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始皇賜宴君臣敘誼 修築直道故里祭祖
「姬鳳儀出座讓朕瞧瞧……」始皇忘不了這個北疆軍師。姬鳳儀從容起座來到朝堂中央,行九磕大禮:「末將姬鳳儀拜見皇上!」
「很好!回坐。」始皇一眼盯著任囂,似笑非笑問:「任太守,你躲朕幹啥?難道朕會吃了你不成?」任囂很不自在,小心答道:「……沒有,任囂沒有躲陛下。」始皇窮追不捨:「怎麼沒有?你娶媳婦連聲招呼也不打……」任囂驚訝憨直地問:「咦,皇上,您,怎麼會知道我娶媳婦?皇上要不樂意,我任囂就休了她……」
蒙山故里三十六位年輕人追隨蒙恬來到邊關。
江山雖好靠英雄扶持,面君咸陽宮,蒙恬有著更完備周詳的固邊計劃。為加強邊備,供給幾十萬軍隊和十多萬勞役的生活及備戰物資,一個修建貫通南北直道的想法縈繞在蒙恬腦海中。尋找直道路線,繼續沿河制塞,開始建設北疆;歸故里,主持蒙山祭祀;裁編製,移民戍屯,自此蒙恬成為開發邊疆建設的第一人……
遠處的山巒依稀進入大家視線,仰望蒙山,西瀕青龍山,東依虎頭崖,中間玉帶河流過,勢成卧虎藏龍、擎天闕地之偉。蒙恬想到了祖父少年學藝,西走入秦,縱目天下之大,橫簫于濟水蒙山之坳,義無反顧投身於天下變革,建立不朽之功勛。金秋八月的蒙山色彩斑斕,亮麗清癯,紅肥綠瘦,美不勝收。山泉叮咚,敲擊著磐石山岩;翠鳥鳴唱松枝,一陣輕微的山風扯起一股簫音,像是歡迎遠方的貴客。蒙恬驚喜地看到蒙氏宗祠,看見祖父練武場邊能遮陰避雨的那棵蓬勃伸展的老松樹。祖父已經故去多年,這棵當年陪伴他練武的老松樹還依舊如故。蒙恬、蒙毅小時候曾不止一次聽祖父提起這棵松樹和貪嘴的師父。來到樹下,蒙恬拍撫著老樹,彷彿看到了祖父年輕矯捷的身影在樹下騰挪奔突。樹冠伸展如傘,曬書石方巧若桌,祖父每天將武學兵書展開在其上,一邊練一邊研究拳法戰術。
外面一站接一站喊:「皇上有旨,傳任囂老母及家人上殿!」不大一會兒,白羊女人武燕攙著婆婆,牽著女兒走進大殿,跪于丹墀下高呼:「民女叩見吾皇,望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蒙恬、馬蓮蓮相攜來到自己的臨時府邸,馬蓮蓮撲進蒙恬懷裡,打趣道:「還當你娶小忘了我們娘兒仨……」蒙恬緊緊摟著愛妻,笑著說:「你都說些啥呀!蒙靖、蒙憲兩個可好?」馬蓮蓮得意地說:「這你放心,我別的本事沒有,給你看兒子的能耐還是有的。」蒙恬見妻子賴在懷裡,酥軟地就想讓她親親,一股兒女情長油然而起,但盡量克制住,遂說:「你以為把他們餵飽養胖就行,我是問他們的學習是否有了長進?」妻子笑道:「你是問這呀……」說著由懷中掏出軸卷給蒙恬炫耀道:「你瞧瞧,這就是我教給你兒子的本事,他都會寫字了!」蒙恬接過仔細看,果然是兩個兒子每人寫了一段問候他的話,他深情地將愛妻緊緊摟住,說:「還真要謝謝你……」
一路鞍馬勞頓自不待言,一行人下安定,入簫關,過雞頭山,拜祭朝那湫淵,走井陘,已來到秦中地面。但見八百里秦川陵矮丘低,林茂森然;廣袤大川,阡陌縱橫,條田整齊,稼禾已是綠郁蔥蘢。毛桃、麻棗已掛滿枝頭。官道兩邊,楓、桐、槐、榆嵯峨挫肩;楊、柳、槡、松抱挺修竹;天晴氣爽,風微而不嘯;低濕而無塵,呼吸一口,甘醇若麝,好一派京華氣象。眾皆驚愕道:「北疆還在春寒料峭,寒霜鎖國,這裏卻已柳綠桃翠,花團似錦!」蒙恬一一為眾將作解答。李健任隨行軍務,正好可以回京省親。
蒙恬和他相視大笑,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兄長,真有您的……好,那我們就小住一日。」老者高興地喊族長:「族長,還愣著幹啥,沒聽見蒙公說不走了……」全村人一片歡笑聲。當日殺豬宰羊,款待蒙恬一行。第二日,蒙恬要帶兵離去,村人不肯,又強留一宿,直到第三日方整裝離去。
