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挑戰
頓了片刻,孫思邈又道:「正如無論你如何看待斛律將軍,但他對齊國的心,從未有過改變。有些事情,我們可一錯再錯,可有時候,我們錯過一次,就是終身遺憾。」
斛律琴心聽到孫思邈最後一句,不知為何,心中驀地抽緊。
「你看得出來並沒有什麼作用,關鍵是,聖上看不出來,聖上很焦慮,他甚至白了許多頭髮。」
仇恨一起,殺紅了眼睛,有時候只能以殺止殺,再無頭腦去考慮其他。
斛律明月輕輕嘆口氣:「怪不得天師門徒中,他能夠逃脫齊國的追殺,怪不得老夫和你談及恢復北天師道的時候,你能立即找到他。」
斛律明月拳頭一緊,渾身骨節「咯咯」作響。
「奴家和蘭陵王素來交好,處境和蘭陵王類似。」
可他念念不忘的難道僅僅是這句話?
斛律明月眼中精光陡然大盛,失聲道:「你就是李八百?」
這世上本有太多的人,一定要別人也走自己要走的路!
穆提婆說得很平靜,說的仍舊是個事實。
「家事親切,不覺遂然。」穆提婆緩緩道。
他一直都清楚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當年恩怨,波詭雲譎,交纏往複,已難說誰對誰錯,但那人出來挑戰,卻是問心無愧。
「這有什麼問題?」蘭陵王很是訝異。
孫思邈輕聲一嘆,已向祖珽望去:「祖大人,齊國的問題,絕不會隨將軍之死而解決,祖大人到現在,莫非還不明白這點?」
「結果是,我和五行衛隨即遭到了劫殺,生死關頭,是你救了我們。」劉桃枝目光益發地冷峻,其中無半點感激之情,「然後你告訴我們,北天師道有人不但刺殺了高澄,還想擁護永安王登基,已經準備下手,先行殺掉北天師道中一些人,一方面敷衍文宣帝,一方面卻是以防泄密。那時候我和五行衛奄奄一息,蒙你相救,自然感恩。
「奴家其實也知道蘭陵王的用心,你本無意于皇位,也無意于榮耀。當年洛陽危機,你扛起了危難,也擔下了榮耀,如今看起來更像是個包袱。時間會沖淡一切,也可以改變一切,或許從前記得你好的人,總有一天會將你忘掉。其實你也累,你也想證明改變自己,但後來看看,不過是徒自掙扎。今天本是你改變的最好的機會。」
斛律琴心咬牙,一劍就要刺下去,卻被孫思邈一把按住了手,斛律琴心霍然轉頭,悲聲道:「孫先生,你難道還有別的辦法?」
三衛並不反駁,更不解釋,因為到這時候,掩飾和解釋都已多餘。他們若非道中之人,怎麼會對道中之術如此精熟?
他縱橫天下三十余年,滅道二十載,對道中之事可說是了如指掌,如果劉桃枝是北天師道的人,他怎會不知?
風蕭蕭雪落,空中彎月掙扎,但給天地間,已帶不來多少亮色。
斛律明月立在樹下,眼中悲哀之意更濃,突望向劉桃枝,「桃枝,你跟我已有十七年。」
風吹雲卷,天邊終又現月,只是月已西斜,更顯黯淡。
「聖上焦慮,我們也就焦慮,全鄴城唯一不焦慮的只怕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將軍,一個是孫思邈。
他想不到會有大水——一場大水將孫思邈帶到了他的身旁,自此悄然地改變著他的一切……
蘭陵王默然,他是不是也贊同這個觀點?
「孫思邈沒有窒息。」蘭陵王終道。
沒有回答,有些問題,或許根本沒有答案。
他雖疲憊、老邁、身上負傷、中人圈套,可他仍是斛律明月。
祖珽扭過頭去,保持沉默。
密室血字看起來迷離難測,但在他眼中,早亮如明鏡。
他極為平靜地說出此事,但可說結論驚人,鄭玄沒有絲毫意外。
秦月漢關亂烽煙,定軍槍出定江山。
「就因為他和我是兄弟,我才找到他。他就是信我,因此才會和齊國聯手,幫你滅六姓之家。」
蘭陵王沉默許久,這才緩緩道:「原來如此。」
「可將軍為何不說我們因何受到圍攻?」劉桃枝淡漠道。
高歡十五子中,有四子做了或被追封為皇帝,可說是當時的奇迹,可更多的兒子卻不過像浪花一朵,死無葬身之地。
斛律明月無語,他直到現在仍不出手,只想挽回,但很多事情,顯然再無回頭的餘地。
原來不見也是因為愛?
