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些早在上一個季節即出現在蒼穹和高山上的奇異景象又代表什麼呢?
「我還在這兒,親愛的父王。」
噁心至極!她將毫無血色的指頭放在這位印加王的手上。
他再次倒下,結束了一切。他終於過世了。
「站起來!」
四周的圍觀者全都噤若寒蟬。
安蒂·潘拉是第一個敞開心胸擁抱她的人。她瞪大眼睛盯著她深藍色的眼珠子,嚴肅地說:
基多,1527年12月
以一個近乎不自主的動作,他一手抓住她,然後氣喘吁吁地合上雙眼,將頭重新靠在被汗水浸濕了的床單上,因為是向後仰,所以一道蠕動的氣流清晰可見地滑過他的全身。
唯一的君王病入膏肓,臉部看似早已潰爛,噁心的斑點讓他的前額和太陽穴扭曲變形,嚴重抖動的雙手亦斑痕累累。他口中喃喃自語:
「依你所見,琪拉在暗示我們什麼?」
當氣若遊絲的唯一君王再度躺下時,一位僕從將阿塔瓦爾帕頸上的石塊卸下,他重新站了起來。
「父王,唯一的君王,你我兩人都知道此問題的答案。庫斯科部落永遠也不會接受我!你雖是我的父親,但我母親並非族內望族。即使我在前額綁上玻爾拉頭巾,也永遠無法統治我們的帝國,要求子民遵行王法!這麼一來又有什麼用呢?」
「有可能,唯一的君王。維拉科查能夠依情況變換各種不同的裝扮。它可以變成個人或團體,人類或動物,森林或高山……它無所不能。」
他那張老臉在夜間憔悴得好像連下巴和太陽穴間的骨頭全都散了般。
阿塔瓦爾帕聳一聳肩,回答說:
連她自己都很想笑。
「沒有,頂多十幾、二十個人。他們搶奪了通貝斯港一艘商船的貨物,並且綁架了幾名船員之後便離開了。」
當太陽重新升上地平線時,安娜瑪雅仿若被掏空心臟般面無血色。
「耐心點兒,小女孩,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安蒂·潘拉抓起安娜瑪雅的手腕,靈巧地將鐲子套進她的手臂。
萬亞·卡帕克雙眼緊閉,大口地喘著氣,等他開口問話時,聲音微乎其微:
不再感覺病痛之後,他暢所欲言,談論什麼是太陽之子的權力和智慧,以及他們的偉大和力量。
阿塔瓦爾帕看了一眼維拉·歐馬,他點頭表示同意。
「拿去!」安蒂·潘拉堅持,「是給你的。」
他也談到參与過的戰役、所征服的城市和降服的部落。
安娜瑪雅甚至不敢伸出她的手。她害怕地盯著那幾根伸向她的指頭,枯黑的樣子有如被霜雪凍傷的樹枝。除了妃子之外,從沒有人碰過唯一的君王!
筋疲力盡的萬亞·卡帕克再度倒在床上,沉重地喘著氣。阿塔瓦爾帕看了他一眼后,直截了當地問維拉·歐馬智者說:
然而,他那因發高燒而突出的眼球緊盯著她不放。萬亞·卡帕克國王再度命令說:
她雖不害怕,但是內心撕裂,充滿痛苦。她看見死於村莊的母親和這位長者的臉孔在眼前晃動。一陣悲傷湧上心頭,淚水哽在喉間。
這些問題如累人的禱文般反覆地出現,直到高燒再度奪走他的意識才罷休。病痛深入他的九-九-藏-書頭部、腹部和骨髓,讓他痛得坐了起來。一種莫名的疼痛,不知來自何方,但是任何人永遠也別想擊倒太陽之子。
「阿塔瓦爾帕?孩子,是你嗎?」
他述說過去的一切,世界的誕生,首位印加人所建立的庫斯科王國,以及太陽之子們戮力開墾的高山、平原和湖泊。
唯一的君王再次全身打戰,呼吸急促。
萬亞·卡帕克國王的病情超乎他的想象。他呼吸急促,眼神空洞,如一名喝了古柯酒和奇恰酒的醉漢。他一下子老了許多。阿塔瓦爾帕真想向後退,他自忖是否仍應該將帶來的壞消息告訴他。眼見他沉默不語,唯一的君王早猜出箇中原因了:
維拉·歐馬走上前去,幾乎同時打斷他的話:
「阿塔瓦爾帕,注意看她的眼睛……」
「阿塔瓦爾帕……阿塔瓦爾帕!」萬亞·卡帕克舉起顫抖的手輕喚,「阿塔瓦爾帕兒子,請別生氣!我同意你的看法和勇氣,但是或許維拉·歐馬說得對。他過去對我建言良多,我走後,你一定要聽從他……」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阿塔瓦爾帕兒子!別瞞著我。」
那位侏儒的嗓音低沉得仿若從巨人的胸腔底部反射出來的迴音。
「趕快,」安蒂·潘拉邊站起來邊說,「席坎夏拉上尉特地前來找你,唯一的君王又要召見你了。」
所有的人全都盛裝打扮。他們的金耳環在黑夜中閃閃發光,好似天上的星辰突然全都齊聚一堂。然而眾人噤聲不語,只聽見唯一的君王喃喃自語,像只頑強的昆蟲般嗡嗡作響。
假如在過世前仍未能指定王位的繼承者,天父太陽神將以何種方式在冥間迎接他呢?
