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第二章

正當安娜瑪雅準備走出卧房時,安蒂·潘拉故意將手環弄得丁當響,然後用甜蜜的聲音說:
席坎夏拉一說完,唯一的君王呻|吟一聲,雙手抱住腹部。安娜瑪雅猜想上尉一定嚇得全身發冷。但是,唯一的君王再次恢復鎮定,以剛好聽得清楚的聲音問道:
「維拉·歐馬,祭師對這個女孩有何看法?」
「但是,當然並非所有的祭司看法都一致……」
「想,當然想。」
特別的是,安蒂·潘拉是四方帝國的唯一君主——萬亞·卡帕克國王的一個女兒。
他,是唯一的君王萬亞·卡帕克,所有印加人尊崇的印加人、太陽之子和四方帝國的國王。
既然她看到他已躺直身體,不再吸氣,她知道這位太陽之子就要駕崩了。他即將步上那條將他接引到他父親身邊,迎向另一個世界的無形之路。
安娜瑪雅閉上眼睛,試著喘口氣。她心跳加速,勉強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她來自森林嗎,席坎夏拉?」
之後他們從一道擋雨板下走過,再沿著一堵鑲滿巨大光滑石塊的牆面而行,牆上鑿有許多神龕,裏面鑲著熠熠生輝的美麗金飾和彩繪木片。最後,他們總算來到了一扇經過精緻打造的石塊所砌成的雙層窄門前。安娜瑪雅只有一點時間能隨便偷瞄一眼另一間內院,這一間比先前的那間更大,中央有個煙霧迷漫的水池。席坎夏拉以生硬的聲音命令她說:
「一個庫斯科女人?」
當她轉身再度與安蒂·潘拉四眼交接時,她看到她的眼中充滿了恨意的快|感。
「但假如是聖母琪拉派遣她來找我的呢?」
「今天對你來說會是個大日子。唯一的君王,我的父親萬亞·卡帕克將接見你……」
安娜瑪雅轉過身去,專心地摺疊那一床針織棉被,藉以掩飾心中的痛苦。若世上真有一件事情她懂的話,那就是痛苦這個東西了。她不僅沒有公主般的貴族血統,而且她的身體越長越和印加少女不一樣。她的小腿和大腿越來越長,而那些公主的則越來越胖。本該橫向發展的臉也越來越長。額頭亦不外凸,嘴唇太薄,眉毛太細……更遑論她的眼睛了!
這位年輕的公主莞爾一笑,露出她那些尖如細鉤的牙齒說:
他用手輕輕示意,命令安娜瑪雅走上前去。但她不為所動,其中一名士兵便以標槍頭抵著她的背部,於是她只得跨過皇宮的門檻。她本來尾隨在席坎夏拉身後,但他看她一眼,要她走在他的旁邊。九-九-藏-書
雙眼不曾離開安娜瑪雅的視線,萬亞·卡帕克問:
自從安娜瑪雅住進北方京城基多的聖女殿后,安蒂·潘拉便想盡辦法接近她,但她總是出言不遜,嚇得安娜瑪雅盡量不去理會她。
「席坎夏拉上尉,叫那個女孩站起來。」
她感覺母親的唇邊仍留有某些話語,一些想透過死亡向她表達的話語,可惜她無法得知。她哭著醒來,因孤獨而全身顫抖,她蜷縮在一個不存在的軀體旁,雙臂伸向空蕩的床邊。黎明時,當灰白的曙光照亮帷幔,她合上雙眼以便遠離死亡和恐懼。之後,她慢慢地重新喘氣,不讓人聽見,想象在此深沉的寂靜中,依然回蕩著母親溫柔的嗓音……
她自忖是否有足夠的力氣這樣做。她站起來時仿若肩上背著超過自己體重三倍的重擔。當她終於站直了之後,她頑固地盯著宮內的地磚,但是唯一的君王再度下令說:
既然大臣們再也無法阻擋她,再也沒有禁忌,於是她便無須畏懼死亡了。她那忍了很久的淚水終於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滑下。
「救救我!」
每當有人問起時,才會觸動她的回憶。
「那麼你應該已經看夠了!現在,別再鬧了……」
「她叫什麼名字?」
「她必須從世上消失!」維拉·歐馬嘟噥著說,「而且越快越好。假如你願意聽從我的意見的話,就把她獻給美洲獅子吧。讓它得以飽食一頓,順便將她從世上除去!讓她從此再也無法妨礙你,無論在這個世上或另一個世界。我們的天父安帝絕不會讓這樣一個人活在世上!」
「安娜瑪雅,我想告訴你,你今天會碰到的事情。」
聖女殿里謠傳不斷。當她們替安娜瑪雅洗頭,再將她的秀髮編成一條條細長的辮子時,那些姆媽總是以譴責的眼光看著她。安娜瑪雅不斷地想起安蒂·潘拉說過的那些狠話,腹中滿是疑惑:假如唯一的君王判定她必須死亡,而且無權進入冥間,那麼她將會被美洲獅子吃掉嗎?
