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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驚世駭俗公子求情 冒死諫善扶蘇受懲

第二十七回 驚世駭俗公子求情 冒死諫善扶蘇受懲

「咣——咣——」一個小官員敲擊銅鑼,宣告詔令:
「公子,救命呀,」
淳于越已經是老淚縱橫,含著淚眼再次給扶蘇磕頭,道:「你我本君臣,老朽不該打你。望恕罪……」扶蘇真誠地道:「老師,你我本師徒,師徒如父子,嚴父打孝子,該當。」淳于越仍然放心不下,囑咐道:「你近來千萬不要出門,該辦的事情留在以後再辦。別人上門也要一概拒之不見,這樣於人於己都好。目前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覬覦皇位者比比皆是,窺探你、抓你把柄正愁沒機會呢!千萬不可混同於他人。記住,渡過了現在的艱難就有了光明的未來。你的未來就是要君臨天下,黃天厚土賦予你,你的皇子身份賦予你。失去這樣的未來,你就是滿腹治國安邦的抱負又能怎麼樣,最終照樣會失去施展抱負的平台……好了,我不能久留,你好自為之吧!」淳于越說完,也不讓扶蘇送,一個人出門走了。
回到府邸,沮喪無力的扶蘇跌坐在榻上默然無語。面對圍上來的家人們,扶蘇自然是視若無睹,使得闔府上下頓時陷於一片慌亂中。淳于越老先生安慰眾人道:「沒事,你們都退下吧!」
「不要再提這些無聊的事情,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朕要你在家捫心思過,你為何要執意來管此事?難道你連朕的話都不聽?你不思悔過,私會朋黨,究竟想幹什麼?」始皇帝極為惱怒,下面的大臣聽來身上都起雞皮疙瘩。
「那麼還有何人不怕死?」儷妃威嚴地掃視宮裡的宮女一眼,繼而說道:「言者無罪,我只是想聽聽趙大人的看法……」趙高隨手朝北指了指,並未開口,儷妃已經明白了一切。「趙大人果然會算計,和本宮想到一塊了。」
「唉!今晚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自家人,以前那些不懂規矩的,本宮絕不再留,你怕什麼?難道你趙大人還會去告密不成?」趙高趕緊說:「不,不……老奴永遠是娘娘的使喚奴才。」
「哈哈哈……」儷妃又忘情地笑著,拍一把身邊的常青光,放浪地說:「簡直是痛快,痛快!常將軍幹得不錯!有賞,宮外那家私宅就是你的了。」
「住嘴。逆子,莫不是膽敢抗旨不遵么?」始皇帝以絕對氣勢壓倒扶蘇,扶蘇心急如焚,簡直在泣血,感覺有一個老者顫抖著雙手來攙扶他,嘴裏囁嚅著說:「公子……還是遵從皇命吧!」扶蘇抬頭,看到是老師淳于越,內心隨即安靜下來,也就此清醒了許多,嘴裏嘟囔:「……兒臣,遵旨。」遂起身鬱郁離去。師徒二人走出朝堂,恍如隔世。在淳于越的監護下,他寸步不離地把扶蘇送回府上。
「那就是說是朕的不是了?」
各有書戶聽真,朝廷有令,除醫藥、卜巫、養殖、種植、栽培之書外,其他各類書籍全部焚燒。若有學法令者,以吏為師。令下三十日不燒者,黥為城旦……
「再勿多言!」始皇帝怒從心起,盡量隱忍著,但還是爆發了,遂威嚴地命令:「朕命你即刻離朝回府,捫心改過。近日,你就不必上朝了……」
扶蘇本不想說明今天因為什麼會出現在宮裡,但也是一時慪氣,這才言語硬朗地說:「兒臣確實在家捫心慎思,在家幾日不曾見過一個來拜訪者,倒是有一個宮內之人假傳父皇諭旨,說有要事相商……」