但是,今天,凝視著他父親——唯一的君王的臉孔時,他不禁瞠目結舌。
「啊!」阿塔瓦爾帕生氣地用手一揮,噴了口氣。「維拉·歐馬,我本以為你很睿智。你太相信祭師們的話了,可惜他們連自己說什麼都不敢保證。他們只會吹牛!而且你很清楚另一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祭師,他的說法一定和前者完全相反。」
「我的義子還在嗎?」印加王以微弱的聲音問。
儘管鑲在牆上的石塊表面的鍍金閃閃發亮,這間因點著古柯葉的火盆而煙霧瀰漫的房間里依然昏暗。
「現在該讓我們獨處了,兒子。」唯一的君王喃喃地說。
「的的喀喀湖的藍色湖水就在她的雙眼裡,兒子。那是天上的神水!琪拉,感謝天上聖母派遣她來到我跟前。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知道……」
「摸我,女孩!」
整座宮廷哀聲四起,像一支應聲斷裂的長劍,安娜瑪雅昏倒在地。
「海邊的商人彼此見過面,他們說海面上漂浮著一座木頭高山,載來了一批外國人……」
有位年輕的官員走向她,與她面對面。
在這種早已習以為常的恐懼背後,安娜瑪雅有了新的感受——一種令人興奮的好奇和等待。
「唯一的君王!請小心!」
「是的,一如來的時候,他們搭上那座飄浮的高山回海上去了,唯一的君王!」
「第一個圓圈指出,當唯一的君王與他的父親太陽神會合之後,皇室的血統將源源不絕!第二個圓圈九_九_藏_書預言南北之間將因屠殺和戰亂形成一道大鴻溝。第三個圓圈只是一團雲霧,因為只要犯下上述這些大錯,安帝和琪拉將會和我們一樣大發雷霆,屆時天上將只剩下一團雲霧,唯一君主的全能之子!」
「三個季節前。」
「是的,唯一的君王,是阿塔瓦爾帕。」
「維拉科查,創造宇宙萬物的的天神,它來自的的喀喀湖,創造了平原和高山,男人和女人。全能的維拉科查,它要求太陽神安帝賜予我們光明、月神琪拉賜予我們黑夜……」
他把唯有太陽之子知道的秘密全都告訴了她!
