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自己玩了個奇怪的賭局，他如果吃兩個包子，給我留一個，我就去上海。如果他只吃一個，給我留兩個，我就留下來。

我說：「你送我的最貴的東西，在我心裏。」

分開時他很用力地抱我。

他說：「你特別喜歡較勁兒，跟所有人較勁兒，跟自己較勁兒，跟狗也較勁兒。」

給他發了分手后的第一條簡訊，我說我心裏太難受了，沒辦法面對這種事兒。

他說：「你看，有時候你以為你贏了，其實節約一點兒有什麼不好呢？」

他說：「難不難，看你怎麼想吧。」

我在那本書的扉頁寫道—送給老同學WKY，祝你永遠幸福。

至於好強，這輩子都改不掉，因為好強把你給弄丟了，所以更希望能幹出點兒名堂。

而過去像無法歸零的計分器，怎麼按都是功虧一簣的敗局，EX像調皮的叛軍，無論你怎麼躲，都永遠跟著你，還會冷不丁蹦出來搖旗吶喊，讓你分分鐘又回到十面埋伏的境地……

我們一起養過一條土狗，在五道口的小攤販那兒買的，所以叫小五。我不但完全沒有養狗經驗而且還怕狗，只會遠遠地指揮他給狗餵食洗澡抓癢玩鬧，咯咯咯笑，但是從不靠近。

最後，要對你說，作為一個好強婊，希望所有認識的人都混得不如我，但你一定要過得比我好啊。

我們白天上班前緊閉卧室和廚房的門，把狗留在客廳，晚上回家他要揀一圈一圈的狗屎，然後清洗地磚，有一次回去晚了，我們發現小狗餓極了，竟然在吃自己的屎。

賺了錢，我們去吃肯德基，還看了電影。

他垂頭喪氣地找了一家私企上班，老闆是個暴發戶，素質很差，他留下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工資一個月四千。

我說：「可是太難過了，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我的性格特別尖銳，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弄不好就想摧毀一切。而他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性格里沒有極端的那面，對人很豁達，對生活很樂觀。

他們班組織去古北口爬長城，其他情侶都手牽手，他沒這個意識就算了，還跟同學說：「你看我女朋友爬得多快啊，比男的還彪悍。」

我遞給他一個袋子，裏面是優衣庫的T恤和褲子。我說：「這是我剛剛知道的一個牌子，覺得很適合你。」

多樂是我兒子的名字。

他送我的禮物是在八佰伴買的一副耳線，很貴。

聽很多姑娘說過前任真是個極品九_九_藏_書之類的話。

我聽這句話時，是真的相信，我相信他說這句話時，也是真的這麼想。

他聽了就笑，說難怪水西廟香火不旺。

我說：「不知道。」

因為你，我變成了更好的我，而你肯定還是那個特別好的你。

他說：「我經常看你的博客，寫得真好，你一定要堅持下去，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作家。」

那時候太窮了。

他說：「本來想貓捉老鼠降住你，可惜沒得逞。」又說，「等一月掙四千，項鏈換成金的，戒指換成鑽的。」

我神經衰弱的毛病嚴重，睡眠一直不好。自從有了狗，半夜不敢起來上廁所，總要叫醒他陪我，他耐著性子頂著瞌睡陪我穿越客廳，而我則躡手躡腳，唯恐狗衝出來驚擾我。事實上，狗也確實竄到我腳邊幾次。我總發出凄厲的尖叫，令他忍無可忍。

2011年，我們共同的好友因白血病去世，我在辦公室哭得差點兒暈倒。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少年老成。大部分時候都是我說他聽，我的學校離他的學校有三站路的距離，我總去找他，因為喜歡北京大學的環境，每次走在未名湖畔，都想他媽的高中時我為什麼不更努力一點兒！

他爸那輛老式自行車比較破，他說兩個人都坐在上面車會散架，就讓我坐在後座，一路推著我。

他很少說髒話，我心裏特別難受，淚流滿面。

下車時，我說：「以前從沒覺得生活這麼難。」

我們去水西廟算命，解簽的說我命勢太硬，永遠壓男的一頭，自己未必有什麼成就，但跟我在一起的男的更沒成就。

那天晚飯，我買了三個包子，放在廚房，先進衛生間洗澡。

可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運氣不太好，我順風順水，他做什麼都不得志。

我們倆幾乎沒有共同愛好，我喜歡的東西他都不喜歡，性格也南轅北轍。他寬容而溫厚，而我本性悲觀，對人對事都很刻薄。

他說別哭了，下次爬山一定拉著你行嗎？

他認真地說：「我這是在誇你呢。」

他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地鐵口等我，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扎在黑色的西褲里，而我那時候接觸的人里，沒有人這樣穿衣服。