扶蘇跪伏在大殿,此刻揚起倔強的頭顱看著始皇,鬱郁道來:「兒臣只是不明白,百家之言並不曾影響到任何國計民生,卻緣何非要採取極端措施加以毀之?仔細究來,父子族綱、君臣朝綱,均出自儒家經典之精髓要義;行百技,繕建設,物物有條乃採用墨家之義;海納百川,包容一切乃道家之言,并行之有效。法家雖說明理治國、安定百姓,但僅靠一家之言恐難讓天下人信服。更何況,法度更應該以說服教育為主,嚴刑峻法必然會形如重壓,從而不利於社會安定。如能輔助以其勸善抑惡,必將行之有效,何愁國不寧、民不富。兒臣再次懇請父皇收回成命,還天下一個公道。」
扶蘇更是大惑不解,自己瞧,原來到處燃燒的並非柴薪,而是被各個學派奉為聖典的竹書……天哪!扶蘇急忙下車衝到軍士跟前,怒喝道:「你小子不要命了,竟敢燒書……」過來一個小隊長趕緊行禮,誠惶誠恐地道:「公子,我們也是奉令行事。否則,借我們膽子也不敢。」扶蘇大吃一驚:「奉令?朝廷幾時發過此項指令……」小隊長又道:「公子,您自己聽吧……」
果然,儷妃十分滿意,笑呵呵地說:「今天是個值得慶賀的日子,不是嗎?」趙高知道她有所指,急忙附和:「是,是該慶賀。」儷妃幾乎是得意忘形。她的雙乳在輝煌的燈光下的薄紗內顫動,透著肉色的誘惑。香砟子炭火在精緻的宮內燃起蒸騰般的熱浪,滋養著這裏每個人的種種慾望。自從少公子胡亥立府以後,儷妃更是風流,凡是能走進她宮內的每一個男人,都能飽餐一般地看到她幾乎裸體的嬌媚。
「說吧,朕赦你無罪。」始皇帝揮揮手。
清晨,一隊隊特別衛隊押解著方士、術人九*九*藏*書們穿街而過,就像在驅趕一群牲畜。更多的士兵分列各個街口,封鎖路口,嚴查逃匿者。士兵們不斷地從百姓家裡往大門外搬竹書,堆攏一處,過來幾個軍士,澆油燃火,一堆堆竹書如柴薪一樣燃燒起來。公子扶蘇坐馬車上朝,忽見大街上處處冒煙,士兵來回穿梭,整個咸陽城籠罩在一片煙霧之中。他索性揭開窗帘,審視著大街上發生的一切,心下甚為不解:今日是怎麼了?咸陽城出了何事……又是一隊隊士兵押解著幾十個方士、術人從馬車跟前經過。有幾名方士竟然認出了扶蘇,高聲悲憫地呼喊:「……公子!快救救我們——」內中竟然還有女子身影。
兩下一時語塞,僵持半天。始皇帝好像心情又冷靜下來,遂放緩語氣道:「好吧,今天的事情朕跟你已經掰得差不多了。朕就相信你今天所說的話,說什麼宮人假傳朕的旨意,說什麼中央大道受阻你被迫改走濱河。朕現在認定這些都是真的發生了……不過,朕想就這次事件徵詢一下你的看法。雖然說遲了一些時日,但朕還是想聽聽你對焚書事件如何評說?」
「駕——」一聲響鞭甩動,馬車疾馳而去。河面上漂浮的屍體又有許多,河水也變得更加猩紅。
「諾!小的明白!」趙高無可奈何地點一下頭。儷妃厲聲道:「你們要密切監視扶蘇的一切行蹤,若有一天不知道扶蘇在幹什麼,那就是你們的失職。這是本宮最後一次親自授意,下一步直接聽命趙大人……夜也深了,你們散了吧。本宮今晚就不需要……青光還是留下來吧!」她說得很曖昧。「諾!娘娘千歲千千歲!」
再說扶蘇出了府門,大街上冷冷清清,偶爾有一處焚燒竹書的,也是漸漸稀落。看樣子竹書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整個咸陽城一片肅殺,更聽不到一處讀書聲。扶蘇一顆空懸的心好似一下子落到了冰點,很難想象離開詩書經典的大秦今後會是個什麼樣子。他在內心大聲疾呼:父皇啊父皇,您到底要幹什麼……他感覺馬車突然停下來,剛要揭簾看看窗外,趕車的馬夫在前窗口問:「公子,前面路口被封,讓我們改道前行……」扶蘇不假思索道:「那就改道前行吧!快,從速!」馬車只好掉轉方向朝濱河大道駛來。沿鳳尾河一直向南,經過一個小碼頭,才能繞道到達咸陽宮。
