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們肩並肩,咬緊牙關,發出同樣努力的吆喝聲,彼此較量著速度。之後,古亞帕認輸了,他肩頭一垮,整個臉往後仰,在空中掙扎的雙手慢慢地放了下來……
彷彿已經看見自己隨著落石滾下山,他的雙腳抖個不停。一陣寒意躥上脊樑,涼透了整個背部。他每往前跑一步,眼前便更加空白,混亂的暈眩,幾乎是帶著微笑,像極了死神的呼喚。
重振旗鼓后,他擦乾被雨水浸濕的眼睛。
於是他便看著她。她從背後接近那條左右晃動、張著血盆大口、露出尖銳毒牙的大毒蛇。
他跑著,仿若無須換氣。他隱約瞧見眼前有條小路,一邊站著那群為他們加油的處|女,另一邊則是溪壑。眾人在他的奔跑下與他共舞,高山、雲霧、樹叢也在跳舞,連山谷都在他的呼氣里跳舞。他雖為賽跑陶醉,但仍飛奔如風……
曼科很快地便發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短促,肺部灼|熱,雙腿僵硬。他聽見保祿有力的呼氣聲漸行漸遠,遠得像被大山谷吞沒的迴音,連那些跟在他們身後,催促他們往前跑的長者的吶喊也消失不見了。現在他的身體反倒成了一個令人苦惱的敵人。
本能地,曼科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中。
很快地,他的呼吸再度平順,他知道又贏回了戰局。緊追在古亞帕之後,他邁著雙腳,靈巧地在石頭上飛奔。
「你會贏的,我知道。我,我也要贏,因為我不會離開你!現在,走吧!該去潑灑奇恰酒和祭拜了。」
他現在一無所有,只剩驚恐。他心跳的速度比蜂鳥振翅的頻率還快。
「道路暢通無阻了!」她高興地說。
「我是風……」他心想,抬起那雙重如花崗石的雙腳……
看著古亞帕潰不成軍的樣子,將會是一種神秘的樂趣,他剛迎頭趕過他,這一次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慢慢地吸氣。讓我來,讓我跑在你前面,讓我為你開路。」
就在那兒,還有幾步遠,他只要繞過一個岩頂,便可抵達那條鋪陳在草原大斜坡邊的小路……但是為九-九-藏-書了抵達那裡,還需克服那座懸崖,戰勝心中的彷徨,承認它的存在。
馬上,他就要衝上那條只容得下兩人并行的小路,迎頭趕上古亞帕了。
事實上,他們從未見過唯一的君王,甚至對他完全沒有印象。兩人的母親同樣都是庫斯科部落的貴族,君王卻拋棄她們移居基多,與北方後宮的三千佳麗,夜夜共度春宵,他的精囊就像被風戳了個洞的花粉莢。
保祿跑在他前面,一腳跨過那塊讓他裹足不前的岩石。
曼科猜想古亞帕一定正停下腳步,看著他們。他猶豫不決,她則以行動鼓勵他。
「曼科!曼科!你一定會跌下山谷的,甚至得不到黑短褲幫的支持!你只不過是個懦夫,是庫斯科的後裔!」
兩人的母親同心協力將他們撫養長大。長久以來,自從他們懂事之後,曼科和保祿便像兩根從未分離過的手指頭。
曼科忘了那如火苗般撕裂肌膚的灼燙和悶燒在胸口的火焰,他忘了身體的疼痛,一心只想往前沖,仿若他的靈魂成了一股獨立的力量。
他們都是印加先王萬亞·卡帕克的兒子,差不多是同一天生,但是兩人的友誼可不是源自他們的生日:因為唯一君王的兒子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你錯了,我是最懦弱的……」
古亞帕已經趕不上他了。
棺木旁,就在神廟階梯的最高處,那尊雙胞兄弟的神像閃閃發光。
他笑了笑,不再說下去,然後往曼科的腋下捶了一下,取笑說:
曼科莞爾一笑。其實,他的速度比保祿快兩倍。但是,他們總是盡量跑在一起。他們是同一個月生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穿過一陣陣刺鼻的煙味,他們隱約瞧見幾位叔伯們熟悉的身影。賽跑即將展開,但是在這之前,還需先通過鞭笞的儀式。每位新參賽者的叔伯都將鞭笞他們這些未來的勇士,讓他們明了該終身恪遵的王法的重要性。
是保祿熟悉的聲音。他無須多問便了解其中的含義。
曼科屏氣凝神,張著大眼。怎麼可能是這樣的顏色九九藏書呢?
