一劍。
聯想到在將軍府時,孫思邈翻案時,祖珽的畏懼,斛律琴心幾乎有了肯定的結論。
紅袖舞動雖快,卻快不過情人間的相思,蘭陵王畢竟慢了一步,劍破淡紅的光芒,堪堪刺到蘭陵王的咽喉。
「但事情真的發生了。」鄭玄立即道。
「當初響水集那一箭,應該是李八百所射。」高阿那肱冷淡道,「本侯若非心臟反向,那一箭已要了本侯的命。」
紅袖舞動,帶動月光,眼看就要掠過斛律琴心的脖頸,卻倏然凝在斛律琴心的臉龐前,然後一寸寸地縮了回去。
出手的是劉桃枝和鄭玄,還有火、金、土衛三人。
高阿那肱說到這裏,突然長吸一口氣,恢復了冷漠。
客棧內的黑衣人緩緩退卻,退得再無影蹤。
世人執著一個答案,可他卻知道,並非所有的問題,一定會有個答案。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抑制住回頭望向客棧的念頭:「今日在仙都殿中,祖大人和昌國侯都不在。」
斛律明月動也未動,只是眼中的悲哀之意更濃——悲哀是因為無奈。
「沒人給你下毒,服毒的是你自己。」斛律琴心身軀顫抖,顫聲道,「你知道自己中毒,孫思邈一定就會救你。孫思邈要救你,你們就有殺他的機會。」
紫金疆場睥睨,紅袖婉轉輕吟。
見斛律明月冷冷望來,鄭玄笑道:「將軍總不會以為是在下吧?」他眼中有了分不安,是不是因為他到現在才發現,斛律明月還是斛律明月,任何事情,在斛律明月面前,本是無可遁形。
鄭玄更奇:「什麼故事?」
不見斛律明月回答,鄭玄緩緩道:「若是五行衛所為,可水衛為何會死呢?」
「斛律將軍本是齊國的長城,祖大人、昌國侯如此明睿,焉知此舉不是自毀長城?」
他突然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斛律琴心不明所以:「什麼?」
夜蒙蒙,雪光冷。
鄭玄出手,並不稀奇,因為道中人和斛律明月早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除了孫思邈,道中無論哪個,都想讓斛律明月死的。可劉桃枝、火、金、土三衛均是斛律明月的膀臂,為何也對斛律明月出手?
孫思邈神色苦澀,暗想我從未這麼說過,一切都是你們在說,但他不願反駁。望了眼沉默的祖珽,突然想到什麼,他一股寒意從腳跟躥起。
斛律琴心回過神來,終忍不住叫道:「你們眼睛瞎了,難道心也瞎了?大齊這些年若無我義父,早已被周國所滅。」
斛律琴心還是不懂,她驀地發現,在這些人面前,她實在還是有些稚嫩,女人心是難猜,可這些人的心思,讓人更是如在霧裡。
那聲音雖輕,但聽到斛律明月耳中,卻說不出的驚心動魄,他身形一縱,到了劉桃枝身前。
孫思邈沉默,微皺著眉頭。
洞口在城東荒山的山坳中,並不起眼。
盯著土衛,斛律明月緩緩道:「因為他們的進入,根本不會引起別人的注目,也根本不會讓人覺得他們是刺客。」
他早就清楚,但一直並不想說,他也有猶豫的時候。
金土兩衛嘶吼一聲,撲了出去,只因為前方不遠處,有如修羅地獄,橫七豎八地不知躺著多少屍體。
月色照長街,高阿那肱的臉卻一直在陰影之內,他沉默地望著孫思邈,似無話可說。
他臉上仍如罩著一層面具,負著手,等待金衛開啟洞口。
祖珽保持沉默,高阿那肱突道:「本侯的確沒想到過今日要出九九藏書手。」
祖珽什麼都沒說,有些話不說並不代表不想,只要在想,就有感情在內,無法遏制,等到不想說出來的時候,就一定要用行動來解決。
「我們不能走,就只能一直這麼活下去,蝶舞之死和射本侯的那一箭,不過是這二十多年中的一件小事。你和斛律明月相處幾天,你比我們了解他?」
他奄奄一息,說的聲音又低,可一開口,口中有磷光一閃,直奔斛律明月的咽喉。
孫思邈終於開口:「然後呢?你們想怎麼做?」
祖珽亦是淡漠:「我眼睛瞎了,也看不到長城。」
然後他望著那轎子,輕聲說道:「昌國侯,不想今日又見。」
斛律琴心望著那緩緩收回的刀鋒,又是惘然,她實在不解蘭陵王為何會收刀,就如她不解蘭陵王為何會出刀一樣。
胸膛上有個傷疤,止在心臟處。
斛律琴心一顆心冷到谷底,淚水已到了眼眶,嗄聲道:「可是為了什麼?為什麼?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殺了孫思邈?」
「噹啷」聲響,斛律琴心棄劍,上前一步,昂首望向那抹淡紅。
斛律琴心微震:「蝶舞身死……是……是……」
他們本是斛律明月的親信,可以說和斛律明月是無話不說。
「他們為何要拖延時間?」又是斛律琴心發問,她幾乎悶得要發狂。
斛律明月未再動,看著前方出手的五人,眼中驀地又有了近日常現的悲哀之意——只是這次的悲哀,更加地濃郁。
誰都難想,最後和斛律明月對抗的居然是鄭玄。
「什麼目的?」
蘭陵王驀地收刀。
寒風中,笑聲有如杜鵑啼血。
「小人之箭,老夫見的多了。」斛律明月緩緩移過目光,「鄭玄,老夫小瞧了你。」
「老夫當初一見水衛的屍體就有了懷疑——懷疑他是自願赴死的,孫思邈肯定也懷疑的。」
「將軍早知道李八百不會復活了?」鄭玄故作驚詫。
孫思邈靜靜地傾聽,眼中終也有了分無奈。
李八百的幽靈恁地這般神通,是從哪裡找來的幫手?