大四那年情人節，他買了一對銀戒，一隻貓一隻老鼠，老鼠是女戒，他演技拙劣地把戒指往我手上套，我小時候生凍瘡，手指無比粗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依然沒有戴上，弄得兩個人都九九藏書很尷尬。後來我只好戴那隻貓的男戒，老鼠的戒指他買了一根假項鏈穿上，讓我掛在胸口。

她說你前男友告訴我的，我們現在在一起，我不喜歡喝冰紅茶，他老是給我買冰紅茶。

回來的路上，我們悶頭坐公交，一路無話。

這句話讓我崩潰，大哭起來，我說：「你什麼時候才能掙到四千塊呀？」

我們都很想到天荒地老，可惜時間太長了，大家都等不到。

因為累，經常發脾氣抱怨。

最後我們才明白，淡忘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很饞，想吃肯德基，我沒錢，他也沒有。夏天，畢業生搞跳蚤市場，我心生一計，去批發市場進了一批手鏈，混在裏面擺地攤。他說，這你都幹得出來？我說怕什麼，又不是賣淫。

他說：「我從來沒送過你什麼好東西，這應該是最貴的一樣了。」

他個子不高，在前面走得很吃力，雨絲在他頭頂飛舞，我看著他的背影奇怪的念頭飛閃而過：「OMG，這騷年！不會對我有意思吧？」

有哪一段愛情不是以悸動和甜膩開場，又以傷害或淡忘結束？

我要說，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的前任是個特別好的小夥子，可惜我配不上他。

我說，是嗎？連我自己都忘記了。

他說：「先掙點兒錢再說吧，我不想你太累。」

他說：「如果沒有我，你們也許會和好。」

我們在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是韓國烤肉。

下車時，他牽了我的手，說如果非要負一個，希望負的不是你。

知道他娶了個漂亮的老婆，有個可愛的兒子，為他高興。

我說：「沒有你，還會有別人，反正你只有十五個小時。」

那時候，我已經一個月掙五千了，特別努力。我總覺得，這種偏見不應該出現在我的愛情里，可是沒想到，就是不能倖免。

分手以後，一直能從別人那兒聽到他的消息。

他笑笑說，我也差不多，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實現。

開學一起從蕪湖坐火車去北京，我說你有十五個小時做決定，跟不跟我好，我這人絕不拖泥帶水，你要是不跟我好，朋友也別做了。

可我特別相信這條簽文，心裏總有疙瘩，不想變成他的軟肋。

擺攤的時候全靠我吆喝，來來回回老有同學叫他的名字，他把頭埋得很低，然而一直陪著我。

那一年，他又沒考上，他想考中國人民銀行研究生部，真的太難。

我說，謝謝，祝你幸福。

那天下雨，他推著自行車在樓下等了我半個小時。

嗯，可愛的2003年，我用一種壯志凌雲的表情對他講，我的人生目標是每個月掙四千塊。

他說，祝你心想事成，祝多樂健康快樂。

我說：「是他要和我分手的。」

他不理解，說：「有房租也有飯吃，為什麼不安心複習，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而且也沒多少錢呀。」

大房間空出來，我們根本承擔不起房租。

他當時的表情我一輩子忘不了，他冷冷地說，你心理殘缺，你對生活不滿意，全世界都欠你的，可它就是不想還，你能怎麼樣呢？

他說：「我只是覺得對不起小N。」

我不會要求讓他跟我一起去。

儘管大學是我最輕的時候，但仍然有一百斤重，他背著我呼哧哼哧，兩條腿直打戰，我看他那麼狼狽，氣消了一半。

我參加過他們公司的一次聚會，看著他一個北大畢業生給那些粗俗的老闆端茶倒水，我心裏特別不是滋味。

我知道很荒謬，別問我為什麼，我如果知道，當年就不會那麼做。

是的，我知道很可笑。然而時光不能倒回，那個可笑的我就這麼實實在在地存在過。

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我覺得這種事兒看別人意願，我從沒反省過自己的態度，在別人眼裡，是不是有點兒不在乎。

我到上海三個月後，他跟來，拿了一捧花等在我住的小區門口，說他想了很久，還是捨不得我。那是他第一次送花給我，那天我們挺高興的，去吃了西餐，還喝了紅酒。再後來，沒什麼特別的事兒，愛情莫名其妙地消失，漸漸地無話可說。

不久，住進來兩個男的，和我一樣浪費，水電費飆升。

然後，他說了我最不愛聽的一句話，他說：「哎，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呀？」

2007年，上海公司招人，那裡的廣告環境更好，我想去闖闖，又捨不得他。

所以我放棄了複習，去上班，運氣還不錯，因為一個意外的機會進了外企。

我說：「勞動所得，光榮之至。」

我們頻繁地爭吵，我忍不住對他冷嘲熱諷，他說我九九藏書是神經病。最激烈的一次，我歇斯底里，用高跟鞋跟敲破了他的腦袋，那是一隻綠色鞋跟、特別尖利的高跟涼鞋，因為敲過他的頭，我到現在還清清楚楚記得那隻鞋的每一條花紋。

