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到底殺盡了那些該死的奇里瓜諾人沒有?」他問那位將她帶到他面前來的士兵。
他轉身面對臉和全身上下沾滿污泥的安娜瑪雅。
被軍人發現時她就是這副模樣。
「這一個又是誰?」
「去吧,小妞。但是別走遠了,否則你媽會把我這顆腦袋腌在她的那些魔罐里!」他邊開玩笑邊鬆開套在那扇厚重門板上的草繩。
「快好了。」她咕噥地說。
她顫抖地縮起雙腿,將身體緊貼在母親的肚邊,狠狠地啜泣一番。但她沒有抱怨,也沒有說話。之後,她迷迷糊糊地重新進入夢鄉。
年輕的戰士再度放聲大笑,然後在她的頸背上輕拍了一下。
安娜瑪雅看見一張鼻子堅挺,雙唇美麗的男子的臉龐。
大鳥振翅高飛。它轉身飛向東邊,飛過縷縷薄霧后,輕輕晃動了一下,彷彿就要撲向村裡。但是並沒有,它越飛越高。之後,雲層逐漸散去,為它開闢一條飛往西邊山脈的通道,此時天際突然一片晴朗。
「是印加的使者。」女巫師說。
「因為我有透視眼,你很清楚的!」老婦人變得不耐煩,「現在,安靜,聽你母親的吩咐,小女孩!」
「媽媽!是一隻鳥!」
她們拚命地往前奔,不顧折損的標槍划傷她們的雙足。一陣陣投石器射出的石塊從她們耳邊呼嘯而過。正當一位滿口黑牙的老者向她們發出警訊時,一顆石塊打中了他的胸部,他還來不及開口即向後倒下。
哨兵倒地不起的那一瞬間,雙唇里仍囁嚅著這樣的呼喊。落地的同時,他身上那串綠松石項鏈也被扯斷了,一顆顆澄藍的小寶石在塵埃里打滾后,落入土中。從他的太陽穴緩緩流下一道暗紅色的鮮血,淌過臉頰上的紅黑油彩。他的腦袋被投石彈擊中。
她真想再問一個問題,但是又不敢。突然間,她感覺有股涼意爬上被日光曬燙了的肩頭,於是便抬眼瞧著空中的那個黑影,卻不幸鬆掉緊捏在手中的布料的一個邊角。
「安娜瑪雅!」她的母親叫她。
她的母親……她突然很想見她,很想撫摸她,想得令她肚子發疼。
隨後響起一陣刺耳的號角聲。
她瞧出了他的驚訝,也看出了他的害怕。
「來幫你保衛村鎮啊!」安娜瑪雅嚴肅地回答。
她合上眼帘,用腳踢著水面,水花四濺,驅散了她的倒影。
玻科那近郊,1526年12月
「印加人!是印加人!」
「很好。」
當他打算擄走她時,她沒有哀號,只是死命地抵抗。
安娜瑪雅看著母親九*九*藏*書。她看見她張著大嘴,臉色發白。
「安靜,安娜瑪雅。」她母親溫和地命令。
女巫師狐疑地翻看著那塊方形布料。因使用過度,整塊布早已變得稀薄透明,連粉紅色的滾邊都褪成白色。
這是個四周叢林屏障的小村落。一堵末端削成尖角的木頭高牆護衛著四幢大型的茅屋聚落,中央空出一個大庭院。此時院中空無一物,雨也停了。然而空氣悶熱黏答。天空一片陰霾,灰色的雲層倒映在高草堆里幾處閃亮的帶狀泥潭中。
「你這個時候到外面來幹什麼,胖妞?」
在一間茅屋轉角處的昏暗火堆旁,有位老嫗手持一隻用伊洛克木製成的長柄扁平湯匙,不停地攪動著一個寬頸瓮里的綠色黏稠汁液。安娜瑪雅忍不住做了個鬼臉。
庭院里裸著身子的小孩全停止了遊戲,大人們也放下手邊的工作。顱頂剃得精光的男士們憂心忡忡,連老一輩的人都走出屋外,用手擋住陽光和雨滴,抬眼望著天空。
「你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嗎?」她輕聲低語,假裝斥罵。
天色未明,叢林里的黑夜深沉昏暗。大雨滂沱。除了雨聲貫耳之外,聽不到任何的聲響,既無樑柱搖晃的嘎吱聲,也無猿猴或其他森林常客的啼叫聲。
她翩然起舞,臉上寫滿笑意。她張開雙手,任憑一頭濃密的黑髮隨著節奏擺動,她要把赤|裸的胴體獻給乍晴又雨的蒼天。
他大吃一驚,向後跌撞了幾步。
「為什麼你看得到,我卻看不到呢?」安娜瑪雅繼續問。