他看得出來,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想做的幾件事,都以失敗而告終。
穆妃是高緯的愛妃,但齊國的皇后卻姓斛律!
高歡十五子,永安王排行第三。
寇謙之一身學識,術不傳二人,因此門下弟子所習法術各不相同。那李八百的絕技,劉桃枝怎會?
穆提婆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帶了分顫慄,可也帶著分熱切。
或許蘭陵王已經改變,但高阿那肱卻不想改變,他絕不能讓孫思邈去見斛律明月,斛律明月若活下來,以他的雷霆手段,只怕死的就是暗算他的人。
「不錯,人法地、地法天,人體如天地,其中經脈如河川,有精氣血運行其間,河川堵塞,水為不流,人體脈截,也就能造成一段時間的無法動彈。」
雖說斛律明月武功天下無敵,但這次是朝廷行事,斛律明月忠心耿耿,怎能抵擋朝廷的暗箭?
臉上驀地帶著分激動,穆提婆突有分哽咽:「天子有種病,他懷疑高家上下都有這種病,他懷疑自己和先帝一樣,都活不了多久。」
他下不了手。
「孫先生說過,沒有如意。」穆提婆長嘆一口氣,恢復了平靜,「我們信他,這天底下能讓我等信任的,只有先生。」
鄭玄微微一笑,只是道:「往事如煙,貧道都不記得九九藏書了,不想劉大人還記得。」
「從開始就錯了,大錯特錯!」劉桃枝嘶聲道,「就算局外人孫思邈都已看出,當初高澄身死,是文宣帝想要篡位罷了,高澄身死,本和北天師道沒有半分關係。」上前一步,劉桃枝咬牙道,「斛律明月,你敢不敢摸著良心說話,當年救我等說的那些話,不是騙我們的?」
可錯了呢,難道就這麼一直錯下去?
劉桃枝愴然道:「只是兔死狗烹,千古名言,我跟你多年,被你欺騙,一心以為你想改正從前的過錯,不想你連李八百也殺!你這種人不要說是良心沒有,感情亦無,你難道到現在還以為,我會信你悔過?」
河西江表英雄業,問鼎箭前淚不幹!
孫思邈一怔:「不知我錯在哪裡?」
祖珽臉色詫異,半晌才道:「因此你方才並未殺人,只是用醫術截脈……制住他們?而不是殺了他們?」
眾人神色均變,回頭望去,就見雪夜長街上站著一人,正是蘭陵王。
「這十七年來,老夫待你如何?」
好一招定軍槍!
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的地方,涉及到生死存亡,做什麼事情,看起來都情有可原。
「你第一個選擇就是跟孫思邈去嶺南,自此再不回中原。」頓了片刻,穆提婆緩緩道,「這本來也是你最好的選擇,奴家方才說過,什麼人,都有他自己習慣生活的地方。羊永遠難活在狼的世界,就像狼的世界一定要吃羊一樣。」不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遠是一種悲哀。
孫思邈笑笑:「這世上有種手法叫作截脈。」
穆提婆說到這裏,滿是感慨,他們一個是宮中的紅人,一個是齊國的英雄,都有無邊的榮耀和權利。
孫思邈能夠不顧生死地來救他,他難道能因為生死緣由而殺了孫思邈?
蘭陵王不語,他當然清楚穆提婆要說什麼,今日的事,看似突然,但冰凍三尺,豈是一日之寒?
鄭玄目光游轉,喃喃道:「原來八百兄如此奔波,是為了重振北天師道?」
「北天師道的第二次分裂,是在高澄死後不久。」劉桃枝靜靜地說,說得越來越平靜,神色越來越堅決,「高澄身死,都說是被北天師道高手刺殺,可當時除了文宣帝高洋和慕容紹宗幾人外,根本無人知道當初的真相,將軍也不知道。」
月隱雲端,客棧內狼藉一片,只有蘭陵王孤零零地提刀而立。
或許這不過是種疑心病——疑心病有時也能要了命。
「我若不回呢?」孫思邈緩緩道。
靈光奪魄,鼓月取魂。天音移位,地眼動神。
新鮮的總讓人陌生好奇,或許還讓人有些不適應。
「之後的事情不用多說,我們感激你的恩德,同時痛恨同門之人的無情,和你追殺了道中人十七年,不但北天師道的叛逆被殺死近百人,還將天師六姓之家也列入絞殺名單中。」
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劍法,卻無法剎那斬斷人心的成見;他縱有天下無雙的妙手,又如何能解開這已根深蒂固的積怨?