朝堂左首,專門為北疆十位將軍備好竹席、面桌。眾人齊齊落座。李斯適時而出,深有感觸道:「陛下功比三皇,德浸萬邦,今,北疆又靖,四海昇平,乃我大秦之幸。蒙恬已完使命,足可歸隱家中,頤養天年。此乃君臣之幸事也。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這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拄杖近前溫言道:「蒙公,若論起輩分,咱倆是兄弟,能否聽老朽一言?」蒙恬點頭道:「兄長但說無妨。」老者咳一聲道:「老哥我心知你胸懷天下,腹盛萬民,乃天子近臣。如今,別的話我也不多說,就跟你掏掏心窩子。」蒙恬點頭鼓勵他:「願聞其詳……」那老者又道:「老朽敢問蒙公,可否就此在我顓臾王後輩子孫中招募子弟兵?」蒙恬一聽原來是這事,北疆老兵解甲歸田甚多,他正想申報朝廷補充兵員,於是昂然答道:「故裡子弟只要願意追隨蒙恬,我定當歡喜不盡。」老者大喜,高聲道:「大家都聽見了吧,蒙公要招我們的子弟兵……」他這一嚷嚷,村人立刻響應:「我願去……我願追隨將軍左右……有我兒子一個……來,給蒙祥雲也報上……」一時間,爭著雲集。蒙恬心知定然走不了,便施禮:「大家不要爭,蒙恬向你九九藏書們保證,只要年滿十七歲,來者不拒。姜離子,你來……」那老者近身蒙恬,笑呵呵道:「蒙公,您還走得了么?」
「朕允你祖孫三代起來說話。」
下午,天終於放晴,南塬高地橫空架起一座彩虹,整個東部草原綻放著少女般的嬌嫩。近衛端上一盤切好的新墾區早熟的香瓜,蒙恬吃了一塊,瓜很甜,心情也好了許多。姜離子從外面進來,隨手抄起一塊,吃一口瓜才道:「這天氣也真能折磨人,叫你高興不起來,你就得悶著……」後面,田獲、趙剛、馮世奮等幾個主要軍士見雨過天晴,也都紛紛朝中軍大堂湊。蒙恬吩咐近衛再多切點端過來。「呵,沒想到將軍這裏還能蹭到香瓜吃……」這是新近來投蒙恬的楊進。蒙恬已經擦洗了手,翻看著朝廷發來的奏報,吩咐大家:「你們先吃,吃完了正好我們再議議直道,誰也不曾料到竟然這樣費事。」大家現在一提起直道就頭疼,紛紛嚷著:「哎呀,看來這香瓜不能白吃。」
「國士呀國士!」始皇感慨萬千地對滿朝文武大臣贊道:「寧肯自掏腰包,也不隨意動用府庫錢糧,這是何等氣節……」滿朝堂頓時寂靜無聲。始皇感嘆說:「比起那些貪賄之輩,任囂的『迂腐憨直』是更令人敬佩。朕特宣,封蒙恬、任囂、姬鳳儀三人為『國士』,封任囂老母、蒙恬老母為『國士母親』。其他人等以一等公禮敬。」三人聽聞,急忙上前謝恩。始皇繼續道:「賜任囂、姬鳳儀府邸各一處!」
該做的事情太多了,一旦將來大批移民到此,需設縣建衙,卻苦於沒有官吏,照樣是不可想象的。因此,河南地不但勞力奇缺,官吏文人也稀缺。蒙恬讓姜離子製作一個招攬人才的招牌,上書:「文墨點漆不分,押堂就成;老少男女不忌,耕田即可!」下邊軍士不解地問:「這前句有些恍惚,也就不提,這后句,我老家有句話說女人犁田驢耕地,娃娃幹活毬腥氣……」蒙恬笑罵:「沒有老的哪來小的,萬事孝為先;這就是拖家帶口。女人多了好哇,我們這麼多老軍人成不了家,你眼看他們打光棍?」那軍士恍然:「哦,要這麼說,還真離不了女人……」蒙恬又道:「不單是這樣,外面的人來不了,你們也要下去做官。」一名近衛來說:「將軍,夫人來了……」蒙恬有點詫異,扭頭見夫人馬蓮蓮已笑吟吟地立在門口。眾將齊聲喊:「嫂夫人好,嫂夫人一路辛苦!」
不遠處的宗祠里,人聲嘈雜。一行人走進院落,一張桌面大小石碑上鐫刻如下記載:
