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哦!真理在上,哦!真理在下,
之後,她才邁開步伐。她一身潔白,美麗又高大,兩眼直視前方,踏上維拉·歐馬為她打開的通道,走進大廣場。
萬物生存自有其理,哦!維拉科查!
請揀選萬亞·卡帕克的雙胞兄弟
眼前,大批的群眾擠在大廣場上又喊又叫。無論男女老少全都雙手朝天,向安帝祈禱!
請觀望地下的一切,
「維拉科查!維拉科查!請支持我們!」
請讓她永不死亡。
終於,接近正午時,智者維拉·歐馬走進她的卧房。他比平日看起來更光鮮亮麗,身披一件藍紅色的披肩,戴著一頂羽毛又長又細的五彩頭冠,一件由黃金打造的護胸甲則從胸膛蓋至腰部。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安詳。
「你,唯有萬亞·卡帕克君王要求你死時,你才有死亡的資格!而且你永遠也不能離開這位雙胞兄弟,懂嗎?」
您手持萬源之棍
她害怕,害怕死了!而且沒有人前來幫助她。自從她當上卡瑪肯柯雅之後,連侏儒都無法接近她。或許他也怕她。她真孤單,獨自一人活在智者所描繪的那三個世界里!
每次在探望君王的木乃伊之後,智者維拉·歐馬的脾氣會轉好一點點。甚至當他要求她在雙胞兄弟雕像前重複那幾句一成不變的句子時,聲音也變得有耐心多了。他平靜地對她說世界是由三部分組成的,其中一部分就在她的眼前,被稱為地界,包括高山、湖泊、動物、人類和一些人類所製造的東西,也包括種族間的戰爭和歡笑、養兒育女和各種疾病;此外還包括道德規範和庫斯科印加人的天法、四方帝國的王子們以及那些唯有被太陽神認定為義子的世間貴人。
阿塔瓦爾帕靜靜地盯著她瞧了一會兒后才走向她。他瞅了一眼房門的門帘后,以她勉強聽得見的微弱聲音問道:
眾生依您旨意各歸其所!
「沒有,全能的王子,我想不起來。」
在房內最陰暗處,她似乎瞧見一線亮光,一九_九_藏_書雙黃色的美洲獅子的眼睛緊盯著她。為免尖叫,她抿緊雙唇,用力抓著棉被。
此祭典延續到很晚。晚得連太陽都下山了,將人影拖得如標槍般長。
號角聲終於再度響起。遊行隊伍終於退離廣場。
突然間,她驚跳起來。
和來時一樣,美洲獅子倏地消失。影子終究只是影子。
假如您告訴她您身在何處,
她將以其眼神崇拜您,
「不,」安娜瑪雅以同樣的聲調回答,「不,我不確定。但是當我和那位雙胞兄弟在一起時,我知道我並沒有忘記,但就是無法開口將話說出。」
「為什麼?全能的王子,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呢?」
「跟我來!」他簡潔地說。
她打著哆嗦,雙手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邊,就這樣,心中懷著不安,她一等便等了幾個小時。沒有人前來照料她。在此劇烈痛苦的嘈雜聲中,人們似乎早把她遺忘了。
眾生源自的的喀喀湖畔,