「是!」常青光奉命來到後面的院子,那裡已經是燈火通明,男女各五人的奴僕恭候著常青光。常青光哪裡還有心思應付他們的問候,徑直走進浴室,在兩個女僕侍奉下,徹底清洗了滿身的污垢,然後刻不容緩地出來更換上簇新的軍官服飾。他臨出門時,又特別安頓下人:「小邊門要守候一個人,隨時來給我開門……」
「今天招大家來,一是為慶賀,這二嘛可是關鍵一步。趙大人,你說下一步皇上可能會把扶蘇發配到哪裡?是南還是北?」
「父皇,不能再殺人了,他們只是……」
「朕不曾委派任何宮人去叫你,完全是你為逃避罪責,胡言狡辯。」始皇帝也不落座,來來回回行走在丹墀之上。下面的大臣也只好躬身侍立。
一聲聲慘叫傳來,順著河面飄蕩。只不過剛才急促行駛的馬車,車輪碾軋地面的聲音很響,才壓過了慘叫聲。「停下,停止你們的行為!」一個小軍官也認出了扶蘇,上前抱拳襄禮:「稟公子,我等是在執行公務。皇命在身,豈能違抗,您,還是速速離開這裏……」啪!扶蘇從車夫手裡搶過馬鞭揮去,那傢伙臉上爆出一條血印。扶蘇厲聲喝道:「本公子再重申一遍,必須給我立刻停止殺人,待我稟明父皇,你等再行動也不遲,聽見了嗎?」
馬車靠近一個小渡口時,出現了手執方天畫戟站崗的士兵。渡口邊上圍著更多的人,士兵要攔馬車,車夫厲聲喊:「此乃公子的馬車,公子的馬車……」士兵們示意讓馬車繞行,沒想到扶蘇卻喊:「停,停車……」
「大胆——」始皇帝再次被激怒:「給朕滾出朝堂!這裏不歡迎你。朕罰你去邊關效力……」
眾官都為公子扶蘇擔著一份心思。李斯、姚賈等眾皆竊竊看著剛剛走進來的扶蘇,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在這場政治鬥爭中,他們顯然是勝利者。馮劫等幾位老臣憤憤然,無奈地沉默著,時不時敵對地看著李斯、姚賈等。公子扶蘇是何等人,立馬看得出來,這裏已是經歷過一番激烈的廷爭,在始皇的授意下,不但已成事實,而且是一邊倒……
走出小院,特別衛隊已經在門口整裝待發。常青光正規地給衛隊敬禮,厲聲問道:「人都到齊了嗎?」
對於儷妃的再次傳見,趙高是很不情願的,更何況已經是半夜,當他跨進宮牆暗角門后,前頭帶路的已經換了人。那人一聲不吭,只是帶著他靜靜地走,給趙高的感覺就像傳說中的下地獄……什麼都是不冥物體。終於到了儷妃宮,富麗堂皇的殿內金碧輝煌。趙高匆忙上前給端坐紗窗後面的儷妃鞠躬,再跪地磕頭:「娘娘,近日老奴太忙,謁見來遲,望恕罪。」
「多謝娘娘恩典read.99csw•com。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這個稱頌趙高還是頭一次聽到,他感覺極不合適,但自己還是重複了一遍。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趙高再不敢裝腔了,趕緊一個勁兒地給儷妃磕頭:「老奴實實不敢有二心,確實是近來事情太多,不信你可以問問常將軍。」
「遵令!」常青光像注入了興奮劑,他和趙高一樣仇視那些有文化的人。

京城大逮捕

「沒事,不要過於擔心。」淳于越像個慈父安慰著朝霞夫人,大致講了朝堂發生的事情:「……我倒認為,近來不讓他上朝是件好事呢!免得他被捲入潛藏著的朝廷漩渦中去。」朝霞夫人聽得懵懂,也就不甚了了地點頭,喃喃說道:「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老師,這裡有熱湯,您隨便用。」她服侍扶蘇換去朝服,又讓他喝了湯,意識到扶蘇跟老師肯定有事要商量,於是便在退出客廳前對淳于越說:「老師,一切就拜託您了!」

大儒淳于越