紅袖刀鳴,似帶分申述不甘——有些榮耀並非某些人一定想要。
鄭玄忍不住後退一步,還能笑道:「斛律將軍,難道我有說錯?」
沉默許久,蘭陵王才道:「方才若非孫思邈,我已死在斛律琴心的劍下。」
穆提婆眼中露出分惆悵:「那你本不該出刀。」說完后,嘆了口氣,他也什麼都明白。
聯想到劉桃枝方才口中噴出的磷火,極像靈光,斛律明月微微吸氣道:「你絕不是李八百,你和李八百是什麼關係?」
見斛律明月不語,劉桃枝一字一頓道:「你救我和五行衛,本身就是個圈套,你只是想利用我們,做你的六把殺人的刀!」
原來深愛只是為了再見一眼?
或許他們不是朋友,但有時候為了生存,就一定要在一起。
只因為他就是張仲堅!
斛律琴心一怔,臉現怒容。
所有的心結,只化作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我下不了手。
「可這世上能有幾個孫思邈?大多人不過如你我,掙扎地活著。」
「但你卻沒有下手,奴家就不明白為什麼了。」穆提婆緩緩道,「蘭陵王可以告訴我緣由嗎?」
琴聲震顫,劍身震顫,斛律琴心身軀也是顫抖的,她一直在孫思邈身邊,沉默無言,只盼孫思邈能說服祖珽、高阿那肱,告知斛律明月的下落。
那腳步本如狸貓獵豹般輕盈,但這刻卻有說不出的凝重之意。
「我卻看出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蘭陵王聲無感情。
長街清冷,高阿那肱說出孫思邈也不能的時候,神色堅決。
透過刀光,可見那人臉上的胭脂,眼眸中的幽怨,那人正是穆提婆。
長街風冷,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衣袂已隨風而動。
穆提婆重提舊話,緩緩道,「你本有兩個選擇。」
「截脈?」祖珽皺了下眉頭。
蘭陵王沉默,他如今這種做法,是不是也在走自己的路?
「一個人瀕臨死亡時,總能想通一些事情。」蘭陵王突然舉步,從穆提婆身邊擦身而過,「我要做些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少有這種苦口婆心的時候,因為他已在改。
「我也知道斛律將軍行事有偏差,但他對齊國的忠心,不可否認。」孫思邈環望眾人,緩緩道,「他或許方法不對,但也可能因為,他一直難找到更好的辦法。」
劉桃枝一怔,鄭玄一旁笑道:「將軍武功是高的,可良心有沒有,貧道就不清楚了。先不說天師六姓中有多少無辜之人死在將軍手下,將軍敢數數,所殺北天師道百人中,有幾個不是枉殺?」
來人聲音本https://read.99csw.com細,但這刻聽起來,卻異常地低沉有力,還有分遺憾。
劉桃枝突說起陳年往事,多少突兀,斛律明月卻仍沉默,因為他早清楚,這些往事正是癥結的關鍵。
可他們的處境的確很像,他們內心都很不安,因為他們的一切,本握在別人的手上。
孫思邈嘆息:「古人有雲,亡羊補牢,猶未晚也,難道昌國侯的認識……」
他雖然對當年往事所知極多,顯然也不知道斛律明月有這種承諾。
祖珽目光空洞,半晌才道:「瞎子只知道,若有機會,瞎子不見得比將軍做的會差。昌國侯說的沒錯,很多事情,本來就是知易行難,孫先生請迴轉客棧休息,過了今晚,你仍是齊國的朋友。」
紅袖刀又在低聲呻|吟,似也在述說它的焦慮。
「他還是我的兄弟!」劉桃枝啞聲道。
「是。」劉桃枝面無表情。
「他們在胡說。」蘭陵王聲音已啞。
嘴角驀地露出分哂笑,穆提婆喃喃道:「不該擁有的東西,本不應該去奢求,只希望你能夠明白。」頓了片刻,神色和寒風一樣地冷漠,「可本來是我們的東西,誰都搶不走。這本是我們生活的地方,也是我們的根,就算如何寂寞,也只能這樣活。」
高阿那肱冷冷道:「孫思邈,本侯知道你現在還能和我們談論道理,無非是要探知斛律明月的下落。」
北天師道共有一百零六人上榜,他當然清楚明白,他也對孫思邈說過,並未將北天師道斬殺殆盡,是不是除了李八百、裴矩外,他知道殘餘的還有劉桃枝?