微光中,因為君王的表情如此生動,以至於安娜瑪雅一度以為看見他蠕動了雙唇,張大眼睛看著她。
「別殺我,美洲獅子!別殺我,我得活得長長久久的,以便陪伴那位雙胞兄弟。我求你,美洲獅子,別吃我。請放我一條生路,我會終生感激你的!……」
幾千張嘴呢喃不停,幾千隻眼無不望眼欲穿,注視著這位穿白袍的少女。人群再次往後退,像一片被強風吹彎了腰的奎藜,隨著安娜瑪雅腳步的接近而散開。
寂靜包圍著她,並且冰凍了整座皇宮。
是的,有雙金色大眼正盯著她看。是那隻美洲獅子在看她。她猜想它有圓潤的雙耳、抽|動的鼻部和尖銳的獠牙。她簡直喘不過氣來了。有些話哽在心中,但就是說不出口:
宇宙是您的希望,
「因為那些你知道的話將會決定帝國未來的命運。要當心,安娜瑪雅女孩,說話時要小心謹慎,特別是在大喪禮之後。」
「哦!安帝,請安撫我們唯一的君王!哦!安帝,請安撫他!請他耐心點兒,因為我們不久后即將到他身邊朝拜和服侍他……」
一聲令下,大家彎身低頭。
她真的懂嗎?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她激動地問,「他們全都到哪裡去了?」
她九九藏書站起來正視著他,好讓他相信她並沒有說謊:
他們總共朗誦和舉了三次手。之後,智者找來一個裝滿祭神啤酒的酒瓮,然後將酒倒在安娜瑪雅和神像的四周。隨後,唯有祭司們得以進入神廟,他們魚貫而入,念完一段祈禱文後再將聖酒潑灑在地上。
稍後,當她再度獨自待在房內時,安娜瑪雅又陷入恐懼當中。寂靜像個張著大嘴的無底深淵,緊緊地咬著她不放。
天色未明,她再也按捺不住,終於起床走出屋外。月色明亮渾圓,皎潔得將人影清楚地印在地面上。剎那間,安娜瑪雅以為自己迷失了,被這個荒涼的世界遺忘了。
最後幾句話在安娜瑪雅的心中回蕩不去。一如廳內,廟門外也是一片肅靜。
她因自身的沉默而全身發冷。
之後,突然間,幾千個呻|吟聲在夜裡輕聲響起,仿若所有追隨唯一君王而去的靈魂全在向她道別。
「你自然會明白……我對你有信心。我相信我父親的選擇,雖然他是個怪人。但是,還是請保持戒心,因為我哥哥瓦斯卡爾的部下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也都想知道那些藏在你心中的話!」
為什麼是她呢?
次日清晨,震耳欲聾的恐怖哀號和哭泣聲一下子充塞了整座宮殿。
兩名聖女殿的姆媽低垂著頭,跟著他走進來。其中一位手裡捧著一件白長袍,另一位拿著一條白頭巾,上頭擺著一頂皇冠形的金頭盔,鑲邊的綠寶石上插著兩根紅羽毛。
「但是唯一的君王現在在哪兒呢?」安娜瑪雅不解地問。
「你可以起來了,並且可以看著我,卡瑪肯柯雅。」
安娜瑪雅過了許久才睡著,但仍然坐著不敢動,全身止不住地發抖。
阿塔瓦爾帕憂鬱而紅腫的雙眼閃過一抹滿意的神采。出乎意料,他溫柔地伸出手,用指尖搓揉著她的手臂。
阿塔瓦爾帕王子告訴她的都是實情嗎?那些她深藏於心、不為人知的話如此重要嗎?為什麼呢?
