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坐下沒幾分鐘，就聽得會議廳里有了日娘搗奶奶的罵聲，繼而，又聽一陣亂響，身著軍裝的白少爺捂著流血的鼻子栽將出來。

玉釧不相信三閻王此去會有啥危險，輕鬆地嗔道：「若是為我，三弟你就甭去了——我寧可不做團長太太，也不能讓三弟把頭玩丟了哩……」

趙會長無奈，只好把「萬民狀」遞上去，言明商家百姓主剿的意思，且吞吞吐吐說：「如……如若這回旅長您仍是不剿平這幫山匪，只怕……只怕日後再要向城中百姓籌餉就……就難了……」

趙會長擬就萬民狀，引著幾個有些頭面的紳耆，去了周旅長的鎮守使署，打定主意，在遞交萬民狀時，要迫著周旅長下定剿的決心。

福海和玉釧把他們送出好遠，直到老三和劉三生並那兩個弟兄的身影再難尋見，才雙雙轉回圩里……

周旅長心照不宣地衝著趙會長點了點頭，應道：「這是自然！誰敢傷了玉釧，本旅長要他抵命！」

福海想了想：「我們再走二里，到李圩子歇下，那地方你知道的，有寨圩子，遇事好抵擋，不行往山裡走也是方便的。」

兩天過後，金參謀又回來了，沒帶槍來，卻帶了周旅長的話來，要福海和老三同去鳳鳴城中談判。節外生枝說，山中的點編不算，山中點出的是一千多人，如今只帶出五百來號，這不行。老三又和金參謀吵，說帶出的只是一部分，另八百口子過些日子就會作為第二批人馬開出山。

白少爺又說：「我這回只當又做了場夢吧！可……可這夢做得還值，雖沒能和玉釧說上幾句話，總還見了幾面，死也無憾了。」說罷淚水直流。

玉釧這才服了，沒再言聲。

根除經年匪患在此一舉，今日匪既出山，再無生還之理。

周旅長皺著眉頭道：「我還是那句話，編也好，剿也好，是我的事，我只擔保把玉釧給你，其它事你莫多嘴！」見趙會長和幾個有頭面的紳耆也在，周旅長https://read.99csw.com抱拳道了聲「各位稍候」，又回了會議廳。

徐福海弟兄出山這日，鳳鳴城中一片忙亂。

趙會長再也忘不了那年在山中和玉釧分手時，玉釧那番悲苦欲絕的飲泣。

玉釧認為不妥，說是走到這一步了，再無必要如此多疑。

老三一瞬間似乎有了什麼不良的預感，不安地說：「大哥，我……我總覺著這事哪兒有點不對頭，鬧不好只怕要把你大哥借與我的這頭玩丟掉呢！」

會又開了一陣兒，終於散了，定下的計劃是編是剿誰也不知道。趙會長和眾紳耆追問周旅長。周旅長避而不談，只道是軍事機密，行動之前不可談的。

白少爺沮喪道：「只怕要編哩。」

只好去見周旅長。福海想，反正遲早總要見的。

福海知道老三又防了一手，點點頭說：「也好，就三天，你不回來我就走人，只要我徐福海在，諒周旅長也不敢怎麼你！」

福海多疑，老三更是多疑。

趙會長和眾紳耆都感意外，臉全拉下了。

老三怒道：「這一百桿槍原說送進山的，你這帶兵的參謀會不知道？我們當初沒要這槍，是為了表示誠意。你別他娘的裝孫子！」

不曾想，徐福海那匪甚是狡猾，大概摸透了他們的心思，寧可先不要那一百桿槍，也不放玉釧出山。這對玉釧雖然不利，對剿匪卻又有利了，而剿平了徐匪，自然也就救出了玉釧。因此，趙會長極力主剿，不主編——編了不好辦，徐福海真成了團長，玉釧這輩子也就難逃徐福海的手心了。

福海手一揮道：「給了這一百桿槍，咱也不走，咱點出的人馬是一千多號呢，就以李圩子為老營，招兵買馬，把一千多號人整齊，來個就地操練！」

金參謀也火了，叫道：「那才不是啥誠意哩，是因為徐團長不願讓徐太太先進城。」

第二天再開拔，福海又把白臉狼手下的幾十個弟兄留了下來。是白臉狼主動要求九_九_藏_書留下的。白臉狼說，不防一萬，還防萬一，內峽口封了，外峽口也得有人守著，一旦有變，才有退入山中的雙重保證。福海認為有理，不顧周旅長派來的金參謀的反對，硬留下了白臉狼一干弟兄不說，還把幾十桿好槍留下了。