北大食堂的菜也比我們學校的好吃，他一般打三個菜，一葷一素推到我面前，自己吃白菜豆腐，說一頓都離不開豆腐，因為營養好。所以，我記憶里他最喜歡吃的東西是豆腐，其他一樣兒也沒記住。

一定。

現在回想我曾經那樣掙過錢，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問：「你知道你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嗎？」

分開七年了，日子過得不好也不壞，脾氣改了不少，還是喜歡說髒話，掙錢不多，煩惱不少，還在寫書，但是不再做夢。變得腳踏實地，神經病也好了很多。

他說：「你本來就好強啊。好了，別哭，回到學校你們就會和好的，現在跟我出去玩兒。」

我的心裏只有自己。

和他分手以後，有一個叫Rachel的姑娘加我MSN，問，你是不是喜歡喝冰紅茶啊？

後來，我們就坐在卧鋪走廊的座位上聊天，看窗外風景飛馳。他問我，你以後的目標是一個月掙多少錢？我說，廢話，那當然越多越好。他問，大概多少？我說四千吧，有四千就滿意了。

結果當然是錢越來越不夠花。

我學會了買名牌護膚品和名牌香水，學會了打腫臉充胖子，裝扮得人五人六。

他坐在廚房的桌邊全身發抖，說：「我那麼愛你，你要離開我，拿一個包子當理由，這他媽的是個笑話嗎？」

回到農家院，他打了一盆熱水來給我泡腳，我把腳伸進熱水，不知怎麼眼眶也熱起來，眼淚滴滴答答落在腿上。

他媽不喜歡我，理由跟N的媽媽一樣，覺得我太要強。我每次到他家，我都小心翼翼，不能化妝，不能染頭髮，不能戴耳釘，不能大聲說話，卑微得不像我自己，特別不開心。

他大概餓了，吃了兩個包子，我跟他說了我去上海的決定。

我說：「你別在這幹了。」

因為我，他和割頭換頸的兄弟N，很多年不來往。

我說：「一定。」

我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你這麼說就是在羞辱我了，誰不愛錢啊真可笑！沒偷沒搶的。」

他笑：「沒見過比你還愛錢的人。」

我們開始得有些不堪，因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N的女朋友，春節時我和N鬧分手，同學聚會都不想去。

我仔細思考過他的話，不無道理，但是沒用。我就是這樣的人，特別需要錢，特別貪心，看到什麼都想read.99csw.com買，我無法像他那樣，窩在一個小小的出租屋裡上自習。

我哭著問他，你不是說過要娶我嗎？

我知道媽媽們是對的，可我不願意承認啊。

他也哭了，說，對不起，那時候我不知道這是一句大話。

後來下山，他撓撓頭說：「為了賠罪，背你吧。」

見面時，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去N家吃個飯，他媽就看出我好強，說我以後會欺負N，不讓我們談戀愛了。」

我非常生氣，一路給他臉色看。

我說：「退一步海闊天空，我懂，可我就是學不會。」

我去教英語課，在非常偏僻的地方，每次八十塊，來回五個小時，倒無數次車。

有一次公司搞Workshop（研習會），我想買套好點兒的正裝，他那時候做兼職掙了點兒錢，我們倆去逛商場，一看價簽都傻了，最便宜的也得一千多。

沒人能教會你戀愛，也沒有人能告訴你如何處理情感問題。這場兩性之間的戰爭遊戲，是冬日的暖陽，夏天的冰雹；是晦澀的小說，朦朧的詩；是倒不幹凈的馬桶，刷不白的牆。

畢業時，我們都沒考上研究生，說好再考一年，於是在後八家租了個單間，跟人合租。二房東是一對夫妻，水電費平攤，那女的特別摳—嫌我洗澡的時間長，浪費水。規定空調不能開一夜，浪費電。她是我見過的除我媽之外最節約、最絮叨的女人，我的性格不能受制於人，老跟她吵架。每次吵，他都幫別人，而我是一定要贏的，最後二房東被我氣走了。

他說，太好了，我老婆是你的讀者呢。

在一起沒幹過什麼浪漫的事兒，因為他根本不是浪漫的人。

他說：「我再一次對你刮目相看。」

我說，沒關係。

他是我的第三個男朋友，除老公之外談的最久的一個，十九歲到二十四歲，用盡我最好的五年。

分手那天，下著大雨。

他好幾個同學在金融業混得風生水起，可他就是碰不到好機會。

他說，我馬上去北京，你別來了，我會替你獻上花圈，轉達心意。

我特別憤怒，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揭穿我，唯獨他不行。

2012年，我出了第一本書，發簡訊給他，說，送你的新書，一塊寄到ZP那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