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當然，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我看見了那張匯款單，還有那封簡訊。你是怎麼想到這麼做的？」我心中有太多的問題，恨不能一口氣都問完。

我又打開了那張信箋，上面寫著短短的一句話：請把這十五萬元轉交給需要它的人們。

臨走時，他丟下一張名片：「你如果想起了什麼，再和我聯繫吧。」

「在前方官兵奮勇搶險的同時，身處後方的很多民眾也在用各種方法為抵禦洪災盡著自己的努力。今天，抗洪辦公室便收到了一筆高達十五萬元的個人匯款，創下了我市個人捐款的最高記錄。這位神秘的捐款人沒有露面，只是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一封簡訊。他的名字叫彭輝，在簡訊中，他說道：請把這十五萬元轉交給需要它的人們……」

彭輝笑著搖搖頭，不再說什麼。等啤酒上來后，他一手拿起一瓶，同時為我們倆斟滿了酒杯。

我瞪了他一眼：「幹什麼？誰規定女孩就不能喝啤酒？」

「今天下午彭先生來取走了。」

說實話，我對這樣的採訪一直不感興趣，無非是做一些表面文章，說一些官話而已。我無法調動起自己的工作熱情，很無聊地出發了。

「呵呵，不客氣。說真的，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把錢寄到那裡。你知道嗎，你的行為簡直像小說里的人物，像個……俠客。」在說這些話時，我的聲音中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還會有其他選擇嗎？我恨不能現在就把彭輝拖到我的面前，我有太多的話，太多的想法等不及要對他說。

我得意地揚揚鼻子：「至少，得請我吃個飯吧？」

我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往下看。前方的報道結束后，電視屏幕上出現了我的身影。彭輝睜大了眼睛，我則得意地笑了起來。

「捐款給抗洪辦公室啊。」我壓低聲音，「用那些賭棍的錢。」

「偽裝？不……我……我沒有留意……」我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邊躲避著張雨的目光，掩飾不住心中的慌亂。

「是嗎？」我被彭輝的態度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試探著提出了我的請求，「你願意配合我繼續做一些宣傳嗎？」

張雨問我為什麼沒有立刻報警，我支吾著編了個理由，說因為我客觀上起到了協助劫匪逃跑的作用，所以害怕受到牽連。我的很多話自read.９9csｗ.cｏｍ己想想都是漏洞百出，更不用說去矇騙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察了。張雨聽得直皺眉頭，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對我進行反駁或追問，在耐著性子聽我講完后，他問我：「你注意到那個人有什麼比較明顯的體貌特徵嗎？」

我知道自己的這些謊話在法律上來說是犯了偽證罪，但我心甘情願地為彭輝做著掩護。不僅是因為他救過我一命，更重要的是，我完全相信他所說的話，在心中，我已經把他看成了一個劫富濟貧的英雄。

我首先接過了匯款單，上面顯示的捐贈數目是十五萬元。我心念一動，目光迅速向著匯款人簽名一欄掃了過去，然後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彭輝？！」

「好的，謝謝。」我掛斷電話，心中浮起幾分得意和興奮。掌握了彭輝的動向，對於昨天吃了不少「虧」的我來說，多少有了點「報復」成功的快|感。

大約半個小時后，我看到了他。他從地鐵口走出，穿行在站前廣場上。當時的雨並不是很大，他沒有打雨具，只是很隨意地把休閑服的連衣帽拉在了頭上。他的步伐快速而穩健，顯示出一種充滿了自信和堅定的獨特氣質。正是這種氣質使我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還是遠遠的一眼就認出了他。

後來我經常設想，如果彭輝那次順利地完成了他的計劃，我們接下來的生活又會是什麼樣的呢？多半我再也見不到彭輝這個人，也永遠不知道他到底用那筆錢做了什麼。他在我心中將成為一個謎。以我的性格，我肯定會不時地想起他，去回憶，去猜測。而他在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以後，會去哪裡？又會做些什麼？我想不出答案，因為他的行事常常是出人意料的。但我相信，他偶爾也會想起我，想起那個他曾經吻過的女孩。

可是有什麼用呢？我既不會去報警，也沒有去尋找他的意義。不過不管怎樣，想到彭輝的命運此刻操縱在我的手中，我就已經很有成就感了。

新聞播完，他收回了目光，輕輕嘆了口氣。片刻后，他又突然「哼」地冷笑了一聲。

彭輝本來應該拿著這張車票離開雨城的，可因為我的這次出現，他留了下來，並且再也沒有機會離開。

「哦，可以。」我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晚上下班后，我九_九_藏_書直接開車去了火車站。現在是客運淡季，再加上連日陰雨，站上的旅客很少，進站大廳內多少顯得有些寂寞冷清。我在六點半到達后，就守著進站口的安檢器，等待彭輝的到來。