始皇帝其實早就聽見兒子扶蘇一路呼喊著走進朝堂,他內心不僅有點惱怒,同時也有點遺憾。老實說,他在扶蘇方面的投資的確優於其他皇子,為他單獨請了各門學派的老師。其中就有儒家的大儒淳于越,墨家的知名巨子魯不棄,道家的大師李根塵,還有法家的當家人韓非。不過韓非死後,扶蘇有關法家的老師一直空缺。李斯倒是想當他的法家老師,卻由於兩人政見不同,扶蘇根本不把李斯當回事。所以說,扶蘇法家老師的長期空缺是一個最大的遺憾,使得始皇一直傾向於法家治國的思想理念沒能在扶蘇身上得以浸透。在這一點上,始皇帝很無奈。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家奴舉著燈籠引路,趙高在如此深夜卻仍不知疲倦地來到小房子跟前,立住腳步,他身後站著神秘的京都密使金成。趙高掩飾著內心的激動:「常青光……」小房子有了響動,傳出一陣窸窣聲。常青光慌亂地爬到門口:「……啊!主人,您是來看我的吧?謝主人……」他在門口不住地給趙高磕頭。
「這個……老奴一時也猜不出。娘娘,隨意踹度聖意可是死罪呀。」
咸陽宮竟然沒有父皇。遵父命守古訓的太子扶蘇,仍然不知這是人為的隱於暗處的宮闈陰謀,更沒有料到會遭人暗算。當他盤問宮人時,宮人說皇上不曾召見他。扶蘇聽后不由大吃一驚,隨手薅住宮人衣領質問道:「你敢確定,父皇今日確實不曾召見我?」宮人嚇得魂不附體,怯怯道:「公子啊,我們這些人哪裡敢騙您,掉腦袋的事情誰敢幹。不信你去問他們……」
「父皇……」
「僅此而已?簡直駁得寡人閉口無言。」始皇帝內心有意要庇護扶蘇,但為了要儘快結束這場爭論巨大的歷史事件,也就顧不了那麼多。於是加重語氣,再次採用打壓手段,聲色俱厲地喊道:「你們大家都聽聽,聽聽這個忤逆之子都說了些什麼?焚書焚得是所有書籍,也包括法家經典,難道你不曾聽說過嗎?朝廷一再明令,不曾庇護任何人、任何學派。堂下各派學子、博士都是朝中重臣,難道寡人曾經厚此薄彼了嗎?你也是師從幾門學派學習受益匪淺之人,更應該站出來公允地作出表率,而你卻處處與朕與朝廷作對,故意挑起事端,擾亂朝廷詔令正常實施。你這樣做的目的,朕看就是別有用心。」
「扶蘇?怎麼會是你……」公子扶蘇驚詫地聽到身後竟然傳來父皇的聲音,趕緊跪地磕頭:「父皇在上,兒臣給您請安了……」他瞥眼看見淳于越和妻子朝霞夫人乘坐的府中馬車也趕到宮門,卻被宮人擋住……始皇帝倒是沒有看到這一切,只是神色不悅地闊步走進重門,邊走邊說:「那麼好吧,既然你自己來了,我也正要安頓一些事情……」扶蘇尾隨其後,跟著的大臣也尾隨其間,都為扶蘇捏把汗。扶蘇現在反倒冷靜了許多,也清楚自己是被假詔傳見。他心裏異常惱恨,也十分懊悔,懊悔自己不能辨別是非曲直,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但心地善良且做事執著的扶蘇,還是想要為那些待死之人向父皇求情……
「朕那時剛剛從中央大道經過,去視察御苑工程,何時受阻?分明是你受人之託,專程繞道去看那些死囚。你為何還不敢承認這一切,還在極力尋找借口。你,你居心何在……」
真正的朝堂是在九重門內,當他一下子駛入時,眼前的情景讓他驚呆了……百官們全到了,一個不差地按秩序就座,朝堂上一片寂靜。扶蘇的老師淳于越和另外幾個老儒卻跪在當堂,一言不發,像是在默默等待皇上的發落。而九五至尊的始皇帝卻抬首仰望,視若無睹。他已經鐵了心,不會再改變已經決定的事情。
淳于越慨然道:「這是件大事,很顯然你父皇他們已經醞釀好久。李丞相雖是這潑天大案的核心人物,但毫無疑問是出自你父皇的主觀意志,別人又如何能左右得了?明著是鎮壓方士、術人,實則是在殺雞儆猴,有意打壓我們這些學派,獨揚https://read.99csw.com法家,認為國家只要法度、賞罰分明即可,其他學說都不足為道,反而阻途塞道、擾亂視聽。你這樣公然跳出來反對,那不是跟你父皇對著幹嗎?他能容忍你這樣嗎?」扶蘇情急道:「那,那就不管不問,任由他們燒毀詩書經典,這不是把千年傳承文化給毀了嗎?何況那些方士、術人也罪不致死……」