「住嘴!」始皇勸阻道:「你把朕看成什麼人了?」繼而,始皇問道:「朕特許你帶母親和家人進京,怎麼不見她們面朕?快傳……」任囂更是感動,深深被始皇的氣度所折服,上前跪在始皇面前,連連磕頭謝恩:「謝皇上恩典,如此大恩讓臣難以回報。」始皇見這任囂迂腐憨直得可愛,越發想逗弄他:「誰要你來回報朕,把你的九原搞好,朕親自去謝你。聽說去年九原方圓幾百里,黍谷大熟,百姓富足,日子好於前年幾倍。自古以來從沒聽說過九原能富足,卻是你給做成了,朕豈能賞罰不明。」任囂瘦弱,看上去萎靡不振,但雙眼明亮,炯炯有神,遂答道:「承蒙皇上厚愛,也多虧蒙將軍全力抗賊保收,才使匈奴沒能得逞。因此,臣才能開倉儲黍谷五百萬石,以備飢荒年饉。」始皇又慢悠悠道:「你儲備那麼多糧,竟然沒有錢宴請抗匈的將士們,還把你老母餵養的乳牛偷偷宰殺,犒勞諸將?有這等事?」任囂沉吟半晌,想辯解,卻終因自己表達能力有限,囁嚅半天……始皇不由哈哈大笑,引得群臣競相開懷。
蒙恬感慨萬千,像這樣的記載只有故里才能看到,就連祖父也是未曾提起過。顓臾先祖也曾是一國之君,王城轄地就在蒙山腳下。蒙恬急忙拈香燃插,跪地給這個大祖之王禮敬磕頭。這時殿內眾人方見門外院落來了貴客……蒙恬不願實報姓名,只說朝山晉祠,恰好路過。對方男女百十多雙眼齊刷刷射來好奇的目光,猜測著、判斷著。眼前八人以及山下那十幾匹馬和一輛馬車,讓人一眼看出他們根本不是附近人家。特別是這關西口音,更加引起大家好奇:「你們好像是打潼關外來的吧?」蒙恬拱手一笑道:「在下確實來得不近,叨擾各位了。」其中一中年族長很客氣地生怕慢待客人:「哎——來到撞到都是客,請上座。今天趕巧了,族中小兒行成年冠禮,這也是我族人丁興旺一大幸事,也請貴客略表相賀如何?」蒙恬大喜:「焉有不可之理,在下正求之不得呢!」遂帶手下一同進殿,盤腿端坐竹席之上。
姬鳳儀被皇上「挖走」之後,蒙恬好長時間感覺極不適應。姬鳳儀是他的一名得力幹將,那份心智,那份幹勁,任何人都比不了。姬鳳儀連一趟老家都沒有回,就被提調太尉府治下,將軍銜不變,但增加一個博士官職銜,負責為皇上備書冊文集、顧問一切,還能參与朝議。不久,南粵蠻苗及其他一些少數民族聚眾滋事,大土司一心想脫離朝廷,接連朝議幾天均無結果。始皇一籌莫展,問姬鳳儀有何法,姬鳳儀也不客氣地說:「其實朝議幾天,其中心話https://read.99csw.com題無非是『剿』與『撫』二策。末將雖未到過南方,但那裡無非也是王者天下,『撫』比『剿』好。」始皇不動聲色,以他的個性用撫似乎有悖其志,面露不悅:「何以見得?」姬鳳儀內心不由發虛,而心一橫決定不妨把該說的話說完:「山高、溝深、地廣、人雜,他們熟悉地形,我們可不熟,剿不盡,土司還是實際的王,不如恩威並施,索性封他一郡之主,允他自治。倘若將他打掉,群龍無首,那裡興許會更亂……」
直道開通,左右兩廂以直道為中軸,或墾殖農耕,或方便牧業,山貨在此出,糧秣在此進。河南地人口漸增,但還遠遠跟不上形勢發展的需要。此時,蒙恬呈報朝廷,第一批先將那些老弱病殘軍人直接裁汰后留在河南地,進行有組織的戍墾建設。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允許以軍團編製、戍墾庶民雙向形式並存,保留番號,為的是北疆遇外敵入侵時滿足應急之需。因此,秦驅逐匈奴時的三十萬大軍裁得只剩下不足十萬,不僅減輕了軍需糧餉的壓力,更重要的是暫時解決了農耕力畜資源,有許多戰馬即轉為農畜。退轉下來的二十萬軍人,開墾出大量土地,但耕種者卻始終不足。蒙恬看著這些變化,心裏既興奮又焦急,什麼時候才能使這裏呈現村莊遍布、裊裊炊煙呢?