纏到末了，周旅長終算透了句話：「這會兒，我不能說剿，也不能說不剿，一切得看發展；若是徐福海那匪不存異心，收編過來不再作亂自是好事。若是徐福海存了異心，老子就剿了他，為民除卻一害。」

趙會長和眾紳耆見周旅長不吃硬的，又來軟的，大談百姓受匪害之苦，不剿了真是不得了，了不得的。

就吼到這，周旅長氣呼呼出來了，大約是尋白少爺的。

趙會長和眾紳耆慌了，都說不敢。

金參謀哪敢放老三和弟兄們走？氣得跺了半天腳，連連說：「我走，我走，你們都是爹，我惹不起——我去給你們要槍去！」

老三不解福海這話的意思，只盯著福海的臉看。

臨別，趙會長又對周旅長道：「不管咋著都不能傷著玉釧啊！」

老三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該咋辦，只覺著不能再走了，現在若有意外，咱還有把握退進山，他們想攔也攔不住，再朝前走會出啥事我不敢說哩！」

老三多了個心眼，當著金參謀的面，把福海攔下了，紅著眼道：「大哥，你不要去，只我一人去就夠了，我三天後若不帶槍回來，你定要把弟兄們拉回山去，萬不可有絲毫遲疑！」

福海又說：「我們這麼干也得有個說道，可以帶話給周旅長，只道弟兄們搶慣了，惡習一時難改，非經一些時日的訓誨不能帶入城中，以免騷擾百姓，周旅長縱有不滿也無話可說。」

福海心裏也虛，便問：「依你咋辦？」

金參謀走了。

趙會長這才問白少爺：「周旅長和那幫軍官究竟打的什麼主意？看光景是要剿呢？還是編呢？」

隊伍進了一線天峽谷，二先read.99csw.com生手下的人便把內峽口封了。福海行在峽谷底，眼見著頭上懸崖絕壁上有人影晃動。出了峽谷，有個十余戶人家的小村落，是經年通匪的所在，福海不走了，令弟兄們當夜在此安營紮寨。

鎮守使署的會卻還沒散，一個年輕副官讓趙會長一行先在會議廳旁的屋子坐下了。

福海笑道：「給一百桿槍咱就走了？」

福海道：「我不是多疑，是覺著不踏實。」

白少爺不信。

第二日只離開外峽口不到十余里，老三就不願走了，扯著福海的胳膊道：「大哥，這事太懸乎，咱把連珠槍留在了山中，幾十桿好槍又給了白臉狼，現時咱五百多號人還沒一百條槍，再往前走，人家把咱後路一抄，咱退無可退，守無可守，整個兒完蛋！」

趙會長認定此舉不可取，要周旅長慎重。

玉釧還是認定應留老三。

那日中午到了李圩子，隊伍真就不走了，一住就是三天，非逼著金參謀立馬叫人把一百桿槍送來。福海和老三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說，槍不送來就帶弟兄們退回山中；一個勸，莫急，莫急，周旅長會把槍送來的，人家堂堂鎮守使能說話不算數么？

那當兒，老三已從福海口中知道了玉釧想做團長太太的心思，便看著玉釧擠擠眼，笑道：「我得去哩，咱都不去，嫂嫂這團長太太就做不成了。我此一去，一半是為了大哥你，一半卻是為了我嫂嫂！」

老三點點頭：「先說歇下，實則住下，就在那裡和周旅長重開談判。咱已經出山，自然顯示了誠意，周旅長也要拿出些誠意的，咱接著前時那個碴子要槍，一百桿槍不送來，咱死活不走。」

商會裡，趙會長和城中紳耆也在聚商，意見大體一致，主剿不主編。鎮守使署還在吵著，商會這邊，趙會長已代表眾紳耆草擬「萬民狀」了。趙會長和眾紳耆吃盡了匪們的苦頭，為一次次剿匪，破費了不少錢財，可不想再留下後患了。孫旅https://read.99csw.com長兩次借剿匪進行的敲詐不算，這次周旅長真格剿匪，也照舊要商會出錢，給匪們送進山的「軍餉」是城中各商家分攤的，就連原要送進山的一百桿破槍，也作價兩萬要商會出——這真滑天下之大稽：匪們綁他們，搶他們，他們還得買槍去武裝匪們！當時說到把一百桿槍送進山，最先反對的就是趙會長。