「趕快備車,一定要追回公子……」淳于越下命令般地一聲吼,闔府人都驚呆了。這個平日慈眉善目的老先生的話,居然令大家聽著害怕。公子現在所面臨的危險朝霞夫人已經意識到,見那些下人們還呆愣著不動,夫人急了,大聲道:「趕快備車,聽見了嗎?」淳于越要一個人去尋找公子扶蘇,而朝霞夫人更是心焦,執意也要去。兩人不由分說登上馬車駛出府門……
趙高純粹出於討好儷妃,恭身說道:「如此看來,公子扶蘇一點都不會察言觀色,簡直是個庸才!」
前面的鳳尾河河面上,從冬季還沒有封凍的河面上漂來一具屍體,仔細瞧,河水竟然不像是水的顏色,而是泛著一股股黑紅……扶蘇心說:這個人不像是溺水而亡?難道是被人謀殺……跟隨著馬車的不斷前行,車夫對河面出現的異常也感到十分害怕:「公子,前面又有屍體……」扶蘇臨窗仔細一看,好傢夥,又是好幾具漂浮著的屍體。扶蘇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便歇斯底里喊:「趕快走!進宮稟明父皇!」
扶蘇挨了一巴掌已經愣了半晌,這時見老師口稱老臣,跪伏在自己面前,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程度。他緊緊抱住老師瘦弱的雙肩,哭著說:「老師,快快起來,扶蘇謹記老師教誨……」
「回娘娘,就這些。」珠簾后的娘娘好像並不甘心,詢問道:「常青光,怎麼才能讓他走出府門?能不能設法引他去看看殺人場面。他這人的脾性我是知道的……由不得他不激動。」
「哼!」始皇帝冷然地笑了笑:「那就是說寡人冤屈你扶蘇了?」扶蘇一聽,惶急,難以相對。他此刻頭腦發脹,根本意識不到早已衝撞了始皇帝,卻還要中了魔似的繼續往下進行:「兒臣不敢……」
「兒臣扶蘇沒有任何非分之心。只是繞道濱河才看見那裡還在殺人……」
「稟報隊長,人馬集結完畢,等候您的指令!」
停頓半晌,始皇方問:「你的言論發完了?」
望著宮人退出,朝霞夫人趕緊幫扶蘇收拾衣著打扮,操心他的吃食。闔府人等忙個不停,好不容易才將扶蘇送出府門,而朝霞夫人卻又擔心地想:這又是哪一出呢?不是讓他在家慎思悔過嗎,怎麼突然又宣他進宮……正自神思恍惚不能自己,門人來報:「夫人,淳于越老先生求見……」朝霞夫人急道:「還不快迎。別人擋駕,老先生也敢擋……」帶著眾家奴僕人迎在門口,一揖到地:「先生快請……」淳于越見不是公子扶蘇出迎就有些奇怪,跟隨進府隨便問:「怎麼,公子不舒服么?」
儷妃霸道地、主要是針對趙高道:「今後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本宮和少子胡亥得不到實惠,相信足下和在座各位也不過如此。要倒霉,咱們大家一起玩完。別背著我干那腳踩兩隻船的事情,別以為本宮不知道,告訴你,背叛我的人,我會讓他死得很難堪……如今是成大事的關鍵時期,大家都要合成一股勁,爭取打好每一仗。等將來成功了,你們都是有功的老臣,宰相、太尉的位子能少得了你們嗎?說得如此明白,你們難道還會無動於衷嗎?」
「兒臣不敢!」

抗命犯顏

假詔出府

然而,朝堂里的百官都是人上之人,豈能猜不透始皇帝的心思?其中,當然包括淳于越。老先生本打算和這幾個老儒聯起手來規諫始皇帝,即使跪死在朝堂,也要力爭使始皇帝收回成命,保護學派詩書經典流傳萬世。但精明的始皇帝卻把他的命運跟公子扶蘇緊密地聯繫起來,看你這個當家老師如何面對?識相的就趕緊勸說扶蘇回府……惶急中的扶蘇當然沒有意識到其中有這麼多微妙的用意,而淳于越顯然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了什麼,不由得扭臉看著自己平生最得意的學生扶蘇,打算就此解除和這幾位大儒的攻守同盟,來全身心地「解救」扶蘇……