見蒙恬正生氣,姜離子走近蒙恬,道:「將軍,現在也為時不晚呀……」蒙恬緩和了情緒,又對李健道:「這也不能全怪你……」
清晨,一輪旭日冉冉升起,遙遠地在地平線滾動那麼幾下,北方的天空就更加清亮了。晨風徐徐吹來,即將要踏上進京之路的十多個將士莊重地看一眼九原城暗弱的輪廓,士卒們列隊為自己的將軍們送行。蒙恬輕鬆地說:「好了,搞這麼緊張幹什麼?都回去。」
故里祭祖
始皇沉吟許久,心中思忖,這真不失為一上策。儘管心裏感覺不舒服,但總還能說得過去,所以先自頻頻點頭:「很好!那就有勞你代走一趟,曉諭我帝國天威,如何?」姬鳳儀當然沒法反對,尤其是這主意還是他自己出的,只得說:「臣遵命!」
始皇高興,多喝了幾杯酒,身邊一左一右坐著任囂、蒙恬。再遠一點坐著姬鳳儀、李健、田獲、馮世奮、趙剛等人。始皇見李健如此年輕,還是個孩子,遂問蒙恬道:「這個年輕人能被你相中,定然也不是等閑之輩啊!」蒙恬侃侃而答:「的確很有軍事天賦,我把他配給田獲做軍師,田獲果然如虎添翼。」始皇聽了也很高興:「哦,還這麼小,定然是前途無量了!不知是哪裡人氏?」人聲嘈雜,蒙恬怕始皇聽不真切,遂高聲說道:「皇上您一定想不到,他就是大將李信的兒子,叫李健。」皇上恍然,說:「啊,難怪朕覺得似曾相識……」趁酒酣耳熱,始皇讓蒙恬叫過李健,問道:「你父親一向可好?」李健乍一驚,不過馬上恢復如常,深施一禮:「謝陛下惦記,身體還好,整天無事,一個人下棋……」
群臣畢集,皇上一同宴請滿朝文武大臣。皇上有旨意,那些懸車致仕的老將們,皇上一體賜宴,由當地郡府、縣府代賜。
進京面君
「姬鳳儀所說的那條貫通南北的東西山水分界線實際就是整個輿地一條中軸線,咱們大家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姜離子展開由姬鳳儀畫的簡圖比畫著。「黃河在我們河南地這個輿地環境里創造出西河、東河,卻實際上是由一條河形成的格局。千百年來,山雨走勢也一定是靠近哪邊便先流向哪邊,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一個中軸。咱們只要找到這條中軸線,把直道修在中軸線上,東邊的雨水不會流過西邊,西邊的雨水也不會流到東邊去。這是自然法則,人豈能改變得了。」姬鳳儀走之後,也就是姜離子還懂得些輿地、卦象之術。蒙恬真正體會到人才稀缺的實際困難,他把重新勘察直道線路的任務交給姜離子,由他指揮,全權負責整個直道工程。時隔不久,由南方趕來幾個工匠,懷揣姬鳳儀的薦書走進渾懷障。蒙恬看罷大喜過望,命李健趕快把姜離子找來。姜離子進門后,蒙恬莊重地對他說:「此三人必須以上卿禮敬,不得怠慢。」姜離子爽快地說:「將軍請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我會派專人伺候專家。」一句話又提醒了蒙恬,遂高聲道:「李健過來……」李健應答著來到近前:「將軍何事?」蒙恬指著三個專家:「你把中軍的事情放一放,暫時歸姜離子調遣。一定要伺候好這三位,要是出差池,我拿你是問。」李健吐了下舌頭:「小的明白了!」
一行人啟程進京面君時已是次年的陽春三月,車馬隨從幾十人也頗為壯觀。蒙恬和姬鳳儀商量,六百里加急奏請皇上恩准老將任囂帶家眷進京面君。皇上高興,只一個字「准!」如此,任囂帶著老母、愛妻、小女踏上回京面君之路,自當是感激不盡,馬車裡不時傳來祖孫嬉鬧的笑聲。
三天後的上午,朝堂上。「臣蒙恬率所部將領覲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後面這一句是大家一塊兒呼喊的,顯然不是常上朝的大臣,喊聲一點也不齊整。其他大臣立於兩側,露出的神情和京城街九_九_藏_書頭尋常百姓沒有兩樣,還有點像在動物園看猴……始皇很高興,爽快地說:「眾位愛卿免禮,賜坐。」