「看著我,小女孩。」他異常溫柔地說。
此時,她終於敢正視她母親的臉孔了。
她的母親早已彎下身子,將她抱在懷裡。當她們聽見敵人的標槍如插入泥沼般輕而易舉地便刺進族內戰士們的血肉時,不禁紛紛合上雙眼。到處血流成河,連男子漢都泣如嬰兒。
「我也不知道,席坎夏拉上尉。她當時緊挨著一個死亡的女人。我把她帶回來見您,因為……」
她明白了。
安娜瑪雅感覺她的母親全身上下不停地顫抖。號角聲再度如野獸咆哮般響起,咚咚的鼓聲震撼了整座森林。哭喊聲劃破天際。男士們衝進屋內,取出武器,另一些人則早已奔向柵欄邊,手持弓箭,筒頂露出雙骨架的利箭。嘈雜聲令人難以忍受。安娜瑪雅將臉緊貼在母親的腹部,後者則急躁不安地撫弄著小孩的頭髮、臉頰和雙手。
安娜瑪雅緊挨著低聲喃喃自語的母親。
她看見她手裡仍緊握著一塊沾滿精靈附體的綠色染劑的碎布。她扳開母親握九_九_藏_書拳的指頭,取出那塊碎布。她再也聽不見戰勝者得意的笑聲、死亡者悲凄的哀號,以及被拋棄在屋內搖籃里的嬰兒的哭泣。她再也看不見那些最後才被打敗的戰士,那些燒毀柵欄和茅屋的第一道火苗。在她身上現在只留下緘默,仿若她心房上所有的門正一道道地被關上。
她的額頭中央有一攤鮮紅的血漬,她雙眼緊閉,唇間滲出些許棕色的血水。
在烽火連天的恐怖巨響下,她慢慢地跪了下來,緊緊抱住母親的肚子。
「那又怎麼樣?我就是不喜歡她。」
安娜瑪雅紋絲不動,拳頭緊捏著碎布。當那名士兵正準備上前揪她時,被席坎夏拉喝止。
安娜瑪雅皺著眉頭。沒有,她才沒有忘記呢,況且那件事情一點兒也不好玩!
她猜想那些身穿異服的軍人早從背後逐步逼近了。打鬥的廝殺聲結束后,所留下的唯有呻|吟和幾句笑聲。
不明就裡,但她就是忐忑不安。她心情鬱悶,心中壓著一股強烈和莫名的痛苦,和夢境里的相類似。
那位印加軍官右手握著一隻「楚奇」,那是一種槍頭以青銅打造,木製的槍身鑲有大兀鷹羽毛的長標槍。他胸前穿著一件皮製護胸甲,頭戴一頂以蘆葦草細心編織,以一隻紅黃相間的白鷺圖案為裝飾的頭盔。
「因為是我加進去的,小笨蛋。」
安娜瑪雅悸動不已,話語在胸中凝結,就像突然間有千萬個聲音在她身上迴響,壓著她的腹部和肋骨。
「媽媽!」安娜瑪雅再度大喊大叫。
「過來!」她母親出聲說。
「我把衣料帶來了,神仙奶奶……」
蜷縮在母親的身邊,安娜瑪雅突然從夢中驚醒,聽見茅篷上雨聲淅瀝。
她的母親一動也不動。安娜瑪雅不敢看她的臉。她重新拉起剛才緊緊牽著她的那隻無比溫熱和有力的手。她用力拉扯,母親的軀體在滿是水漬的地面上沉重地滑行。
安娜瑪雅跑向母親身邊,抓著她的雙手,試著將她拖出屋外。她的母親面帶笑容,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終於被孩子的快樂心情說服了。
「來,媽媽,再來一次!」安娜瑪雅在母親的耳邊喃喃地說。
天氣悶熱得連叢林都冒煙。層層輕盈透明的帶狀煙霧裊裊上升,直飄到高聳柵欄邊的荊棘叢后才化開。
晌午時分,烏雲一鬨而散。一道陽光射入森林后,駐足在那幾幢茅屋上。當日光爬上安娜瑪雅的肩頭時,她高興地大笑。
安娜瑪雅感覺她的手被抽|動了一下。強烈的震動直躥上她的手臂。之後她的手突然被鬆開,她和母親一九九藏書起往前撲,但她隨後立即站了起來。
空氣中飄浮著一股刺鼻的煙味。指間緊捏著那塊絲質碎布,安娜瑪雅頑強地垂著眼帘。她打量著這個印加人細長的背影。
四周充滿恐懼和死亡。她的母親以歌聲安撫蜷縮在她懷裡的小女孩,告訴她,她仍在她身邊,要她無須害怕。但是安娜瑪雅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媽媽,你快一點兒,他們來了……」