這句話三年前曾說過,今日高緯也提及,可見高緯對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一直念念不忘。
這簡直是神乎其技的本事,卻也是極為高明的醫術。
蘭陵王昂起頭,不敢去看那如海如霧的眼眸,許久,他才扭頭大步前行,嗄聲道:「跟我來。」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遇到適當的機會,就會生根發芽。
斛律明月喃喃道:「不錯,老夫還記得當年救你和五行衛的情形,當年你們受北天師道門下圍攻。」
紅袖劇烈顫動,淡紅光芒流轉,宛若難測的心事。
孫思邈早知道一切,早透過那璀璨奪目的煙火,看到煙火內心的寂寞和軟弱。
可他沒有下手,難道只是因為這個緣由?
可他什麼也沒說,他看似什麼也沒做。沒有鄙夷,沒有輕視,沒有捨棄,有的只是無邊的期待和等待。
斛律琴心明白的事情,他當然也明白,可斛律琴心不明白的事情,他也清楚地記在心頭,他仍是蘭陵王,有如那絢麗多姿的熊熊焰火,雖飛蛾已非飛蛾,但孫思邈還是孫思邈。
雪冷月淡時,「錚」的聲響,斛律琴心拔劍,一劍指在祖珽的眉間。
紅袖刀動,其中泛著淡淡的紅光,紅光雖竭力掙扎,但仍沖不破無邊的黑暗。
選擇不只有兩種,死也是一種選擇。
「我不管你是什麼理由,你殺了我的兄弟,你和我之間,再不會遵從前之諾!」
「奴家知道蘭陵王對聖上的兄弟情深,奴家也知道蘭陵王從未有過什麼野心。」輕輕嘆口氣,穆提婆緩緩又道:「可聖上是否這麼認為呢?蘭陵王當初錯就錯在,不該回了那句話。」
蘭陵王嘴唇動動,還想再說什麼,卻只是笑笑——只是笑容中帶著無盡的落寞和無奈。
「孫思邈,你錯了。」高阿那肱突道。
「奴家不想蘭陵王為難,因此主動向將軍提親。」穆提婆嘴角帶分淡漠,「可將軍不知奴家的用意,斷然拒絕了奴家。」
他聲音中帶著難言的怨毒,斛律明月目光更冷。
斛律明月瞳孔微縮,似有分訝然,不信竟有人有如此膽氣,居然敢孤身向他挑戰。
「很好。」劉桃枝冷冷道,「當年若不是你,我和五行衛早就死了。」
「我早知道娘親是冼夫人,我也早知道她在嶺南。」蘭陵王站在冷風中,有著難言的凄涼,「我一直恨著她,不知道一個娘親,為何會忍心將自己的骨肉丟棄這些年,不聞不問?她有離去的理由,我當然也有恨的原因……」
斛律明月緩握雙拳,嘿然冷笑,緩緩望向在場幾人:「就憑你們幾個,也敢向老夫挑戰?」
可見到劉桃枝眼眸變得碧綠的時候,他不能不吃驚,因為據他所知,劉桃枝此術,是為寇謙之所傳的地眼之術。
上前一步,孫思邈望向蘭陵王道:「你或許騙了我,但那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你不能去騙自己。無論你如何看待冼夫人,但她愛你的心,卻從未改變。」
「其實聖上、奴家,全鄴城的百姓,都念著蘭陵王的好。當年洛陽被圍,要非蘭陵王入陣,說不定周國已殺到鄴城下,說不定奴家也不能好好地和你在這裏說話。你從那時候開始榮光,一直到如今,每次迴轉鄴城,聲勢浩大,連天子都比不上。」
風蕭蕭雪落,山坳空寂,有腳步聲傳來。
如今這種子不再是種子,已成了一棵大樹,成見的根早就根深蒂固。
暗室中,紅袖刀閃著淡淡的光芒,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別的光亮。
劉桃枝眼中現出分怨毒:「那時我們也一腔恨意,並未多想。」突然仰天大笑,「可是後來我們才發現,我們錯了!」
見蘭陵王止步,穆提婆臉上突有分古怪的神色,緩緩道:「你不肯選擇第一條路,是不是……因為你怕寂寞?」
若非他在改,或許不到這裏,他就已將劉桃枝和五行衛斃在將軍府。
穆妃有病,有的是心病,這點當初孫思邈早就有所提醒。可心病卻一直沒有心藥來治愈,從這九*九*藏*書點來看,高緯也像個木偶。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
「可十七年了,足足十七年……」劉桃枝聲音哽咽,「近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在想,不在後悔,我錯了——我畢竟錯了,或許當年我死了,事情會有不同。」
若孫思邈說謊,他大可直斥其非,他不否認,是不是他知道這本是事實?