「怎麼謝我呢?」馬蓮蓮調皮地問。蒙恬不慌不忙道:「帶你們娘兒仨回趟老家蒙陰,如何?」馬蓮蓮笑了,笑得很甜,她吻了丈夫一下,繼而又深情地看著他。
此時,正值春末夏初,黃河浩蕩北去,水流湍急,潮汐浸漫草原,牧草豐美,萬物復甦。蒙恬下達了修築秦直道的命令。這條直道倘若修成,南可接通秦中甘泉,北面直達北河,設風陵渡跨北河直趨九原,為的是解決那裡幾十萬名將士和勞役的糧秣及其他物資供給。直道設計,全長一千八百里。寬闊的直道,克服了九原交通閉塞的困境。直道開通后,輸糧、轉運各類物資的時間會大大縮短。北方雨季提前來臨,一貫乾燥的北方,空氣裡帶有濕潤潮膩的感覺,雨洋洋洒洒下個不停,三天一小雨,十天一大雨。一段剛剛修築完工的直道,路基受雨水沖刷有幾處已被毀損,凡有跨溝越塬的地方,山雨重新讓那裡恢複原狀。
「駕——」車馬隨著這一聲叫喊,緩緩向前驅動。任囂不離左右跟在馬車後面喊:「武燕,先把帘子拉好,外面有寒氣,別把母親和孩子凍著了。」
族長心情激動,卻還是嗔怪蒙恬說:「蒙公,早就聽說你厚以待人,樸實無華,京城府邸仍然是驁公爺的舊宅子。所余皆周濟了新老解甲歸田的老兵,令當今皇上佩服,更令天下百姓敬仰。可您回到故里,都是您的父老鄉親,就這麼生分?我作為一族之長還指望您指點一二,快隨我們回村,我們也好盡地主之誼。」蒙恬拱手道:「你們的心意我領受了,蒙恬實在是受皇上重託,公務纏身,不敢就此耽擱。萬望諸位諒解。」眾人聽他如此說,心知是難以挽留。
「陛下,此次臣等回京面君也約略做了一番準備。河南地以及整個大河套現已歸之大秦。那裡沿河上下凡七百里,河濱套海,湖泊連珠,土地濕潤肥沃,匈奴族也曾稼穡黍谷,收穫頗豐稔,故而他們也懂得定居耕作是民生之大計,極想霸為己有。如今,匈奴軍團敗退之後,好多匈奴農人不願離去,願歸降我朝,不願丟棄土地,足見河南地之肥沃富饒。現呈上《經略北疆芻議》,請皇上閱覽定奪。」
「謝皇上恩典。」老少三女爬起,被皇上的威儀給嚇得仍不敢抬頭仰望。始皇端詳她們半天,笑著說:「你兒子偷宰你的牛,你不感到生氣嗎?」老婆子一聽是在問自己,慨然答曰:「皇上,老身確實不知是他宰牛答謝諸將,否則,老身怎麼會出那洋相。早就該犒賞三軍將士了,無奈,我家任囂迂腐憨直,做事一根筋。他不準亂花府庫的錢糧,說都留著打匈奴,防災年。」
修築秦直道
蒙恬被李健一頓牢騷發得也沒心情理他,連李健扔到桌上的信也無心拆看。突然感覺這筆體怎麼這樣熟悉,遂撕開火漆一看,才知道是姬鳳儀寫來的。仔細閱覽,原來是姬鳳儀在初春進京面君時的親筆,裏面詳盡說明修建直道不能隨意選址,應該遵循自然輿地。還說河南地東塬有一處南北貫通的東西山水雨披線,可以從那裡著手……蒙恬「啪」地將信拍在桌上,直視著李健:「我問你,這封信姬將軍是何時給你的?」李健知道闖了大禍,嚇得不敢抬頭,低垂著腦袋說:「你們都回北河之後,他托我轉交給你。問題是第二天,祖母仙逝,我又要在家守制,脫不開身。我也著急想早點交給你,可……」
蒙祥雲正冠結帶,恭恭敬敬給宗祠列宗磕了九個頭。成年冠禮基本結束。蒙祥雲的父母誠邀父老鄉親:「列位父老,姐妹子侄,家中略備薄酒麵食,請就座。」說過轉臉沖蒙恬一行道:「來了就是客,你們也請,但不知高姓大名?莫非也是我蒙氏認祖歸宗一脈?」蒙恬生怕被人家識破,擾了興緻,趕緊道:「啊,多謝列位盛情,我等公事在身,不便久留於此,你們請自便。」主持冠禮之人也過來道:「既然列位公幹在身,我們也不便強人所難,只是大家見面即是有緣,能否留下宗姓大名,日後也好聯絡?」這可就把蒙恬給難住了。見他面現難色,族長也只得作罷:「實在為難,那也就算了吧,強人所難的事情不做為好。那你們自便。」說完攜蒙祥雲父親進村回府,招待客人。蒙恬急忙催促大家:「快快行禮上香,故里人熱情待客,強於關西秦中,我們盡量不要麻煩人家。」找到祖父靈位,燃香插拜,又匆匆給顓臾王拜畢,急忙上路離去。