我沒有否認昨晚我曾出現在案發現場，不過我隱瞞了我和彭輝相識的很多情節。我對張雨說，我當時正在做一次暗訪，劫匪突然出現，在搶走賭資后，又持槍脅迫我開車帶他逃跑。在建東路口，劫匪下車，鑽進了地鐵，其間他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我拿起聽筒，按下了重撥鍵，振鈴剛剛響了一聲，對面便有人接起了電話，是個甜美的女聲：「喂，您好！天潤票務中心。」

等我過去撿起那些紙片的時候，彭輝早已消失在夜幕中。那些紙片我至今還留著，雖然已殘缺不全，但仍能夠依稀拼湊出一張車票。

「來，那我就先敬你，為前天的失禮賠罪。」彭輝端起酒杯，和我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後仰脖一飲而盡。

我不甘示弱，也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酒。其實我很喜歡這種大口喝酒的感覺，很有一種豪邁的氣勢。可是作為女孩，這麼喝酒多少有些不妥，不過在彭輝面前，我喝得毫無顧慮，痛快淋漓。

「請美女吃飯，那倒是求之不得。」彭輝看看大廳里的掛鐘，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只有一個小時。」

那天早晨，彭輝就這樣走了。用互報姓名作為分別時最後的話語，這也該算是一種比較獨特的方式吧？

彭輝皺起眉頭，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彭輝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那你想怎麼樣呢？」

彭輝顯得有些愕然：「你知道我把錢寄到哪了？」

我擺擺手，告訴服務員：「來兩瓶啤酒。」

一張八點二十分，去往鄭州的車票。

第二天中午，我在單位吃完工作餐，剛準備伏在辦公桌上稍微眯會，我們頭忽然火急火燎地把我叫了過去，派給我一個外出採訪的任務，目標地點是位於城東的抗洪賑災辦公室。

我們頭對這件事表現出了極大的關注。在看了我現場採集的資料后，他興奮地下達了指示：「是得好好宣傳，很有意義啊！值得做一個專題，今天就開始做！小孟，你策劃一下吧，如果能找到這個彭輝就更好了。你想想辦法。怎麼樣，有https://read.99csw.com沒有信心和興趣？不行我就換別人，這件事，一定得做好！」

可很多情況下，意外便是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你面前。

「別裝了。」我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便沖電視機努了努嘴，「你自己看吧。」

彭輝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表情像凝固住了一樣，看得出來，他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腦子正飛速地旋轉著。

「票務中心？」我有些出乎意料，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彭輝大約是在早晨八點左右離去的。七點二十七分，我應該還在睡夢中，這個電話肯定是彭輝打出去的。我對自己的這個發現頗為興奮，並且在心中猜測了許久：這會是個什麼電話呢？對方有沒有可能就是彭輝所說的需要那筆錢的人？

躊躇了再三，記者天生的好奇心還是使我做出決定：向這個號碼撥個電話，見機試探試探。

「對，我們想把你樹成一個典型。社會需要你這樣的正面形象。你可以走上屏幕，如果你有顧慮，也可以不出現。我有一套很成熟的策劃思路……」

放下酒杯，我發現彭輝正笑嘻嘻地盯著我看，目光中透出一絲欣賞。

「嗯，他留著長發，一臉的大鬍子，應該是很好認的。」我回答說。

晚上回到家中，我按照慣例首先來到電話機前，翻查一天來儲存的通話和來電記錄。有一條撥出記錄引起了我的興趣，那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顯示的撥出時間為今天早晨七點二十七分。

「沒錯。這張票取走了嗎？」我一邊對著話筒說著，一邊拿起桌上的便箋，迅速把這個信息記錄了下來：明晚八點二十，鄭州。

之前我就說過，張雨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他不過在按照自己的原則辦事。彭輝走後的那個上午，他就到我的辦公室找到了我。

彭輝仍然挎著那個黑色的提包，到達安檢口時，他把提包放了上去，自己繞進大廳，摘下帽子在一旁等待著。

如果故事真是這樣發展該多好。可生活是無法假設的，故事中幾個主角的性格決定了它的結局。我無法去責怪那個破壞彭輝計劃的人，因為他在所有的行為過程中並沒有犯一點錯誤。

「你欺負我的事，總該有個交待吧？」

接待我們的是抗洪辦公室的王主任，他大約五十多歲，胖胖的臉上因為興奮而泛著紅光。

九九藏書張雨是在那天凌晨接到了胖哥等人的報案。做完筆錄后，他開始著手調查這起搶劫案。在迪廳的物業管理處，他調出了地下停車場里的監控記錄。錄像顯示從賭場跑出的一男一女上了一輛橘黃色的qq車。雖然畫面很模糊，無法看清兩人的體貌和qq車的號碼，可我貼在車尾的蜘蛛俠圖案實在太過明顯了，張雨立刻便按照我名片上的地址找了過來。