紅袖刀舞,回到了袖中,迷離如難測的心思。
「這本來是你最好的一個機會。」
孫思邈望向祖珽:「祖大人也是這麼想?」
沉吟片刻,斛律明月嘆道:「老夫到如今都難確定,你和李八百、裴矩是否就是寇謙之手下最為神秘的三官。到現在才知,原來你和李八百還是兄弟,李八百當然是化名,他本姓劉?」
「北天師道知高澄身死後,立即分為兩派,一派要和朝廷解釋,我和五行衛在這派之中;另外一派,卻認為這是朝廷滅道的跡象,準備投靠永安王,擁護他登基。」
他不意外,因為他知道劉桃枝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劉桃枝一直沒有查出鄭玄的底細,已讓他起疑。
眾人一時沉默。
「我若是不告訴你呢?」高阿那肱淡淡道,「你窮盡言辭,知天道循環,卻不知怎麼能夠知道斛律明月的下落,殺了我嗎?」
「孫思邈不焦慮,因為他如崑崙般,任何風雨對他而言,不過如過眼雲煙。將軍不焦慮,卻是因為他把所有的焦慮都給了別人。」
斛律明月不理鄭玄,望向劉桃枝,嘆息道:「桃枝,你絕不是李八百。」
冷風倒卷,房中和長街一樣的冷,他渾然未覺。
「孫先生見解果然高明。」祖珽嘴角帶分嘲弄,「但你方才殺了多少人?由此可見,世事變幻無常,誰都不能保證下一刻的變化。」
紅袖刀出,本要斷絕彼此的一切,但情如雙絲網,內有千千結。
他說得雖平靜,但腳步堅決,已向房外走去。
斛律明月也沒有詫異的神色。
你不愧是斛律明月——之子!
斛律明月衣袂抖動,雙眸中凌厲漸減,終於嘆口氣道:「老夫敢摸著良心說話,我救你等,並非欺騙,當時北天師道中的確有人這麼設想。」
「你就算死,事情也不會變成兩樣。」斛律明月終於開口,「桃枝,這件事或許我等做錯了,但畢竟還有改過的餘地。」
蘭陵王一震,失聲道:「真的?」
寒風吹來,蘭陵王身軀晃了下,眼中驀地有分光亮。
「哪句話?」蘭陵王略有錯愕。
「孫思邈兩次來到鄴城,給鄴城更添了無盡的變數。他的確是個好人,但他絕不適合留在鄴城,任何人最好生活在適合他的地方,脫離了合適的地方,就和脫離水的魚,難免會窒息,也就難免會死去。」
斛律明月要一統天下,可高緯不想,高緯想走自己的路,他無法走,紛爭就起,殺機終成。
不聞斛律明月的回答,鄭玄微微一笑,又道:「或許北天師道真的有人想擁立永安王,可畢竟只是少數人的主意,大多數人還在觀望。將軍奉文宣帝旨意,行的卻是將北天師道斬草除根的打算。」
他沒說下去,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有風吹,月更黯淡。
穆提婆眼中露出分困惑,突然叫道:「長恭……」
斛律明月如僵硬在樹下,許久,這才點頭道:「沒錯,這句話老夫說過。」上前一步,凝聲道,「直到現在,這句話仍舊有效。」
祖珽將信將疑:「我也可以改?」
祖珽不語,他因多做已瞎了一雙眼眸,當然不想因為多嘴再失去一條命。緩緩扭頭望向蘭陵王,孫思邈沉聲道:「據我所知,令尊當年曾以你的性命為威脅,讓冼夫人不能帶你離去。冼夫人若來看你,令尊寧可殺了你。」
可他若知道,為何還要留劉桃枝在身邊?