始皇聽聞很高興,說:「給朕呈上來。」宮人急忙呈給始皇,不說別的,單看目錄,便擊節稱好:「山川、沼澤歸於王化;土地放墾招荒,修枝津以溉田;修沿河碼頭通河漕運,直至北河大套,通阜薊州、遼東。則王化開運,富足一方……好,很好!」諸將暗喜,始皇這一關總算通過了,至少在京官面前給他們爭臉。始皇又道:「沿河是不是該多建些障亭,設縣開府?」蒙恬趕緊道:「回稟陛下,障亭正在投入建設,設縣開府是必然的,不過那裡地域遼闊,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方能開發而成,且也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
昔,先王顓臾受封蒙https://read.99csw.com山,始有國。天子信賴以為東蒙主,主持蒙山祭祀。歲歲年年不知懈怠,后遂以蒙山為我族姓氏。顓臾王斃,即葬于蒙陰蒙山,生前祭祀廟遂被視為顓臾王廟,並代為蒙氏宗祠……
不一會兒,村裡人紛紛趕到。族長帶頭跪地,驚得蒙恬不知如何是好,連連說:「萬萬使不得……快快起來!」蒙恬一一攙扶,抬著族長胳膊道:「族長,還是您說句話吧,讓他們快起來,我蒙恬何時有功于故里,有何臉面受父老鄉親如此大禮……」族長見蒙恬終於開誠布公道出大名,這才站起來對村裡人說:「大家都起來吧。」眾人這才紛紛爬起。族長鄭重道:「這就是宗祠里驁公爺的大孫子、北疆大帥蒙恬將軍。」村人復又給蒙恬作揖禱告:「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沒想到,我蒙氏宗族出了這樣的大官。」蒙恬窘得慌忙作揖:「列位千萬不要這樣看蒙恬,我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國家一日用得著蒙恬,我絕不偷閑半日。反倒是你們祖祖輩輩恪守先祖聆訓,習文課農,保我顓臾王地三山環抱、卧虎藏龍,實乃功高呀!」
渾懷障,蒙恬獨坐中軍大堂,望著窗外山雨,心中無限惆悵。幾天來,有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只要山雨一來,路基難保,這是肯定的,那明年雨季又會怎麼樣?東南風刮著,雖說是雨天,但蒙恬一點也感覺不到涼爽。
姬鳳儀心裏惦記著蒙恬奉命修直道的事情,臨行前顧不上回北河與蒙恬深談,遂將一封親筆信交由李健帶到渾懷障,讓交給蒙恬將軍。
蒙恬一行人等終於來到城外北郊,經拜將壇、五鳳樓,已眺望城門左右兩掖。這裏的人們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面對風塵僕僕而至的北疆將士視若無睹。於是這些浴血疆場的漢子們心裏不免喪氣,拼著性命保護人家,掙來的卻是這樣的一些眼神。任囂的女兒可樂壞了,嫌窗口太小,嚷著要騎在馬上看。任囂只得讓近衛將女兒從窗口抱出來讓坐在懷裡。再朝前行進不遠,周圍皆無民房,現出一處牙房,有校場、兵營,這是京城九門護衛千戶所。一干軍人列隊迎候進京面君將士,有一個小方陣,在一個軍官呼喊下,揮著整齊長戈以示歡迎。蒙恬及眾將紛紛下馬和隨行軍士列隊。對方一軍官高聲道:「奉皇上之命,特在此迎候蒙恬將軍及北疆諸位將軍,諸位一路辛苦!」蒙恬帶領大家望闕跪拜:「謝皇上厚愛!」對方趕緊拱手相扶:「諸位請起,你們在距咸陽宮很近的隆宗營下榻。」兩廂起身,一同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才到隆宗營,互致問候,軍官率隊離去。這裏正像李健所說,高大宮闕迎天,亭台樓閣接地,迴廊曲中求直,圍湖假山引水環繞其間。街市過盡,高大門楣比比皆是,一看便知都是王公大臣的府邸。