「救救我!女孩,救救我!」
姆媽們幫她梳好頭之後,便拿出一大塊生絲布料將她從胸部到足裸緊緊包住,然後稍微用力地將一條素麵紅腰帶纏住她的腰部。接著,她們在她的肩上披上一條「奇雅」,那是一件僅在頸read.99csw.com部周圍鑲上白邊的淺色長披肩,她們在她的胸前別上一個雪松木胸針。最後,她們遞給她一雙全新的草鞋,讓安娜瑪雅難以脫逃。
席坎夏拉早已抓住她的肩膀,不讓她接近帝王。但是,臉部線條因痛苦扭曲變形,唯一的君王看著她,對她說:
一抵達空曠的廣場上,他們便直接走向那道豎立在石門檻上,雕刻著一條永生之蛇的宮殿窄門。兩名士兵將手上的標槍插在地面上,然後靜止不動,安娜瑪雅則屏氣凝神。
「另一個警訊!」唯一的君王眨著眼皮,無力地喃喃自語。
智者維拉·歐馬尚未說完,唯一的君王突然痛苦地大叫一聲。他彎身向前,將一口膽汁吐在座椅旁。他痛苦難耐,從椅上滑下,雙膝著地。所有圍在他身邊的人,無論男女,不管高官或僕役,全都驚嚇過度,不知所措。
最後一個夜晚,和每個月圓的夜晚一樣,她夢見那個森林里的村落。她和母親手牽著手,身邊充滿叫喊聲。她的胸口原本燃燒著一團火,但是當她的母親倒地之後,一種無法理解的恐懼和一股冰冷的沉默向她排山倒海而來。
席坎夏拉也是低頭不語。唯一的君王依然看著安娜瑪雅,眼中隱藏著痛苦。他的雙唇微顫,然後突然用力抓著王座的扶手。他身上直冒汗,一顆顆汗珠從玻爾拉頭巾里沁出,在額頭上一閃一閃的。
安娜瑪雅直覺地移動了一下,但立即停了下來。
她雙膝著地,上身前傾,雙手撫地,然後從眼角的餘光里看見那名上尉往前走,越過那扇窄門。她儘可能地趕上他,手掌和雙膝在被太陽曬燙的地磚上磨破了皮。
沒有回答,只有攪動水的汩汩聲。最後,終於有個慵懶又遙遠的聲音說:
這就是安蒂·潘拉!安娜瑪雅快被氣炸了,偏偏這位公主看出她的故作矜持狀之後反而假裝緘默,似乎一心一意想將她激怒。
「這是真的。」安蒂·潘拉撲哧笑了一聲。
「我等會兒再告訴你。」
之後,有人叫她在一間狹小黑暗的房間里等了很久。
這位老者向她伸出僵硬顫抖的手臂,仿若希望透過她的軀體渡過難關。他張大嘴巴痛苦地呻|吟,胸口在衣服下起伏不定。他上身前傾,跪倒在地上,不住地揮動著年邁的雙手:
她一眼就認出那位出現在皇宮門檻上,身穿長袍的軍官。她還記得他的名字:席坎夏拉。她永遠也忘不了他那張臉:是他命令他的手下殺死她的https://read.99csw.com母親。
她被人從背後打了一下,席坎夏拉嘟噥地說:
「可憐的女孩!眼看你到這裏來就快滿四個季節了,而你卻總不願承認和我們長得不一樣!」
「我洗累了。拿衣服來……」
「閉嘴,維拉·歐馬。讓我自己看。」
「你不想知道?」
「安娜瑪雅,」她格格地笑說,「你怎麼會長得這麼丑呢?」
「其他的人怎麼說?」
除了心中害怕死亡之外,在看出那份不知為何糾纏著這位老人的痛苦之後,安娜瑪雅另有感觸。她為他,也和他一起感到害怕。
「說她對你的統治政權有利!說她是被我們的月神琪拉派到世間來的,還因為她有雙藍色的眼睛,所以將為你的天國之旅帶來好運。」
基多,1527年10月
「一個雜種。」那個綠嘴的維拉·歐馬低聲抱怨。