「你撒謊,你以為我們還會信你?」劉桃枝嗄聲道,「我就是信了你的話,才去聯繫李八百,李八百就是信了我的承諾,才會幫你滅天師六姓。可是,他卻死在你的手上!」
「前些日子,讖語出現,說什麼『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誰都看出那讖語說的是將軍想要登基。」
沒有重來,結果註定。
祖珽的臉色在劍光下,更是漠然,他只說了一句:「你可以試試。」
他臉上未有迷霧,只余真誠,他眼中卻不再清澈,起了迷霧。
蘭陵王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間,穆提婆卻緩緩地坐了下來。
穆提婆的聲音再次響起:「最近鄴城看似歌舞昇平,其實很不安寧。
「不但我是北天師道的人,五行衛也是。」劉桃枝轉望金火土三衛。
「北天師道上榜本有一百零八人,北魏土崩瓦解成東西兩魏后,北天師道留存在東魏。」
「當初你解洛陽之圍,迴轉鄴城后,天子曾對你說過一句話:『入陣太深,失利悔無所及。』」
祖珽、高阿那肱既然來到這裏,穆提婆自然沒理由不到,他們三人,本就是站在一條線上——也只能站在一條線上。
斛律明月神色有分惆悵。
他簡簡單單地回了這幾個字,移開了目光,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眼中別的什麼東西。
山坳外寒風呼嘯,反倒讓山坳中顯得極靜。
孫思邈、斛律琴心幾乎毫不猶豫,立即上馬緊緊跟隨。
他是後來才知道的真相,但似乎有些晚了,有些事情發生了,就很難挽回,有些路走了下去,只能一直走到路的盡頭。
「也有人說李八百是被斛律將軍所殺。」穆提婆嘆口氣,繼續道,「李八百死活其實也無關緊要,最要命的是他臨死前說的話。」
斛律琴心一陣激動,突然想起張季齡和張仲堅,一旁道九九藏書:「冼夫人不是不夠愛你,只是她實在無法給予你更多。」
或許這本是一次修補關係的機會,但機會錯過,再無挽回的可能。
蘭陵王神色木然,不但天子懷疑,他也懷疑,可孫思邈卻說他沒有病。
斛律皇后本是斛律明月的女兒。
「很多事情,不過都是小事,但匯聚起來,事情就大了。」穆提婆深切嘆息,滿是無奈,「如今齊國上下,只知將軍和蘭陵王,不知道天子,蘭陵王和將軍若將國事變家事,天子怎能不愁?」
笑聲風聲交織在山坳中,良久不歇。
穆提婆笑笑:「蘭陵王說笑了,奴家此舉,不過是為了蘭陵王。奴家知道,蘭陵王要娶斛律琴心,絕非是因為愛。將軍的決定,蘭陵王也不能拒絕。就像天子要娶妻,也要問問將軍一樣。」
斛律明月眉頭一展,緩緩道:「桃枝,老夫要殺李八百,實則有不得已的理由。」
「北天師道被齊國滅道之前,經過了兩次分裂。第一次分裂是雙子出走,榜單由一百零八人變成一百零六。寇謙之門下雙子一走苗疆,另外一養子跟隨寇謙之的夫人鄭氏去了草原。」說到這裏,劉桃枝向鄭玄看了眼,「這位鄭玄,就是鄭氏收養的義子。」
紅袖刀一顫,泛著寒氣。功高若是蓋主,無論是中流砥柱的將軍,還是威名赫赫的王爺,始終要被天子忌諱。
當時李八百已亡,水衛方死,除裴矩、劉桃枝加上五行衛那時剩下的四人,不正好湊足一百零六之數?
不聞蘭陵王回答,穆提婆蹙眉道:「當然,你還有第二個選擇——繼續留在這裏。將軍如果今晚死了……」
他們若能及時趕到,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奴家想將軍死,只因再無法忍受如今的生活。鄴城上下,本不是為了將軍而活。他眼中只有大業,天下一統,要所有人按照他的心意生活。可我們也是人,是不是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蘭陵王緩步走來,一直走到了孫思邈面前,眼眸中如有一層霧氣:「我其實一直在騙你,我從未想過去嶺南。」
他不想重提舊事,但很多人卻無法忘懷。
鄭玄微驚,望向斛律明月的眼神已大不一樣。
斛律明月親口說過,榜中的一百零六人,如今已死了一百。
孫思邈目光一轉,落在祖珽身上,緩緩道:「祖大人當知道更多的真相?」見祖珽不語,孫思邈輕嘆一口氣道,「原來祖大人只對蘭陵王說了一部分事情。」
「世事本是知易行難,世上只有一個孫思邈,你可以做得到,我們卻未見得做得到。」高阿那肱冷笑道,「我們做不到,斛律明月一樣做不到。事到如今,再談變化,已經晚了。」
劉桃枝臉上古怪之意更濃,突然道:「你怎知我不是?」他說到這句話時,臉上似有一種奇異的變化,雙眸現出一股碧綠之意。
「哪裡錯了?」問話的是鄭玄。
孫思邈微微一笑道:「祖大人果然聰明。由此可見,世事看似變幻無常,終究有律可循,只要知曉規律,還是能知道下一步的變化。」
「是嗎?」蘭陵王淡淡道,「因此她就因為一個誓言不過江北?」
高緯向孫思邈索要如意,是不是也因為要治自己想出來的病?