大兀鷹消失在高山裡。天上的浮雲再度密合。奇里瓜諾戰士們蹲在木樁柵欄邊。瞬間,萬物靜止不動。
它碩大無比,幾乎和茅屋一樣大。空氣在它黝黑烏亮的羽翅間嗖嗖作響。它在低空中盤旋,讓人以為就要駐足休息了,但是沒有,它繼續扭動覆滿絨毛的長頸,伸長可怕的鳥喙,一飛衝上高空。
「再快一點兒,安娜瑪……」
更特別的是她那一雙眼睛。
「快,快點兒!」她的母親大喊。
整個村落里唯有她以衣蔽體,一件粗布長衫直蓋到她的膝頭,布料的色澤早已褪去,只隱約分辨得出一些仔細綴上的方形、十字形和菱形圖案,衣服上並有多處以龍舌蘭線縫補過的補丁。
「我們真的非幫那位老巫婆不可嗎?」
「我不是笨蛋。我看不到……」
最後他總算把她們分開了,然而卻得拖著彷彿失去行動力的她在塵土滿天的泥地上行走。
戰士停止笑聲,認真地點著頭:
滿懷溫柔的母親張著一雙閃亮的眼睛看著她的小孩。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在晨曦的曙光中,她忘了昨晚的恐懼。她一躍而起,悄悄地滑過吊床間的空隙,走向屋外空曠的庭院。
「媽媽,站起來,我求你!……」
當她再度睜開雙眼時,中庭里竟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羽毛長箭。在那些卧地不起的男子身上,閃亮的羽毛就像一叢叢魔術師變出的花朵。
之後,突然間仿若所有的聲音重新嗡嗡作響。安娜瑪雅看見天空被畫滿線條,一大塊的陰影如成群的飛蟲般往四面八方擴散,接著,幾百枝飛舞的利箭直射入中庭。
他只好強行扳開她的指頭,將她緊靠在母親身上、想救她起死回生的軀體用力拉開。
安娜瑪雅靜待精靈的出現,可惜只聽見染劑滴入瓮底的聲音,而且越滴越慢。
「安娜瑪雅!」她的母親也大叫。「你在幹嗎?」
安娜瑪雅趕緊從縫隙中鑽過,一路朝茂密的森林奔去。
「是的,席坎夏拉上尉。但是仍有幾個人趁機從森林逃跑了。」
母親笑著拉住她。她們手牽手,先繞過一幢茅屋,再穿過中央庭院。此刻陽光
read.99csw.com灑滿了池塘,間歇的細雨弄皺了水面。
她依然不為所動。他把長矛和護胸甲遞給士兵之後,緩緩地走向她。他蹲下身,以細膩的指尖捧起小孩的下巴,將她的臉抬高對準自己,然後以專註的眼神捕捉這對藍色瞳孔所散發的光彩。
安娜瑪雅打死手臂上的一隻蚊子,它們仿若一朵朵來無影去無蹤的透明小烏雲,在潮濕的空氣里成群地四處飛舞。
「安娜瑪雅!她不是老巫婆,她是位神仙奶奶。」
「你怎麼知道裏面有精靈?」她問老婦人。
那隻鳥的翅膀尖端如手指般張開,抖動著潔白修長的羽毛。現在,它又飛回他們的上空,人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它那比人手還大的巨型爪子。安娜瑪雅猜想著大鳥的眼神。曾有一瞬間,她那圓滾的瞳孔追尋著它的雙眼,緊盯著不放。然而她再也看不清四周的一切。她只聽見一陣越來越響的吵鬧聲,一種黑夜的喧囂,一種仿若百人齊步開跑的踏步聲。她真想尖聲大叫,但她母親溫柔的手壓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隻即欲安撫她卻又顫抖不停的手。
無視那些會劃破衣服的荊棘,她在林間的空地上跳躍飛奔,赤|裸的雙腳如風般在五顏六色的百花叢里來回穿梭。
她笑著尖叫母親的名字,等叫聲回蕩在濃密的樹叢里,她才倏地跳下粉藤的樹枝,鉚足全力奔回村裡,加速的心跳中充滿著愛。
當廝殺聲穿過柵欄排山倒海而來時,她牽著孩子的手,帶她穿越飛箭掃射的戰地。幾名頭戴五彩面具的男子從失去抵禦作用的木樁后躥出。他們轉動投石器,套索的皮條聲回蕩在空中。不敵對手的人數和武器,奇里瓜諾人一個個應聲倒下,手上的短型狼牙棒根本無用武之地。