「他們全都跟隨唯一的君王到天國去服侍他了。」
「大喪禮?」
「但是?」
「我將遵守諾言!永遠,我永遠也不會放棄你,雙胞兄弟。凡是你要求的每一件事,我一定照辦……」
所有的王后、嬪妃和宮女,所有從戰爭中虜獲的大小隨從、奴隸和僕人。
她有點恐懼地唯命是從。然而,阿塔瓦爾帕的眼神給了她信心,儘管他的嘴唇比先前更憂鬱和嚴肅,她依然覺得他如
九-九-藏-書她初次見到時一樣地俊美和健碩。「太陽神住在天上。他的妻子妹妹月神和弟弟閃電神也經常往返于其間。他腳下所踩的便是卡瑪肯柯雅,包括祖先的住所在內……」
之後,隨著金色神像,當她返回皇宮,穿過一個個中庭時,竟發覺怎麼到處都是空無一人?女人不見了、小孩不見了,連男人也不見蹤影。
遊行隊伍終於走到了皇宮大門,宮外的喧囂聲慢慢轉弱。兩名吹奏螺旋貝殼的號角手為他們開路。維拉·歐馬搖晃手中的標槍,城門於是被打開。
沉靜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再度開口說:
這一晚,安娜瑪雅徹夜難眠,皇宮寂靜得令人窒息。
面對此恐怖景象,安娜瑪雅寒毛直豎,全身起滿了雞皮疙瘩。當她退至廂房角落,以便躲進屋內時,卻再度聽見從皇宮外牆傳來一陣喧嘩。千萬個哀號聲劃破天際,憂鬱了原本晴朗的天空。
所有的人全從世間消失!城內充斥著血腥和死亡的味道。她第一次聞到這種令人作嘔的味道,是當年印加人攻打她的森林村落時。
「卡瑪肯柯雅,現在你是否想起了唯一君王對你說過的話?」
毫不在乎隨行隊伍里眾嬪妃和宮女們的哀號,維拉·歐馬眼神一揚,要她坐在轎子前的一張椅子上,唯有他走在她之前,手上的標槍指著天空。
當轎夫們將雙胞兄弟的神像停放在大廳中央時,維拉·歐馬立刻站到轎子的左邊。本能地,安娜瑪雅移至神像的右邊。
「所以我們才會說他在另一個世界,」他接著說,「另一個世界是極樂世界,為了將來能夠到那兒去,活在世間時不能犯錯,更不能違反庫斯科天法,然後便可安心地死去了。」
基多,1528年2月
但是貝殼號角低沉回蕩的聲音再次響起,久久不斷,淹沒了群眾的哀號。大家臉色凝重,望著皇宮大門。
維拉·歐馬莞爾一笑。現在,就算是取笑她,他也不再口出惡言或輕蔑。
恐怖的景象嚇住了安娜瑪雅。
「無所不在,小女孩。在天上,在他太陽天父的身邊。在地下,在先祖們的四周。他也在這裏,和我們在一起,透過他的雙胞兄弟,你便可以聽見他……假如你功力夠的話!」
哦!真理在上,哦!真理在下,
驚嚇和痛苦終究從遠而近侵入她的內心,生平第一次,她九九藏書不自覺地合上雙眼,向雙胞兄弟祈禱。她喃喃自語,要他安心,無須害怕。
她只不過是個小女孩!她到底做了什麼,竟要她承受這樣的重擔?
「請小心點兒,卡瑪肯柯雅,千萬要小心!我會在這裏保護你,但是那些不屬於我部下的人有可能會傷害你。」
但是萬一她搞錯了,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假如那些話並不是說給她聽,假如她因為太累,根本忘了萬亞·卡帕克國王沒完沒了的敘述呢?