一行人來到玉河邊,正準備涉水而過,忽聽村子裏面有幾個人趕過來,喊叫:「蒙公請留步——」他們是看到了蒙驁牌位插香才認定眼前是蒙恬。幾個士卒已經過河在對岸等候,蒙恬只得勒住準備涉水的坐騎黑風汗血馬,翻身下馬。馬蓮蓮也說:「你就據實報,給人家打聲招呼吧?」詠霞俏臉睃目嗔怪蒙恬道:「大哥就是這樣一種人……」這詠霞是個孤兒,被人歧視於道旁、街頭。十三歲那年,雖說衣衫破爛,但已經出落得十分漂亮、動人,令所有叫花子們既羡慕又嫉妒。有一天,在一個經常落腳的小山洞遭人欺負,被恰好經過的蒙恬救了下來。從那天開始,詠霞緊緊跟隨蒙恬。蒙恬要幫詠霞找個好人家,讓她做別人家的女兒,詠霞使勁搖頭,每到一地,總是像個婢女那樣侍候蒙恬。蒙恬非常不習慣她這樣,後來就收留了她,還給她取名叫詠霞。因為是在落霞飛天的黃昏時刻救了她,故而取其名。
前來迎接他們的欽使說:「這裏一切已預備好,不必你們操心,缺什麼儘管跟這裏的管事吱一聲,我們該回去復命了!」對方說著又施禮,蒙恬、任囂、姬鳳儀三人也給人家還禮。蒙恬突然想起一關鍵環節,又問:「欽使可知皇上幾時傳見我等?」欽使很客氣地說:「這小的不是很清楚,估計就這一兩天吧。回見!」
「嗯!果然儀錶不俗。你的作戰方略朕看了,和蒙恬正好互為補充,很有見地。頭曼遇上你二人焉有不敗之理,朕調你參贊軍務,協同對南粵實行防控固地之略。你下去準備準備,一個月以後啟程,可否?」姬鳳儀高聲道:「謝陛下信任,姬鳳儀願效犬馬之勞。」
「一個人下棋……厲害。」始皇讚嘆不已:「回去替朕問候你父親!」李健趕緊跪地磕頭:「這天大的恩典,小的一定帶到。」爬起來再給始皇和蒙恬斟滿酒。始皇喝得臉色微紅,低低對蒙恬說:「朕信中所提之事就算了,京城書場終歸還是有人說你的壞話……」
和這童真小女聊天,始皇感到非常有趣,也很受感動。始皇笑道:「你奶奶可能說得有道理。這個國士母親是可以世襲的,奶奶走了,不就輪到你媽了?」小任娜聽明白了:「哦,那是不是這樣,假如奶奶走了,就有媽媽來代,那媽媽要走了,就由我來代,是嗎?」始皇開懷地笑著,點點頭:「是,是這麼回事……」
「那是當然,」始皇隨即接過說:「缺人力可以自舊國九-九-藏-書移民一些過去就是。只要有了人,那裡定當是個富庶之地,朕想都能想到,你們做得很好。來呀,傳朕旨意,每人賞布帛絲織各五匹。」眾皆跪地謝恩:「謝陛下賞賜。」
蒙恬大為驚訝,心說:他到底還是沒有忘記……小女任娜來到任囂跟前,望著始皇出神。始皇叫她:「過來,任囂的閨女吧?來,到朕跟前來……」任娜不拘束,慢慢蹭到始皇懷裡,仰頭問:「我可以叫您皇帝爺爺么?」始皇點點頭:「當然可以。」小任娜突然說:「皇帝爺爺,奶奶剛才說,這國士母親應該讓給我媽。她說她馬上要把爹爹交給我媽來管,她是要走的人了。皇帝爺爺,奶奶她要去哪裡?我不讓她走。」
「哎,知道了。」武燕趕緊把車簾拉嚴,任母卻將帘子重新拉開,道:「沒關係,都是苦出身,沒有那麼嬌貴,我們還想透透氣呢,對吧,我的乖孫女?」孩子脆生生地說:「是的。」祖孫二人不讓,武燕只好在簾口沖任囂笑笑:「算了吧,倒要小心你那身子骨……」
「不然……」沒等蒙恬作出反應,始皇先期成語:「丞相固然說得有理,但北疆初靖,人心浮動,匈奴狼子野心未泯。況,今番召他們進京面朕,大片領土歸之我朝,自不可荒廢無期,蒙恬,你說是不是?」始皇目標鎖定在蒙恬等將身上,他心中思忖:經營好北疆就能穩固住大秦的江山。