皇宮門外響起陣陣的號角。之後內院里傳來零亂的腳步和談話聲,但是門檻邊卻只出現一個男人,他立即跪下,俯首叩地,有人將一塊大如嬰兒的石頭擺在他的脖子上。他穩健地背著這個石塊,爬向病人床邊。
日復一日,歲月從此與聖女殿的迥異。
「唯一的君王!」維拉·歐馬大叫說,「你一定要做個決定。在尚未指定繼承人之前,你不可以離開,否則將鑄下大錯,後果更將殃及眾人!」
她只意識到四方帝國的所有帝王全來到了卧房的門口,將這間由幾百根火炬照亮的皇宮擠得水泄不通。
臨終前的喘息聲中夾雜著嗚咽,他述說他的母親月神是如何地疼愛他,他又如何高興終於能與父親太陽神安帝會面了。但是他也承認很擔心在冥世間遇見他的祖先,因為他們一定會責備他沒有將玻爾拉頭巾縛在某個兒子的前額上,以確保帝國的前途輝煌騰達。
「是人類嗎?」
驚嚇之餘,她終於看清了那隻美洲獅子並不是活的,而是件披在唯一君王腳上的獸皮,但因它的頭部被保存得十分完整,所以野獸的瞳孔真的很嚇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阿塔瓦爾帕怒問。
「別忘了,我永遠是你的朋友。」
甚至是一種驕傲。
「那麼你認為是它回來了!」阿塔瓦爾帕惱火地打斷他的話,「搭乘一座飄浮的高山,一副發臭的人模人樣,披著生鏽的銀片和毛髮?」
但是突然間,當唯一的帝王全都閉上眼睛,全因疲累而搖頭晃腦時,喃喃自語也停了。
當她雙手雙膝著地爬行至唯一君王的床邊時,那位侏儒趕緊後退將位置讓給她,但是並沒有完全離開。她感覺他那畸形的軀體緊貼在自己的背後,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覺得不舒服。之後她聽見唯一的君王開口說話,聲音如沙礫般窸窣嘎響。
「沒有人知道,唯一的君王……其中有些人的上半身穿著一種特製的銀質衣服,另一些人則露出滿身的毛髮,連臉上都是。他們像人類一樣直立走路,但是發出怪聲和使用一種無人能懂的語言。」
太陽之子總算勉強地撇了一下僵硬的嘴角,但或許那便是他的笑容。他雖不停地眨著雙眼,眼神卻和俊男一樣含蓄。
「維拉·歐馬!」阿塔瓦爾帕怒斥,「你怎敢如此說話?」
「沒關係,阿塔瓦爾帕!這樣很好。他們派遣她前來陪我到冥世報到。她的眼神讓我覺得很舒服。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兒子?我的聲音已經變得較清楚了,我的病痛全沒了。啊,感謝琪拉!」
這位病痛纏身https://read•99csw.com的老者再度困難地以手肘撐起上半身後,提高一點兒聲音說:
「人數很多嗎?」
站在最陰暗的角落裡,維拉·歐馬說:
安娜瑪雅強忍著不退縮,在心中打量著從這位男子身上所散發出的至尊力量。他毫不遲疑地注視著她,而她則很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白部分充滿了血絲。儘管如此,他的臉龐依然十分俊美,嘴角寬闊,嘴唇明顯地向外微翹。
「可惜我就要去見安帝了,」唯一的君王嘆口氣說,「然而我卻尚未指定將代表皇位的玻爾拉頭巾系在誰的頭上。」
「我不知道,唯一的君王。我想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些。我們知道那些血統不純的人類可以變換各種奇特的外形。你自己在戰爭期間,在森林和南部深山裡也見識過……而且為什麼維拉科查現在要回來找我們呢?我們建在這世上的國家既大且強,我們恪遵天命和王法……」
維拉·歐馬回瞪阿塔瓦爾帕一眼,然後轉身面對萬亞·卡帕克。
當安娜瑪雅聽見侏儒離去的腳步聲時,腦中不禁浮現了幾個不解的疑問。唯一的君王怎麼會是這號人物的父親呢?然而從他們的談話中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一股無盡的溫柔……
「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是維拉科查人……你想過嗎?」
現在,在此黎明時分,唯一君王的軀體就像覆蓋了一層冰雪般,早已僵硬得沒有知覺了。而他的靈魂也被冰凍了,說過的話語全都煙消雲散。
但是這番話竟不像從他的嘴邊傳入她的耳朵,而像從唯一的君王萎縮的手中傳到年輕女孩鮮嫩的掌心中。
之後,唯一的君王再度以令她難以相信的氣力緊握著她的手。她咬緊了牙關才不至於哀聲痛哭。然後他小聲地對她說:
她已經有許多天不曾睡覺了。為免不小心睡著了,她多次用那隻空閑的手猛抓自己的大腿,直到鮮血淋漓為止。
最後,他還告訴了她一個秘密。他偷偷地告訴她未來的事情!