賽程首先從正北方出發:經過一小段斜坡之後,參賽者緊接著必須爬上一座黑山頂,穿過一片看似平坦,卻潛藏落石危機的山丘,其間每個步伐都倍極艱辛。但是好戲才剛上場,下段行程朝西,跑下另一長段略微傾斜的山坡后,才能抵達由至高無上的阿普神坐鎮保護的宛納柯瑞山腳下。假如參賽者成功地攀頂,又順利地跑完斜坡,那麼太陽神廟高原附近還有一個環形跑道等著他們,之後他們還得沿著那條站滿觀賽處|女的溪壑往上跑,跑到出發點的丘陵上。
幸虧他的叔叔力氣不大:當他和其他的長輩一起鞭笞競賽者時,他只用皮鞭輕輕劃過曼科的手臂和大腿。
那位藍眼女孩笑著從地上重新站起,她那明亮的雙眼照亮了整座墨綠色的山。
「曼科!」
「我辦不到。」
之後,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大群北方部落男孩的身影。曼科猜想其中一定有古亞帕輕蔑的眼光,他是所有參賽者中最勇敢而且跑得最快的人。
曼科害怕這一刻勝過賽跑活動本身,但他不是怕痛,而是他心中充滿了恥辱之痛。
這一叫聲和毒蛇發出的響聲同時嚇住了他。路上有條手臂般粗,灰中帶黃的毒蛇擋在他的面前。
是藍色的,比南方的天空更藍。她真的是一位有骨有肉的女孩嗎?
像只敏捷、強壯、快樂和自由的美洲獅子,他輕鬆地跑下第一個斜坡。要不是必須保持呼吸平暢,他真想高興地大叫。
曼科有懼高症。他知道過高的陡坡會讓他覺得噁心,他將無所適從,無法邁出步伐。但他已有心理準備,他將努力克服這個讓他心驚膽戰的恐怖時刻。
古亞帕說得對,剛才懦弱的確戰勝了他的勇氣;剛才羞愧的確掩飾了他的好勝心。他可以站在這裏,垂著雙手,直到黑夜降臨。人們將在陡坡下尋獲他那摔得支離破碎的屍首。對他而言,一切都無所謂。他祖先的聲音飄到哪裡去了?他那最篤定的自信心丟到哪裡去了?
度門邦巴,1528年12月https://read.99csw.com
但是曼科專心致志。他看著她慢慢地蹲下,奇怪的雙眼緊盯著那條毒蛇。之後,毒蛇的頭部左右閃躲,緊張地縮成一團做攻擊狀。
哎,可惜面臨災難時,他依然亂了分寸,他竟然盲目地亂竄亂跑。
他重新出發,一路直奔到度門邦巴廣場,彷彿身上的酸痛全消失了。
在他們上頭,距離山頂不遠處,曼科看見早有幾名跑者超越他們了。在此緊迫階段,保祿根本不留給他自艾自憐的機會:
沿著溪谷往上跑時,他一個個趕上那些趁他懦弱時超越他的參賽者。他要忘卻身體的疼痛,將羞愧藏在心靈的深處。他要咬緊牙關往前衝刺。
汗水濕透了全身,雨滴和淚水也早就分不清了。在他的四周,薄霧裡飄著一些聲音:是那些罹難者的哀號,像求救,又像鼓勵。
保祿輕撫曼科的肩頭,堅決自信地說:
曼科一路往前沖,猜想此刻其他的人應該都遠遠地落在他的後面,包括保祿在內,儘管他信誓旦旦,可惜依然無法趕上他的哥哥。但是曼科對他有信心,他絕不會和那幫穿著羞恥的黑短褲的落後者一樣……
假如辦得到的話,在一整天無止息的賽跑之後,他們所要抵達的終點就在神像旁邊。
曼科勉強地睜著眼,他餓死了,肚子也不舒服。從其他競賽者那一張張疲倦的臉龐和布滿紅絲的黑眼中,他猜想他們和他一樣困,一樣心神不寧。
就在曼科超越他的那一剎那,古亞帕仍努力想保持領先,可是偏偏一個重心不穩,他的手肘撞上了曼科。頃刻間,年輕的王子感覺自己撲了個空,稍後他才回復鎮定,繼續開跑。
當比賽開始,號角聲響遍整座山谷,甚至傳到山腳下的溪壑里時,曼科使出了渾身解數。他忘了煩惱和疲倦,忘了艱辛的賽程和刺骨的寒雨,心中只想著開跑時的快|感。
「小心!」
奇怪的是,當賽程看似永無止境時,他的呼吸反而變得平順,而且還在抵達宛納柯瑞山前的幾九-九-藏-書個斜坡上放慢了速度。上山的小路沿著一座陡峭的懸崖越行越窄,最後只剩下一條蜿蜒在岩邊、令人目眩的羊腸曲徑。