她的眼睛幾乎是又長又大,而且是藍色的。一種難以置信的藍色,和午後高山上的天空映照在湖水裡的顏色一樣。
他沉默不語。奇怪的是,安娜瑪雅覺得這位了無生氣的老者看她時眼帶慈祥。維拉·歐馬極不情願地補充說:
張著綠嘴的那個男人連連抱怨后,做了個氣惱的手勢:
她覺得他很老,非常、非常老……
「我不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原因!但是你,你應該知道!」
「安娜瑪雅,我知道今天你會碰到什麼事情!」安蒂·潘拉再度冷笑著說。
「你呢,維拉·歐馬,你有什麼看法?」
「趴下,小女孩!向唯一的君王俯首稱臣。」
但是她必須強忍湧上眼眶的淚水。
「唯一的君王,請看這個小女孩的眼睛。從不曾見過任何印加女人有藍色的眼睛!」
他有多少個孩子呢?和他藏在神廟裡的金、銀條一樣多:兩百、三百,沒有人知道正確的數目。
她心中的恐懼不斷地擴大。
大部分的女孩都已起床了,卻有個擠眉弄眼,扮著鬼臉的人低頭仔細端詳著她。那是個有著庫斯科公主般高聳的顴骨、烏黑的眼珠和嚴峻眼神的年輕女孩。她叫做安蒂·潘拉,比安娜瑪雅年長,早就擁有女人般成熟的身材,而且喜歡四處炫耀。
「你知道嗎?」
沒有人有權觸摸唯一的君王!
安蒂·潘拉的笑聲就像裝滿一籃子的貝殼搖晃時所發出的清脆響聲。
於是她便看著他。
安娜瑪雅瞥見十來件婦女的裙擺在她面前飄來飄去。那些布料十分美麗,配色極為鮮艷。九-九-藏-書她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因為在聖女殿時,早就有人向她解釋過千百遍。這些宮女將一套織好后從不準任何人觸摸的全新衣物遞給唯一的君王。這位太陽之子親自挑選了一批少女為他準備羊毛長衫、為他繫上腰帶、穿上披風和在額頭前綁上玻爾拉頭巾等……
今晨,安娜瑪雅在宿舍的大廳里驚醒。
安娜瑪雅看不到剛剛開口講話的那個人。他站在右邊,和唯一的君王保持一段距離。他和其他印加貴族一樣戴著耳環,細薄的雙唇間淌著一道咀嚼中的古柯葉的綠色汁液。
「看著我,女孩!」
「喂,你這個無名小女子,告訴我,為什麼你長得這麼丑?」
「因為你看起來很奇怪!」
儘管他身穿華麗的服飾,腕戴金質的手鏈,頸上圍著五彩羽毛圍巾,耳垂上掛著巨大的金耳環,儘管那隻貝殼珍珠手鐲雕工細膩,他看起來依然如弱不禁風的老人般脆弱。他臉上的皮膚緊繃油亮,仿若一件磨損過度的老舊陶器,手上的皮膚則皺紋斑斑,看似屬於另一個軀體的。
「他會說,無名小女子,你真該死。」
今天,他不慌不忙地看著她,表情反而有點兒遲疑。他英俊穩重,身上穿著一件金質護胸甲,頭上系著一條黃色的羊毛頭巾,上插兩根綠色的寬短羽毛,把臉上的輪廓襯托得更加立體。他耳上戴著大銀環,再以指頭般粗的銀鏈系著兩邊豐|滿的耳垂。每當他轉身,這些顯眼的珠寶便隨之晃蕩,發出響聲。
她的痛苦,沒有人可以理解,她唯有將它深藏心底。
「她的母親在哪兒?」
這一次,安娜瑪雅出其不意地站了起來,推她一把。
「唯一的君王,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過的那個女孩。」