她淚眼迷濛。床邊昏暗的小油燈在她的淚水中化為一片煙雨。
請讓她永不疲倦,
號角聲再度響起。
「我知道我的記憶里有那些話。但是我想唯一的君王並不希望我今天想起那些話。」
這兩位姆媽一語不發,熟練地替安娜瑪雅換上那件白長袍,然後再將那頂皇冠戴在事先編好的長發上。
她大聲地哽咽哭泣。
哦!維拉科查,您的女兒叫做安娜瑪雅,
廣場的另一端,維拉科查神廟在兩行士兵的保衛下敞開所有的廟門。號角低沉的吹起,維拉·歐馬領頭走進一間美輪美奐的圓形大廳,廳內四壁,從地面至天花板全貼滿了精巧的淡色貝殼。古柯葉燃燒時釋放出的煙霧瀰漫在空氣中,減低了室內的明亮度。
哦!維拉科查請聽我說……
「想不起來,但是……」
但是安娜瑪雅卻倍感驚訝,現在她完全落單了。
當天傍晚,她第一次再度見到阿塔瓦爾帕王子。當他走進她的房間時,她正獨自吃著飯。驚嚇之餘,她竟打翻了盛著菜湯和馬鈴薯的碗盆。
智者安靜地咀嚼了一會兒口中的古柯葉后,點著頭總結地說:
幾千隻眼睛看著智者、卡瑪肯柯雅和雙胞兄弟的金雕像。廣場各角落同時響起一陣哭泣。維拉·歐馬筆直地走入人群,人群立即如一塊從中被撕裂的布料般往兩旁退去。然後如浪潮般,整個廣場響起一陣矜持的哀鳴,眾人帶著尊崇的弔唁齊聚在安娜瑪雅的腳下。
智者聽見士兵們離去的腳步聲后,舉高雙手,以清脆的聲音朗誦:
她憂傷地搖一搖頭:
還有五次。接下的二十天內,智者維拉·歐馬將在除了大祭司之外,禁止任何人進出的太陽中庭里訓練安娜瑪雅。
她馬上彎下身,跪在床邊,但是阿塔瓦爾帕卻輕聲地說:
任務完成後,她們後退著九*九*藏*書離開,低下頭看著地面。維拉·歐馬注視了安娜瑪雅一會兒,兩人四目交接,之後,智者眨了一下眼,好證實自己所見,看來他似乎對安娜瑪雅很滿意。
幾千人!
還有五次,她得眼睜睜地看著唯一君王的軀體被處理成木乃伊。他的屍體一會兒被曝晒在太陽下,然後再塗上青草和硝石藥膏;一會兒在夜裡,又用特地從高山上以稻草包裹運下山的大冰塊冷敷。
最後幾次,君王的屍體不再躺平,而是以一個蘆葦草架支撐坐著。他的雙腿往後彎,腳跟放在臀部下,因為已經十分乾燥,所以只剩骨頭般粗。總算是最後一次了,唯一君王的屍首不再一|絲|不|掛,而是覆蓋了一件高級的羊毛被,他表情安詳,頭上戴著一頂羽毛王冠。
請揀選唯一君王的卡瑪肯柯雅
安娜瑪雅走進中庭,深信又有災難臨頭了。她所看見的景象令她不寒而慄。所有的宮女和妃子在四面蓋滿廂房的中庭里繞著圈子。她們一個跟著一個,彼此之間只隔幾步遠的距離,面部朝下,含著眼淚。然後突然間,像受了無法控制的刺|激,她們全高舉手臂,朝天號啕大哭。
這樣的寂靜令人不寒而慄。
她們再次淚流滿面,睜著驚嚇的雙眼,大叫:
她害羞臉紅,慢慢地低頭答禮。但是下一個問題立刻切入:
「一個字也想不起來嗎?」
維拉·歐馬嚴肅地看著她,嘴角滲著綠色的古柯葉汁,臉上帶著一抹平靜的滿足微笑,回答說:
現在即使有人拿石塊敲斷她的頸骨,撞擊她的胸膛,她也沒什麼好害怕了。
就在這支奇怪的遊行隊伍搖搖擺擺地穿過皇宮的四個中庭時,安娜瑪雅再次聽見宮外傳來巨大的喧囂。但是維拉·歐馬卻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此刻,日正當中,所有的人影變得又小又黑。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前往基多周邊的聖石區,以其在世間的誠意和生命去侍奉萬亞·卡帕克君王?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步上了祖先的道路,前往冥世去服侍唯一的君王了呢?
「你確定嗎?」
中庭的中央有四名軍人抬著一頂轎子,裡頭坐著雙胞兄弟的金雕像。雕像仿若太陽般熠熠生輝。
「安娜瑪雅,我對你很滿意。智者告訴我你學得很快,又聽話,而且能力似乎很強。」
智者要求安娜瑪雅和他一起複誦祈禱文。
還有,特別的是,為什麼是她呢?
整座皇宮空洞得好似沒有人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