「哦，是嗎？」彭輝略一沉吟，隨即笑著說，「謝謝你幫我擋了。」

我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穿過雨幕，一步步地向我走近。一種莫名的興奮也隨之在我心中一點一點地積累。這一幕後來在我的記憶中反覆出現，可我卻再也不可能在現實生活中體會那種美好的感覺。

伴隨著我的解說詞，電視屏幕上依次出現了匯款單和那封簡訊的特寫畫面。我凝目觀察著彭輝的反應，看他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還想怎麼抵賴。

「這是我們今年收到的數目最大的一筆個人捐款。是用匯款寄來的，你們看看，這是匯款單，這裏還附了一封簡訊。」王主任一邊說，一邊把匯款單和信箋向我們遞了過來。

彭輝放鬆下來，狡黠地反問：「怎麼了？我不能走？」

說完這些，他便起身匆匆離去了。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這其中出了什麼問題。愣了片刻，我追出了飯店。

電視中正在播放一條前方抗洪的新聞，彭輝聳了下肩膀，表示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走上兩步，搶在他之前將提包拎在手中。彭輝詫異地抬起頭，這才發現了我。他先是一愣，隨即用警惕的目光四下掃視著。

我被他的這聲冷笑搞得有些忐忑，擔憂地詢問：「怎麼了？我……是不是做錯了？」其實在節目錄製前，我也曾有過顧慮。不過我想，既然彭輝匯款時填了真實的姓名，那我就此事做個新聞報道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吧？

張雨沉沉地嘆息了一聲，又搖了搖頭，然後便起身離去了。

「拿一瓶啤酒過來。」彭輝招呼著服務員，然後問我，「你要點什麼飲料？」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找了個話題：「昨天有警察來找我了。」

彭輝。我長久地盯著手中的匯款單和信箋，思緒起伏難平。我並沒有去刻意地追尋這個人，但有關他的信息卻反覆出現https://read.99csw.com在我面前。也許這就是命運，我們之間的故事非但沒有在他離開后結束，而且才只是剛剛開始。

我們在站前廣場上找了個小飯店坐下來。飯店的條件雖然簡陋了一些，但做出的幾樣小菜倒還算精緻。不遠處的櫃檯上擺著一台電視機，正在播放著當地的新聞。

彭輝心不在焉地反問了一句：「宣傳？」

「不，跟你沒關係。」好在彭輝立刻用話語打消了我的疑慮，他有些無奈地摸了摸腦門，又繼續說道，「其實，我還得謝謝你呢。」

「做什麼？」彭輝似乎愈發不解了。

彭輝接過名片，然後點出餐費，壓在酒杯下：「你自己吃吧，我現在要靜一靜，有些事想明白了，我會和你聯繫的。」

「對。我中心二十四小時為你提供火車票定購服務，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

作為這樣一個重要的目擊證人，張雨居然沒有帶我去派出所做一個正式的筆錄。其實細想起來，他那天的行為還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可當時我並沒有考慮那麼多，只是在心中慶幸順利地蒙過了這一關。

沒等我說完，彭輝便揮手打斷了我的話：「對不起，我現在有點亂……能給我一張你的名片嗎？」

彭輝詫異地看看我：「你也喝啤酒？」

張雨突然抬起眼睛，銳視著我：「那只是他的偽裝，你沒有看出來嗎？」

我知道他在觀察什麼，微笑著說：「別擔心，就我一個人。你要走了嗎？」

「對，彭輝！」王主任並沒有注意我的異樣反應，只是自顧自地說著，「我請你們來，就是希望通過媒體的力量把這個彭輝找出來，一定要好好宣傳、好好宣傳！這是個正面的典型啊，會對我們的抗洪賑災工作起到非常積極的作用！」

「請您稍等，我幫您查一下。」對面的服務小姐很有耐心，我聽見了她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不一會兒，她就找到了結果：「彭輝先生，訂了一張明天晚上八點二十分前往鄭州的火車票，您要查詢的是這個嗎？」

「哦。」我明白了什麼，突然間心念一動，說，「我想問一下，今天早晨，是不是有位姓彭的先生在這裏訂過火車票？嗯，是七點二十七分打來的電話。」

廣場上，彭輝在雨中穿行著，只是他並沒有走向進站口，而是向站外走去。遠遠地，我看到他揚了揚手，一些碎紙片在風雨中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