保祿一直跟在他後面,形影不離。在前幾段的斜坡上,兩人輕鬆地贏過大多數的跑者,但是在那段落石磊磊的山丘上,一陣突來的疲倦讓他們逐步落後其他的參賽者。再加上驟起的狂風,夾帶大量的雨滴灑在臉上,比剛才叔輩們的鞭笞更難受。
「別走,哥哥。」
曼科照著他的話做。他四肢發抖,一步步往後退,直退到他弟弟等他的那個山頭為止。
天色陰霾。山腳下,透過在細雨中裊裊上升的層層薄霧和香壇里飄出的煙嵐,曼科瞧著度門邦巴的皇宮和屋舍。太陽神廟前的廣場正中央,一大群混亂的高官簇擁在插滿神聖羽毛、安放唯一君王萬亞·卡帕克木乃伊的棺木四周。
他起身,帶著靦腆的微笑,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我又不是15歲,」他心想,「而且比他更強,比任何人都強。」
當他鉚足全勁超越古亞帕時,後者撕裂喉嚨冷笑說:
「才不呢,沒那麼遠,」保祿在他身邊說,似乎猜中了他哥哥的心思。「對你而言不遠,曼科,只要意志夠堅定……」
在弟弟的聲音指引下,雖然聽不清楚他說的話,但曼科一寸寸地往前進。就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剎那,他感覺自己完全放棄了,直往下掉……
他再也受不了了。
雙眼盯著下一座山頭,眼中所見皆讓他激動不已。此時他是石頭、昆蟲和生物世界中唯一的人類。「我是風,我是雨,我是光明。」
假如我辦得到,你也可以辦得到。就是這句話從兒時便將他們緊緊聯繫在一起,這句話讓他們成了心靈上的雙胞胎。
然而所有的人皆抬頭挺胸,沒有人願意暴露自己的缺點。
他應該相信他的弟弟所言。他應該和保祿一樣有自信。今天,他一定要贏。
他覺得似乎從天庭以降,以及在每顆巨石後面都有一個友善的眼神觀望著他,這樣的眼神無所不在,是一種他早就熟悉的眼神。
他九九藏書回頭,看見保祿做了個鬼臉——眼球突出,張著大嘴,示意他快跑,不要等他……
後面有一陣跑步聲,是古亞帕抵達了斜坡的腳步聲,但是那條毒蛇一點兒也不在意。像被人從地上擦去般,它倏地鑽進了石塊堆里。
「別動!」小女孩說。
抵達那座聳立在巨石中的山頂之後,曼科跑下斜坡。他繼續加快腳步,往前沖。
這樣的憤慨反而鼓舞他加快腳步,完全不理會從草鞋底縫溜進腳底的小石塊所帶來的不適。
但是那個地方看起來似乎很遙遠,遙不可及!
「過來,現在。」
「親愛的哥哥,快跑啊!跑啊,你是最棒的選手,我以你為榮。」
他跑著,在心中想象得到冠軍時如梟鷹般的驕傲,然後看著其他人,其他所有的人,精疲力竭地抵達終點。
她的聲音平靜且自信。她堅決地要求,而他也沒想過要違抗她。她看著那條蛇,注視著它身上逐步膨脹的鱗片,然後慢慢,慢慢地蹲了下去……
「但是說真的,你的腿還真有點兒短!唔……我會等你的!」
「把手給我……」
保祿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小心!」那個聲音重複,語帶奇特的溫柔,但比先前小聲。
「把石頭丟掉,」女孩說,看都沒看他一眼。「讓我來。」
「假如我辦得到,你也可以辦得到。」
「你既勇敢又強壯,曼科,而且還有一位敬愛你的弟弟,他永遠都會幫你的忙……跑吧,為我們兩人奪魁!」
但是就在他跑抵終點,在丘陵上接受長者們的歡呼時,竟然昏倒在地,呈半昏迷狀態。他好似完全沉入了由那位陌生女子眼眸所映出的那一大片藍色大海里,似乎是她把他一路帶到這裏來的。
曼科於是緊挨著岩石,他雙手攀在岩上,緊貼著崖邊。
祭司們在亞那萬克古墓前點燃了一盆火,他原是族內的先祖,後轉變成一顆石頭,就像在他的出生地庫斯科,眾人皆知他可以跑得和俯衝得像梟鷹一樣快。
那條蛇往內蜷縮,盤成一個環形。
幾乎是不自覺,他發出一聲勝利的呼喊,迴音在石塊間回蕩。