鄭玄臉色已變,他是寇謙之座下雙子之一,計謀巧算,無疑是天下翹楚,可計謀不等於武功,道術也難敵真正的實力。
他不能答覆鄭玄的質疑,他也不屑說。
「我當然記得。」劉桃枝滿是傷疤的臉上帶分愴然,「因為我也是北天師道的人,上榜的一百零六人中的一個。」
穆提婆溫溫婉婉地說,說的亦是事實。
「我下不了手。」
劉桃枝臉上驀地露出極為怪異的神色,他臉上本傷痕纍纍,再加上那種表情,竟是極為地猙獰。
靈光、鼓月、天音、地眼一直都是寇謙之的絕學,北天師道中,習得此術的只有李八百一個。
「長街李八百行刺……被……」頓了片刻,穆提婆緩緩道,「被蘭陵王你所殺……」
斛律明月突然望來,眼眸中帶著箭矢般的光芒。
有腳步聲響,一人如幽靈般走進來,帶入一股幽香氣息,卻沖不去房中的血腥。
斛律明月就算無槍弓在手,仍舊是斛律明月,他們方才暗算不成,如今更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
琴聲動指尖,寒光迫眉睫。
他縱橫天下,無有敵手,北天師道高手,六姓之家,甚至天下英雄都沒人敢向他挑戰。
殺了就殺了,歷來朝廷為了維護皇權,其中的血腥,不足向外人道。
蘭陵王神色惘然,如果當初他就隨孫思邈離開,結果會不會早已不同?
是雪光月光,還是心底終究醒悟的淚光?
「和將軍一條路的人,和聖上就不是一條路。」穆提婆說得冷,也說得決絕,「只要蘭陵王你置身事外,自然就可撇清和將軍之間的關係。你如果再刻意收斂光環,也能減少些天子的猜忌。你還可以留在鄴城,畢竟這是你的根基所在。任何人離開自己的根基,都是一個痛苦的抉擇。」
他身形展動,翻身上了一匹健馬,揮鞭而去。
他言下之意太多太多,可他仍舊不想多說,他素來做得多,解釋的卻少。
斛律明月沉默下來,眼眸中寒光閃爍。
「隨即是永安王被抓,死在獄中。而北天師道中,除了我們六個,盡數在叛逆名單之中。」
上前一步,孫思邈懇切道:「我初到鄴城時,和祖大人談及卦象曾說過,命由心生,心由命轉,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世間之事,如河川運行,星宿移轉,本生生不息。依我看來,將軍已非往日的將軍https://read•99csw.com,祖大人難道還要做從前的祖珽?」
祖珽嘴角一咧,神色漠然:「瞎子知道你武功實則已不讓斛律明月,也知道攔你不住,但你若想知道斛律明月的下落,卻是萬萬不能。」
祖珽雖不知,但還信世間有這種本事,他本來也是個天才。
穆提婆說的並不恭敬,但也沒有什麼奚落,他說的是個事實。
黑暗之中,一人走出,沉聲喝道:「斛律明月,我不管你和他們之間的恩怨,但無論如何,我和你的賬,一定要先算!」
刀身上的光芒,本是要藉助月色。
或許在清領宮的時候,他能下得了手,那時候孫思邈不過是個信使,而他還是想要證明自己的蘭陵王。
他抬頭望向天空,天邊有月。雖然他看不到明月,但他卻也知道,明月將落。
蘭陵王的眼眸黯淡無光。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消融也絕非用幾句話能夠做到。
蘭陵王並沒有多說什麼,但知道穆提婆明白。
「此事北天師道同門人都未有人得知,你斛律明月縱是無所不曉,也不可能知道這點。」劉桃枝嗄聲道。
鄭玄眼珠一轉,緩緩道:「不錯,斛律明月,你也威風了三十年,事到如今,多說無用,當知道唯有一戰才能解決問題。」
「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胡說,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奴家是信蘭陵王的,可奴家信有什麼用?關鍵是聖上信不信?」
斛律明月先是錯愕,隨即恍然:「怪不得,怪不得。」神色終轉苦澀,喃喃道,「寇謙之門下,有雙子三官四御五斗六丁諸多高手。雙子遠走後,老夫一直以三官為慮,因為這三人雖榜上有名,但從未有人看過這三人的真實面目,老夫當年,也只查出你是三官之一。」
那人年紀尚輕,卻已虯髯滿面,那人容顏未老,但心已滄桑。
「你想將軍死,難道是因為他拒絕了你的提親?」蘭陵王突道。
「嶺南雖陌生,雖遙遠,但是個新鮮的世界。」
長街漫長,月早西斜。
斛律琴心一時語塞。
穆提婆眸子一轉,目光落在蘭陵王的身上:「國事家事,豈能混為一談呢?蘭陵王以國事當家事,奴家倒不覺得什麼,但天子難免會想,蘭陵王有染指家事之心。」
山風更冷,劉桃枝澀然一笑:「滅道這件事,我和五行衛也有錯,我們所殺的道中之人,並不下於將軍。因為那時候北天師道的人都認為是我們六個出賣了道中之人。」
「可將軍不信他,將軍當初見到冼夫人那幅畫像,其實就應該明白孫先生的用意,他卻故意派你南下。」
他是蘭陵王,榮耀萬千,可透過那耀眼的光環,有誰能看清他內心的苦楚?