「完了。」
「沿著中央大道可以就近到達咸陽宮,而你卻非要繞行濱河,這難道不是蓄謀已久的上諫是什麼?」
「娘娘,您就下令吧。下一步我們該幹什麼?」
「回父皇,兒臣來此毫無準備,僅此而已。」
「吁——」車夫不得不停下馬車。公子扶蘇從車上跳下來直奔小碼頭。那裡還有沒被砍頭的方士、術人多達二百人,他們清楚地聽說是公子到了,於是一連聲地喊:「公子,公子!請您救救我們吧……」
常青光感覺燈光突然一亮,原來是珠簾被挑起來,儷妃俏麗的面容正對著他。突然,這個女人輕紗薄衣地立身而起,走到常青光跟前,而且挨得很近。常青光能嗅到女人濃烈的體香,帶著一股淫|盪氣,使得這鄉巴佬一般的男read.99csw•com人不由得一陣心猿意馬,伏地吻著儷妃光潔的小腳,嘴裏喃喃著:「娘娘,真香……不過,想叫扶蘇出門並不難……」儷妃媚笑著說:「你膽敢冒犯本宮……」卻並未抽回小腳,任由那男人的舌頭一直沿著小腿向上舔去……輕紗剝去,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儷妃在忘情時卻仍不忘正事,慢慢道:「那你就想辦法讓他走出府門,繼續做他的王子救人之舉……」
趙高隨手遞給常青光一樣東西,威嚴地說:「這是那些人的名冊,後面有一個別院,還通著後門。去吧,一切都為你準備好了!」
儷妃居高臨下地看著仍然低頭納悶的趙高,突然輕蔑地笑笑,說:「那就要看趙大人的了。今後本宮一切指令都由趙大人發令執行,你們都是他的老部下,一切聽從他的調遣。這是做事的規矩!明白了嗎?」
「不許喊,不許出聲,聽見沒有?」幾個劊子手正在揮刀斬向按伏在木砧板上的犯人。
「兒臣不敢妄言……」
淳于越巴不得扶蘇一個人能靜靜,讓他冷靜地反思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於是溫言道:「夫人,有事您先忙吧!這裡有我。」把所有人都打發出去,淳于越突然過來鄭重地給扶蘇跪下了。而此刻意識正混亂的扶蘇,突然清醒過來,見自己的老師正跪在自己面前,慌得趕緊攙扶,連連說:「老師,您這是做什麼?」始皇帝家法極嚴,若聽說哪個皇子敢違抗老師,敢對老師不尊,那是一定要受到懲戒的。更何況老師給學生下跪,扶蘇焉能不懂規矩?但任憑扶蘇怎樣攙扶,淳于越就是不起來,眼中落淚:「容為師把要說的話說完……」扶蘇只得應允,陪老師跪地:「老師,您要說什麼?」淳于越這才道:「你知道你父皇為何要瞞你?」扶蘇搖頭:「學生不知。」淳于越懇切地說:「始皇是怕你捲入朝廷爭鬥的漩渦中,你一時意氣用事,會毀了你自己的前程。你父皇用心良苦,是在保護你啊!」扶蘇一聽驚訝地問:「何以見得?老師,您說明白點……」
無辜的方士、術人被殺被罰,公子奮起為他們求情,卻遭始皇嚴厲斥責。大儒淳于越親自登門勸公子扶蘇千萬不要卷進這宗政治大案中……公子扶蘇是有著俠義個性的人,答應的事情就要力爭。面對父皇的質問,扶蘇還是把該說的話全部說出了。結果,惱怒中的始皇一氣之下要遣扶蘇到邊關去……
扶蘇勤于王政,是個很自律的人,不會無故不上朝。但今天,始皇帝倒是希望扶蘇能懶怠一次,至少懶怠到使他儘快把這件事情平息下去……此刻,令始皇帝最擔心的時刻還是到來了——扶蘇上朝了,不僅如此,他已經看到咸陽城內烏煙瘴氣,殺氣騰騰……始皇帝還是朝兒子扶蘇示意了一下,那意思是:你就安穩地坐下吧!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不要管。但這可能嗎?扶蘇顧不了那麼多,還是按照朝堂禮儀上前參拜:「父皇,兒臣來遲,請恕罪……但,這……」扶蘇倒顯得不知從何說起。