他述說他自己,萬亞·卡帕克,第十二個太陽之子,如何將四方帝國向北擴充至基多火山群嶺,向南越過的的喀喀湖,那兒四季都是冰天雪地。
「維拉·歐馬!你太多話了,我知道維拉科查是誰!」
「你不相信是維拉科查回來找我們嗎,兒子?」
「我敢,因為大難臨頭了!你忘了那些暗示嗎,阿塔瓦爾帕?那一晚,我們的月神母親在皇宮上空化為三個圓圈。第一圓圈為血紅色,第二個圓圈又黑又綠,最後一個只是一團煙霧!」
「你看!」她小聲地說,「拿去!送你……」
「阿塔瓦爾帕兒子,為何你要拒絕我的提名呢?你知道我寵愛你的程度遠勝過其他的皇兒!你明知道自己最聰明,能力最強!為何要拒絕我,在我該前往冥世的時候阻撓我呢?」
「握著我的手,小女孩!」
安娜瑪雅因獨自陶醉在這些話語里,以至於他後來所說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誰比較睿智呢?」維拉·歐馬閉著眼睛說,「是那個見到並了解天意的人?還是那個蒙上雙眼,不願看清實情的人呢?」
他飽滿的額頭上系著王子頭巾,身穿以自己統治的部落圖案為主的緊身上衣和九-九-藏-書披風,鷹鉤狀的鼻子堅挺,顱頂突出,眼白部分時而充滿血絲,仿若飽含怒氣,然而他從未將內心世界表露于外。再者,他的右耳垂十分肥大,總令人嘖嘖稱奇。
「安娜瑪雅女兒!湖泊的女兒,琪拉的女兒!但願你能夠在此人間長命百歲!因為,當我抵達我太陽父親的身邊時,我將會記得你!」
維拉·歐馬在他的背後喊道:
「唯一的君王,父王……」
「維拉·歐馬會向你解釋,」唯一的君王小聲地說,「過來這裏,女兒,靠近點兒!」
「那麼,你知道一旦它完成任務后,便會回歸海洋,到西方休息;還有它也曾承諾過,將來它一定會再回來……」
寂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她聽見鞋底摩擦地面石塊的聲音。她知道那是維拉·歐馬和年輕的王子阿塔瓦爾帕先後離去的腳步聲。現在只有她獨自跪在君王的床邊,一隻手仍被印加王緊緊握著,那位侏儒則蜷縮在她背後。
安娜瑪雅全身打哆嗦,她頸部僵硬,雙眼放大。
然而,唯一的君王最後一次握緊安娜瑪雅的手,因用力過猛竟連整張床都晃動了起來,之後他喊道:
「真漂亮……」
安娜瑪雅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公主遞給她一個金手鐲。鐲上纏繞著兩條毒蛇,看似要捆綁住她的手腕。
「唯一的君王,」阿塔瓦爾帕小心翼翼地說,「我得知的都是些壞消息。」
萬亞·卡帕克以手示意要他繼續說下去。
唯一的君王呻|吟地挺起上半身,用他那因發高燒而變調的嗓音問:
當安蒂·潘拉走進室內,悄聲地掀起那扇色澤鮮艷的簾幕時,安娜瑪雅仍嚇得全身打哆嗦。這幾天的恐怖不安並沒有完全消失。然而,安蒂·潘拉卻走近她身邊蹲了下來,給她一個詭異的微笑。
她所發出的哀號,全部的人都聽見了,甚至傳到宮廷外。眾人全都嚇得發抖。
妹妹?安娜瑪雅不知是否該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的是那個昨天還微笑著向她宣布她將會死去的安蒂·潘拉嗎?
安娜瑪雅如墜入雲里霧中。她不懂唯一的君王到底在說些什麼,只知道他把她的手抓得很緊。然而她心想他所說的應是真話,他已經沒那麼痛了……
是他的天父太陽神大發雷霆?還是他的母后月神琪拉在訴說心中的恐懼呢?
這個奠基在庫斯科的帝國將會變成何種模樣呢?還有為此偉大帝國——從北到南走一圈得花費數日時間——締造今日雄偉局面的他,萬亞·卡帕克,又會變得如何呢?
「我想,琪拉母親給了我另一個暗示。維拉·歐馬,把那個藍眼的女孩帶過來!」
「別拿下來,妹妹,它會永遠保護你!」
萬亞·卡帕克以急躁的眼光搜尋著他兒子臉上的表情。
她不敢凝視他太久,於是便轉過身去,然而眼中所見令她毛骨悚然,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因為在唯一君王的床邊,還有另一雙咄咄逼人的眼睛。這張陰沉的臉與她正面而視,一對獠牙閃閃發光!