急急行駛三個時辰,天就熱起來。北方的天像個娃娃臉,說變就變,忽又颳起一陣風,捲起一道黃塵沿著黃河故道忽東忽西地跑。一行人行至風陵渡,見渡船已在那裡等候,隨之上船渡過了北河,踏上河南地,曉行夜宿,第四日上午方才趕到渾懷障。蒙恬感慨萬千。渾懷障城樓沐浴在陽光里,離開渾懷障恍如隔世,魂牽夢縈。身旁是迤邐北去的黃河,眼前是秦軍士兵那熟悉的面龐,那裡的守軍見是將軍蒙恬,高興地要為他們張羅筵席。蒙恬不許他們破費,叮囑他們,等此次進京面君回來,渾懷障將要再設行轅,處理北疆邊務,並要他們好生收拾收拾。
冠禮剛剛開始,就見少年跪在蒲團上,微閉雙目。頭髮似剛剛洗過,油亮烏黑,垂於肩下。兩個穩婆一邊一個替他梳頭,邊梳邊笑著討論少年的五官腦頂:「天庭滿,耳垂厚,不是廚子便是帥!」圍觀的女人插言笑說:「看像不像他老子……」殿內鬨堂大笑,那老子和當娘的也就哧哧笑。男人靦腆得還像個小孩,窘得滿臉通紅,當媽的倒也無所謂,慨然笑道:「不像那還了得,我就給人家摻假了……」殿內又是一陣鬨笑。說得那少年臉紅羞澀,綳起臉子,還丟空瞥他娘一眼。兩個穩婆扯起少年頭髮道:「小兔崽子,走啥神?咱們這可來著客人呢。」隨即把頭髮挽成抓鬮。主持人隨之高喝吟唱:「顓臾王及列位高祖列宗在上,今有蒙氏後人祥雲,盤髮結冠,高挽豎成。自即日起,蒙祥雲大名遠播可及天庭,近垂可立府邸;於家國可充伍卒,于典獄可上法堂;望蒙氏祥雲孝父母,尊鄉鄰,誠待朋友,善對弱者;做到不欺、不盜、不淫、不顛、不狂,虛懷若谷,朋比天下!謹此——叩首——」
蒙靖、蒙憲弟兄看著這一切,再看看神情莊重的父親,問:「爹爹,您好像對這裏很熟悉……」蒙恬懷念著祖父,雙眼濕潤,說:「啊!是啊,是很熟悉。我蒙氏有今天當不愧這山松、這石坪。這裏就是你曾祖父練武的地方。」
金秋八月,秦直道全線貫通,蒙恬騎著黑風汗血寶馬,親自帶著輸糧小隊只用了五日便直達九原。任囂高興地帶著部下出城迎接。手下軍士透露:「任太守雙喜臨門,有兒子了!」蒙恬聽到后大喜過望:「你這老東西,這事你也瞞。走,上家去。」蒙恬帶著重禮來看任母。白羊女人武燕抱著兒子千恩萬謝,一定要蒙恬受她和兒子一拜。第二日,秋雨滂沱,雨水像潑水似的下個不停。蒙恬惦記著直道,生怕再有紕漏,執意要借雨天勘察直道有無衝垮之處。任囂命人找來雨披,一行人冒雨返回渾懷障。令他高興的是竟無一處被衝垮,遂順利趕回中軍大營。
蒙恬生在咸陽,長在咸陽,他說歸故里僅僅是個借口,而搞民意調查、人口現狀摸底才是他最大的目的。幾天後,他帶著愛妻和兩個兒子,也帶著田獲、姜離子、馮世奮、詠霞等人,橫跨西河,走中山,下邯鄲,駐足洛陽,又筏舟濟水,再到孔廟祭拜,走了近一個月才來到蒙山腳下。
「當然……」不知誰剛好回了這麼一句,李健大搖大擺走進,看著殘羹般的一桌香瓜皮,懊悔不已:「……怎麼,你們總得給我留點吧!」蒙恬一愣:「哎,啥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到我跟前應個卯?」李健抄起最後一塊香瓜,吃了一嘴,回道:「昨天晚上才回來的。修的什麼破路,走了十里,路就被沖斷了,又得翻山越嶺。還不如走原來那條山道……噢,有將軍一封信。」
李斯等人的心思豈能窺測不透?無非就是蒙恬已大功告成,完全沒必要手操三十萬兵權。這些事情始皇豈能不考慮?可他更看重的是大秦的發展事業。那年祭拜朝那湫淵,始皇曾登臨雞頭山眺望匈奴佔領之地,雖不甚遼遠,但山並不高,而川塬卻約略可見。看來,這河南地是該去好好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