穆提婆說到這裏,滿是惋惜:「奴家希望你走的是第一條路,但你自己服毒,攔孫思邈去見將軍,已經說明你在走第二條路。以孫思邈的聰明,將軍若死,事後如何會不懷疑你的用意?你走了第二條路,本就應該一直走下去,你殺了孫思邈,或許能夠做個了斷。」
風箏斷了線,就失去了它本來的作用,可風箏還是儘力隨風掙扎……只為了那從未有過的自由,寧可摔得粉身碎骨。
孫思邈嘴唇動動,才要再次開口,身後突然有人說道:「他們不說,我說。」
穆提婆眉頭蹙得更緊,思索著蘭陵王的用意。
斛律明月少有臉現吃驚的時候,因為一切事情,盡在他的掌握。
「怎麼改?殺的人能活轉嗎?」鄭玄忍不住冷嘲。
再顧不了許多,斛律琴心寒聲道:「祖珽,孫思邈不殺人,我卻不同。你若不說,你信不信我一劍殺了你?」
「只要侯爺、祖大人能夠告知,孫某還想嘗試挽回。」孫思邈緩緩點頭。
孫思邈卻是平靜依舊,只是靜靜地望著蘭陵王。
孫思邈點點頭:「這世上不能因止殺而清靜,但我卻能因止殺而心靜。」
斛律明月還有耐心等劉桃枝敘述往事,只因為他還想挽回,但鄭玄他們在等什麼?
祖珽卻只是淡淡道:「攔住能如何?不攔又如何?」
「所有人都在議論,原來蘭陵王竟是斛律將軍的兒子,怪不得斛律將軍這麼扶持他。」
「是的,有改過的餘地。」劉桃枝牙縫中似乎都透著冷,「將軍你當年承諾,只要事了,你就會恢復北天師道的名聲,你會向天下人承認,當年你殺錯了!這句話,你可說過?」
「只要你想做,你就能做到。」孫思邈立即道。
「你出崑崙時,曾立誓不殺一人。」祖珽突然道。
見劉桃枝眼眸更碧,斛律明月腦中有雷電劃過:「你和李八百不僅僅是同門三官的關係?」
「孫先生是個寬容的人,他對這世上存在的,都有分寬容。」穆提婆眼中欽佩,神色苦澀,「可將軍不行,聖上覺得時日無多,他不想要什麼天下一統,想要的只是開開心心地再活幾年,和心愛的人在一起。」頓了下,冷漠道,「可將軍在一天,聖上這簡單的目的也無法實現。」
紅袖刀閃,似有所回應,又似無話可說。
「而冼夫人不但不能渡江,甚至不能離開如意峰,更是因為她血蠱已因令尊發作了一次,她離開如意峰,血蠱定會發作,血蠱若再次發作,她只怕過不了江,就會斃命在路上。」孫思邈眼中也有層迷霧,「她不能過江,只因為她還想再見你一面。」
高阿那肱臉色微變,望向祖珽道:「祖大人,要不要攔住他們?」
事實就在那裡,但不同的人,看的就是不同的結果,這也是個事實。
「聖上對我的兄弟之情,我一直難忘。」蘭陵王忍不住回了句,似感觸,似辯解,雖然聽起來軟弱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