福海一驚：「那就不去——我們都不去！」

周旅長哼了聲：「我諒你們也不敢！」

福海道：「這我想過，他不敢——內峽口有二先生把著，他就是叛了我，也進不了山。」

金參謀不和老三爭，只說：「你們和我吵沒用，有啥話就去和周旅長說。」

玉釧說：「既要留人，也該留咱三弟——你不想想，白臉狼若是不想出山，叛了你，也叛了官府，咱說得清么？」

周旅長這麼一說，趙會長才無話了。

金參謀不認當初的賬，搖著頭道：「你們當初咋談的我又不清楚，周旅長讓我帶兵我就只管帶兵。」

趙會長扶住白少爺，未及問明事由，已聽得周旅長在會議廳里拍著桌子在吼：「這像什麼樣子？！剿也好，編也好，都好好談么，豈可動手打人？白少爺雖說言詞不當，也是老子請來的，也為咱立了功的！」

趙會長不便把周旅長當年給玉釧破身、許諾為玉釧贖身的舊事扯出來，又安撫了白少爺幾句，也就算了。

老三逮住理了：「好你個狗日的，剛才還說不知道，這咋又知道了？可見你們沒真心！」轉身對福海道，「大哥，咱不求他，咱走，還回拒馬峽做咱的山大王！」

周旅長臉一黑道：「你們這是要訛我么？」

福海煩了：「道你不懂，你就是不懂，老三是我的團副，哪有不和我在一起的道理？況且，我們馬上還要和周旅長有一番交涉，他也要去給我扮個黑臉的。」

周旅長的旅部兼鎮守使署緊張開會，開的熱烈異常。進山談判的吳副旅長、白少爺一派力主剿滅徐福海；原孫https://read.99csw.com旅長的獨立團團長、現安國保民軍參謀長一派主張改編徐福海；雙方爭得不亦樂乎。主剿者認為，徐福海這幫山匪極是狡詐，且經年為害，不藉此機會徹底除之，必有後患：匪們因著官軍的名義有了更多的槍彈，倘存異心，一朝重回山中，勢必如日中天不可收拾。何況編例一開，還會誘引出新的匪來，歹人會想，為匪也能修得正果，只要動靜鬧大，就會收編，長此下去，必造成收編一批，生出一批的惡劣效應。主編者則認為，官府要講信用，不能出爾反爾。今日把出山之匪剿掉自然痛快，可日後就沒人相信官府了。再者，安國保民軍也需擴大勢力，多些力量有何不好？！若怕匪們存有異心，自可小心防範，一俟發現不軌，再行消滅不遲。周旅長看著手下的軍官爭，只在會議廳里來回踱步，並不表態。

果然是尋白少爺的，要白少爺進屋繼續開會。

周旅長卻道：「我這槍也不是白送的，是想用這一百桿槍換出玉釧，只要玉釧出來，我不怕匪們不出來！就算他們不出來，我也對得起玉釧了。」

趙會長一行這才謝了周旅長，諾諾退去。

白少爺不願進屋了，在屋門口對周旅長說：「你們要編只管編吧，我不說你周旅長騙我，只說我白某人瞎眼就是！」

周旅長只因著當年的青樓情分，能對玉釧這麼盡心，他趙會長欠著玉釧的救命之恩，更得盡心盡意——說到底，剿匪倒在其次，救出玉釧才是根本。

趙會長心裏也難過，拍著白少爺瘦削的肩頭說：「先別說這冷心的話，辦法還有，周旅長畢竟不是孫旅長，人好，而且……而且要救玉釧的心和咱是一樣的。」

老三又笑：「為了嫂嫂，就算把頭玩丟掉，我也認了！」當日，老三帶著劉三生和另外兩個弟兄隨金參謀去了，去的瀟洒，德國造的二把盒子「叭噠、叭噠」地打著屁股蛋，槍把上的紅纓甩得老高，遠遠看去像飛起的紅蝴蝶。

老三撫掌大叫：「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