扶蘇聽聞,二話不說,上車直奔朝堂。馬車在咸陽大街上飛馳,有街口布崗的士兵要攔駕,都被扶蘇的馬車衝到邊上。扶蘇惶急走進大殿,大殿內重門疊疊,宮人們像木偶一樣侍立兩旁。扶蘇一邊疾走一邊大喊:「父皇,父皇……」一路上,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朝里近日都發生了何事?他怎麼會絲毫不知情……
「謝娘娘信賴。」趙高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進肚裏。「大家都就座。只要人人心裏有本宮,本宮是不會怠慢任何一人的。」
「諾!」那小軍官很不情願地答應一聲,高聲呵道:「暫停執行,聽候公子消息!」公子扶蘇也不再看視那些人,迅速登上馬車疾馳而去。
外面已經鬧翻了天,而朝堂內卻靜寂得出奇,他那急切的樣子,分明透著無限的憂國憂民。始皇帝只好溫言以對:「吾兒,早朝沒有曉諭與你,朕是想讓你在府里溫習功課,切不可荒廢學業……朝里無甚大事。你,還是隨你師淳于越回去吧!」這恐怕是始皇帝有史以來第一次關懷扶蘇的學業,卻顯然是自欺欺人。扶蘇在學業上從來不是個懶怠的皇子,也給教授他的老師省卻許多尷尬。始皇帝明明知道這些,也暗自欣慰扶蘇的聰明好學,因此從來不曾對扶蘇的學業操心過。今天當著滿朝文武百官,他又突然操起這樣的心。
「好!出發……」特別衛隊士兵的腳步聲迴響在咸陽的大街小巷裡,值更人喊:「各家各戶聽明白了,勿要出聲,勿要出門,以免攪擾公幹。」接連不斷地傳來更多的狗吠聲,就是再笨拙的人也會明白要出事了……緊接著,遠近不同方位分別傳來敲門聲及抓人的呵斥毆打聲。頓時,孩子哭,女人號,在那個不眠之夜,整個咸陽城已經是雞飛狗跳……
扶蘇是個誠實的人,沒有學會父皇那樣的心思縝密,只是一根筋似的非要為這些無辜被殺的人討個說法,遂不解地問道:「父皇,怎是無甚大事……外面到處都在焚燒《詩》《書》及百家語錄,這些可都是各學派當家的文學典章,授業解惑怎可沒有這些?read.99csw.com再說,那些方士、術人完全可以將他們驅逐出咸陽即可,根本沒必要殺他們。此事震古爍今,怎麼能說無事……」
「謝娘娘栽培!謝娘娘犒賞。」
冬季的鳳尾河,岸邊垂柳光禿禿甩動著細瘦的枝條,梧桐的葉片早就在晚秋時節褪去梢頭,秋天的綠茵已經隱遁,剩下的只有縈繞在心頭的記憶。一匹快馬急速奔跑在濱河大道上,快馬從遠方來,駛去的方向是咸陽宮。整個帝國每天都會接到不同方向傳回的快報,也正是這些不斷傳回的快報,大秦帝國的中樞神經才能有效控制朝局,調整地方時政和官吏,並最終實現統治這個國家的目的。因此,在扶蘇眼裡,這些飛傳快報的馬該是多麼的重要。有哪一份快報不能按時到達,則足以證明該地已經出事了。
「好我的公子,」淳于越急道,「問題是憑你我之力根本扭轉不了目前的局面,反而會毀了你的前程。」扶蘇固執道:「前程算什麼,那些人把性命都丟了。大丈夫當立則立,不在乎得失,我寧可捨棄皇位也要救他們……」
扶蘇更加感到惶惑不解,父皇只顧言他,根本不說正題。「父皇明鑒,兒臣一片忠心,並沒有做違背父皇違背朝廷的事情。別有用心又從何說起……」
「就這些?」
一個「叫花子」模樣的人在府門外轉悠,還尾隨了淳于越一段路。每天,這個人總是恰時出現在扶蘇府門口,這樣過了有五天……一天黃昏時分,這個「叫花子」閃進宮門后便不見了。當再次出現時,這個「叫花子」卻已是更換了服飾,跪在一珠簾跟前壓低聲音道:「奴才特來稟報,扶蘇拒絕接見任何人,而且是連大門都不出半步!」珠簾后一女聲問:「完了?」