一整個晚上他敘述又敘述,他的聲音如此地低沉,話語不斷,彷彿今生只剩下這一點兒力氣。
安蒂·潘拉敞開雙臂抱住她。安娜瑪雅感受著這個陌生軀體的溫熱,感受著在那年輕心房下的read.99csw.com心跳聲。已經長達一年沒有人抱過她,沒有任何一隻溫柔的手撫摸過她了……她的喉嚨哽咽,僵硬的雙手緊抓住安蒂·潘拉公主的肩膀。兩人同樣悸動不已,安娜瑪雅從中看出了些端倪。
他們當中本有許多人想唾罵他如此的褻瀆行徑,但是沒有任何人勇於行動。
一整個晚上,唯一的君王將安娜瑪雅的雙手緊握在自己的手中。
此刻的安娜瑪雅和唯一的君王一樣全身打戰,根本嗅不出周遭不安的氣氛。
痛苦難耐時,他便會再度看到那位從南方森林里被虜獲至此的小女孩的奇特的藍色眼珠。一雙有著象徵時間之源的大聖湖——的的喀喀湖水般的眼睛;一雙凝視時可以安撫病痛的眼睛。
於是她便站了起來,眼前的景象令她心驚。
她感覺麻木的指縫間有一小撮火花。
安娜瑪雅遲疑地往國王的床邊再挪近一點兒,藥水味立刻嗆入喉嚨。她心想,眼前的這一切難道不比面對凶禽猛獸更可怕嗎?此時那個侏儒把嘴巴貼近她的耳邊,就在她嚇得魂不附體,準備將他推開的那一剎那,他對她說;「別怕。」沒有任何旁人聽見這句簡潔的悄悄話,而她的心跳卻因而恢復了平靜。唯一的君王使盡了九牛二虎之力,突然將抖動的手臂伸向她。
安娜瑪雅的眼中充滿感激,但不確定是否應該相信她。
唯一的君王病卧在小羊毛和羊駝毛毯子下已經三天了。睡夢中,他時而顫抖。之後,在冗長寂靜的夜半時分,他張開雙眼,在微光中搜尋那些揮之不去的問題的解答。
這些話讓眾人均沉默不語。
當席坎夏拉命令她走上前時,嗆鼻的氣味頓時衝進她的喉嚨和眼睛,那是種混雜了燃燒的古柯葉和藥水的味道。雖身處黑暗裡,她猜想必有其他的人在場,並且認出了那位口嚼綠色古柯葉的智者的上衣。
許多次,那隻美洲獅子的黃色瞳孔直盯著她,讓她不得不保持清醒。
整個晚上,所有的帝王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唯一的君王躺在他的壽床上,握著一位跪著的小女孩的手!一位藍眼睛的雜種女孩,甚至是位不具備高官門第的小孩。但他卻說個不停!
就在她準備匍匐在那間黑影重重的卧房門檻前時,恰巧瞧見了一個身披紅布的畸形小背影,對方以犀利的眼神逼視著她。那是個比小孩還矮小的男人,強壯的雙手緊抓著唯一君王的床沿,唇上的線條扭曲成失望的奇怪表情。
「智者也該是位懂得適時保持沉默的人,維拉·歐馬兄弟!」
但是他的瞳孔黝黑得如同他剛度過的黑夜,燃燒著一股鍊金般的熊熊火焰,直視著安娜瑪雅的藍眼珠,仿若兩人即將一起共赴黃泉。
阿塔瓦爾帕問:
他還把先祖列宗的秘密也一併告訴了她!
她完全不懂得記仇。她害羞地彎身面對安蒂·潘拉,然後紅著臉小聲地說:
「她是誰?從哪裡來的?」
「之後他們馬上就離開了嗎?」
「起來,女兒,看著我。」
一陣劇痛再度襲擊胸口,年邁的君王全身顫抖,話才說完,便接著又說:
「謝謝!」
然而他卻說他希望自己將來能夠變成一塊石頭,像他的遠祖一樣,靜靜地躺在基多高山的溫柔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