房中只剩下孤零零的蘭陵王,還有那握在手中的紅袖刀——刀身顫動,月光下帶分凄迷的光芒。
孫思邈能反駁,但不想反駁,因為反駁只會加劇憤怒之人的抗拒。
鄭玄嘆了口氣:「斛律將軍果然名不虛傳,這都想得到,看來將軍對五行衛和劉桃枝的信任,也是有限。」沉默片刻,「不過在下還是有個疑點難明。」
斛律明月眼中陡然精光大盛,吸氣一噴,竟將空中的磷光阻礙了片刻,同時手掌一揮,有狂風驟起,磷光被掌風所盪,遠遠飛出,落在雪地之上,驀地躥起一陣青煙。
蘭陵王有兩把刀,一把紫金,一把紅袖。
「帶我出鄴城的目的。」孫思邈眉頭皺得更緊。
頓了會,恍悟道:「將軍就因為確定李八百必死無疑,因此認定銅雀台下密室的血字,是有人在做文章?」
「因此祖大人恐怕不知道,貴國天子演戲的本事並不佳。」
孫思邈本想問不是因為何士開嗎?可終究只是搖搖頭。
可他畢竟是蘭陵王。
他們不在,是不是他們在準備一些事情?
斛律琴心一陣惘然,不解孫思邈為何會這時候出手。孫思邈受冼夫人救命之恩,知恩圖報,定不會讓蘭陵王身死。風遺塵整理校對。
冷漠,因為心灰若死,心灰若死,就沒什麼不能做。
他只是一伸手,就將身上輕甲解下,空中一罩,套在那火光之上。
話音陡頓,只因為劉桃枝霍然睜開了眼,嘴唇動動:「大人……」
劉桃枝和火衛呢?是否還活著?
「你做的事情,當年祖大人也做過!」高阿那肱冷冷道,「他也懷疑齊國滅道的問題,因此一直在查當年的真相,企圖糾正些事情,他查到了,可也因此瞎了眼。」
祖珽木然立在那裡,突然笑了下。
高阿那肱失聲道,他只說了三個字,驀地收聲,向祖珽望去,神色極為不安。
祖珽空洞的雙眸望向了斛律琴心,突咧嘴笑笑:「你是斛律明月的義女。」
木衛死了,咽喉也中了一刀,傷口已經凍僵,顯然死了有段時間。
「他成功地在陳叔寶和陳頊的心中,埋下一根刺。張麗華死了,陳叔寶心中卻永遠都有個張麗華,日後他若攻江南,就可從此入手。」
孫思邈卻沒問為什麼。
可更難理解的是,他們為何要背叛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是齊國的中流砥柱,齊國天子高緯竟要殺了他?而且就在今晚下手?
陡然間目光一閃,他眺望遠方,就見到遠處林邊,衝來了一人,那人衣著如火,赫然就是五行衛中的火衛。
「可是他還在乎你?」高阿那肱冷冷道,「你錯了,你也不過是將軍的一枚棋子,孤獨迷情蠱不但下在蝶舞身上,你身上也有,這本是將軍的命令。」
「我是個瞎子,孫先生卻是明眼人,既然什麼都知道了,那也應該知道一件事,瞎子不過是奉旨行事。」
「老夫也有義女。」祖珽淡漠道,「她叫蝶舞。」
高緯讓人動手就在今晚?他究竟安排了什麼陷阱?
「可侯爺還是出手了,侯爺當然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孫思邈目光微閃,「侯爺出手,祖大人和我慢read.99csw.com悠悠地交談往事,是不是只想拖延時間。」
「你殺孫思邈之前,能不能先殺了我?」
這三十年來,斛律明月已成為齊國的定海神針,根基所在,誰都不會懷疑斛律明月的忠心,高緯也不應該會。
孫思邈只是輕嘆一口氣。
斛律明月還在望著土衛,凝聲道:「因此老夫斷定,是你們留血字在石壁之上,除此之外,再無第二種可能。」
天上月隱,長街風冷。
難道只為了個讖語預言?