「兒臣沒有任何居心,也不曾受過任何人之託。望父皇明察!」
「常青光聽令!從此刻起,你就是大秦咸陽宮廷衛隊長。」常青光打個激靈,神情一下子亢奮起來,小心問道:「這是真的?謝主人再造之恩,小人一定肝腦塗地報主人大恩。請主人吩咐。」
「哪裡。剛才宮裡來人說是父皇傳見,就匆匆忙忙走了……」淳于越聽到后大吃一驚,停住腳步,冷靜道:「這裏一定有問題……請問夫人,宮人可是平日來府的那位?」朝霞夫人心下緊張,越聽越怕,忙答:「……不曾見過。」
「啪!」對面的淳于越抬手給了扶蘇一巴掌,憤怒地說:「說得什麼混賬話!你那樣做會讓全天下人失望的,你知道嗎?你別無選擇,是整個大秦王朝選擇了你。你肩負的不只是幾個方士被砍頭、幾本竹書被焚這些事,重要的是你將來一定要臨朝執政、君臨天下,恢復傳統文化那不是你一句話的事情么?你今天這樣衝動,何以能擔待君國大事?又何以能使得大秦帝國根基牢固、萬世不滅?公子,老臣求你了……」淳于越流著淚深深將頭磕下,花白的髮髻鬆散下來。

喜悅的後宮

「哈哈哈……」儷妃一把撕去紗窗,輕紗薄衣地走出珠簾:「看把你嚇成什麼樣子了,本宮只是試試你的忠心。快快起來就座!」說著還輕輕用手扶了一下趙高的肩頭。
「命你即刻帶隊,連夜搜捕方士、術人。如有違抗者格殺勿論,不得有誤。」
趙高不耐煩地諷喻道:「你小子活得挺逍遙的啊?你是打算此刻就跟我走,還是在這小房子里待一輩子?」常青光猛然聽聞此話,激動地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給趙高磕頭謝恩:「謝主人,青知道錯了!」
「父皇……」扶蘇還想強辯,卻被奉命上來的兩個侍衛架住雙膀。「父皇萬不可一意孤行,父皇……」扶蘇被強行押出宮門,等候在宮外的朝霞夫人和淳于越老師示意侍衛把扶蘇強行塞進馬車,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左一右守護著他速速離開咸陽宮……
一個宮人敲開府門,輕施一禮朗聲道:「公子,皇上有旨,傳您進宮有要事。」仍然萎靡不振的扶蘇趕緊要跪地接旨,宮人說:「皇上說了,公子不必多禮,直接到宮裡便是,也可能是一些家事。小的先走一步。」扶蘇絲毫沒有多疑,聞言便道:「也好,公公請先回吧!扶蘇隨後就到。」
下人們紛紛退出,只剩下妻子朝霞夫人。朝霞夫人是齊國女子,她望著扶蘇那神不守舍、失魂落魄的樣子,甚是擔心,急切地問:「……老師,公子到底怎麼了?他……」
儷妃撥弄欣賞著戴在十個手指上的指環,半天了才將分別侍立左右的常青光和趙老二看了一眼,說:「到底是因為太忙還是另攀高枝,本宮心裏自然有本賬。不過你不要忘了,足下暗地發展的紫燕子黑衣軍團可是夠威風的呀……」趙高再次聽到儷妃這樣說,嚇得魂飛魄散,怯怯說:「……娘娘,嚇煞老奴也!此事毫無來由,何人敢如此造謠……」儷妃不緊不慢地又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不過現在倒沒什麼了,紫燕子黑衣軍團基本被本宮所掌控。如果本宮把你在北疆所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透露一點給蒙恬,你猜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
「中央大道當時受阻,兒臣不得不繞行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