顯然她這一身全新的打扮並不能遮掩她的醜態,姆媽們嗤之以鼻的態度毫不保留。她們甚至不忍正眼瞧她。
「安娜瑪雅。」
安娜瑪雅伸一伸懶腰,假裝不在乎。安蒂·潘拉則自顧地玩弄著手腕上的鐲子。
安娜瑪雅含著眼淚,將棉被抱在胸前說:
她醒來時手中緊握著那塊如瑰寶般被仔細保存的方形碎布。布上的味道幾乎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股日漸飄遠的、清淡的森林香味。
姆媽們向後退一步以便仔細打量她。
「站到唯一的君王面前!」
當她們四目交接時,安蒂·潘拉不再扮鬼臉,反而嘲笑地說:
突然間有個尖銳蠻橫的聲音說:
「是的,唯一的君王。我們摧毀了一座野蠻的奇里瓜諾村落,她當時https://read.99csw•com和其他一些小孩,以及她的母親在一起。」
那是種讓眾人感到反感、害怕或有點兒瞧不起的藍色。一種讓所有的友誼和感情卻步三分的恐怖藍色。在住進聖女殿的這一年當中,沒有人願意真心與她為友。若要那些姆媽們以對待常人般的態度看待她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唯有安蒂·潘拉不在意這種像瘟疫般由她引起的反感情緒。可惜她的目的頂多只是為了能夠進一步嘲諷她。
維拉·歐馬撇嘴表示不知情和不屑。萬亞·卡帕克轉身問席坎夏拉:
「什麼都別說,我不在乎!」
「可能。」
安娜瑪雅停下腳步,不敢呼吸。幾天以來,她便知道這一刻終將來臨。但是今天……
她聽見一些雜音,一些聽不懂的輕聲交談。突然間,她肩上挨了一記悶棍。她僵住不敢動。隨後又是席坎夏拉的聲音,他說:
「假如我長得很醜的話,你又何必老是跟在我身邊?」
唯一的君王呼吸急促。儘管他極力掩飾痛苦,安娜瑪雅當下即心知肚明了。
唯一的君王自始至終正視著她。他問:
須臾間,唯一的君王虛晃了一下,眼皮不停地跳動。然而,他依然挺直腰,站了起來,壓低聲音問:
坐在一把塞滿椅墊的高腳椅上,他直視著安娜瑪雅,不怎麼驚訝也不害怕。
「那麼我們可以用她的心臟去祭神,但是……」
「她的父親呢?」唯一的君王問。
「死了,唯一的君王。在我們攻打村落時,她的母親被投石彈擊中,但是我們可以猜出她是什麼樣的人,因為當時她身上仍穿著一件印加上衣。」
當她被帶出聖女殿時已是日正當中了。屋外有兩名士兵正等著她。她已經有好幾天不曾踏出聖女殿一步了。
其實這樣反而好過些,因為現在她就在太陽之子的面前,而且彷彿已經開始逐漸死去。
穿梭在高牆間的狹窄小路上,這兩名士兵安靜地將她直接帶往皇宮的廣場。一路上,他們沒有碰見任何人,安娜瑪雅心想是否是因為她,整座城市才變得如此荒涼。
「他們大都說她命帶凶煞。她有雙藍色的眼睛,而且如你所見,她實在長得很難看。她胸部扁平,身材又比一般的女孩高!她身上雖然流著她母親的印加血統,可惜並不純正!她來自地獄世界,所以應該回歸地獄世界!」
他們穿過第一個建有一道長形矮磚牆的內院。鋪磚的路面兩側儘是開滿純白蘭花、紫紅坎吐阿和粉紅杜鵑的長形花圃。可惜安娜瑪雅只能瞥一眼這些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