「看著我,小女孩。」軍官打斷他的話。
安娜瑪雅嘆了口氣。她們將布塊攤在一個頸口被煙熏黑了的瓦瓮上,老婦人將染劑慢慢地倒入,布料上便留下一層綠色的沉澱物,氣味很濃,是一種來自日光永遠照不到的森林底層的味道。
綠色的染劑隨即流入瓮底,老婦人尖聲怒吼。
那名哨兵躍過柵欄,跌跌撞撞地往前奔。
那壇裝著綠色染劑的瓦瓮翻倒在地。
「大兀鷹……」她母親結巴地說,指頭越壓越緊。
不再吸氣,沒有生命跡象,除了從她身體內部依然發出一點兒溫熱和悲傷之外,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她們蹦蹦跳跳地舞動著。地上的泥巴在她們的雙腳間四處飛濺,在尖聲歡笑中,弄髒了她們的雙腿。忽然間,安娜瑪雅滑倒了。她的母親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拉起,read.99csw•com等拉近身邊時,卻又差點兒和她一起跌倒在地,直到兩人逐漸停止笑聲后,才又重新站穩,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在她的腳下,水面上的倒影在她上岸后隨波化開,旋又融入平靜的池水。那是一個已經十歲大的女孩的倒影,她顯然比村裡其他的女孩高大許多,皮膚較白皙,額頭也較平坦。此外,她那尖削倔強的下巴讓整張臉看起來十分的修長。而她最痛恨的莫過於那個比奇里瓜諾女孩細長許多的鼻樑。連她的嘴巴也和別人不一樣,比較小,雖然輪廓分明,可惜唇肉太薄了一點兒。
「媽媽,你看,它好漂亮哦!」
三蹦兩跳地,她便來到了高聳的柵欄和駐守在門旁的那名哨兵身邊。這名戰士是個年輕的漢子。和村裡所有的人及所有被戲稱為「那些——怕——冷——的——人」的奇里瓜諾人一樣,他只在腰上纏著一件布兜。他的下巴和臉頰畫滿黑色和綠色的線條,額頭和弧形完美的顱頂剃得精光。他的皮膚就像村裡的泥土般黝黑滑潤,相襯之下,胸前那一長串閃亮的綠松石項鏈更顯得明艷耀人。
她雖生猶死。
走近大池塘后,她便一股腦兒跳進水中,振臂急游,她那年輕的軀體和池水一樣滑潤柔軟。她在水中盡情地享受游泳的樂趣,之後,她游向一枝低垂的粉藤樹枝,縱身躍起,一把抓住它,然後如猴兒般順勢往上攀爬。
「好主意!假如那些印加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話,一定不敢攻擊我們!」
「大兀鷹……但是大兀鷹從不曾飛到此地來。它從不曾飛下山到平地來。」
她轉身面對蘆葦床架,尋找母親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失眠。
「是太陽!」小孩在金色的陽光下打轉歡呼。「出來,媽媽,你出來嘛!」
「印加人!他們來了!」
安娜瑪雅踮高腳尖仔細地瞧著鍋中的染劑。
為什麼她會長得這副模樣呢?村子里流傳著一些謠言,但是她的母親從不願對她透露有關這方面的事情。
他原本昏昏欲睡,當安娜瑪雅將池水潑向他時,他則倏地驚醒,將長矛指向對方,隨後放聲大笑:
「一定不敢,當然!……那麼,你願意讓我出去啰?」
只要她一睜開眼,黑暗便將屋頂的橫樑變成毒蛇,將所有的壇瓮變成畸形的怪獸。一旦她合上眼帘,嘈雜的雨聲又令人難以忍受。那一顆顆雨滴,重如石塊,彷彿就要刺穿層巒疊嶂的棕櫚屋頂,重擊她的胸膛。
村落的庭院里,所有的臉龐依然高高朝上,所有的人依然靜默不語。一切都停止轉動。萬籟俱寂,連叢林都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