她就是不解,因此執著要問個為什麼。
一路行來,甬道內的守衛盡數斃命,但始終未發現劉桃枝和木火兩衛的行蹤。
方才還是刀光劍影,這一刻突然如老友重逢,斛律琴心見了,不知為何,沒有半分釋然,一顆心反倒一點點地抽緊。
祖珽眼角似跳動下,喃喃道:「但你早猜到轎子中的是昌國侯,是不是?你可以嗅到我身上的味道,但你知道昌國侯在,是因為你早有懷疑。」
斛律琴心為了救他不惜捨命,他難道為了蘭陵王,就能捨棄斛律琴心?
紅袖刀又近了一分,孫思邈竟還未動,只是臉上又有迷霧升起。
孫思邈本想說什麼,見到他的表情,終於住口。
斛律明月終於開口,開口只說了三個字。
孫思邈眼眸中卻有說不出的清澈,鼻翼動動,突然轉望轎旁長街的一個角落:「是祖大人嗎?」
可見孫思邈從窗口跳出去,她也跳了下去。
風都凝。
「不錯。」祖珽截斷道,「孫先生是聰明人,只要在這安心地等今晚過去,一切都會過去,你還是齊國的朋友。」
他驀地說出這句話來,多少有些奇怪。
祖珽擺擺手,片刻間,長街的黑影已走得乾乾淨淨。
目光陡厲,望定了孫思邈,高阿那肱緩緩道:「今晚之事,絕對不會再變,總有人要死,這結局已是註定,誰都不可能改變。」
這本是勢在必得的一擊!
「為什麼?」
琴聲陡變,軟劍擦蘭陵王脖頸而過,青光再動,已纏在那軟劍上,拉到一旁。
鄭玄向土衛望了眼,嘆口氣道:「將軍果然聰明。」
斛律琴心淚下,突然向刀鋒撞了過去。
而一具屍體,正是五行衛中木衛。
斛律明月緩步走出洞口,那木然的臉上,突然現出一絲無可奈何的悲哀。
下面是刀山也好,火海也罷,只要孫思邈走的路,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跟隨。更何況,她根本不想和蘭陵王在一起。
山坳中的屍體有著黑衣,有著齊軍服飾,顯然是經過一場苦戰,才導致如今兩敗俱傷的結果。
「祖大人一心為國,兢兢業業,可他何曾聽過祖大人的建議?在他眼中,祖大人不過是個瞎子罷了,你知道祖大人為何會瞎?」
鄭玄還在笑,但眼中也有寒光。
鄭玄悚然動容,不信孫思邈明了如斯,土衛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都要流出了眼淚。
斛律明月卸甲。
可磷光未飛之前,卻早有一掌一腳擊出,一掌急奔斛律明月的咽喉,一腳直踢斛律明月的下陰。
「可是……」斛律琴心還想辯解,驀地覺得渾身無力。
一掌一腳擊出,快若電閃,可卻快不過斛律明月的身形。
斛律琴心驀地心寒,寒到腳底。
可孫思邈怎麼會無的放矢?
孫思邈未動,他甚至沒有扭頭去看出刀的是誰,只是他眼中,驀地現出分憐憫之意,並非悲哀。
斛律琴心啞聲道:「怎麼算是成功呢?」
劉桃枝未死,鄭玄也活得精神,方才他們是裝死。
無話可說時,只余無邊的沉默。
高阿那肱為何聯手蘭陵王暗算孫思邈,她實在想不明白。
有時候,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隱藏秘密的關鍵所在。
斛律明月問了三個字后,就再沒說一句話,沒有人回答,劉桃枝和金火土三衛也保持沉默。
為什麼?
「我是個瞎子,看不見他的改變。」祖珽笑容中帶著難言的譏誚。
「可是斛律將軍已在改變。」孫思邈並不想放棄,誠摯道,「近日來,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他的改變?我只希望你們還能給他一些時間。」
「但總有別的解決方法。」孫思邈緩緩道,「祖大人本是不世奇才,應該能想到別的方法?」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斛律琴心腦海中突然有靈光一閃,嗄聲道,「這根本是個陷阱?他們要殺的不是你,而是孫思邈?」
斛律琴心還要發問,陡然間身軀一震,一股寒意從足底升起。
一具屍體頭上的斗笠落在旁邊的雪地,露出滿是傷疤的一張臉,正是劉桃枝,另外一人倒是儒雅風流,赫然就是鄭玄。
「不是你,也不是孫思邈。」斛律明月扭頭望向了三衛和劉桃枝,「事到如今,事情再清楚不過。」
她方才早已決定,寧可捨命,也要救了孫思邈,殺了忘恩負義的蘭陵王。
甬道漫長幽幽,但終有到盡頭的時候。
本沒有誰能過了銅雀台上的守衛,留血字后安然離去,而不引發這些守衛的示警,但五行衛能。
轉望土衛,斛律明月緩緩道:「他希望老夫也給你們個機會。」
「我知道。」蘭陵王冷冷道。
孫思邈臉上又有迷霧,緩緩道:「祖大人和昌國侯或許並不想殺我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